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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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下回首

初秋的燕園,總被一層清淺的桂香浸潤得有些慵懶。

陽光穿過層層疊疊的梧桐葉,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風一卷,光影便簌簌晃動,像極了時光打碎的碎片。

金桂開得正盛,細碎的花瓣落在石階上,被來往的行人踩過,便碾出更濃郁的甜香,絲絲縷縷地鉆進鼻尖,將這座百年校園揉得綿軟又悠長。

林述拎著半舊的帆布行李箱,指尖抵著磨得發白的拉桿,走在醫學院的梧桐道上。

他是燕大醫學院大一新生,二十歲的年紀,眉眼清冽,下頜線繃得利落,眉骨處的弧度帶著幾分少年的淩厲,鼻梁高挺,唇色偏淡,一身簡單的白襯衫配黑色工裝褲,身形挺拔,往那一站,便成了道惹眼的風景。

行李箱的滾輪碾過鋪滿落葉的石板路,發出細碎的聲響,在滿是桂香與少年笑語的校園裏,顯得格外清寂。

路過的幾個同屆學妹偷偷回頭看他,湊在一起低聲交談,指尖時不時往他這邊指,眼裏藏著怯生生的歡喜,還有膽大些的,腳步慢下來,似乎想上前,卻又礙於他周身的疏離不敢靠近。

林述素來對旁人的目光習以為常,只是眉眼間的冷意又重了幾分,擡手扯了扯襯衫領口,加快了腳步——他本就不是熱絡的性子,骨子裏的淡漠像天生的,刻在眉眼間,藏在動作裏。

醫學院的宿舍樓在校園西北角,挨著實驗樓,樓道裏還飄著淡淡的消毒水味,與外頭的桂香撞在一起,生出幾分莫名的違和。

按著錄取通知書上的地址找到302宿舍,推門前林述頓了頓,指尖抵在微涼的金屬門把上,生出幾分不易察覺的局促。他從

小獨來獨往,身邊能走近的人寥寥無幾,對於集體宿舍的生活,竟有幾分陌生的無措。

“你是林述吧?我叫周揚,臨床一班的。”

靠窗的位置,一個男生正低頭整理書架,身形偏瘦,穿著淺灰色的衛衣,眉眼溫潤,聽見動靜便擡眼看來,目光落在他身上時,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和與禮貌。

另一個靠門的男生立刻湊過來,個子高高,眉眼爽朗,伸手就想拍他的肩膀,語氣熱絡得很:“終於來啦!我是王浩,跟你同班,這宿舍就咱仨,最後一個室友聽說請假了,開學晚點來。”

林述微微頷首,聲音清冽,帶著點剛入秋的微涼:“林述。”

他彎腰放行李箱,帆布蹭過地面發出輕響,王浩想伸手幫忙,卻被他微微側身避開,低聲道:“不用,我自己來就好。”

他向來不喜歡麻煩別人,也不喜歡旁人過分的靠近,周揚看在眼裏,卻沒多問,只是溫聲道:“洗漱臺在陽臺,熱水卡和宿舍鑰匙都在桌上的鐵盒裏,按名字放的,樓下超市能買日用品,不遠,拐個彎就到,食堂往南走三分鐘,分一二樓,一樓的粥鋪味道不錯。”

林述“嗯”了一聲,算是應下,彎腰打開行李箱開始收拾。

帆布箱裏的東西疊得整整齊齊,素色的衣物,幾本嶄新的醫學專業書,封面上的《系統解剖學》《組織胚胎學》字跡醒目,還有一個磨了皮的黑色筆袋。

翻到箱底時,指尖觸到一本硬殼相冊,封面是褪色的小熊圖案,邊角磨得發白,他的動作頓了頓,指尖摩挲著相冊封面,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悵然,快得像錯覺,隨即擡手將相冊輕輕放進書桌最深處的抽屜,推緊。

那裏面藏著他整個童年,藏著江南小城的盛夏與清秋,藏著那個教他寫字、替他摘枇杷、護著他長大的人——代染。

那人曾說,要和他一起考燕大法學院,做並肩的同行者,可初中那年盛夏,代染卻突然消失在江南的小城,連一句告別都沒有,杳無音信七年。

他賭氣選了醫學院,放棄了心心念念的法學,不過是想借著這份刻意的疏離,壓下心底那點念了七年的惦念與怨懟。

收拾妥當已是午後,日頭偏斜,桂香更濃。

王浩喊著周揚和林述一起去食堂吃飯,林述本想拒絕,卻架不住兩人的熱情,終究還是跟著出了門。

醫學院的食堂挨著桂樹林,穿過樹林便是法學院的教學區,紅墻白窗,爬著半墻的爬山虎,與醫學院的冷硬截然不同,透著幾分溫潤的書卷氣。

食堂裏人來人往,熱鬧非凡,打飯的隊伍排了長長的列,林述跟著王浩打了一碗清湯面,一碟涼拌黃瓜,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低頭安靜吃飯,話少得可憐。

王浩和周揚坐在對面,嘰嘰喳喳地聊著開學的趣事,從嚴厲的專業課教授聊到校園裏的熱門打卡點,偶爾問林述幾句,他也只是淡淡應著,眉眼始終垂著,看不清情緒。

吃到一半,鄰桌突然傳來幾聲輕響,幾個醫學院的大一學妹端著餐盤走過來,為首的女生紮著高馬尾,臉頰微紅,手裏攥著手機,怯生生地看著林述:“同學,你好,我們也是醫學院大一的,能加個微信嗎?以後專業課有問題,想請教你。”

她的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的幾桌人都看了過來,王浩立刻起哄,用胳膊肘戳了戳林述,眼底滿是打趣。

周揚也笑著擡眼,看著林述,眼底帶著幾分玩味。

林述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蹙,擡眼時,眉眼間的疏離更甚,聲音平淡無波,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冷淡:“抱歉,不加。”

學妹們的臉色瞬間變得尷尬,站在原地手足無措,馬尾辮女生咬了咬唇,還想再說點什麽,卻對上林述冰冷的目光,那目光裏沒有半分溫度,終究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只能悻悻地說了句“不好意思”,帶著學妹們匆匆離開,臨走前還忍不住回頭看了他幾眼。

“可以啊林述,剛來就成醫學院的顏值擔當了!”王浩笑著拍桌,“那些學妹看你的眼神,都快冒星星了,你怎麽還不加?”

林述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淡淡道:“麻煩。”他本就沒心思和旁人建立過多的聯系,心底那點角落,被一個藏了七年的名字占著,連自己都無暇顧及,更別說旁人。

周揚看著他清冷的模樣,輕輕搖了搖頭,卻也沒再多說——他看得出來,林述的冷,不是故作姿態,而是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像是藏著什麽心事,不願被人觸碰。

吃完飯,三人往宿舍走,路過桂樹林時,風一吹,桂絮漫天飛舞,落在肩頭、發間,甜香滿身。

林述擡手拂去肩頭的花瓣,目光無意間掠過對面的法學院教學區,青灰的石階上,有穿著白襯衫的學生走過,談笑風生。

他的腳步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迷茫。

燕大法學院,那是他和代染曾共同的期許,如今他站在醫學院的桂樹林裏,望著那片溫潤的教學區,心底像被桂絮拂過,輕輕癢了一下,又很快被冷意覆蓋。

七年了,代染在哪裏,過得好不好,是否還記得那句一起考燕大法學院的話?

這些問題,像一根根細針,紮在心底,七年未拔。

林述收回目光,擡腳往宿舍走,帆布鞋踩在落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回到宿舍,屋裏靜悄悄的,王浩窩在書桌前刷著校園論壇,周揚則在整理專業課筆記。

林述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書桌最深處的抽屜邊緣,那裏藏著那本小熊相冊。

窗外的桂香透過紗窗飄進來,混著室內淡淡的消毒水味,竟讓他生出幾分恍惚,仿佛又回到了江南小城的老院子裏。

彼時的枇杷樹長得枝繁葉茂,代染坐在樹下的竹席上,手裏拿著一本卷邊的法律啟蒙書,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他身上,落下斑駁的光影。

少年的聲音清脆,帶著獨有的堅定,轉頭對他說:“小述,我們以後要一起去燕大法學院,做最好的律師,並肩走一輩子。”

那時的他,滿心滿眼都是這個約定,趴在代染腿上,咬著枇杷果用力點頭,從未想過有一天會物是人非。

代染的突然離開,像一場毫無預兆的暴雨,澆滅了他所有的期待,也割裂了他年少的時光。

他賭氣選擇了醫學院,以為這樣就能刻意避開所有與那人相關的痕跡,就能徹底忘記,可每當夜深人靜,那些被壓在心底的回憶,總會如潮水般湧來。

“林述,你在想什麽呢?半天沒動了。”王浩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林述擡眼,見他舉著手機湊過來,屏幕上是醫學院的新生群,“剛班長發了群公告,明天早上八點開班會,別忘了。”

“知道了。”林述淡淡應著,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系統解剖學》翻看起來,書頁上的文字密密麻麻,可他的視線卻總也落不進紙頁裏,腦海裏反覆晃著代染的模樣,晃著那句未曾實現的約定。

周揚端著水杯走過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溫和:“剛來學校難免不適應,要是覺得專業課吃力,或者有別的事,盡管跟我們說,都是室友,不用客氣。”

林述側頭看他,周揚的眉眼溫潤,像秋日的陽光,帶著恰到好處的暖意。

他微微頷首,低聲道:“謝了。”心底那片被冷意覆蓋的角落,似乎被這一點暖意熨帖,輕輕漾開了一絲漣漪。

他知道,自己該往前走了,該學著適應醫學院的生活,適應這所曾因一個人而刻意回避的學校。

可心底那個藏了七年的名字,那個未完成的約定,像一根細細的線,始終牽著他,讓他無法真正放下。

夜幕漸漸降臨,燕園的燈光次次第亮起,暖黃的光透過梧桐葉,灑在青石板路上。

桂香在夜色中愈發濃郁,漫過醫學院的紅墻,飄向不遠處的法學院。

林述站在宿舍窗前,望著遠處法學院教學區的方向,那裏的燈光溫柔,像極了兒時江南小院裏,代染為他留的那盞夜燈。

宿舍樓下的桂花樹下,落了厚厚的一層花瓣,晚風卷著甜香飄上樓來,林述擡手拂去窗沿的一點桂絮,眉眼依舊清冽,只是心底那點被壓下的念舊。

在這燕園的桂香裏,悄悄翻湧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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