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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六(苗疆3)[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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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六(苗疆3)

鍋裏的水沸騰了小半刻,咕嘟咕嘟的聲響填滿了不大的吊腳樓。

林述像是忽然回過神,猛地往後縮了縮,生怕被濺出來的熱水燙到,動作輕得像只受驚的雀鳥。腕間銀鏈輕輕一撞,叮的一聲細響,落在安靜的空氣裏格外清晰。

代染伸手將鍋邊稍稍挪開一些,動作穩當,語氣平和:“已經開了,不礙事。”

林述點點頭,卻還是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衣角。

火還在竈膛裏安穩地燃著,火光映得他半邊臉頰暖融融的,連耳尖那層淡紅都顯得格外軟。他本來是說等水開了再走,可水真開了,腳卻像被釘在地上,邁不開步子。

走了,就又要回到隔著一條溪的日子。

遠遠看著,不敢靠近,不敢說話,連多看一眼都要心慌。

代染看得明白,卻不點破,只彎腰從墻角拎過方才寨裏人送來的陶罐,裏面盛著半袋糙米。他對著那袋米看了片刻,轉頭看向林述,語氣裏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無措:“我平日少做這些,米要放多少,水要加多少,不太清楚。”

林述立刻擡頭,眼睛微微亮了一點。

“我、我知道的。”

他幾步走到竈臺邊,主動接過陶罐,指尖不小心碰到代染的手,兩人都是一頓。林述像被燙了一下,飛快收回手,低下頭,耳根紅得更明顯。

代染不動聲色地收回手,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少年肌膚細膩微涼的觸感。

林述定了定神,舀出適量的米,仔細淘洗幹凈。他的動作很熟練,指尖在清水中翻動,米香一點點散開。加水、上鍋、調整火勢,一連串動作做得自然又利落,比剛才生火時還要從容。

平日裏在家,這些都是他常做的事。

只是這一次,身邊站著一個人,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不再是只有風聲、水聲、木葉聲的世界。

多了一道溫和的目光,多了一絲墨香,多了一份連自己都說不清的心跳。

代染就站在他身側半步遠的地方,不遠不近,不打擾,不逼近。

看著少年垂著的眼睫,看著他微微泛紅的耳尖,看著他認真做事時微微抿起的唇。窗外的日光斜斜切進來,把兩人的影子疊在地上,挨得很近,像天生就該站在一起。

“這樣就可以了。”林述蓋上鍋蓋,小聲說,“等上一會兒就熟了。”

“多謝。”代染的聲音很輕,“麻煩你許久了。”

“不麻煩的。”林述連忙搖頭,擡頭飛快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頭,“我、我在家也常做……”

他越說越小聲,說到最後幾乎聽不見。

代染看著他這副模樣,心底軟得一塌糊塗,只想伸手輕輕揉一揉他的頭發,又怕把人嚇走,只能硬生生忍住,只溫聲道:“你若是不趕時間,可否陪我稍坐片刻?我有一些事,想請教你。”

林述猛地擡頭,眼裏帶著一點不敢置信。

請教他?

一個從山外來的、讀過那麽多書的先生,要請教他?

“我、我知道的不多……”他小聲訥訥。

“都是關於這山裏的事,草藥、時節、寨裏的風俗,你比誰都清楚。”代染語氣認真,沒有半分敷衍,“我來此整理方志,很多東西,書上沒有。”

林述看著他眼底真切的誠懇,緊繃的肩膀一點點放松下來。

不是趕他走。

不是客氣。

是真的需要他。

少年心裏悄悄升起一絲極淺極軟的歡喜,像山澗裏悄悄冒頭的新芽。

他輕輕點了一下頭,聲音細卻清晰:“好。”

代染微微松了口氣,引著他走到臨窗的桌邊。

桌上還攤著書卷與紙筆,墨跡未幹。林述走到桌邊,下意識放輕腳步,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上,滿眼好奇,卻又不敢伸手去碰,只遠遠看著。

“坐。”代染搬過一張木凳,輕輕放在他身後。

林述乖乖坐下,腰背挺得小小的,筆直又拘謹,雙手放在膝上,像個聽話的學生。

代染看著想笑,又不敢笑,只在他對面坐下,拿起桌上一卷畫滿植物的圖譜:“這幾味草藥,書上只畫了形狀,名字與效用都不全。你若是認識,能不能告訴我?”

他將圖譜輕輕推到林述面前。

林述低頭看去,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這些都是山裏常見的草藥,他從小跟著阿爹辨認,閉著眼都能認出來。剛剛還緊張得不知道手腳往哪放,一說到自己熟悉的東西,整個人都自然了許多。

他伸手指著圖譜上的一株草,小聲開口:“這個是清風草,晨露裏采,煮水喝,可以治頭疼發熱。”

代染認真聽著,提筆蘸墨,一字一字記在紙上。他寫字很好看,筆鋒清雋穩重,落筆不急不緩。

林述看著他寫字,看著看著就走神了。

原來山外的人,字是這樣寫的。

原來書上的字,是這樣一筆一劃變成句子的。

“這個呢?”代染指著下一株,輕聲問。

林述回過神,臉上微微一熱,連忙收回目光,繼續認真辨認:“這是金線藤,根入藥,敷在摔傷的地方,可以消腫……”

他一樣一樣說,代染一樣一樣記。

一個說得認真,一個聽得專註。

窗外的溪水潺潺,竈膛裏的火苗輕響,屋子裏只剩下細細的講解聲與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林述漸漸不再緊張。

身邊這個人雖然是山外來的,雖然讀過很多書,卻一點都不兇,不傲慢,不輕視他說的每一句話。他眼神溫和,語氣耐心,連打斷都輕輕的,像是怕驚擾了他。

長到十七歲,林述第一次被人這樣認真地傾聽。

不是長輩的叮囑,不是同伴的玩笑,是完完全全的重視與尊重。

“你們山裏,有沒有什麽特別的調子?”代染忽然停下筆,輕聲問,“比如勞作時唱的,或是節日裏唱的。”

林述微微一怔,臉頰又悄悄泛起紅:“有、有的……”

“能不能唱一句?”代染語氣很輕,帶著一點試探,“若是不方便,也沒關系。”

林述低下頭,手指絞著衣擺。

唱歌……他會的。

阿爹教他古歌,阿媽教他小調,木葉一吹,就能響起滿山的調子。

可他從來沒有在陌生人面前唱過,更沒有在這樣一個讓他心跳不止的人面前唱過。

他猶豫了很久,小聲道:“我、我不會唱歌……但是我會吹木葉。”

代染眼底掠過一絲淺淡的笑意:“那也很好。”

林述起身,走到窗邊,伸手從窗外垂落的竹枝上摘了一片新鮮嫩綠的竹葉。

他指尖捏著葉片,放在唇邊,輕輕一吹。

一聲清越細響,從葉片間飄出來。

不是什麽覆雜的調子,就是苗寨裏最常見的山野小調,簡單、平緩,像風吹過竹林,像水流過青石。林述吹得很輕,很穩,氣息均勻,木葉聲幹凈得沒有一絲雜塵。

代染坐在原處,沒有靠近,沒有打擾,只是安安靜靜地聽。

那一刻,整個世界都好像慢了下來。

日光緩緩移動,霧氣在山間輕輕流轉,溪水順著石縫叮咚流淌,與少年唇邊的木葉聲纏在一起,成了世間最溫柔的聲響。

沒有喧囂,沒有紛擾,沒有山外那些遙遠的世事。

只有青山,只有霧,只有眼前這個人,和這一曲木葉聲。

代染看著窗邊的少年。

逆光站著,身形纖細,一身靛藍苗衣被日光鑲上一層淺邊,腕間銀鏈偶爾輕響,與木葉聲交織在一起。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路跋山涉水,風塵仆仆,原來都是為了來到這裏,聽見這一曲木葉聲。

林述吹完一段,便停下,指尖微微發緊,小聲問:“……好聽嗎?”

他不敢回頭,怕看見對方的眼神,怕聽到不好的答案。

身後安靜了一瞬。

然後,傳來代染極輕、極溫和的聲音:“很好聽。”

“是我聽過,最好聽的聲音。”

林述的耳尖“唰”地一下徹底紅透,連脖頸都染上一層淡粉。他攥著手裏的木葉,指尖微微發顫,心臟在胸腔裏跳得又輕又亂,像要跟著木葉聲一起飄向山間。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鍋裏的米飯漸漸透出香氣,淡淡的米香混著草木氣息,在屋子裏緩緩散開。

飯熟了。

林述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連忙轉身走向竈臺:“飯、飯應該好了。”

他快步揭開鍋蓋,熱氣一下子冒上來,氤氳了他的眉眼。

雪白的米飯粒粒飽滿,香氣撲鼻。

代染走過來,看著鍋裏的飯,又看向少年被熱氣熏得微微泛紅的臉頰,輕聲道:“若是不嫌棄,一起吃一點?”

林述一怔,擡頭看他。

“麻煩你這麽久,總不能讓你空著肚子回去。”代染語氣自然,沒有半分勉強,“就當,謝你幫我生火做飯,謝你告訴我那麽多草藥。”

林述看著他溫和的眉眼,看著鍋裏冒著熱氣的米飯,心裏那點羞澀與慌亂,一點點被暖意取代。

他輕輕點了一下頭,聲音細若蚊蚋:

“……好。”

代染拿來兩只粗瓷碗,幹凈樸素。

林述主動盛飯,一碗盛得滿滿當當,遞到代染面前,另一碗給自己盛了小半碗。兩人就坐在竈臺邊的小矮凳上,就著一碗白飯,沒有菜,卻吃得格外安穩。

米是山裏的米,水是山裏的水,飯香格外純粹。

林述小口小口吃著,偶爾擡眼,偷偷看一眼身邊的人。

代染吃得很斯文,速度不快,卻吃得幹凈,沒有半點挑剔嫌棄。明明是山外來的讀書人,明明應該吃慣了精細飯菜,卻和他一起,安安靜靜吃著一碗沒有配菜的白飯。

沒有嫌棄,沒有敷衍,只有安穩與平和。

林述低下頭,嘴角悄悄往上彎了一點點。

原來和這個人一起吃飯,是這樣好的感覺。

小小的吊腳樓裏,只有碗筷輕碰的細響,與窗外偶爾吹進來的風聲。

煙火氣裹著墨香,溫柔裹著心動,安安穩穩,落在每一分每一秒裏。

一碗飯很快吃完。

林述主動收拾碗筷,拿到門邊的水桶邊清洗。代染想上前幫忙,卻被他輕輕攔住。

“我來就好。”少年回頭,小聲說,眼裏帶著一點認真。

代染看著他,輕輕點頭,沒有再上前,只站在不遠處,安靜地看著他的背影。

林述洗完碗筷,將一切都收拾得整整齊齊,竈臺擦幹凈,柴火添好,火壓穩,才轉過身。

天色已經不早,窗外的日光漸漸淡了,霧氣又開始慢慢漫上來。

是該回去的時候了。

林述站在屋子中央,雙手攥著衣角,擡頭看向代染,小聲道:“我、我該回家了。”

代染看著他,眼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舍,語氣卻依舊溫和:“好,我送你到樓下。”

兩人一前一後,慢慢走下木梯。

樓梯吱呀輕響,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在地上輕輕交疊。

到了樓下,林述停下腳步,轉身擡頭看向代染,很小聲地說了一句:“那……我回去了。”

“嗯。”代染微微頷首,“路上小心。”

林述點點頭,往後退了一步,又一步,卻沒有立刻轉身離開。

他站在原地,仰著頭,看著樓上站著的那個人,眼神清澈又明亮,帶著一點舍不得,一點期待,一點連自己都不懂的眷戀。

腕間銀鈴被風一吹,輕輕一響。

代染看著他,輕聲開口,語氣認真而篤定:

“明天,我還在。”

“你若是有空,還可以過來。”

林述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像山間忽然亮起的星子,像霧散之後露出的月光。

他用力點了一下頭,重重“嗯”了一聲,聲音不大,卻格外清晰。

然後,才終於轉過身,腳步輕快,朝著自家的方向跑去。

腕間銀鈴一路叮咚作響,不再是慌亂,而是帶著滿心的歡喜,撒在暮色漸起的小路上。

代染站在吊腳樓邊,一直看著那道小小的靛藍色身影,跑過溪水,跑過竹林,跑進自家後院的木門裏,才緩緩收回目光。

暮色四合,青山漸漸隱入霧色。

吊腳樓裏的燈火,一盞亮起,溫柔地照亮了一整個山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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