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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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啟程的前日,行李已經收拾得七七八八。荷妤晴心裏清楚,離開前,她必須再去見一個人。

“我出去一趟。”她對正在檢查行李的許璟琛說。

許璟琛瞬間明白她的意思:“用不用我陪你去?”

荷妤晴搖了搖頭,決心獨自面對心中的人:“不用,有些話我想單獨跟她說。等我回來。”

他心下了然,放她過去:“好,註意安全。”

監獄裏荷妤晴心情覆雜,履行完手續,她在指定的探視室裏椅子上坐著等待。房間不大,只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中間隔著玻璃和鐵柵欄,空氣中彌漫著讓荷妤晴有點不自在的壓抑。

門被推開,一個消瘦的、面色蒼白的女人在女警的陪同下走進來,是安悅蘭。

她穿著統一的囚服,眼神徹底失去了光澤,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疲憊和空洞。

當她發現對面來人正是荷妤晴時,眼神中先是閃過錯愕,隨後變成了成王敗寇的自嘲摻雜著認命的平靜和難以言語的羞愧。隨後,她低著頭,扯開椅子坐下。

荷妤晴打開筆記本,率先開口詢問,為了報道材料的內容更加生動豐滿,她甚至可以做到相安無事的坐在曾經協同綁架自己的罪犯面前采訪:“最近還好嗎?”

安悅蘭沒有擡頭,嘴角牽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卻又無力構成一個表情:“在這裏有什麽好不好的。”

荷妤晴說:“我明天就要走了,走之前來看看你。”

安悅蘭像是被人用拳頭猛擊了一拳,終於擡頭,語氣滿是疑惑和自嘲:“為什麽,來看我這個綁架你的人落魄的樣子?還是把我的罪行寫進你那個破報道裏?”

荷妤晴迎著她的目光,坦誠地說:“如果沒有你,恐怕我活不到今日吧,我也有些感謝你的不殺之恩。我確實有心想采訪你,了解你。不過我來看你也不全是這個理由,也是為了安泉,她很想你。”

提到“安泉”這個名字,安悅蘭極力假裝平靜的眼神終於開始碎裂,流露出無法掩蓋的痛楚。她別開臉,呼吸變得急促。

荷妤晴讓她放寬心:“安泉一切都好,她跟姥姥姥爺住這,很乖,以為你去工作了。”

安悅蘭用極低的聲音,仿佛自言自語般說道:“我不是個好媽媽,我甚至不配做她的媽媽。”

“感情是真的。”荷妤晴看著她,語氣肯定,“我能感覺到,你對安泉的感情,是真的。”

這句話仿佛擊中了安悅蘭內心最柔軟也最脆弱的地方。她終於擡起頭,淚水無聲地滑落,洗刷著臉上的憔悴。

她帶著濃重的鼻音,看向監獄的墻壁上窗戶透出的陽光:“你想聽聽聽我的故事嗎?”

荷妤晴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坐著,做了一個耐心的傾聽者。

“我年輕的時候,長得還算可以,心氣也高,總想著賺大錢,從山裏面出去,過好日子。後來,經人介紹,認識了一個程總。他路子廣,說有個來錢快的工作,就是幫那些不能生育的有錢人家生孩子。”

她停頓了一下,仿佛在努力回憶自己的前半生,然後繼續道:“我剛開始不懂做這些是犯法的,只覺得掙錢是真的快。等我知道這是違法的時候,已經晚了,已經跟他們在一條船上下不來了。我經過很快培訓後就上崗了,不僅給別人做,自己也開始做。”

她的聲音平靜,聽不出悲喜:“我給別人代孕第一次就是安泉。懷到六個月的時候,一切都很好,我已經能感覺到他的胎動了。可是,那對夫婦,不知道因為什麽原因,突然就反悔了,單方面終止了合約,違約金也沒有賠付,我們不是正經生意只能認栽。程總讓我把安泉打了,但那時候安泉已經那麽大了,引產風險極大。”

她的手指攥緊囚服的褲腿:“我狠不下那個心。那是一條人命啊,而且她在我肚子裏動了那麽久。最後,我堅持把她生下來,但是沒錢養,我只能繼續回去上班。”

“所以安泉不是我的親生孩子。”

安悅蘭的聲音低得像嘆息,帶著無盡的苦澀。

聽到這裏,荷妤晴的心被狠狠揪緊了,這件事情的真相對一個成年人來說都太過沈重,更別說一個十歲的孩童,如果知道了她只是一件商品,親生父母還像扔玩偶一樣把她拋棄了。

荷妤晴不敢繼續往下想,只期盼這輩子,他們都能永遠守口如瓶,守住這個秘密。

安悅蘭也不再往下說,房間裏陷入長久的沈默。

過了好一會,荷妤晴開口:“但你依然把她養大了,即使你再愛錢,再缺錢。我知道你愛她,不經常回家是不想讓她知道你做的事情不好,是怕她知道了擡不起頭吧。”

“嗯,給她起名安泉,就是希望她能夠安安全全長大,別和我一樣,”安悅蘭再也忍不住,哽咽起來,“她第一次叫我媽媽的時候,我哭了一整夜。我告訴自己,就算全世界都拋棄了她,我也不能拋棄她。她是我的責任。可是我,”她用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我做了太多錯事,我不是個好媽媽,我讓她有一個坐牢的媽媽。”

看著她崩潰痛哭的樣子,荷妤晴心中五味雜陳。

安悅蘭無疑做錯了事,觸犯了法律,必須接受懲罰。

但在她扭曲的行為背後,那份對安泉真實而笨拙的愛,卻也無法被完全抹殺。

“安泉愛你,她也很想你,她現在還小,騙人的話可以騙住她,但她會長大。”荷妤晴輕聲說,“等她長大了,她會明白,你愛她這件事,是真的。這對他來說,比什麽都重要。”

探視時間快到了。荷妤晴站起身,最後說道:“你自己好好保重,安泉還在等你回家。”

安悅蘭擡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荷妤晴,最終只化作一句極輕的、帶著無盡悔恨與懇求的:“謝謝,對不起。”

晚上荷妤晴的母親打來電話,她沒有備註母親而是備註了王曉梅。

看著閃爍的備註,聽著刺耳的鈴聲,荷妤晴多希望王曉梅不是自己的親生母親,這樣她對自己的自私和冷漠都有了理由。

她想起安悅蘭,即使沒有真心丸,她也能看得出安悅蘭的一片真心,再對比自己的親生母親。而她的親生母親王曉梅,除了那張永遠在欺騙、在訴說困境、在索取金錢的嘴,荷妤晴幾乎感受不到任何屬於母親的溫度。

荷妤晴的心一揪一揪地疼。

她並非全然不想管母親欠債的爛攤子了,但是她想要愛,哪怕一點點。

哪怕母親表露出一絲愧疚,能說她自己也不想這樣一直麻煩荷妤晴,荷妤晴也會更加心甘情願地去填補那個似乎永遠也填不滿的窟窿。

許璟琛用之前荷妤晴勸他勇敢面對的話又說給了荷妤晴,聲音中沒有勉強:“有些問題,逃避是沒有用的,遲早要面對。如果你擔心是債務問題,我可以給阿姨。你需要的話,我可以來跟她談。”

他知道金錢能解決表面的問題,但無法治愈她內心的傷口。他提出這個建議,只是想為她分擔一些壓力,告訴她,他不是局外人。

“算了。”

荷妤晴還是選擇掛斷了電話。

她說:“許璟琛,我就是個無底洞,你後悔了一定要告訴我。”

這句話,不是試探,更像是一種提前為自己判下的死刑。

沒有職場的爾虞我詐,沒有替母還債的無力掙紮,她和許璟琛之間,仿佛真的成了這片青山綠水間一對尋常的、與世隔絕的情侶。

“真不想走,”荷妤晴誇張地嘆了口氣,“感覺魂兒都要留在這兒了,尤其想到要回去面對孫梁那張臉。”

荷妤晴想起孫梁對自己說他有意跳槽去晴新報社的事情,她從未像現在這樣,強烈地希望那人趕緊走,最好等她回單位的時候,孫梁已經不在了。

“我也是。”許璟琛的聲音從身側傳來。

“你也是什麽,”荷妤晴湊近許璟琛耳邊,繾綣問道,“不想看見孫梁那張臉,還是,魂留在這了?”

許璟琛盯著她的眸:“你知道的。”

當那群眼睛清澈如泉的孩子,一個個跑過來,用帶著濃重鄉音的普通話說著“姐姐,哥哥,別走”時,那份不舍溢出胸腔。

荷妤晴蹲下身,挨個摸摸他們的小腦袋,強壓下鼻尖的酸澀。

在登上汽車前,她最後轉頭看了這一眼,對身邊許璟琛說,更像是安慰她自己,“聚散終有時。”

熟悉的格子間,熟悉的空調機箱味道,一切都如此熟悉。

靜靜也從樂樂的醫院回來,遞給荷妤晴一份報道,一臉傲嬌,靜等被誇。

荷妤晴坐在久違的辦公桌前,甚至感受到了一絲陌生,很快她便知道了陌生的原因。

“看看誰回來了,三位大功臣,”老李頭端著保溫杯踱步過來,臉上帶著一種看熱鬧的興奮,“你們可錯過了一場大戲。”

“怎麽了,怎麽了。快給我們講講。”靜靜聽到“大戲”來了勁頭。

老李頭故意壓低聲音向三人靠近,神秘兮兮地說:“你們難道沒發現咱們辦公室的變化?”

“嘶,變化?”荷妤晴也覺察出,總感覺哪裏有變化,但又沒發現。

“一看你們就沒有好好給領導匯報工作。”老李指著他們故弄玄虛地教訓道。

老李見他們都摸不著頭腦,憋不住說道:“孫梁,咱們那位‘英明神武’的主任,已經離職了。”

“我去。”靜靜猛地一拍桌子,引得周圍人側目,她趕緊下意識捂了下嘴,但興奮之情溢於言表,“他被裁了?”

“那倒沒有,他主動辭職了。”

荷妤晴臉上沒有驚訝,只有興奮,她早在去山區前就知道孫梁想跳槽並期盼他走,沒想到自己願望成真。

老李頭:“還有好事。”

荷妤晴:“還有?”

老李頭突然轉向荷妤晴,神秘兮兮的:“主任,你馬上就要當我們新主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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