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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影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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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影流光

燕園的軍訓行至第四天,秋陽斂了初秋的柔潤,正午的光直直潑灑下來,操場的塑膠地面曬得發燙,連穿堂風掠過,都裹著灼人的燥意。

唯有校園深處的桂樹林,枝葉交錯成蔭,金桂的清甜混著草木的微涼,成了各院軍訓間隙最搶手的歇腳地。

林述的藏青色軍訓服早被汗水浸得發潮,貼在後背勾勒出清瘦的肩線,領口反覆磨著下頜線,蹭出淡淡的紅印,他卻依舊站得筆直。

連日的訓練讓他額前的碎發剪得更短,露出光潔的額頭,眉眼清冽,下頜繃得利落,汗水順著側臉輪廓滑落,滴在脖頸間暈開一小片濕痕,指尖卻始終貼在褲縫兩側,繃得筆直,連眉峰都未曾動一下。

教官偏愛這個話少卻最較真的學生,休息時總讓他帶著同排的同學練齊步走,林述也不推辭。

喊口令時聲音清冽,字字擲地有聲,沒有多餘的洪亮,卻足夠讓隊列裏的每個人聽清;

擡手糾正身邊同學的擺臂、踢腿動作時,指尖碰及對方胳膊會刻意收力,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眼神卻認真,哪裏擺臂過高、哪裏踢腿不到位,一語點破,毫不含糊。

不遠處的樹蔭下,幾個外排的女生湊在一起,目光總偷偷往他這邊瞟,湊著耳朵低聲說笑,偶爾有膽大的,會借著送水的由頭繞過來,對上他淡漠的眼神,卻又怯生生地不敢上前,只能把水塞給旁邊的同學,紅著臉跑開。

“林述,你這都快成咱們醫學院的軍訓顏值標桿了,沒看見那幾個女生眼睛都黏你身上了?”

王浩拎著兩瓶冰鎮礦泉水擠過來,一瓶塞給林述,擠眉弄眼地打趣,“趁軍訓大家還熟,挑一個處著唄,反正開學分班後,想認識這麽多女生都難。”

林述擰開礦泉水,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壓下喉間的幹渴,淡淡瞥了他一眼,只吐出三個字:“練完再說。”

說著便轉身走回隊列,留下王浩對著他的背影撇嘴。周揚走過來拍了拍王浩的肩膀,笑著搖頭:“別打趣他了,他心思根本不在這,你看他連看都沒看那些女生一眼。”

兩人並肩走過去,看著林述站在隊伍前示範齊步走的動作,身姿挺拔,步幅均勻,擺臂利落,周揚的唇角噙著淺淡的笑。

他早發現林述的冷不是刻意疏離,只是骨子裏的慢熱和別扭,看似不近人情,卻藏著細枝末節的溫柔。

昨天王浩崴了腳,林述二話不說扶著他去醫務室,還蹲下來替他揉腳踝,力道不輕不重;前天有同學忘帶水,林述把自己的半瓶遞過去,只淡淡說一句“我喝過了,不介意就拿”,轉頭卻自己忍了一下午的幹渴。這些事,他做了,卻從不說。

休息的哨聲再次響起時,林述跟著王浩、周揚往桂樹林走,林道裏落滿細碎的金桂,踩上去軟軟的,清甜的香氣裹著微涼的風,瞬間驅散了大半燥熱。

剛找了塊幹凈的石凳坐下,就聽見不遠處傳來熱鬧的說笑,是隔壁法學院的軍訓隊伍,幾個女生正圍在一起分零食,其中一個紮著高馬尾的女生眼尖,看到林述三人,揚著胳膊揮了揮——是前幾天林述幫忙搬書的蘇晚。

蘇晚蹦蹦跳跳地跑過來,手裏攥著一把彩色的水果糖,身後還跟著兩個法學院的女生:“好巧啊,你們也來這邊歇著!這是我媽寄的水果糖,解解暑,超甜的。”她說著先遞了一顆給林述,又分給王浩和周揚,笑容明媚,一點都不怯生。

王浩本就愛熱鬧,立刻接話笑著道謝,又跟蘇晚和她的同學嘮起軍訓的苦,吐槽醫學院的教官太嚴厲,蘇晚也跟著附和,說法學院的教官看似溫柔,實則摳細節,練正步走時踢腿不到位,能罰整排站十分鐘軍姿。

幾人湊在一起嘮嗑,軍訓的疲憊倒也消解了大半。

林述捏著那顆水果糖,糖紙的紋路硌著指尖,他沒拆,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蘇晚跟他搭話,他也只是淡淡應一兩句,卻也不會讓人覺得尷尬。

休息時間快結束時,各院的教官哨聲接連響起,蘇晚連忙揮手道別:“下次見啊,我媽還寄了好多糖,下次再給你們帶!”林述微微頷首,看著她跑回法學院的隊伍,才轉身和王浩、周揚往訓練場走,指尖的水果糖被攥得微微發皺,卻依舊揣在兜裏。

下午的訓練科目是正步走,比齊步走更磨人,一遍遍地踢腿、擺臂、落地,要求踢腿定住時紋絲不動,擺臂時高度一致,落地時步伐整齊。

教官拿著教鞭,在隊列旁來回巡視,哪裏出了錯,教鞭輕輕一點,便是一遍重新來過。

王浩練到第三遍就撐不住了,踢腿定住時腿肚子直打顫,落地時腳步也亂了,被教官點名批評了兩句,只能蔫蔫地跟著練。林述卻依舊做得最好,踢腿時膝蓋繃直,腳尖下壓,定住時紋絲不動,哪怕汗水順著額角滴進眼睛裏,也只是眨了眨眼,依舊保持著標準的姿勢;

擺臂時手肘彎曲,高度精準,和身邊的同學保持著一致的節奏;落地時腳掌蹬地,聲音整齊劃一。

教官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好幾次,眼中帶著明顯的讚許,中途休息時,特意讓林述出列,給全排做示範:“大家都看看林述的動作,標準、利落,記住這個感覺,都照著練!”

林述出列,按照教官的口令,一步步做著正步走的動作,陽光落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光,周圍的同學都安靜下來,認真看著,連隔壁排的學生,都有偷偷往這邊瞟的。

示範結束,教官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得好,繼續保持。”林述微微頷首,歸隊時,耳尖卻悄悄泛了一點淡紅,只是被曬黑的皮膚遮住,沒人發現。

傍晚的訓練快結束時,隔壁排有個男生突然中暑,直挺挺地倒在地上,臉色發白,嘴唇幹裂,嚇得周圍的同學連忙喊教官。教官快步走過來,摸了摸男生的額頭,皺著眉說:“有點燙,扶去醫務室,再倒點溫水來。”

林述看了一眼,轉身走到訓練場邊的飲水處,拿起自己的水杯,倒了大半杯溫水,又從口袋裏摸出那顆蘇晚給的水果糖——薄荷味的,清清涼涼的,應該能緩解頭暈。

他走到那個中暑男生的休息處,把水杯和糖遞過去,聲音清冽:“喝點溫水,含顆糖會好點。”

男生楞了一下,連忙撐著身子道謝,接過水杯和糖,林述卻沒多留,轉身走回了自己的隊伍。

這一幕被不遠處的周揚看在眼裏,他笑著搖了搖頭,眼底滿是了然。

軍訓結束的哨聲響起時,夕陽已經西斜,把天空染成了暖橙色,操場上的學生拖著疲憊的身子四散離開,腳步聲、說笑聲、吐槽聲混在一起,倒也熱鬧。

林述和王浩、周揚一起往食堂走,王浩一路都在哀嚎,說腿快斷了,今晚一定要吃頓好的補補,還拉著兩人約好,去食堂二樓吃糖醋排骨和紅燒肉,周揚笑著應和,林述走在最後,沈默不語,腳步依舊平穩,只是擡手揉了揉發酸的膝蓋,掌心的溫度覆在膝蓋上,緩解著酸脹。

路過食堂旁的小賣部時,林述停下腳步,走進店裏。

貨架上擺著各種零食和飲料,他的目光掃過,最終落在一款江南桂花糕上,包裝上印著小橋流水的江南模樣,甜糯的桂香透過包裝鉆出來,勾得人鼻尖發癢。

他擡手拿起一盒,指尖摩挲著包裝,腦海裏莫名閃過兒時的畫面——江南的老院子裏,有人拿著桂花糕遞到他嘴邊,笑著說“小述,嘗嘗,剛買的,超甜”。只是那畫面太模糊,連那人的模樣,都記不清了。

“林述,快點啊,晚了糖醋排骨就被搶光了!”王浩的喊聲從外面傳來,帶著幾分急切。

林述回過神,放下桂花糕,轉身走出小賣部,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跟著兩人往食堂走。

夕陽的光落在他的背影上,把影子拉得很長,藏在口袋裏的那枚薄荷糖,依舊安安靜靜地躺著,糖紙皺著,卻沒拆。

食堂裏人滿為患,都是穿著軍訓服的學生,飯菜的香氣混在一起,格外誘人。

三人好不容易擠到打飯窗口,王浩果然點了糖醋排骨和紅燒肉,周揚點了青椒炒肉和番茄炒蛋,林述只點了一碗清湯面和一碟涼拌黃瓜,清淡的口味,和周圍熱鬧的葷菜格格不入。

三人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王浩大口大口地吃著肉,邊吃邊吐槽軍訓的苦,周揚偶爾夾一筷子菜,聽著他說,也跟著搭幾句話。林述安靜地吃著清湯面,面條清淡,湯頭鮮爽,慢慢吃著,倒也消解了一身的燥熱和疲憊。

他吃得慢,等王浩和周揚吃完,他的碗裏還剩小半碗面,卻也放下了筷子,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

回到宿舍時,天已經黑透了,燕園的燈光次次第亮起,暖黃的光透過窗戶灑進來,落在地板上。

302宿舍裏,王浩一進門就癱在床上,不想動了,周揚則坐在書桌前,慢慢整理著軍訓筆記,偶爾還會在筆記本上標註出訓練的要點和易錯的地方。

林述走到書桌前,先接了盆溫水,擦了擦臉和脖子,洗掉汗水和灰塵,整個人都清爽了不少。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借著臺燈的光,翻開了隨身帶的《人體解剖學》,書頁上的生澀術語密密麻麻,他卻看得認真,一字一句地看著,指尖劃過書頁,偶爾會停下來,在重點內容旁畫上橫線。

窗外的桂香飄進來,混著遠處宿舍樓的燈光,落在書桌上,溫柔又靜謐。操場上偶爾傳來晚練的學生的喊聲,卻也吵不散這一室的安靜。

林述擡眼看向窗外,燕園的夜色很美,梧桐葉在風裏輕輕晃動,桂樹林的方向一片朦朧,只有點點燈光,在夜色裏眨著眼睛。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書本上,指尖劃過紙頁,把所有的疲憊,所有的雜念,都壓進了心底。

軍訓還沒結束,他該做的,是好好訓練,好好吃飯,好好讀書。

至於那些模糊的過往,那些細碎的情緒,都該被藏在心底,在這忙碌的軍訓時光裏,慢慢沈澱。

書桌的角落,那枚薄荷糖被放在了臺燈旁,糖紙依舊皺著,卻在暖黃的燈光裏,泛著淡淡的光,像一顆被刻意藏起的心思,安靜又柔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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