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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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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春暖花開,荷妤晴決定跟許璟琛一起回S市看望他的父母,兌現之前在山區時的諾言。

兩人的請假申請審批的很順利,沒過幾天就坐上了前往S市的高鐵。

B市的春寒料峭被飛速的高鐵拋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熱氣和潮濕。

荷妤晴下意識地扯開了毛衣領口,許璟琛握著她手,哄她道:“怎麽,熱吧?一會到S市估計更熱。”隨即起身去行李箱中幫荷妤晴翻找清涼的襯衣。

荷妤晴:“沒想到B市還在春天,S市像是入夏了。”

當列車緩緩駛入S市站臺,一股裹挾著水汽的熱浪撲面而來,瞬間包裹了全身。荷妤晴感覺這裏的空氣仿佛能擰出水來。長時間的固定姿勢讓她腿腳麻木酸脹,宛如小蟲子在啃咬腳底板。

許璟琛一手扶著荷妤晴,一手拖著行李箱走出站臺。

S市的建築現代又洋氣,一段是高樓聳立,摩登風光,走一段又是低矮洋樓,歐式建築,別具一格。一方水土養一方人,荷妤晴註意到街上的行人,尤其是年輕女孩,大多有著南方特有的白皙纖細,衣著風格出奇地統一偏愛黑色——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套裝、飄逸的黑色連衣裙、酷感的黑色工裝褲。

荷妤晴:“同是大城市,原來在這裏才有真正的都市麗人。”

許璟琛叫了車,報出一個位於城市新區的地址。

車子駛入一個鬧中取靜的高檔公館風洋樓群,綠樹掩映。推開厚重的深紅色實木門,院中的花草錯落有致,打眼望去是時常經人修剪的效果,院中有一個小型噴泉,正對著是一座獨棟三層別墅。

荷妤晴手裏拎著的水果禮盒、家鄉特產在高大的別墅面前顯得黯然失色。

巨大的家庭差距讓荷妤晴的心懸了起來。

她曾無數次在腦海裏描繪過許璟琛的父母嚴厲的樣子,也許正是他們過高的期望,才讓許璟琛患上抑郁。

她深吸一口氣,做好被“審判”的準備。

然而,門開的一瞬間,荷妤晴的預設被徹底推翻。

許璟琛的父母早已站在門口等候。許母保養得宜,身著質地精良的香雲紗旗袍,笑容溫婉。許父穿著合體的亞麻休閑裝,氣質儒雅,眼神銳利卻不失禮節。

家裏的裝修是低調奢華的新中式風格,紅木家具線條流暢,墻上掛著水墨山水,博古架上陳設著瓷器,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

一切都透著一種沈澱下來的優雅與舒適。

“小荷是吧?快請進,路上辛苦了。”許母熱情地招呼著,聲音溫軟,“小許,快帶小荷坐下歇歇,喝點茶。”

許父也含笑點頭:“歡迎歡迎,別拘束。”

傭人阿姨適時端上沏好的西湖龍井和精致的果盤。

荷妤晴有些局促地坐下,手心微微出汗,這熱情而優雅的氛圍與她預想的大相徑庭,反而讓她更生出一種無處著力的緊張感。

寒暄幾句後,話題自然轉向了荷妤晴。許母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回避的探詢:“聽小琛說你們談戀愛了?真是緣分。小荷,你父母是做什麽工作的?”

“我父親去世了,母親是退休教師。”

荷妤晴沒提起父母去世前就已經離婚的事情,更不敢說母親的債務問題,即便這樣,她也在巨大的貧富差距間感到羞愧難耐。

“嗯,書香門第,挺好。”許父示意荷妤晴喝茶,“工作忙不忙?聽小琛總說你們在加班,年輕人拼事業是好事,但也要註意身體。”

荷妤晴沒敢端起茶杯,擔心自己拿茶杯的姿勢不夠上流,強裝鎮定道:“還可以,主要看新聞周期,有稿子需要趕的時候會比較忙,平時還好。”

許母沒給她喘息的時間,緊接著問道:“嗯,有事業心好。那小荷,對未來職業有什麽規劃嗎?”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更加柔和,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未來有沒有考慮過來S市發展?畢竟小琛是獨子,我們年紀也漸漸大了,一家人在一起總是好的。”

荷妤晴還沒來得及組織語言,一旁的許璟琛已經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堅定:“媽,我我我不考慮回S市。我喜歡B市的生生生活氛圍,未來也想和小晴在那那那邊發展,那裏機機機會也多。”

客廳裏一瞬間安靜了。

許父平靜地掃視兒子,臉上沒有過多的表情,聲音也聽不出起伏,卻有一種不容置喙的威嚴:“沒有問你。”

許璟琛抿緊了唇,放在膝蓋上的手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荷妤晴的心沈下去,那層被優雅遮蓋的強勢和掌控欲,終於在此刻顯露出來。

許母仿佛沒察覺到這微妙的沖突,臉上的笑容依舊得體,自然地接過了話題:“小琛這孩子,就是主意大。不過啊,你們年輕人感情好,我們做父母的也高興。那你們對未來有什麽打算呢?準備什麽時候結婚?”

她的目光在荷妤晴和許璟琛之間流轉,帶著一種長輩特有的、不容推脫的關切。

問題來得直接,荷妤晴斟酌著說道:“阿姨,我們還處在戀愛階段,互相了解也需要時間,結婚這個事我們還沒具體商量過,想等工作更穩定一些。”

“沒商量過,”許母微微挑眉,笑容淡了些,“你們年紀也不小了,小琛都28了,你多大了?”

她的視線落在荷妤晴身上,帶著評估的意味。

“我,”

荷妤晴剛想發話,只聽見一旁的許璟琛搶先說道,聲音中帶著強壓下的怒火:“您不覺得問年齡太冒昧了嗎?”

說著拉起荷妤晴的手,就想離開。

荷妤晴清晰地看到許母的眼睫幾不可查地顫動了一下,隨即,許母端起茶杯,借著喝茶的動作,與坐在對面的許父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許父放下茶杯,語氣放緩:“你媽也是關心你們。”

許父許母似乎達成了某種默契,不再追問,轉而執意留兩人在家吃午飯。

許母起身引他們去餐廳,語氣滿是刻意的輕松:“我們平時工作都忙,也不太會做飯,家裏都是請阿姨做的。粗茶淡飯,小荷你別嫌棄。”

“怎麽會呢阿姨,太麻煩您們了。”荷妤晴連忙說。

餐桌上菜肴精致,顯然是精心準備的,但氣氛卻比之前更加微妙。

許父許母依舊維持著待客的禮貌,偶爾詢問幾句B市的風物,一種未命名的白霧始終縈繞著四人。

荷妤晴吃得小心翼翼,味同嚼蠟。她能感覺到身旁許璟琛的沈默,那沈默像一堵墻,將他與這個家隔開。

終於結束了這頓漫長的午餐,兩人告辭離開。

電梯門合上,隔絕了那個優雅而壓抑的空間,荷妤晴才感覺能喘過氣來。

走出別墅,被濕熱的風一吹,她忍不住長長舒了一口氣,帶著一種解脫感,又夾雜著深深的不安。她看向身邊一直沈默不語的許璟琛,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松自然:“你爸媽還挺好相處的,挺優雅的。你覺得我表現怎麽樣,沒給你丟臉吧?”

許璟琛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熾熱的陽光下,望著小區裏精心修剪的綠化帶,眼神空洞,仿佛根本沒聽見荷妤晴的問話。

荷妤晴的心沈得更深,一種不安感攫住了她。她是不是說錯話了?是不是哪裏表現得不夠得體,年齡問題,他父母的眼神,他會不會也覺得她年紀大?無數個自我懷疑的念頭如開閘的大壩噴湧而出。

她開始撕起指甲側面的皮膚,提醒自己冷靜,不能在這裏失態,不能把自己的焦慮傳遞給他。

許璟琛似乎也努力從自己的思緒中掙脫出來,他側過頭,看到荷妤晴瞬間蒼白下去的臉,和那熟悉的動作。他立刻意識到自己剛才的沈默對她造成了多大的傷害,一種強烈的懊悔湧上來。

他聲音有些幹澀,迅速伸出手,緊緊握住她冰涼的手,試圖用掌心的溫度傳遞歉意和安撫:“對不起,我剛才走神了。你表現得很好,特別好,真的,別多想。是他們,不,是我不好。”

他頓了頓,似乎覺得此刻解釋不清,果斷地岔開了話題,指向小區外:“S市有一條很有名的湖,叫雲澤湖,離這裏不遠,想不想去逛逛?”

荷妤晴感受到許璟琛將要失控的抑郁情緒被強行按捺下去一點,趕忙順著他的話,努力擠出一個笑容:“聽說過,上次來出差就在附近,但忙得腳不沾地,根本沒機會去。”

“那正好。湖邊可以騎雙人自行車。你騎過嗎?我想騎一下。就當放松放松。”

夏天的熱浪吹動著榆錢樹樹葉,像一面面閃動著的綠色小鏡子,照得人心裏發慌。雲澤湖面開闊,微風吹過,從湖底傳來一絲絲涼意。

兩人租了一輛紅白相間的雙人自行車,許璟琛在前,荷妤晴在後。

車輪碾過湖邊步道,沙沙作響。

荷妤晴努力把註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風景上,她一遍遍在心裏默念:別想剛才的事,別問,別給他壓力,他現在需要的是輕松。

她強迫自己放松身體,甚至試著哼起不成調的歌。

前面的許璟琛,背脊挺直地蹬著車,汗水沿著鬢角滑落。他同樣在拼命壓制。所有被他刻意深埋的、關於這個家的覆雜情緒都在這趟回家後被重新攪起,攪得他心煩意亂。

他不想讓這些陰郁的情緒沾染到荷妤晴,不想讓她跟著自己一起沈下去。

他需要陽光,需要湖風,需要她此刻在身邊的存在感。

他更用力地蹬著腳踏,仿佛想把所有的不快都甩在身後。

騎累了,兩人沿著湖岸散步。夕陽西下,將天空和湖面染成一片血色。

兩人卻都沈默著,各自努力消化著情緒。

走到一處臨湖的長椅,暮色四合,湖對岸的燈光次第亮起,倒映在深色的水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鉆。荷妤晴看著深不見底的湖面,又看看身邊沈默凝望著遠方的許璟琛,側臉的線條在暮色中顯得有些模糊。她心中湧起一陣強烈的心疼,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

“璟,”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撫慰的力量,“你在S市有什麽朋友嗎,我想見見你的朋友們。”

本以為見了朋友,許璟琛心情會好些,沒想到安慰適得其反:“我也想帶你去見見我的朋友,但我確實沒什麽朋友。”

過去的生活被壓抑和試圖反抗填滿,許璟琛的社交圈狹窄而疏離。

荷妤晴開口道:“以後,就讓我做你的朋友吧,最好的那個。best friend!”

她朝他伸出手,臉上帶著“重新認識一下吧”的笑容。

他轉頭看著她,暮色中她的眼底真摯而溫柔,陰霾似乎被這溫柔的光驅散了些許。她總能在精確的時刻治愈他。

“你好,朋友。”她用力晃了晃他的手,“Best friend。”

“你好,朋友。best friend。”許璟琛也回握,聲音裏終於帶上了一絲真實的暖意。

兩只手在暮色中緊緊相握。

然而,當夜幕徹底降臨,兩人回到酒店房間。

許璟琛靠在窗邊,望著S市璀璨卻陌生的夜景,白天父母的話語,家中那種無形的壓力,再次回放。

低落並非一次湖邊騎行和一句“best friend”就能輕易化解。它像這座城的夜色,濃重而漫長。

而荷妤晴,早早便洗漱躺下,白天強壓下去的不安,在黑暗的掩護下肆無忌憚地探出頭來。

那句“best friend”讓她安心,可此刻,她又忍不住反覆咀嚼白天的每一個細節,在悶熱的床上輾轉難眠。

窗外的霓虹明明滅滅,而S市的夜,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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