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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第 202 章 殘陽如血,坐落於邊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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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第 202 章 殘陽如血,坐落於邊陲……

殘陽如血, 坐落於邊陲的石嶺城鍍上了一層末世般腐朽的色彩。

城頭上,飄揚的旗幟被厲風撕扯得破爛不堪,浸染著暗沈的血跡,空氣中傳來戰士們絕望的喘息與兵刃的碰撞聲, 猶如哀鳴。

“頂住!大家再堅持一會, 援軍、援軍就快到了!”

滿臉血汙的石嶺城主嘶吼著, 長刀一揮,將一只飛撲上來的邪靈斬成了兩半。

他的聲音沙啞,壓抑著一絲自己都不再相信的期盼。

在他身旁, 一名奄奄一息的將士問道:“城主, 真的會有援軍嗎?”

他剛要回答, 卻見對方的眼神徹底渙散了, 咽了氣。

還活著的將士越來越少,每個人都在透支最後的生命頑抗。

半個月的鏖戰之下, 兇殘的邪靈如同黑色的洪水, 將防線沖得七零八落,所過之處, 生靈塗炭。

城主心裏突然升起一種難以排解的悲涼。

突然間, 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在遠處響起。一股強大的威壓從城外壓迫而來。

城主擡頭望過去, 看見地平線上, 又一群邪靈席卷而至, 其中還混雜著不少體型龐大的中高階邪靈。

將士們最後的抵抗在頃刻間土崩瓦解。

他咬了咬牙。

“將士們!今日為了人族,為了父老鄉親們,寧身死, 絕不退!”

殘存的將士們帶著滿腔熱血與仇恨,迎著浩蕩的邪靈沖殺而上。

城主的胸膛被一只邪靈的爪子重擊,倒在了被血浸透的地面, 視野開始模糊,耳邊的慘叫聲和怪物們的嘶吼漸漸遠去。

在徹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瞬,他模糊的視線捕捉到了一個身影。

邪靈的洪流之後,一道人影不疾不徐地踏過滿地的屍骸與廢墟,走入城中。

是一名白發紅眸的少女。

她一身紅衣黑衫,在血色殘陽與漫天烽煙中顯得格外刺目,每一步都走得很是平穩,就好像腳下踩著的不是同族的屍體,不過是些尋常的礫石。

鬼哭狼嚎的邪靈們感知到她的到來,停止了殺戮,紛紛讓開了一條道。

少女就這樣在邪靈的簇擁下,巡視領地一般,冷漠地踏入了這座剛剛陷落的小城。

.

城門已破,百姓驚恐地逃竄,哭喊與尖叫響成一片。

邪靈們循著殺戮與吞噬的本能,咆哮著撲向了那些慌亂的人群。

一只利爪朝著一個孩童的頭顱拍去。

“都給我安分點。”

林青蘿清冷的聲音響起,不高,卻帶著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傳入每一只邪靈的耳中。

躁動的怪物們像是被一條看不見的韁繩勒住了,停下了攻擊,發出不甘的低吼,用貪婪而畏懼的目光盯著滿城的百姓。

林青蘿冷淡的目光瞥了一眼那只緩緩收回爪子的邪靈,回落在手裏展開的地圖上,片刻後,擡頭,望向小城的中心。

那裏有一座祈天廣場,是江雲燼選定的修建祭壇之地。

見她身份特殊,百姓們的竊竊私語聲變大了起來。

“你、你是什麽人,為什麽會和邪靈在一起?”

“你小聲點,別惹她!你沒聽說嗎,那日帶著邪靈偷襲落日城的人族叛徒就是白發紅眸!”林青蘿猩紅的眼眸註視著街上瑟瑟發抖的百姓們,像是在思索應該怎麽解決了他們。

她強硬地命令道:“把這些人都抓起來,先讓他們幫忙修祭壇。”

百姓們都楞住了,劫後餘生的喜悅還沒來得及浮現,就被更大的恐懼和憤怒淹沒。

一個膽大的漢子掙脫了家人的阻攔,指著林青蘿怒罵:“你也是人族,為何要助紂為虐,幫這些怪物殘害同胞?你若要當人族的叛徒,那是全天下的罪人,罪該萬死!”

林青蘿正眼看向他,神色平靜得讓人覺得冷漠,像是在看一只吵鬧的蟲子。

“人族?”

她重覆了一遍,語氣裏的一絲疑惑轉眼就化為冷意,目光掠過所有幸存者。

“聽不懂你在說什麽。不過,等你們修完祭壇,的確就是該死的叛徒了。”

她說完,不再多言,輕輕一揮手,對周圍的邪靈下令:“帶走!”

邪靈們低吼著,開始驅趕和抓捕那些癱軟在地的百姓。

林青蘿大步走在狼藉的街道上,哭嚎聲此起彼伏,卻無法引起她的側目。

.

祈風城氣氛依舊凝重,卻在重建著秩序與希望。

中軍大帳內,祈風城主正在近日與聲名鵲起的幾個年輕人商討軍情。

“近日戰況有所好轉,我們的人已將這批邪靈的主力逼退五裏,目前在兩狼山一帶形成對峙。”

城主指著沙盤上的戰局,語氣謹慎,“雖是小勝,但不可大意,邪靈這些畜牲生性詭詐,很可能還有後續的偷襲,或者隱藏了援兵。我們祈風城與周邊的洛水、鐵山二城,以及橫天山脈共同構成的這道防線,身後就是東境的千萬百姓,絕不容有失。”

秦月遙把玩著鞭子:“知道啦城主,它們敢來,我就教它們怎麽下地獄。”

盛洄也承諾道:“城主,放心吧,防線交給我們,只要那些怪物敢露頭,我們絕對不會讓它們輕易回去。”

宿昭一如既往地不愛說話,只是專註地看著沙盤。

“多謝諸位。”城主拱手道。

帳外傳來通報聲,一名風塵仆仆的信使被引了進來。

信使目光掃過帳內眾人,最後落在宿昭身上,先抱拳行了一禮:“諸位,小人奉席首領之命,前來傳遞關於棲星鸞的消息。”

“有林青蘿的下落了?”秦月遙眼睛一亮,一個箭步沖上去,搶過了信使手中的密信,迫不及待地展開。

盛洄和宿昭也大步湊近過來。

幾行字讀下去,秦月遙臉上的喜色迅速褪去,變得驚愕,最後只剩下憤怒。

她氣得把信紙拍在桌上,對信使說道:“胡說八道!你們席首領還是對林青蘿的成見這麽大,說好幫忙找人,結果就是栽贓陷害,居然說前幾日帶領邪靈偷襲落日城,搶走紅雪礦的那個人就是林青蘿?簡直荒謬。”

信使面對指責,面色不變,不卑不亢地回答:“諸位息怒,我們席首領光明磊落,從不做栽贓陷害之事。此信內容,是他依據卦象所得,不會有錯。小人只是奉命傳信,信已送到,告辭。”

說完,他再次行禮,轉身退出了營帳。

帳內陷入一片沈寂。

盛洄拿起那封信,仔細看了一遍,眉頭緊緊鎖起,無論如何都不相信林青蘿會與邪靈為伍,成為她痛恨的人族叛徒。

他正要說什麽,宿昭沈穩的聲音響起:“冷靜些,事情恐怕已經和我們想象的不一樣了。”

“怎麽說?”盛洄看向他。

宿昭說:“落日城一事,或許的確是她做的,因為她現在比單純的下落不明,更危險。”

秦月遙皺皺眉,臉上滿是焦躁與不信:“不對吧,這怎麽可能?林青蘿絕對不會做這種事,除非失蹤之後被什麽揍了一頓,把腦袋揍壞了。”

宿昭說:“我也不願相信,但這種時候,席首領沒必要騙我。”

城主看著三人覆雜的神色,心中了然。

於公,他萬分不願放他們離開。

新來的這一批支援者中,他們三人是這條防線上的重要支柱,尤其是秦月遙,已在祈風百姓們心中有了不小的聲望,堪稱主心骨。

此刻放走他們,對戰局影響巨大。

於私,他能理解他們對朋友的擔憂與情義。

更何況,當初宿昭願意來此助戰,與席望是談了條件的。

城主沈吟片刻,有了決斷。

“三位,既然席首領差人送來了消息,你們與他之間的約定也就作數,無論是去是留,我都不阻攔。祈風城的安危重要,但朋友之義,亦不可輕負。”

三人對視一眼,心中感激城主的通情達理。

秦月遙立刻道:“多謝城主成全,我要去找她,我一定要親口問問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宿昭原本沒有任何顧慮,但城主如此爽快放行,讓他想起盛大少主偶爾說的一些大道理。

出門在外,講究一個以義相聚,禮尚往來。

宿昭於是又看了一眼沙盤,開口道:“這裏戰局不穩,邪靈隨時可能反撲,我和月遙去,盛洄,你留下吧,你的劍比我更適合戰場,況且風鳶還在這裏。”

他頓了一下,繼續說,“我們會盡快查明真相,若消息有誤,立刻趕回來支援你們。倘若真如信中所言,我們也必須找到青蘿,弄清楚原委。”

盛洄很想同行,但也知道這是眼下合理的安排。

他重重點頭:“好,你們萬事小心,這裏交給我,不必記掛。”

.

月色如水,靜靜流淌在祈風的街道。

戰火稍歇,空氣中卻依舊殘留著緊繃的氣息。

盛洄提著藥箱,陪風鳶沿著清冷的街巷慢慢走著。

“我們再去西市那邊看看吧。”

風鳶聲音依舊輕快,眉眼間帶著醫者的認真,“雖說防線穩固了,但難保沒有漏網的邪靈氣息侵染百姓,得仔細篩查一遍。”

盛洄點了點頭,卻沒像往常那樣立刻接話,另一只手緊緊地握著劍,有些心不在焉。

風鳶側首看他,月光下少年的臉龐少了幾分平日裏的鋒芒意氣,添了幾分沈郁。

“餵,”她用胳膊輕輕碰了碰他,“還在擔心林青蘿他們啊?”

盛洄回過神,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有點。但不止是這個。”

“還有?”

“風鳶,這些天我總是恍惚聽到爹娘的聲音……就好像……他們一直住在我的腦子裏,在和我說話一樣。”

他說完,自己也覺得有些荒謬,扯了扯嘴角,想露出個輕松的笑容,卻不太成功。

風鳶聞言,靈動的眼眸裏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變得凝重。

她停下腳步,不由分說地拉住盛洄的衣袖,將他帶到旁邊一家已經打烊的商鋪屋檐下,按著他坐在冰涼的臺階上。

“手伸出來。”她說。

盛洄乖乖伸出手。

風鳶指尖搭上他的腕脈,凝神細查。

月光灑在她專註的側臉上,光潔如瓷。

過了一會兒,她松開手,咦了一聲:“脈象除了有些疲憊虛浮,並無癔癥之兆。盛洄,你真的還好嗎?”

盛洄看著她還搭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溫暖的觸感傳來,心裏稍微安定了一些。

他反手輕輕握住她的手指,搖了搖頭:“或許只是這些天太累了,胡思亂想吧。”

風鳶沒有抽回手,任由他握著。

她看見了他眼底不經意流淌出的脆弱,想起了千機閣。

“盛洄,逝者不可追,你要好好活著,開心地活著,才算對得起那些希望你好的人。”

她說著,另一只手從荷包裏取出一個小巧的東西,放在盛洄掌心。

是一只做工極為精致的銀色鳶鳥,翅膀微微張開,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高飛,睥睨一切。

“這個給你。”

風鳶看著他,彎起的雙眼在月光下亮晶晶的,“無論以後你在哪裏,它在你身邊,就等於我在你身邊啦。”

盛洄低頭看著掌心那枚小小的銀鳶,猜到它絕非尋常飾物。

在「巫」之中,無論哪個分支的哪個人,都有自己的特殊之物,譬如祝行舟的骨簽。

盛洄心中頓時湧起一股暖流,卻又夾雜著難以言喻的酸楚,既高興她願意將如此重要的東西給他,被她信任與重視,又難過她說離別。

他知風鳶不喜歡被束縛。

“你……還要走?”卻還是忍不住問。

風鳶歪著頭看他,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故意拖長了語調:“嗯。不過,你要留我下來嗎?”

“可以嗎?”

盛洄脫口而出,握著她手的力道緊了緊,眼裏充滿了期待和忐忑,像只怕被拋棄的小狗,“可以留下來和我在一起嗎?”

風鳶看著他這副緊張的模樣,努力壓住唇角,故意板起臉,裝作很為難地思考起來。

時間仿佛變得很慢,讓人覺得難捱,盛洄眼裏的光隨著她的沈默一點點黯淡下去。

他垂下頭,努力壓下心頭的失落,準備開口告訴她,如果她想去更遠的地方行醫,他可以等她,或者他可以跟著一起。

算了,他不能束縛她的自由。

盛洄做好決定,擡頭,正要說話,風鳶終於忍不住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點了點頭:“好啊。”

盛洄猛地楞住,難以言喻的喜悅像煙花一樣在心頭炸開,瞬間驅散了這些日子以來所有的陰霾。

撥雲終見日。

風鳶見他激動得只知道傻笑,無奈地嘆了聲氣,指了指街角一個還亮著燈火的小攤。

“我看那邊還有賣糖糕和栗子的,我餓了。”

“哦哦哦好,我去買,你等等我。”

盛洄笑著站起身,腳步輕快地跑了過去。

風鳶扭頭,一直看著他雀躍的背影,忍不住抿嘴笑了起來,獨自坐在臺階上,想起許多初見的時光。

她再也不會遇到第二個像盛洄一樣幹凈又熾烈的少年了。

還好沒有錯過。

一個穿著粗布衣裙的女人從巷口的陰影裏走了出來,腳步有些虛浮,面容憔悴。

聽見腳步聲,風鳶擡眸望去,只看到女人那張陌生的臉龐與充滿疲憊的眼睛。

女人拖著病骨支離的身體,直接朝她走了過來。

風鳶這些日子在軍中與城裏行醫,許多百姓都認識她,偶爾在街上見到她,也會來問診。

“找我嗎?”風鳶仰頭看她,“哪裏不舒服?”

女人點點頭。

風鳶轉身把盛洄放在她身旁臺階上的藥箱挪開,給女人騰個位置,告訴她先坐。

寒光一閃,一柄匕首狠狠地捅進了風鳶的胸口。

劇痛瞬間席卷了全身。

風鳶悶哼了聲,難以置信地看著沒入胸口的匕首柄,又擡頭看向眼前這個女人。

女人的眼神變了,直勾勾地盯著她,翻湧著刻骨的恨意和瘋狂。

那張的臉上已經滿是淚水,聲音激動得發顫,低聲道:“是你!是你殺了我丈夫!別以為你現在裝好人,做點好事就能彌補過去的罪孽,我要你償命!”

風鳶的臉色迅速變得蒼白。

她看著女人悲痛欲絕的表情,腦海中閃過一些過去的許多回憶,大多是與鮮血與詭計做伴。

她不認識這個女人,更不記得這個女人的丈夫是誰,曾經死在她手下的無名小卒太多了。

「巫」的力量早被徹底封印,沒有治愈術的力量為她挽救生機,也沒有超越常人的體術來抗住哪怕一把匕首的一次傷害。

人命從來脆弱。

風鳶感到生命力在快速流逝,身體發冷。

她張了張嘴,鮮血從唇角流淌下來,沒有力氣說話了,聲音很輕:“對不起……”

遠處的街角,盛洄正笑著和攤主說什麽,全然不知這邊發生的一切。

風鳶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偏過頭,望向街角那個正在買糖糕的挺拔身影。

她沒有喊救命,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覆雜,帶著一絲遺憾,一絲溫柔,最終都化為蒼白臉龐上的一抹笑意。

女人見她不再動彈,慌慌張張地拔出匕首,踉蹌著後退幾步,轉身飛快地跑進了黑暗的巷子裏,消失不見。

對面,盛洄捧著熱乎乎的糖糕和栗子,心滿意足地轉身回來。

等等……

什、什麽?!!

屋檐下,少女歪倒在臺階上,衣裙被血水浸透,猩紅刺眼。而遠處,一個女人正倉皇地逃入巷道的黑暗中。

盛洄掛在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充滿了驚慌和前所未有的恐懼。

“風鳶!”

盛洄手中的紙包掉落在地,糖糕和栗子滾了一地。

他用最快的速度沖過去,膝蓋重重砸在冰冷的地面上,顫抖著將風鳶抱起。

少女的身體尚且溫熱,卻已經沒有了呼吸,胸口那個血洞還在不斷地滲出鮮血,也染紅了他的衣襟。

“風鳶……風鳶!你醒醒!你看看我!”

“你說過要和我在一起的,你不要死,求求你別丟下我……”

盛洄的聲音慌亂可憐,帶著絕望的哀求,徒勞地用手捂住她的傷口,試圖阻止什麽,可是鮮血不斷地從他的指縫間湧出。

慌亂間,他看見風鳶沾血的手指,和臺階上被掩蓋在衣裙下的幾個字。

不要報仇。

盛洄整個人僵住了,仿佛被抽走了魂魄。

他緊緊抱著懷裏逐漸冰冷的身體,埋首在她的肩上,下一刻,壓抑而破碎的嗚咽從他喉嚨裏擠了出來,最終化為撕心裂肺的痛哭。

淚水洶湧,盡數灑在風鳶的肩上。

當初千機閣覆滅時沒有流的淚,全流在這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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