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第 166 章 第一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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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第 166 章 第一盞燈
翌日。
林青蘿沒有在烏塗燈的態度上多作糾纏。
沒有幫手也罷, 當初答應岑負雪來霄光時，她也沒有把烏塗燈計劃在內。
只不過，她需要了解更多關於外界的信息，而這座困住她的宮殿給不了答案。
林青蘿再次去了那片僻靜的草場。
不得不說, 宿昭把岑負雪吩咐他照顧她的這條命令執行得很好, 林青蘿每次來找他都暢行無阻。
按照侍衛們的說法, 宿昭這個時候應該在草場。
可林青蘿卻意外地發現這裏空無一人，小貓們顯得有些不安，聚在遠處低聲叫著。
她微微蹙眉, 安撫了小貓, 給它們餵了食物, 轉身走向宿昭住的屋子。
房門虛掩著, 林青蘿猶豫了一下，輕輕敲了敲門。
“宿昭？”她在門口喚了一聲。
無人回答。
林青蘿等了一會, 又喊：“尊貴的左使大人？”
房間裏依舊空寂無聲, 可她明明能察覺到有人的氣息。
不祥的預感掠過心頭。
林青蘿推門而入。
寢屋裏，少年狼狽地倒在地上, 他雙目緊閉, 陷入了昏迷的狀態, 身體卻還在不停地抽搐。
護肘與手套都被他無意識地撕毀了, 蒼白的手臂上青筋暴起, 全是汗水，讓人難以想象他此刻正在忍受怎樣的痛苦。
林青蘿看著他半死不活的模樣，不知為何, 心裏有些堵得慌。
是那道咒術發作了？
她凝視了宿昭片刻，迅速把屋子的每個角落搜尋了一遍。
沒有雲梯碎片。
林青蘿回到宿昭身旁，蹲下身, 抓緊時間在他身上也搜了搜，依舊一無所獲。
近距離下，宿昭身上極其不穩定的氣息格外駭人，狂暴而紊亂。
林青蘿試圖先把人背到床上，沒想到宿昭居然比裝了玄戈的棺材還重，無奈之下只好放棄。
她幹脆就坐在地上，往宿昭的經脈裏探入了一縷星蘊。
這一探，林青蘿難掩驚詫。
宿昭的意識陷入了一片極其混亂狂暴的漩渦之中，被無盡的痛苦和黑暗籠罩。
就像是無法掙脫的噩夢。
林青蘿想起了許多個同樣被噩夢糾纏的夜晚。
她毫不猶豫，將力量分散為纖細的絲線，小心翼翼地探入困住宿昭意識的漩渦之中。
黑沈壓抑的噩夢牢籠如同泥潭，少年深陷其中，越是掙紮，越是被無力與絕望死死困住。
突然間，幾根猩紅的光絲呼嘯而過，劃破遮天蔽日的厚重陰雲，如同兇煞而強勢的觸手，將昏沈壓抑的天地粗暴地撕裂。
宿昭猛然驚醒。
噩夢之後竟然有陽光灑落。
清澈的晨曦下，他第一眼看見的是林青蘿垂眸俯視他的臉龐。
嫻靜，平和，被來自窗外的日光鍍上了一層救贖般的聖潔。
宿昭楞了一下。
那雙因為痛苦而渙散眼眸迅速聚焦，驚悸散盡，恢覆了慣有的冰冷和警惕。
劇烈抽搐的身體漸漸平息下來，攥緊的手掌也緩緩松開，宿昭猛地坐起身，第一時間扶正了臉上的面具，遮住了所有可能洩露的情緒。
“你怎麽在這裏？”宿昭嗓音虛弱低啞，但冷淡依舊。
林青蘿松了口氣，煞有介事地嘆了聲：“左使大人，我剛才來找你，發現你暈倒了，需要請醫師來看看嗎？”
宿昭沈默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淩亂的衣袍，避開她的目光：“舊疾而已。”
林青蘿卻沒有輕易放過宿昭。
她凝視著他，忽然開口道：“不是普通的病吧？我以前在天巫那裏住過一段時間，翻閱過他的許多藏書，其中有一本古籍，提到了一種極其陰毒的咒術，名為生死咒。書上說這種咒術發作時痛不欲生，唯有昏迷方可暫避，並且會侵蝕心智，令人在痛苦之中漸趨暴戾，清醒之後卻又不記得都做了什麽。你的癥狀，與生死咒一模一樣。”
宿昭的身體瞬間僵住。
他一眨不眨地盯著林青蘿，目光冷酷，帶著難以置信和一絲被窺破秘密的驚怒。
四目相對，空氣凝滯。
半晌，宿昭眼中的冷寂慢慢消失，只剩下一種疲憊和麻木。
他轉回頭，聲音低沈得幾乎聽不見：“……你看的那本書，倒是記載得詳細。”
這便是承認了。
這次反倒輪到林青蘿沈默。
生死咒的可怕不僅僅在於隨時可能發作的痛苦，還有在咒術發作時對理智的蠶食。
所以他剛才是為了抵抗這種折磨，故意把自己打暈過去的吧？
林青蘿忽然想起那次在地下陷阱，宿昭當時狀態極差，氣息狂暴不穩，原來也是生死咒突然發作了。
他當時居然克制著沒有對她這個敵人下殺手。
“沒有想過解除它嗎？”林青蘿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些。
宿昭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帶著無盡的蒼涼，又像是嘲諷。
他看向林青蘿，語氣又變得無比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那本書難道沒有告訴你，世間任何一個流派都沒有解除生死咒的辦法嗎？但凡有一絲可能，我何至於此。”
林青蘿當時看過，書裏還說，中了生死咒的人，活不過二十歲。
但她不信。
她只是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安慰顯得蒼白，憐憫又讓他不屑。
半晌，林青蘿默默地從袖袋裏摸出一個小巧的錦囊，遞了過去。
“什麽？”
“梔子糖。”
林青蘿的語氣有些不太自然，不常做這種安慰人的事，“我難過的時候，吃這個會感覺好一點。”
宿昭看著那包遞到眼前的糖，目光覆雜地閃爍了幾下。
他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伸出手，指尖不可避免地與林青蘿的掌心有一瞬的觸碰。
原來正常人的手掌，是軟和，溫熱，不會帶來攻擊的。
宿昭抓住那只錦囊，迅速收回了手。
“……多謝。”
宿昭轉移了話題，“你來找我，有什麽事？”
林青蘿順勢道：“整日待在這個宮殿裏有些悶，我想去外面看看，透透氣。可是岑負雪和你們教主都不見我，其他人又不放我出去，沒辦法，我就只好來找最心軟大度好說話的左使大人啦。”
宿昭聽著少女軟和明媚的笑語，嘴角抽了抽。
他看了林青蘿一眼，想從她臉上看出什麽真實的意圖，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可以。但我必須同行。”
“都聽左使大人安排！”
宿昭：……
.
有宿昭陪同，離開宮殿的過程比林青蘿想象的還要順利。
穿過籠罩著宮殿的結界，一座依山而建的小鎮出現在眼前，看起來十分安寧。
幹凈古樸的石板路蜿蜒向前，兩旁坐落著一間間屋舍，店鋪旗幡迎風輕揚，小橋流水潺潺而過，清幽如畫。
然而，走在鎮子的街道上，林青蘿卻逐漸感到一種莫名的不安和詭異。
“宿昭，這座鎮子究竟叫什麽名字？”
宿昭沒理，目不斜視往前走。
林青蘿沒有放棄，伸手在他眼前揮了揮：“左使大人，理理我，這裏神神秘秘的，究竟是人族州城的哪個地方？”
宿昭撥開她的手，十分不近人情：“再多問就回去。”
林青蘿別過頭，翻了個白眼。
鎮上的百姓很多，男女老少各自忙碌著，乍眼一看沒什麽不對勁，可林青蘿總覺得他們身上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刻板，臉上的表情平和得讓她心裏發毛。
離開晴瀾州之後，林青蘿已經走過了許多地方，無論是繁華安寧之城，還是貧苦狼藉的廢墟，生活在那裏的人們快樂幸福也好，因為生存的艱難而咒罵哭泣也罷，都因為表露出不同的情緒而鮮活。
可這裏的人看向彼此的目光沒有什麽情緒交流。
唯獨宿昭走過時，那些百姓會停下手中的活計，用一種虔誠的眼神望向他，就好像在仰望一個真正的神使，然後朝著他與他背後代表的神明深深鞠躬。
直到宿昭走遠了，這些人才直起身來，繼續忙活之前停下來的事情。
林青蘿：……霄光真是邪教啊？
林青蘿不信這個邪，嘗試與一個賣糖人的老伯搭話，詢問鎮子的風土人情。
老伯臉上的笑容十分親和，極其符合一個熱情好客的老者面對外來人的形象，回答也滴水不漏，言語間充滿了對岑少主和霄光的感恩戴德。
那種流暢的程度，讓林青蘿一下就想起了小時候為了少挨夫子的板子而把詩文背得滾瓜爛熟的痛苦。
林青蘿有些痛苦地捂了一下臉。
她十分有耐心，又問：“老伯，你一直都住在這裏嗎？你們的神仙少主是什麽時候來到這裏拯救你們的？”
老伯接過錢，把一串糖葫蘆遞給她，笑瞇瞇地重覆著：“不記得了，一切都是少主的恩賜，聽從指引便能在這裏得享安寧。”
林青蘿欲言又止，看向四面八方。
街上人來人往，可這裏卻根本不像一個正常的、生機勃勃的小鎮。
鎮上的每一個人，好像都被某種無形的力量設定好了言行思想，如同話本裏被註定命運的角色。
或者說，像被預先設置好指令的傀儡，單調地重覆著被賦予的生命。
也就是那一刻，林青蘿突然明白了，為什麽霄光的位置從來沒有在人族州城中暴露過。
它建立在一個被完全控制的，與世隔絕的信徒聚集地之中。
這些百姓既是霄光最好的掩護，也是最忠誠的屏障。
宿昭註視著神色嚴肅的少女，淡淡開口：“這些是少主最早的一批追隨者和子民。他們在此安居樂業，遠離紛爭，得到了永恒的安寧。”
林青蘿心中冷了聲笑。
永恒的安寧？不過是永恒的操控罷了。
她興致缺缺地回了一句：“宿昭，你說這句話的時候，和他們一模一樣。”
“我沒有。”宿昭反駁。
林青蘿對著他嘆了聲氣，沒再理論：“好不容易出來一趟，再陪我走走吧。”
鎮子不小，林青蘿走走停停，吃吃喝喝，慢悠悠地逛。
宿昭沒有催促。
林青蘿得寸進尺，足足閑逛了一整天，借著這個機會仔細觀察著鎮上的每一處細節，將街道布局和守衛巡邏的規律一一記在心裏。
暮色漸深。
街道兩側的店鋪門口都掛起了燈籠，格外溫暖。
林青蘿經過河邊，看見有人在賣花燈。
璀璨的燈火在水面上匯成長龍，融融暖色帶著一句句的祝福與期冀，湧向夜色深處。
不知怎的，林青蘿一瞬間想起了許多人。
與她並肩作戰的摯友，看似不著調，實際卻對他們多加照顧的前輩，還有在她身後作為退路的師門。
當時的明月城中，一起看煙花的約定和那一聲聲撕心裂肺的阻攔聲，再次回響在她的耳畔。
林青蘿心中，酸澀與暖意交織。
她走到一個小攤前，挑選了一盞最漂亮的花燈，認認真真地想了想，提筆寫下兩行字：
「勝友如雲攜天涯」
「流年應記誓相隨」
宿昭默不作聲地跟在林青蘿身後，對周圍溫馨的景象毫無反應，好像只是一個冰冷的護衛。
林青蘿寫完字，扭頭看了他一眼，又買了一盞燈，遞給他：“來放花燈吧，為家人祈福。”
宿昭沒接，聲音毫無波瀾：“我沒有家人。”
林青蘿頓了頓：“朋友也行。”
宿昭沈默了一下，似乎在理解這個詞：“什麽是朋友？”
林青蘿被他這話問得一怔，心底莫名生出一絲酸楚。
她嘆了口氣，輕聲道：“……那就當是為我放的。我也為你放一盞，好不好？祝你……嗯，長命百歲。”
林青蘿說完，執筆又寫。
「願宿昭，長命百歲」
兩盞花燈被她放入了潺潺的水流中。
暖黃的光暈映照在水面，載著微小的希望緩緩飄遠。
林青蘿回頭看向宿昭。
少年依舊站在原地。
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他靜靜地望著世間第一盞為他寫下祝願的燈，回憶著那句最樸素又最艱難的祝福，久久沒有移開目光。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麽。
宿昭也什麽都沒說，轉身，示意林青蘿該回去了。
林青蘿看著他的背影，無奈地嘆了口氣，跟了上去。
小鎮集市外，一條寬闊的道路連通宮殿。
林青蘿剛剛踏上去，就聽見身後傳來了一陣騷動和尖銳的斥責聲。
她轉身望去，看見人群圍成了起來，被包圍的是一個身著黃衣的年輕女子。
黃衣女子似乎不小心撞翻了一個水果攤，幾個水果滾落在了她腳下。
這原本只是一件小事，但黃衣女子卻沒有像其他百姓會做的那樣立刻道歉或賠償，她看著滾落的水果，突然蹲下身，肩膀微微抖動，發出了一陣輕微而壓抑的啜泣聲。
就是這一聲哭泣，不符合這座小鎮安寧祥和的氛圍，仿佛觸動了某種可怕的開關。
周圍的百姓們瞬間變了一副面孔。
他們臉上的平和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端的憤怒和譴責。
所有人都指著黃衣女子，聲音變得刻板而尖利，不斷重覆著：
“就是她違背安寧！”
“她褻瀆少主的恩賜，是該死的異端！”
人群一步步向那女子逼近，眼神空洞卻充滿惡意，仿佛要將她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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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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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幫手也罷, 當初答應岑負雪來霄光時，她也沒有把烏塗燈計劃在內。
只不過，她需要了解更多關於外界的信息，而這座困住她的宮殿給不了答案。
林青蘿再次去了那片僻靜的草場。
不得不說, 宿昭把岑負雪吩咐他照顧她的這條命令執行得很好, 林青蘿每次來找他都暢行無阻。
按照侍衛們的說法, 宿昭這個時候應該在草場。
可林青蘿卻意外地發現這裏空無一人，小貓們顯得有些不安，聚在遠處低聲叫著。
她微微蹙眉, 安撫了小貓, 給它們餵了食物, 轉身走向宿昭住的屋子。
房門虛掩著, 林青蘿猶豫了一下，輕輕敲了敲門。
“宿昭？”她在門口喚了一聲。
無人回答。
林青蘿等了一會, 又喊：“尊貴的左使大人？”
房間裏依舊空寂無聲, 可她明明能察覺到有人的氣息。
不祥的預感掠過心頭。
林青蘿推門而入。
寢屋裏，少年狼狽地倒在地上, 他雙目緊閉, 陷入了昏迷的狀態, 身體卻還在不停地抽搐。
護肘與手套都被他無意識地撕毀了, 蒼白的手臂上青筋暴起, 全是汗水，讓人難以想象他此刻正在忍受怎樣的痛苦。
林青蘿看著他半死不活的模樣，不知為何, 心裏有些堵得慌。
是那道咒術發作了？
她凝視了宿昭片刻，迅速把屋子的每個角落搜尋了一遍。
沒有雲梯碎片。
林青蘿回到宿昭身旁，蹲下身, 抓緊時間在他身上也搜了搜，依舊一無所獲。
近距離下，宿昭身上極其不穩定的氣息格外駭人，狂暴而紊亂。
林青蘿試圖先把人背到床上，沒想到宿昭居然比裝了玄戈的棺材還重，無奈之下只好放棄。
她幹脆就坐在地上，往宿昭的經脈裏探入了一縷星蘊。
這一探，林青蘿難掩驚詫。
宿昭的意識陷入了一片極其混亂狂暴的漩渦之中，被無盡的痛苦和黑暗籠罩。
就像是無法掙脫的噩夢。
林青蘿想起了許多個同樣被噩夢糾纏的夜晚。
她毫不猶豫，將力量分散為纖細的絲線，小心翼翼地探入困住宿昭意識的漩渦之中。
黑沈壓抑的噩夢牢籠如同泥潭，少年深陷其中，越是掙紮，越是被無力與絕望死死困住。
突然間，幾根猩紅的光絲呼嘯而過，劃破遮天蔽日的厚重陰雲，如同兇煞而強勢的觸手，將昏沈壓抑的天地粗暴地撕裂。
宿昭猛然驚醒。
噩夢之後竟然有陽光灑落。
清澈的晨曦下，他第一眼看見的是林青蘿垂眸俯視他的臉龐。
嫻靜，平和，被來自窗外的日光鍍上了一層救贖般的聖潔。
宿昭楞了一下。
那雙因為痛苦而渙散眼眸迅速聚焦，驚悸散盡，恢覆了慣有的冰冷和警惕。
劇烈抽搐的身體漸漸平息下來，攥緊的手掌也緩緩松開，宿昭猛地坐起身，第一時間扶正了臉上的面具，遮住了所有可能洩露的情緒。
“你怎麽在這裏？”宿昭嗓音虛弱低啞，但冷淡依舊。
林青蘿松了口氣，煞有介事地嘆了聲：“左使大人，我剛才來找你，發現你暈倒了，需要請醫師來看看嗎？”
宿昭沈默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淩亂的衣袍，避開她的目光：“舊疾而已。”
林青蘿卻沒有輕易放過宿昭。
她凝視著他，忽然開口道：“不是普通的病吧？我以前在天巫那裏住過一段時間，翻閱過他的許多藏書，其中有一本古籍，提到了一種極其陰毒的咒術，名為生死咒。書上說這種咒術發作時痛不欲生，唯有昏迷方可暫避，並且會侵蝕心智，令人在痛苦之中漸趨暴戾，清醒之後卻又不記得都做了什麽。你的癥狀，與生死咒一模一樣。”
宿昭的身體瞬間僵住。
他一眨不眨地盯著林青蘿，目光冷酷，帶著難以置信和一絲被窺破秘密的驚怒。
四目相對，空氣凝滯。
半晌，宿昭眼中的冷寂慢慢消失，只剩下一種疲憊和麻木。
他轉回頭，聲音低沈得幾乎聽不見：“……你看的那本書，倒是記載得詳細。”
這便是承認了。
這次反倒輪到林青蘿沈默。
生死咒的可怕不僅僅在於隨時可能發作的痛苦，還有在咒術發作時對理智的蠶食。
所以他剛才是為了抵抗這種折磨，故意把自己打暈過去的吧？
林青蘿忽然想起那次在地下陷阱，宿昭當時狀態極差，氣息狂暴不穩，原來也是生死咒突然發作了。
他當時居然克制著沒有對她這個敵人下殺手。
“沒有想過解除它嗎？”林青蘿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些。
宿昭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帶著無盡的蒼涼，又像是嘲諷。
他看向林青蘿，語氣又變得無比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那本書難道沒有告訴你，世間任何一個流派都沒有解除生死咒的辦法嗎？但凡有一絲可能，我何至於此。”
林青蘿當時看過，書裏還說，中了生死咒的人，活不過二十歲。
但她不信。
她只是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安慰顯得蒼白，憐憫又讓他不屑。
半晌，林青蘿默默地從袖袋裏摸出一個小巧的錦囊，遞了過去。
“什麽？”
“梔子糖。”
林青蘿的語氣有些不太自然，不常做這種安慰人的事，“我難過的時候，吃這個會感覺好一點。”
宿昭看著那包遞到眼前的糖，目光覆雜地閃爍了幾下。
他遲疑了片刻，最終還是伸出手，指尖不可避免地與林青蘿的掌心有一瞬的觸碰。
原來正常人的手掌，是軟和，溫熱，不會帶來攻擊的。
宿昭抓住那只錦囊，迅速收回了手。
“……多謝。”
宿昭轉移了話題，“你來找我，有什麽事？”
林青蘿順勢道：“整日待在這個宮殿裏有些悶，我想去外面看看，透透氣。可是岑負雪和你們教主都不見我，其他人又不放我出去，沒辦法，我就只好來找最心軟大度好說話的左使大人啦。”
宿昭聽著少女軟和明媚的笑語，嘴角抽了抽。
他看了林青蘿一眼，想從她臉上看出什麽真實的意圖，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可以。但我必須同行。”
“都聽左使大人安排！”
宿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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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宿昭陪同，離開宮殿的過程比林青蘿想象的還要順利。
穿過籠罩著宮殿的結界，一座依山而建的小鎮出現在眼前，看起來十分安寧。
幹凈古樸的石板路蜿蜒向前，兩旁坐落著一間間屋舍，店鋪旗幡迎風輕揚，小橋流水潺潺而過，清幽如畫。
然而，走在鎮子的街道上，林青蘿卻逐漸感到一種莫名的不安和詭異。
“宿昭，這座鎮子究竟叫什麽名字？”
宿昭沒理，目不斜視往前走。
林青蘿沒有放棄，伸手在他眼前揮了揮：“左使大人，理理我，這裏神神秘秘的，究竟是人族州城的哪個地方？”
宿昭撥開她的手，十分不近人情：“再多問就回去。”
林青蘿別過頭，翻了個白眼。
鎮上的百姓很多，男女老少各自忙碌著，乍眼一看沒什麽不對勁，可林青蘿總覺得他們身上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刻板，臉上的表情平和得讓她心裏發毛。
離開晴瀾州之後，林青蘿已經走過了許多地方，無論是繁華安寧之城，還是貧苦狼藉的廢墟，生活在那裏的人們快樂幸福也好，因為生存的艱難而咒罵哭泣也罷，都因為表露出不同的情緒而鮮活。
可這裏的人看向彼此的目光沒有什麽情緒交流。
唯獨宿昭走過時，那些百姓會停下手中的活計，用一種虔誠的眼神望向他，就好像在仰望一個真正的神使，然後朝著他與他背後代表的神明深深鞠躬。
直到宿昭走遠了，這些人才直起身來，繼續忙活之前停下來的事情。
林青蘿：……霄光真是邪教啊？
林青蘿不信這個邪，嘗試與一個賣糖人的老伯搭話，詢問鎮子的風土人情。
老伯臉上的笑容十分親和，極其符合一個熱情好客的老者面對外來人的形象，回答也滴水不漏，言語間充滿了對岑少主和霄光的感恩戴德。
那種流暢的程度，讓林青蘿一下就想起了小時候為了少挨夫子的板子而把詩文背得滾瓜爛熟的痛苦。
林青蘿有些痛苦地捂了一下臉。
她十分有耐心，又問：“老伯，你一直都住在這裏嗎？你們的神仙少主是什麽時候來到這裏拯救你們的？”
老伯接過錢，把一串糖葫蘆遞給她，笑瞇瞇地重覆著：“不記得了，一切都是少主的恩賜，聽從指引便能在這裏得享安寧。”
林青蘿欲言又止，看向四面八方。
街上人來人往，可這裏卻根本不像一個正常的、生機勃勃的小鎮。
鎮上的每一個人，好像都被某種無形的力量設定好了言行思想，如同話本裏被註定命運的角色。
或者說，像被預先設置好指令的傀儡，單調地重覆著被賦予的生命。
也就是那一刻，林青蘿突然明白了，為什麽霄光的位置從來沒有在人族州城中暴露過。
它建立在一個被完全控制的，與世隔絕的信徒聚集地之中。
這些百姓既是霄光最好的掩護，也是最忠誠的屏障。
宿昭註視著神色嚴肅的少女，淡淡開口：“這些是少主最早的一批追隨者和子民。他們在此安居樂業，遠離紛爭，得到了永恒的安寧。”
林青蘿心中冷了聲笑。
永恒的安寧？不過是永恒的操控罷了。
她興致缺缺地回了一句：“宿昭，你說這句話的時候，和他們一模一樣。”
“我沒有。”宿昭反駁。
林青蘿對著他嘆了聲氣，沒再理論：“好不容易出來一趟，再陪我走走吧。”
鎮子不小，林青蘿走走停停，吃吃喝喝，慢悠悠地逛。
宿昭沒有催促。
林青蘿得寸進尺，足足閑逛了一整天，借著這個機會仔細觀察著鎮上的每一處細節，將街道布局和守衛巡邏的規律一一記在心裏。
暮色漸深。
街道兩側的店鋪門口都掛起了燈籠，格外溫暖。
林青蘿經過河邊，看見有人在賣花燈。
璀璨的燈火在水面上匯成長龍，融融暖色帶著一句句的祝福與期冀，湧向夜色深處。
不知怎的，林青蘿一瞬間想起了許多人。
與她並肩作戰的摯友，看似不著調，實際卻對他們多加照顧的前輩，還有在她身後作為退路的師門。
當時的明月城中，一起看煙花的約定和那一聲聲撕心裂肺的阻攔聲，再次回響在她的耳畔。
林青蘿心中，酸澀與暖意交織。
她走到一個小攤前，挑選了一盞最漂亮的花燈，認認真真地想了想，提筆寫下兩行字：
「勝友如雲攜天涯」
「流年應記誓相隨」
宿昭默不作聲地跟在林青蘿身後，對周圍溫馨的景象毫無反應，好像只是一個冰冷的護衛。
林青蘿寫完字，扭頭看了他一眼，又買了一盞燈，遞給他：“來放花燈吧，為家人祈福。”
宿昭沒接，聲音毫無波瀾：“我沒有家人。”
林青蘿頓了頓：“朋友也行。”
宿昭沈默了一下，似乎在理解這個詞：“什麽是朋友？”
林青蘿被他這話問得一怔，心底莫名生出一絲酸楚。
她嘆了口氣，輕聲道：“……那就當是為我放的。我也為你放一盞，好不好？祝你……嗯，長命百歲。”
林青蘿說完，執筆又寫。
「願宿昭，長命百歲」
兩盞花燈被她放入了潺潺的水流中。
暖黃的光暈映照在水面，載著微小的希望緩緩飄遠。
林青蘿回頭看向宿昭。
少年依舊站在原地。
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他靜靜地望著世間第一盞為他寫下祝願的燈，回憶著那句最樸素又最艱難的祝福，久久沒有移開目光。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麽。
宿昭也什麽都沒說，轉身，示意林青蘿該回去了。
林青蘿看著他的背影，無奈地嘆了口氣，跟了上去。
小鎮集市外，一條寬闊的道路連通宮殿。
林青蘿剛剛踏上去，就聽見身後傳來了一陣騷動和尖銳的斥責聲。
她轉身望去，看見人群圍成了起來，被包圍的是一個身著黃衣的年輕女子。
黃衣女子似乎不小心撞翻了一個水果攤，幾個水果滾落在了她腳下。
這原本只是一件小事，但黃衣女子卻沒有像其他百姓會做的那樣立刻道歉或賠償，她看著滾落的水果，突然蹲下身，肩膀微微抖動，發出了一陣輕微而壓抑的啜泣聲。
就是這一聲哭泣，不符合這座小鎮安寧祥和的氛圍，仿佛觸動了某種可怕的開關。
周圍的百姓們瞬間變了一副面孔。
他們臉上的平和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端的憤怒和譴責。
所有人都指著黃衣女子，聲音變得刻板而尖利，不斷重覆著：
“就是她違背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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