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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第 183 章 籠罩視野的光霧緩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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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第 183 章 籠罩視野的光霧緩緩散……

籠罩視野的光霧緩緩散開, 秦月遙腦海裏的那一陣天旋地轉也終於褪去。

雨。

大雨滂沱,冰冷且狂,如毒鞭狠狠抽打在她身上。

不等她看清雨幕中的環境,一種熟悉到令她窒息的感覺已經將她淹沒。

回家了?

秦月遙腦袋裏突然亂糟糟的, 像是忘了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此。

她渾身被雨水澆透, 腳下是泥濘不堪的土路, 低矮破敗的茅草屋可憐地匍匐在兩側,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黴味和貧窮的氣息。

熟悉的環境即便不用眼睛看清,帶來的恐懼與劇烈的排斥感也讓人下意識要逃。

秦月遙擡手抹了一把糊住視線的雨水, 踉蹌著向後倒退了幾步。

“快滾, 別臟了我們的地!”

突然間, 一聲尖銳的咒罵伴隨著一股大力從身後傳來, 秦月遙猝不及防,整個人被推倒在地, 狠狠地摔進冰冷的泥濘裏。

“餵!哪個混蛋敢推本小姐!”秦月遙腦袋懵了一下, 連忙回頭,看到幾個穿著粗布衣裳的村民正對她指指點點, 眼神充滿了鄙夷和厭惡。

這是什麽情況?

秦月遙低頭看向自己, 發現自己穿著在秦家時最喜歡的那身華美的裙子, 此刻沾滿了汙泥, 顯得格外狼狽可笑。

她皺皺眉:“我回這裏來做什麽?”

一個尖酸刻薄的聲音穿過雨幕:“哼, 還穿著秦家大小姐的衣裳呢,真當自己是金枝玉葉了?”

秦月遙擡頭,看到秦家那位道貌岸然的管家站在不遠處, 撐著傘,眼神嫌惡,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傘下, 是秦家家主威嚴而冷漠的面容。

管家見她瞪了過來,接著說:“不過是鳩占鵲巢的野種,也配享用我們秦家的富貴?把她給我扔回這泥坑裏,自生自滅!”

在他身後,幾個面目猙獰的家仆應聲上前。

秦月遙下意識要甩鞭子,卻發現自己手裏什麽也沒有,銳氣也沒了。

兇惡的家仆們粗暴地拖拽她,站在秦家主身後的那些秦家人一改往日的阿諛奉承與極盡巴結,全都換了一副嘴臉。

唾罵與嘲笑如同大雨一般砸向了她。

“假的就是假的,飛上枝頭也變不了鳳凰。”

“滾回你的乞丐窩去吧!”

“我們村才沒有這種為了貪圖榮華富貴而數典忘祖的混賬!滾出去,快滾啊!”

“大小姐平時不是囂張得很嗎,怎麽今日換不了手了?”

“哈哈哈,這個冒牌貨,還裝秦家大小姐呢,快,撕爛她的這身衣裳。”

秦月遙掙紮著,怒氣沖沖:“你們再罵一句試試,信不信我把你們打得滿地找牙!我什麽時候冒充你們秦家大小姐了,當初明明是你們騙了我,是你們心懷不軌,對我說盡謊話,把我從這裏騙去了秦家。”

傘下,秦家家主終於開口,語氣冷漠得讓人覺得陌生。

“月遙,你說是我騙了你,可若不是你自己嫌棄這裏,嫌棄你的母親,你當初會願意跟我走?”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當初怎麽可能對這個突然落到你頭上的秦家大小姐身份毫無懷疑。”

“是你太自私了。”

秦月遙一怔。

大雨中,娘親淒厲的哭嚎與責怨隱隱傳來,將她圍困。

“月遙,娘為你付出了一切,你卻對娘和自己的身份如此嫌棄,為何,為何娘臨死之前想見你一面,你都不願?”

“娘死不瞑目啊——!”

秦月遙驟然睜大了眼裏,在雨中尋找。

“娘?娘,你在哪?”

“不是的!娘,我沒有嫌棄你!”

“我當時……”

秦月遙極力爭辯了幾句,嘴唇開始顫抖起來,淚水混著雨水流淌在臉上。

她不自覺地蜷縮在泥水裏,渾身發冷,好像又回到了縮小得任人欺淩的小時候。

失去尊貴的身份沒有讓她一直惶恐,眾叛親離也不會讓她死在絕望裏,可是對娘親的愧疚卻如毒蛇一般撕咬著她的心。

秦月遙緊緊地抱住自己,痛苦與恐懼要將她摧毀。

忽然間,一絲清明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照亮了秦月遙的腦海。

不對……

不對!

她親自通過黃泉耳聽到過娘親要對她說的話。

娘親對她沒有怨恨,沒有責備,她始終溫柔而包容,不止是原諒,還要她好好活下去。

這裏是假的!

秦月遙猛地擡起頭。

此刻所見所聞雖然十分真實,痛楚劇烈得撕心裂肺,但這一切只不過是一場精心編織的噩夢。

秦月遙充滿惶恐和淚水的眼眸中,狠厲的光芒一點點凝聚。

她不再顫抖,堅定地從泥濘中站了起來,任由冰冷的雨水沖刷著臉上的汙穢。

環顧周圍的人們依舊在唾罵她,嘲笑她。

秦月遙冷冷地環顧每一張臉,忽然露出一抹譏諷的笑意。

她張了張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雨幕,在對某個看不見的操縱者說話。

“別白費力氣了。”

她的嗓音重新變得高傲,“這是惑心幻境,對嗎?”

雨中的謾罵聲似乎停滯了一瞬。

秦月遙哼笑了聲,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看來你構造幻境的實力不怎麽樣,連我真正害怕什麽,都搞不清楚。”

少女向前踏出一步,泥濘在她腳下飛濺,漂亮的雙眼越來越亮,充滿了強大的自信。

“我不知你躲在何處,但你給我聽好了,若是在從前,被秦家拋棄,失去所有,眾叛親離,我或許真的會崩潰,會覺得天塌地陷,認為自己不過是個仗著家世才能活下去的廢物,只能在恐懼和軟弱裏等死,挨不過今日的陰雨。”

她的聲音逐漸拔高,脫胎換骨一般鏗鏘有力。

“但今時不同往日!我身旁是可以一起有並肩作戰,托付生死的同伴。我手上有鞭子,打得出令人聞風喪膽的名聲。我堂堂正正,靠自己的本事立足天地間,再無需倚仗任何人,任何家族!”

“就算——”

秦月遙揚起下巴,擲地有聲,“就算我再失去已經擁有的一切,我也能闖出一條比現在更好的路。”

“區區幻境,豈能困我!”

話音未落,秦月遙張開右手,地面的一道道影子如同蟄伏的毒蛇一般驟然蘇醒,帶著尖銳的破空之聲,猛地抽向四周那些喋喋不休的人群。

啪!啪!啪!

影子如鞭,猛抽之下,那些謾罵的村民,冷漠的秦家人,以及猙獰的家仆,全都如同泡影般接連破碎。

秦月遙手中握住一條影鞭,最後一鞭,朝著天地抽去。

傾盆而下的冰冷大雨,也在這一鞭之威下,驟然停止。

烏雲散開,天空露出了一絲明澈的微光。

秦月遙站在擴開的天光下,臉上露出暢快而得意的笑容。

這個狗屁幻境算是破了吧?該去找盛洄他們了。

秦月遙心情好了起來,低頭看看自己有沒有恢覆原本的裝束。

腳下積水的倒影映入眼中。

秦月遙臉上的笑容頓時凝固。

她睜大眼睛,呆呆看著自己在水中的倒影變成了一團漆黑的影子。

秦月遙揉了揉眼睛。

不是幻覺,影子在扭曲,蠕動,接著就順著水面的漣漪,緩緩地爬上了她的鞋面。

一股對未知的恐懼仿佛來自於靈魂深處,將她席卷。

“這、這是什麽……幻境不是破了嗎?!”

秦月遙有一瞬間的失神,心臟卻在狂跳。

同一時間,影子如同附骨之疽,猛地加速,順著她的腿急速沖上!

.

海水在無形的屏障兩側繞行,巨大的魚群在幹燥的地面上投下緩緩移動的陰影,如同漂浮的雲影。

盛洄怔怔地站在原地,目光從海裏漂亮的珊瑚與水母們移向正前方熟悉的核心室,聽見了不遠處傳來童稚的朗朗讀書聲。

他的心驚喜地狂跳了起來。

千機閣?!

少年沒有想到有一天還能回家,迫不及待地沿著走過了無數次的路奔跑而出。

要去看爹娘,他有好多說不完的奇遇想告要訴他們。若是他們覺得無聊,不愛聽,他會自己弄出點動靜來吸引他們的註意力。

要把走了好多個黑市才買到的白發送到寒渡手裏。

還要給大長老道個歉,他上次不是故意把他老人家的屋頂掀飛的,練劍嘛,難免有劍氣失控的時候……咳咳,不多說了。

盛洄越跑越快,雪白綢帶輕快飛揚,拂過少年的側臉。

他跑著跑著,步子突然緩了下來。

他看到更年少時的自己正在練劍坪上練劍,而父親與長老們在一旁慈愛地看著,眼中帶著欣慰,卻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覆雜。

正在練劍的孩子沒有聽到長輩們轉身離去時的低聲議論,但盛洄清清楚楚地聽見了。

“……唉,少主天賦卓絕,當初踏上的若是「偃」,必定能光大門楣。”大長老低聲嘆氣。

另一人搖搖頭:“即便不是「偃」,若肯潛心鉆研偃術,有我們這群老東西悉心教導,從旁協助,少主將來在偃術上的造詣也能讓許多人望塵莫及。”

“可惜啊,偏偏要去學什麽「兵」的殺伐之道……”

“千機閣傳承了這麽多年,難道真要斷送在我們這一代嗎?”

盛洄聽著他們的話,目光劇烈地顫動了幾下,追著他們的背影,變得有些迷茫。

原來長輩們對他的選擇是有遺憾的嗎?

長老們的議論聲還在繼續,一個個說到激動時,都忍不住扼腕嘆息。

盛萬序微微側首,終於出聲打斷了身後的人群:“住口。”

長老們閉嘴了,盛洄茫然的眼神重新亮了起來,緊緊地盯著父親。

他就知道,父親是最懂他的人,絕不會對他說什麽失望的話。

盛萬序嚴肅的目光掃過眾人,沈默片刻,扭過頭,像是咽下了什麽話,表情覆雜地獨自走遠了。

盛洄的心一下又跌回了谷底。

不等他難過,四周的景象驟然變幻。

海水咆哮著灌入了千機閣,隱藏在水中的邪靈沖了出來,屠戮一切,猩紅的血跡與殘破的屍體遍地都是。

喊殺聲,求救聲在四面八方響起,將整個千機閣拖入絕望的地獄。

盛洄猛地瞪大了眼睛,握劍的手掌青筋暴起,指節咯吱作響。

是千機閣被滅的那一天!

他看見熟悉的親人朋友們被失控的傀儡撕碎,猙獰的邪靈將他們活生生吞入腹中,寧靜的家園瞬間化作血海屍山。

一股錐心的痛楚在盛洄心中爆發。

怒氣上湧,在他的眼裏躥起滔天的火焰。

為什麽,

為什麽那天他沒有趕回來?

為什麽他沒能夠保護好親人朋友,沒有守住千機閣,為什麽他直到一無所有的這一天,才知道自己曾經背負且辜負了那麽多沈重的期望!

憤怒與悔恨灼燒著盛洄的理智,他痛苦地嘶吼出聲,拔劍沖向了戰場中的傀儡和邪靈,想要將眼前的一切斬碎。

長劍刺入戰場的瞬間,盛洄腳步一頓。

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他眼前。

紫衣白發的少女站在這片地獄之景中,周身縈繞著淡淡的星輝,腳下是堆積的屍骸。

她卻只是冷漠地看著,就好像眼前的一切與她無關。

明明在場,卻如此冷漠。

盛洄本該生氣,本該激動而又不可置信地質問她的袖手旁觀,卻在這一刻緩緩放下了執劍的手,清醒了過來。

他閉上眼,深深呼吸,所有翻湧的情緒被他不著痕跡地壓下。

劍光一閃而過。

淩厲無敵的劍氣並非斬向傀儡與邪靈,而是劃破海水,直劈向側後方一片看似空無一物的幽暗水域。

“我知道你藏在那裏,所以你給我聽著。”

盛洄嗓音冰冷,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挑撥離間,窺探心魔,就是你的全部本事了嗎?廢物。”

劍氣斬過,那片水域微微扭曲,好像有什麽隱匿在其中的東西坐不住了。

盛洄持劍而立,身姿挺拔,目光穿透四方虛假的戰場,直視那裏,聲音朗朗。

“我不會懷疑長輩們對我選擇「兵」的祝福。”

他的語氣篤定而驕傲,“我千機閣之人,一生鉆研最覆雜精妙的機關,卻擁有最簡單純澈的人心。長輩們既然曾親口祝福我踏入「兵」,追尋己志,其言便如山岳,絕無虛假,更不會在背後嘆息唱衰,將繼承千機閣的重擔變成枷鎖,套在我身上。”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繼續說:“造出這麽拙劣的幻境,挑動愧疚與猜疑來害我,看來,你從來沒有得到過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愛吧?”

“而我也不是三歲小孩,想要什麽,會失去什麽,心裏有數,不需要他人替我承擔後果,對自己的選擇負得起責。”

盛洄目光輕掃過那道白發身影,只覺得好笑。

“感謝你為了逼瘋我,還造出了一個青蘿的幻象。她那日是否為了千機閣而拼盡全力,你覺得我是信她這個人,還是信你這狗屁幻象?”

盛洄淩厲的目光直視著對方,寸步不讓。

“青蘿她是人,不是神,她會受傷,能力亦有邊界,在天字傀儡與紅溪面前也會喪命。挽救千機閣上下的性命,是我身為少主的責任,何時輪到要壓在她一個客人的肩上?這種推卸責任,怨天尤人的念頭,簡直可笑。”

“千機閣既然只剩我一人,我盛洄,偏要逆萬難,改乾坤,百死不悔!”

說完,盛洄不再看這血海屍山一眼,毅然轉身,打算離開這片試圖囚禁他的噩夢。

沈溺於過去的悲痛沒有意義,他還有失蹤的同伴要找。

周圍的水流忽然加速流動,在他面前匯聚成了一面光滑的水鏡。

盛洄眉頭微蹙,劍尖指向水鏡,語氣帶上了一絲不耐。

“我說了,不要再白費心機。我記得你的氣息,知道你是誰。你在東境之時就沒打算殺我,現在也不想。既如此,讓開,別擋我的路。”

水鏡依舊擋在眼前,蕩漾起一圈圈漣漪。

鏡中的景象開始變幻。

冰天雪地取代了鏡子映照出的幽暗海水。

大雪紛飛中,盛洄看見林青蘿跪坐在地上,懷中緊緊抱著——

他的劍?!

“什麽?”

盛洄眉頭緊擰,看著鏡子裏的少女抱著劍,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絕望與脆弱。

她單薄的肩膀劇烈顫抖著,淚水不斷滑落,滴在冰冷的劍上。

就連她的說話聲都帶著哭腔,一遍遍哽咽地哀求著:“求求你……不要離開……求你了……”

盛洄像是被一道驚雷擊中,整個人僵在原地。

這……這是什麽?

未來?

怎麽可能?

盛洄腦海中飛快思索著,這一幕若是當真會變成現實,需要哪些前因。

紛亂的推測擠占了他的大腦,他突然想到了什麽,心神被劇烈地一擊。

一絲帶著迷茫的恐懼瞬間包裹住了他。

心神失守的這瞬間,一股陰冷的氣息,如同等待許久的毒蛇,悄無聲息地襲向他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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