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礪心鍛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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礪心鍛體

癡途

第十六章礪心鍛體

破廟的殘痕早已被拋在身後,晨霧漫過山野,將連綿起伏的群山裹進一片朦朧的濕意之中。守冥在前緩步而行,步伐輕緩如行雲,不曾驚擾林間半分生靈,林安緊隨其後,背上穩穩縛著那柄封印了幽倩魂體的歸冥傘,傘布緊貼衣衫,每一步走動,都像是與心底最柔軟的牽掛緊緊相依。

他不敢有半分松懈,連呼吸都放得輕柔,仿佛稍一用力,便會震碎傘中那縷搖搖欲墜的魂魄。

師徒二人行至深山深處,一處臨淵而立的幽谷豁然顯現。谷中有飛瀑自百丈高崖傾瀉而下,水流撞擊青石,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濺起的水霧彌漫半空,將周遭草木浸潤得蒼翠欲滴。崖下潭水清澈見底,岸邊亂石嶙峋,荊棘叢生,四下荒無人煙,唯有天地自然的磅礴與凜冽,是最嚴苛、也最純粹的修行之地。

“便在此處落腳。”

守冥停下腳步,指尖輕擡,指向那道奔騰不息的瀑布,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你癡心純粹,執念如鋼,是萬年難遇的修心奇才,可天賦再高,若無皮肉之苦打磨筋骨,無極限之境錘煉心性,心便如無根浮萍,一觸即潰。”

林安垂手而立,聽得認真,眼底沒有半分少年人的浮躁,唯有虔誠與堅定。他早已明白,自己要走的路,從不是輕松得道的坦途,而是以一身苦痛,換一線生機的癡途。

“師父,弟子該如何修行?”

守冥轉過身,目光落在他尚且青澀卻異常堅韌的面龐上,緩緩道出修心的根基:“我傳你的功法,不練境界,不聚法力,不斬妖除魔,只修不移、不悔、不棄三心。而修心第一步,便是鍛體——身可痛,可傷,可潰,心不可亂,不可搖,不可退。”

話音落下,守冥擡手,一道溫和卻厚重的靈力緩緩註入林安眉心。

一股玄奧古樸的心法口訣,瞬間流淌於他的四肢百骸,沒有磅礴的力量,卻字字叩擊心門,直指本心。林安只覺靈臺一清,往日紛亂的思緒仿佛被一雙無形的手輕輕梳理,連呼吸都隨之變得沈穩綿長。

“從今日起,你每日需在瀑布之下,承受水流沖擊,鍛骨洗髓;赤足行於荊棘亂石之上,磨去一身嬌氣;風雨之中佇立不動,任風吹雨打,不改身姿;少食少眠,以肉身極限,逼出心底最真的執念。”

守冥的話語平淡,卻字字皆是苦行。

林安沒有半分猶豫,躬身行禮:“弟子遵命。”

修行,便在這無人幽谷之中,正式拉開了序幕。

第一日,林安便站到了瀑布之下。

百丈飛瀑傾瀉而下,力道何止千鈞,水流砸在身上,宛如無數塊堅硬的巨石狠狠撞擊,不過片刻,他便渾身濕透,肌膚泛起大片青紫,骨骼都像是要被生生沖碎。他咬緊牙關,雙腿死死紮入潭邊淤泥之中,試圖穩住身形,可狂暴的水流毫不留情,不過半柱香的功夫,便將他狠狠沖倒,重重撞在身後的青石上。

劇痛瞬間席卷全身,後腰傳來火辣辣的痛感,皮肉之下仿佛有骨頭裂開的聲響。

林安嗆了幾口冰冷的潭水,掙紮著想要爬起,四肢卻酸軟無力,一次次被水流沖倒,狼狽地癱在石上,渾身傷痕累累,血水順著潭水緩緩散開,轉瞬便被沖得無影無蹤。

他不是不疼。

那種深入骨髓的痛楚,幾乎要將他的意識撕碎,可每當眼前發黑、想要放棄的瞬間,他便會下意識擡手,觸碰背後那柄安穩的歸冥傘。指尖觸及冰涼的傘面,心底那股快要潰散的意志,便會猛地一凝。

幽倩還在等他。

等他修好心,等他尋來三寶,等他重塑身軀,等她能站在陽光之下。

他不能倒。

少年咬著牙,指甲深深嵌進掌心,以刺痛強行喚醒渙散的意識,一次次從瀑布之下爬起,一次次站穩,又一次次被沖倒。衣衫被水流撕碎,肌膚被亂石磨破,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完好之地,可他的眼神,卻在這反覆的跌倒與站起之中,越來越亮,越來越堅定。

守冥始終立在不遠處的樹蔭下,沈默地看著這一切。

他沒有出手相助,也沒有半句言語,只是一雙深邃的眼眸之中,翻湧著無人知曉的情緒。他見過無數天賦異稟的修行者,見過一夜悟道的奇才,卻從未見過一個人,能以如此純粹的癡心,支撐著殘破的肉身,一次次挑戰極限。

林安的天賦,是真的驚世駭俗。

不過一日功夫,他便已能在瀑布之下站穩片刻,心神不受劇痛幹擾,雜念被生生斬去,意念專註得可怕。

可這份天賦,卻走得一點也不順滑。

深夜,風雨突至。

狂風卷著暴雨砸落大地,林間草木彎折嗚咽,林安按照師父的吩咐,赤足立於崖邊亂石之上,任由風雨抽打身軀。白日的傷痛尚未痊愈,雨夜的寒冷又侵入骨髓,他渾身凍得瑟瑟發抖,傷口被雨水浸泡,疼得渾身抽搐,意識幾度模糊。

他開始出現雜念。

開始懷疑自己能否堅持下去,開始害怕自己修不成心,害怕尋不到三寶,害怕幽倩最終還是會在歸冥傘中,悄無聲息地消散。

恐懼如同藤蔓,死死纏住他的心。

那一瞬間,他身形一晃,險些栽下懸崖。

心底的動搖,比肉身的傷痛,更要致命。

林安猛地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紛亂的念頭強行壓下。他想起破廟之中,幽倩魂體飄搖、即將飛散的模樣,想起自己跪在地上哀求師父的絕望,想起那句刻入骨髓的誓言。

為她癡,為她苦,為她走上一條沒有盡頭的路。

這便是他的途。

“再苦一點也沒關系。”

風雨之中,少年低聲自語,聲音輕得被雨聲吞沒,卻字字堅定,“我只想讓你能站在陽光下,只想再見你一面。”

話音落下,他脊背猛然一挺,原本搖晃的身軀,瞬間穩如磐石。

風雨再狂,水流再猛,傷痛再烈,也撼不動他分毫。

日子一天天過去,幽谷之中,日覆一日重覆著枯燥而痛苦的修行。

林安赤足踏過荊棘,雙腳早已布滿厚厚的繭子,鮮血浸透布鞋,也不曾皺一下眉頭;瀑布之下,他從最初的片刻站穩,到後來能閉目佇立,任憑水流沖擊,心神始終清明;風雨之中,他如同一尊石像,不動不搖,雜念越來越少,意念越來越純粹。

他的肉身,在一次次傷痛與修覆之中,變得愈發堅韌;

他的心性,在一次次極限與掙紮之中,變得愈發沈穩。

守冥看著少年日覆一日的蛻變,眼底終於掠過一絲微不可查的讚許。

此子,雖有坎坷,雖有動搖,雖走得步步血淚,卻從未真正退過半步。他的天賦,因癡心而更強;他的癡心,因苦痛而更堅。

這,才是真正的修心。

這日黃昏,夕陽穿透雲霧,灑下漫天金輝。

林安自瀑布之下走出,渾身濕透,傷痕交錯,卻脊背挺直,眼神沈靜如深潭。他擡手,輕輕撫摸背後的歸冥傘,傘面微微發熱,仿佛在回應他的觸碰。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不再浮躁,不再慌亂,不再動搖。

一絲微弱卻純凈的修心之力,悄然在體內凝聚,緩緩順著血脈,溫養著背後那柄傘中的魂魄。

幽倩的魂體,似乎安穩了幾分。

林安望著天邊落日,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輕的笑意。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礪心鍛體之路,依舊漫長,可他已經邁出了最艱難的第一步。

晚風拂過幽谷,卷起少年染血的衣角,歸冥傘安穩地伏在他的背上,陪著他,守著他,一起走向那條,為癡而起,為情而行,永不回頭的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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