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第 160 章 “她是滅世者！” ……
關燈
小
中
大
第160章 第 160 章 “她是滅世者！” ……
“她是滅世者！”
“勾結霄光殘害人族, 去死啊！”
“兄弟們，等我們殺光了邪靈，就去殺了棲星鸞，為死去的百姓們和明月城報仇！”
......
地面上的怒吼聲穿透厚厚的土層, 在避難所中回蕩。
避難所中突然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孟姝晗原本正在清點物資, 聽清楚了那些人罵的是誰，不可置信地皺起了眉頭。
她身邊的一名老婦人耳朵不太好了，幹瘦的手掌拍了拍她, 遲疑著問：“姑娘, 上面那些人說的是那位施藥的宿小姐？”
不等孟姝晗回答, 角落裏,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尖叫了起來：“是她？她是北鬥的那個棲星鸞？前日我孩子發熱，就是她端的藥！這可怎麽辦, 我的孩子可千萬別出事啊！”
這話一說出口, 避難所裏立刻炸開了鍋。
那日林青蘿搬入明月城的排場太大，城中百姓們都知道了她這個人, 而避難所中還有不少流民, 都在營地裏見過她。
一個滿臉皺紋的老人顫巍巍站起來：“大家別胡說！我們在城外遇險, 就是那個宿小姐路過的時候順手救了我們, 滅世者肯定巴不得我們去死, 怎麽可能救人呢？”
“可她確實殺了人啊，地上那些人若不是親眼所見，會把殺人的罪名往一個好人身上扣嗎？”
一個年輕的工匠小聲嘀咕著, 立刻被旁邊的大嬸狠狠瞪了一眼：“你懂什麽，沒聽見那些人說嗎，從另一座避難所逃出去的那幾個流民, 都變成怪物了！這不殺了還留著害人？”
工匠反駁道：“那他們變成怪物不就是因為棲星鸞給動的手腳？”
爭執聲安靜下來。
緊接著，就好像所有人都認同了這個觀點，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開，有膽小的人已經哭了出來：“我們會不會也變成怪物？萬一她在營地也做了手腳該怎麽辦？我還喝過她遞的粥......”
孟姝晗被嘈雜的哭泣聲吵得頭昏腦脹，她默默走到稍微安靜的角落，努力回憶著當時那支隊伍究竟哪裏有蹊蹺。
一陣清脆的銀飾聲穿過回憶。
孟姝晗深吸了一口氣。
.
“殺了棲星鸞！”
“滅世者不得好死！”
滿城的戰場上，怒罵聲穿過硝煙。
正在和邪靈廝殺的盛洄收劍一頓，猛地回頭看向秦月遙，臉上滿是錯愕：“他們罵誰？”
旁邊的粉衣少女一鞭子抽碎了三只邪靈，氣沖沖道：“你能不能把糊滿了眼睛和耳朵的血擦擦，他們在罵林青蘿！”
盛洄一聽就冷了臉，劍氣橫掃一片，直接躍到罵得最兇的幾個人面前。
“你們在說什麽鬼話？被邪靈打壞腦子了嗎，她若當真勾結霄光引邪靈入城，還會不管不顧地沖進邪靈堆裏破壞它們放火的能力嗎？要不是有她，你們這場仗能這麽輕松？就算是謝銀宵下次見了她，都應該先給她磕頭，你們現在居然還罵人，忘恩負義不要臉！”
“關你屁事！”
一個滿臉是血的人怒吼，“棲星鸞勾結霄光害人，你們兩個反倒對她維護了起來，難不成你們是一夥的？”
啪！
一道影鞭如萬鈞雷霆劈下，正在說話那人被當場抽倒在地，皮開肉綻。
秦月遙踏著滿地血水走過來，周天星辰圖在她頭頂上空浮現，璀璨無垠。
“對啊，我們就是一夥的。”
秦月遙趾高氣揚地甩了甩影鞭，陰冷的冥息裹挾下的鞭子劃破空氣，發出令人心驚膽戰的爆鳴。
少女聲勢兇狠，“所以，給本小姐閉嘴，若有不怕死的，大可再罵她一句試試。”
東方青龍之腹，兩顆星辰一前一後亮起。
周圍瞬間死寂。
那兩顆星辰代表的人物也曾在仰春一澗掀動風雲，對人族州城造成的恐懼，絕不輸於邪靈。
而這兩個人，剛剛還在幫著明月城誅殺邪靈，被許多人感恩戴德視為救星。
有人嗓音變得顫抖： “他們兩個是、是北鬥的絳月燕和墨樞蠍！”
“現在知道怕了？”盛洄冷笑一聲，抖了抖劍上的血，轉頭看向遠處的空中。
白發少女踏於虛空，死死盯著對面淡然從容的岑負雪，神色冰冷。
盛洄的眼神變得擔憂，沒想到霄光此舉，還把林青蘿算在了目的之中。
他與秦月遙對視一眼，同時踏風而起。
“走，去看看到底是誰敢給我們的人潑臟水。 ”
.
席雨山仰頭望向空中對峙的兩道身影，拳頭不自覺地攥緊。
他能夠想象到林青蘿此刻的怨怒與委屈，他現在就要去解釋她的無辜。
可白衣人安靜地擋在前方，峻拔的背影透出一種無人能撼動的威嚴。
“為何攔我？”席雨山心中有幾分猜測，語氣變得嚴肅，“你是霄光的人？”
那人緩緩轉過身來，露出一張精雕細琢的臉龐，深邃如黑曜石般的眼瞳漂亮，卻冰冷漠然。
“霄光？”江雲燼念著兩個字，模仿人族的嗓音清透徹骨，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蔑視。
他註視著神色焦急的席雨山：“別急著走，你勸她去找我，自己難道就不想見我嗎？”
席雨山怔了怔，瞬間反應過來對方是誰了。
“你沒死？”
他重新打量江雲燼，對方舉止從容，氣質霸道，那種與生俱來的強者氣息，如同高高在上的王。
讓一個從小在滿城盛譽中長大的世家君子竟有幾分自慚形穢。
席雨山心情覆雜地繼續說道：“你應該很清楚她是什麽樣的人，如今滿城的汙蔑與咒罵朝她傾覆，足以殺死一個人，你既然來了，還不去保護她。”
江雲燼註視著直率而坦然的青年，壓著心中疾速攀升的妒意，語氣玩味：“你認識青蘿多久，就敢篤定她是清白無辜的好人？你見過她殺人嗎，那般心狠手辣的招式，也有我教的。”
席雨山聽得皺眉，看他的眼神變得警惕，甚至浮現出一絲鄙夷。
“什麽好人壞人，我不需要誰來教我分辨。是非善惡，不要只看她做了什麽，還要看她為了什麽。你今日能說出這種話，看來她說的不假，她喜歡的那個你已經死了。”
江雲燼聽著，腦海中浮現出隕星原上的血色與哭泣。
他閉了下眼，輕笑了聲，衣袍下突然伸出一根根猩紅的觸手，在空氣中緩緩蠕動。
席雨山眼瞳瞬間收縮。
江雲燼非人而詭異的外表占據了他的雙眼，充滿兇煞與邪性的殺氣如同一場噩夢突襲而至，席雨山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猜測。
他是邪靈之主的一個化形！
這幾個字剛到席雨山嘴邊，一股看不見的恐怖力量立刻掐住了他的喉嚨。
“那個稱呼，我很不喜歡。”
江雲燼似乎能看穿他心中所想，不悅地微瞇了下眼。
掐住席雨山的那股力量緩緩收緊。
“你和霄光也一樣，都讓我不喜歡。”
他望向天空中的林青蘿，眼中閃過一絲狂熱。
“不過，霄光此舉倒是深得我心。把人族這條退路徹底斬斷，她才會來到我身邊。”
席雨山幾乎無法呼吸，拼了命掙紮著擠出破碎的字音：“卑鄙！”
“還有嗎？”江雲燼平靜地問。
席雨山註視著那張冷傲的臉，用盡力氣發出了警告：“別肖想她，她與你這種惡人，我這種凡人，都不會同路！”
江雲燼突然笑了笑，扼住席雨山咽喉的那股力量殘忍地收緊。
席雨山藏在衣袖下的手掌終於艱難地捏碎了那支蝴蝶發簪。
猩紅血霧從破碎的發簪中流淌在地，如同火苗般見風起勢，朝著四面八方蔓延。
一只只血塊怪物從濃霧中踏出，強勢地打散了掐住席雨山的那股力量，把踉蹌的青年護在身後，殺氣騰騰地沖向了江雲燼。
席雨山松了一口氣，他相信林青蘿承諾的保護。
可江雲燼只是看了它們一眼。
血塊怪物們的身體立刻僵滯，面對著江雲燼泛起猩紅的眼睛，那一瞬間，像是見到了它們至高無上的王。
不容置喙的命令重重地碾過它們的腦海。
恐怖又危險的怪物們尖嘯著轉身，反撲向席雨山。
.
高空之上，淡淡的晨曦灑落在林青蘿臉頰，她渾身依舊覺得無比冰冷。
林青蘿不想低頭去看地面上那一張張充滿敵意的面龐，於是直視著岑負雪，情緒平覆下來：“栽贓嫁禍，說吧，你究竟想做什麽？”
岑負雪平靜地俯瞰著幾乎化為廢墟的明月城。
按照原本的計劃，血煞陣會為他搜集足夠多的鮮血，而他也將帶著霄光順便占領這座屍橫遍野的空城。
可是如今，情況出現了偏差。
因為林青蘿多管閑事，削減了火相邪靈的攻擊性，改變了明月城必輸無疑的結局，九秋霜的戰勢轉劣為勝，雖然傷亡慘重，卻始終士氣高昂，邪靈幾乎快被剿滅幹凈了。
因為城中有席雨山那樣的普通人在奔走出力，那些本該死於混亂中的百姓也安全地躲進了避難所。
這場戰爭也即將結束。
對於意料之外的局面，岑負雪沒什麽情緒，索性改了計劃，準備回去。
擴音的力量散去，他淡淡開口：“第一，東境既然是謝首領管轄之地，那就請謝首領幫個忙，昭告天下，棲星鸞已歸順我霄光。”
烏塗燈冷聲拒絕：“霄光與北鬥的恩怨，跟我無關。”
岑負雪沒有理會，看向林青蘿，繼續說道：“第二，跟我回去吧。”
林青蘿好笑道：“你鬧這一出，就為了讓我跟你去霄光？”
岑負雪說：“世上無論哪個流派，都不可能被一人獨占，只有你是例外。你是唯一的「星」。”
“恰巧，我對獨一無二的東西很感興趣。”
林青蘿忍無可忍：“有病。”
岑負雪搖頭否認，很是耐心：“放心，不是研究，是合作。我剛才說過了，若有條件，可以回去之後慢慢談。”
“你給本小姐閉嘴！”
一道盛氣淩人的呵斥聲突然炸響。
秦月遙踏空而來，踩在岑負雪對面的高樓上，衣裙被晨風吹得獵獵飛舞，冥息在她掌心流淌，如一條蓄勢待發的鞭子。
她上下打量岑負雪一番，眼神挑剔：“你算什麽東西，還想讓我們的人跟你走？”
盛洄緊隨其後，長劍倒映著他冷峻的側顏：“什麽背叛北鬥勾結霄光，信了的人是腦袋被門夾了吧？青蘿，別跟他廢話了，快過來。”
林青蘿扭頭看向這兩個突然出現的人，忍不住低下頭笑了聲，眼眶一下就紅了。
她張了張口，正要說什麽，突然間心頭一緊。
那支發簪碎了。
席雨山出事了？
林青蘿立刻垂下眼簾，緊張的目光快速在城中每個角落搜尋。
混亂而殘破的長街上，林青蘿沒有看見早就先一步離開的江雲燼，只見到一群血塊怪物把孤立無援的青年撲倒在地，利爪捅穿了他的身體，殘忍地將他撕裂。
林青蘿楞住了，瞬間加快的心跳聲如一陣陣驚雷在耳畔碾過，渾身血液都變得冰涼。
怎麽會這樣？
“不！”
她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用最快的速度沖了過去，前所未有的驚恐。
圍繞在那攤血水前的血塊怪物被從天而降的星蘊打散。
林青蘿從空中落下，抱起奄奄一息的席雨山，衣裳瞬間被他的血打濕。
林青蘿嚎啕大哭。
昔日衣冠楚楚的青年，身體被血塊怪物撕扯得破碎不堪，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胸腔幾乎沒了起伏，只剩一絲微弱的呼吸。
他躺在林青蘿懷裏，靜靜地看著她，沒有任何的責怪與怨恨，為了讓少女不那麽難過，於是目光變得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溫柔包容。
林青蘿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自責與愧疚如同洶湧的風暴將她拍入深海，讓她喘不過氣。
“對不起，我沒有遵守承諾，我不該用一群危險的怪物來保護你，我不知道它們會違反我的命令，對不起，是我的錯，是我害了你......”
少女滿臉是淚，一聲接一聲的道歉，席雨山的目光變得心疼。
他想告訴她，這不是她的錯，想提醒她一定要當心江雲燼，可是他沒有力氣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生機在快速流逝，席雨山有些看不清她的模樣了，忽然覺得遺憾。
他還沒有機會裝作不經意地問她，以後能不能叫她青蘿。
沒有找到一個妥帖的，不會讓人尷尬的理由，把金玉閣的那支簪子重新送給她。
也沒有告訴她，一見鐘情對他而言是一件很幸運的事。
人之一生，真正純粹的心動何其珍貴，不是每個人都能遇到值得自己欣賞，仰慕，並且追逐的人。
只是可惜，他沒有踏入流派，無法時刻站在她身旁，與她並肩而戰。
少女撕心裂肺的哭泣聲變得模糊，離他越來越遠了。
“是我害了你，是我忘了老徐提醒過我人命有多脆弱，我總是給身邊對我好的人帶來滅頂之災！紅溪說的沒錯，我就是災！”
林青蘿聽不到他的任何一句回應，於是被更加濃烈的恐懼與悲傷淹沒。
“你不要死啊！我帶你去療傷。”
“哪裏有「醫」啊！”
林青蘿哭得遲鈍的大腦終於想到了什麽，手忙腳亂地要把席雨山背起來，可是她哭得喘不過氣，也使不上力氣。
她扭頭，朝飛奔而來的盛洄大喊：“盛洄！快背他起來！我帶他去找我師姐！快啊！”
盛洄用最快的速度沖了過來，抓起了席雨山的手臂，動作頓住。
他松開那只冰冷僵硬的臂膀，探了探席雨山的鼻息，沈重地垂下眼簾。
“他死了......”盛洄說。
林青蘿楞住，僵硬地低頭看著懷裏死去的青年，沈默了許久，無聲流淚。
盛洄和有些驚慌失措的秦月遙對視了一眼，蹲下身，拍了拍林青蘿的背，給呼吸困難的少女順了順氣。
“青蘿，此事蹊蹺，【噩】是屬於你的力量，不可能無緣無故背叛你。”
盛洄停頓了一下，繼續分析道，“邪靈入城的時候我就覺得奇怪，單憑霄光的力量，不可能讓這些東西如此輕易沖破東境的屏障，畢竟謝銀霄和九秋霜都不是浪得虛名。現在席雨山被【噩】所殺，你不覺得很莫名其妙嗎？暗中推動這一切的，或許另有其人。”
林青蘿擡頭看他，昏脹的腦袋清醒過來。
這一次和在城外遇上熱霧的情形十分相似，屬於人族的天地並沒有變成暗域，這麽多的火相邪靈卻可以在此肆意行走，就好像有一種特殊而強大的力量允許了它們的心動。
可也有區別，這一次，沒有一絲屬於化形的力量被故意留下，耀武揚威。
林青蘿瞬間反應過來，淚光盈盈的眼眸浮現出狠色：“是另一只化形。”
盛洄震撼不已：“兩只？你這麽招化形？”
林青蘿楞了下，突然想起師父解釋過，縫合她魂體的力量，就是來自於一只化形。
原來如此。
林青蘿低頭呵笑了聲，帶著一絲自嘲與痛苦。
她想要向身旁這兩位朋友坦白，冥冥之中，一切的不幸都是由她招致。
不等她開口，一陣格外猛烈的打鬥聲在空中響起。
三人擡頭看向天穹，烏塗燈踏於雲天，冷傲地俯視著被擊落的岑負雪，附著了險惡毒咒的鎖鏈從四方飛射而出，殺向那道白衣身影。
鎖鏈纏住了岑負雪的四肢，把人懸於虛空之中，一根威嚴冷酷的刑柱從他背後升起，通天貫地。
遠遠看去，就像是這片天地的罪人終於落網伏誅，正在接受一場大快人心的處決。
漆黑而粗壯的刑柱上，岑負雪的身形顯得格外渺小脆弱，來自枯月澤的冷月光輝籠罩著他，將他淩遲，白衣滲血。
青年微微垂下頭顱，感受著正在處決他的力量，三息之後必死無疑。
烏塗燈漠然地瞥了他一眼，他對惡徒臨死前的懺悔或求饒從來不感興趣，踏風走向地面。
身後，一股恐怖的氣息突然拔地而起！
烏塗燈肅然回頭，見到一道輝煌聖潔的陣法在岑負雪腳下點亮，九境的力量浩瀚如海，透過陣法，瞬間灌註進了岑負雪的體內。
困住他的鎖鏈與刑柱瞬間全毀，冷月光芒也被陣光完全吞沒。
白衣滲血的青年平靜地擡起頭，九境之力的金色光焰在他腳下燃燒，猶如被構陷的神祇浴火重生。
“讓你們看看，神的力量。”
岑負雪語氣淡淡，擡手點出一道殺訣。
變故發生得太快，九境的殺氣鎖定之下，無人能動彈，烏塗燈被那道殺訣擊中胸口，猛地噴出了一口血，從空中墜落。
轟隆——！
劇烈的撞擊聲在長街回蕩，林青蘿看著烏塗燈摔落在自己面前，被砸裂的大地中塵埃飛揚。
所有人不可置信地盯著從濃煙中艱難起身的烏塗燈，血水從他胸口的窟窿中不斷地流淌，觸目驚心。
林青蘿也怔了下，隨即擰了擰眉。
這種情況，她見過。
在仰春被虞嫣追殺的時候，師父也曾用類似的辦法註入了一道力量給她。
危機感令人頭皮發麻。
岑負雪踏風而至，不疾不徐地走到了她面前。
他掃過少女懷中讓她落淚的那具屍體，好心提醒：“棲星鸞，記住今日吧，那些無用的人族情感，比如自責與悲傷，一定會把你推向失敗。”
林青蘿冷聲問道：“你們與邪靈合作了？”
岑負雪露出一絲疑惑，隨即否認：“霄光是為了人族的延續而存在，絕不會與邪靈為伍。”
他說完，想到什麽，被冰冷的理性完全占據的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林青蘿，充滿了探究與逼問之意。
“若是有什麽東西在暗中操縱，促成了今日的局面，那只能說明——”
“與邪靈有某種關系的人，是你才對。”
聞言，林青蘿心臟猛跳，下意識懷疑自己已經被他看穿了。
她沒讓自己表現出任何異常，冷淡地直視著岑負雪的眼睛，對方卻已經轉過話題，看向了重傷的烏塗燈。
“謝首領，第一件事，不要再讓我重覆了。”
烏塗燈咳著血，冷冷地回答：“休想。借著不屬於自己的力量裝腔作勢，自欺欺人，可憐。”
岑負雪眼中劃過一絲惱怒，就在這時，避難所的出口突然打開了。
孟姝晗大步走了出來，身後跟著十幾個流民，目光堅定。
“棲星鸞沒有給我們下藥，我是那支流民隊伍裏的人，我就是證人！”
孟姝晗聲音清亮，“下藥的是一個戴著銀飾，穿淺金長裙的姑娘，而棲星鸞跟你們霄光毫無關系，是救了我們的英雄。”
“我們也可以作證！”
幾個婦人攙扶著一名傷者走出，甘願冒著危險也要來到地面上。
他們大聲說道：“我們不過是一群沒有任何利用價值的流民，這些日子，林姑娘與席公子不辭辛苦幫助我們，絕不可能是逢場作戲。”
“你別血口噴人了，害了明月城的是你們霄光！”
孟姝晗一眼就認出了席雨山的屍體，強行忍住悲痛，無懼無畏地走上前。
她面對岑負雪，克制住那股至高無上的威壓帶來的膽怯，擲地有聲：“假如棲星鸞當真殺人無數，罪大惡極，也應該交由人族州城共同查證審判，而不是由你這個人族之敵一句話說了算，你們的罪行，也不能算在她頭上。”
岑負雪聽著周圍的斥罵，臉色微沈。
林青蘿心裏湧上說不出的感動，她打斷了眾人的痛罵聲，示意他們不要激怒一個擁有強大力量的瘋子。
她把席雨山的遺體交給孟姝晗：“帶他們回去，這裏危險，不要再出來了。”
“那你們呢？”
“你們先走。”林青蘿只說。
她確定那股九境之力只是暫時存在於岑負雪身上，不屬於他的東西，過不了多久就會消失。
只要拖延到它消失，就殺了他。
林青蘿心中剛剛冒出一個念頭，吹拂過街道的晨風突然變得冷硬。
“當心！”
林青蘿立刻大喊，然而被命理改變的微風已經變成了無形的鎖鏈，一瞬間將所有人牢牢地禁錮在原地，無法掙脫。
岑負雪註視著她：“棲星鸞，不要再浪費時間了，跟我走。”
他輕輕擡手，遠處千秋樓的方向突然亮起了淡綠色的光芒。
濃郁的生機被他從那片土地中強行抽離，地面的一草一木開始枯敗，山石風化成灰，屋子的磚瓦逐漸剝落，保護著最中央那座千秋樓的所有防禦土崩瓦解。
千秋樓也籠罩上了一層衰敗的灰色。
一片土地全部的生機一旦被抽走，就會淪為死地，地上的一切全毀。
林青蘿與烏塗燈同時厲喝：“住手！”
那座樓裏，存放著人族在文學、農桑、醫藥、百工等諸道取得的精要成就。
岑負雪右手虛握，緊攥著生機，睥睨一切。
“邪靈快被清除幹凈了，這一戰即將結束，明月城贏了。”
岑負雪說，“這座城百廢待興，棲星鸞，跟我走吧，給這些幸存者一個重建家園的機會。”
他的語氣太過平靜，強勢得不容反駁。
“棲星鸞，不要想著拖延時間。剛才那份力量是我的父親傳來的，他對你很重視，已經在趕過來的路上了。等他過來發現我連這件小事都辦不好，會生氣。”
林青蘿扭頭看向在風鏈中掙紮的摯友，重傷的烏塗燈，還有那些脆弱無辜的百姓。
她閉了閉眼。
“我答應你，但你要放過所有人，並且承諾霄光之人永生不得再踏入明月城。”
“可以。”
“林青蘿！不許答應他！”秦月遙大喊。
雪瀑劍氣突然爆發，朝著無數條看不見的風鏈縱橫飛斬，盛洄受到了刺激般大喊：“青蘿，你別聽他的，他居心叵測，你若去了霄光，必死無疑！林青蘿，我的家人全都死了，我求你別再讓我連朋友也要失去......”
林青蘿回頭看向不停挽留她的摯友們，看著被【噩】害死的席雨山，最終還是忍住了解釋，搖了搖頭。
她走向岑負雪。
一道易位巫咒在地面亮起，如浩瀚的水波瀲灩。
撕心裂肺的呼喊聲回蕩在長街上。
風鏈斷裂，生機回歸，另一道易位咒毫無預兆地出現在烏塗燈腳下。
三人消失不見。
-----------------------
作者有話說：第二卷結束啦，感謝閱讀～第三卷沖沖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她是滅世者！”
“勾結霄光殘害人族, 去死啊！”
“兄弟們，等我們殺光了邪靈，就去殺了棲星鸞，為死去的百姓們和明月城報仇！”
......
地面上的怒吼聲穿透厚厚的土層, 在避難所中回蕩。
避難所中突然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孟姝晗原本正在清點物資, 聽清楚了那些人罵的是誰，不可置信地皺起了眉頭。
她身邊的一名老婦人耳朵不太好了，幹瘦的手掌拍了拍她, 遲疑著問：“姑娘, 上面那些人說的是那位施藥的宿小姐？”
不等孟姝晗回答, 角落裏,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尖叫了起來：“是她？她是北鬥的那個棲星鸞？前日我孩子發熱，就是她端的藥！這可怎麽辦, 我的孩子可千萬別出事啊！”
這話一說出口, 避難所裏立刻炸開了鍋。
那日林青蘿搬入明月城的排場太大，城中百姓們都知道了她這個人, 而避難所中還有不少流民, 都在營地裏見過她。
一個滿臉皺紋的老人顫巍巍站起來：“大家別胡說！我們在城外遇險, 就是那個宿小姐路過的時候順手救了我們, 滅世者肯定巴不得我們去死, 怎麽可能救人呢？”
“可她確實殺了人啊，地上那些人若不是親眼所見，會把殺人的罪名往一個好人身上扣嗎？”
一個年輕的工匠小聲嘀咕著, 立刻被旁邊的大嬸狠狠瞪了一眼：“你懂什麽，沒聽見那些人說嗎，從另一座避難所逃出去的那幾個流民, 都變成怪物了！這不殺了還留著害人？”
工匠反駁道：“那他們變成怪物不就是因為棲星鸞給動的手腳？”
爭執聲安靜下來。
緊接著，就好像所有人都認同了這個觀點，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開，有膽小的人已經哭了出來：“我們會不會也變成怪物？萬一她在營地也做了手腳該怎麽辦？我還喝過她遞的粥......”
孟姝晗被嘈雜的哭泣聲吵得頭昏腦脹，她默默走到稍微安靜的角落，努力回憶著當時那支隊伍究竟哪裏有蹊蹺。
一陣清脆的銀飾聲穿過回憶。
孟姝晗深吸了一口氣。
.
“殺了棲星鸞！”
“滅世者不得好死！”
滿城的戰場上，怒罵聲穿過硝煙。
正在和邪靈廝殺的盛洄收劍一頓，猛地回頭看向秦月遙，臉上滿是錯愕：“他們罵誰？”
旁邊的粉衣少女一鞭子抽碎了三只邪靈，氣沖沖道：“你能不能把糊滿了眼睛和耳朵的血擦擦，他們在罵林青蘿！”
盛洄一聽就冷了臉，劍氣橫掃一片，直接躍到罵得最兇的幾個人面前。
“你們在說什麽鬼話？被邪靈打壞腦子了嗎，她若當真勾結霄光引邪靈入城，還會不管不顧地沖進邪靈堆裏破壞它們放火的能力嗎？要不是有她，你們這場仗能這麽輕松？就算是謝銀宵下次見了她，都應該先給她磕頭，你們現在居然還罵人，忘恩負義不要臉！”
“關你屁事！”
一個滿臉是血的人怒吼，“棲星鸞勾結霄光害人，你們兩個反倒對她維護了起來，難不成你們是一夥的？”
啪！
一道影鞭如萬鈞雷霆劈下，正在說話那人被當場抽倒在地，皮開肉綻。
秦月遙踏著滿地血水走過來，周天星辰圖在她頭頂上空浮現，璀璨無垠。
“對啊，我們就是一夥的。”
秦月遙趾高氣揚地甩了甩影鞭，陰冷的冥息裹挾下的鞭子劃破空氣，發出令人心驚膽戰的爆鳴。
少女聲勢兇狠，“所以，給本小姐閉嘴，若有不怕死的，大可再罵她一句試試。”
東方青龍之腹，兩顆星辰一前一後亮起。
周圍瞬間死寂。
那兩顆星辰代表的人物也曾在仰春一澗掀動風雲，對人族州城造成的恐懼，絕不輸於邪靈。
而這兩個人，剛剛還在幫著明月城誅殺邪靈，被許多人感恩戴德視為救星。
有人嗓音變得顫抖： “他們兩個是、是北鬥的絳月燕和墨樞蠍！”
“現在知道怕了？”盛洄冷笑一聲，抖了抖劍上的血，轉頭看向遠處的空中。
白發少女踏於虛空，死死盯著對面淡然從容的岑負雪，神色冰冷。
盛洄的眼神變得擔憂，沒想到霄光此舉，還把林青蘿算在了目的之中。
他與秦月遙對視一眼，同時踏風而起。
“走，去看看到底是誰敢給我們的人潑臟水。 ”
.
席雨山仰頭望向空中對峙的兩道身影，拳頭不自覺地攥緊。
他能夠想象到林青蘿此刻的怨怒與委屈，他現在就要去解釋她的無辜。
可白衣人安靜地擋在前方，峻拔的背影透出一種無人能撼動的威嚴。
“為何攔我？”席雨山心中有幾分猜測，語氣變得嚴肅，“你是霄光的人？”
那人緩緩轉過身來，露出一張精雕細琢的臉龐，深邃如黑曜石般的眼瞳漂亮，卻冰冷漠然。
“霄光？”江雲燼念著兩個字，模仿人族的嗓音清透徹骨，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蔑視。
他註視著神色焦急的席雨山：“別急著走，你勸她去找我，自己難道就不想見我嗎？”
席雨山怔了怔，瞬間反應過來對方是誰了。
“你沒死？”
他重新打量江雲燼，對方舉止從容，氣質霸道，那種與生俱來的強者氣息，如同高高在上的王。
讓一個從小在滿城盛譽中長大的世家君子竟有幾分自慚形穢。
席雨山心情覆雜地繼續說道：“你應該很清楚她是什麽樣的人，如今滿城的汙蔑與咒罵朝她傾覆，足以殺死一個人，你既然來了，還不去保護她。”
江雲燼註視著直率而坦然的青年，壓著心中疾速攀升的妒意，語氣玩味：“你認識青蘿多久，就敢篤定她是清白無辜的好人？你見過她殺人嗎，那般心狠手辣的招式，也有我教的。”
席雨山聽得皺眉，看他的眼神變得警惕，甚至浮現出一絲鄙夷。
“什麽好人壞人，我不需要誰來教我分辨。是非善惡，不要只看她做了什麽，還要看她為了什麽。你今日能說出這種話，看來她說的不假，她喜歡的那個你已經死了。”
江雲燼聽著，腦海中浮現出隕星原上的血色與哭泣。
他閉了下眼，輕笑了聲，衣袍下突然伸出一根根猩紅的觸手，在空氣中緩緩蠕動。
席雨山眼瞳瞬間收縮。
江雲燼非人而詭異的外表占據了他的雙眼，充滿兇煞與邪性的殺氣如同一場噩夢突襲而至，席雨山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猜測。
他是邪靈之主的一個化形！
這幾個字剛到席雨山嘴邊，一股看不見的恐怖力量立刻掐住了他的喉嚨。
“那個稱呼，我很不喜歡。”
江雲燼似乎能看穿他心中所想，不悅地微瞇了下眼。
掐住席雨山的那股力量緩緩收緊。
“你和霄光也一樣，都讓我不喜歡。”
他望向天空中的林青蘿，眼中閃過一絲狂熱。
“不過，霄光此舉倒是深得我心。把人族這條退路徹底斬斷，她才會來到我身邊。”
席雨山幾乎無法呼吸，拼了命掙紮著擠出破碎的字音：“卑鄙！”
“還有嗎？”江雲燼平靜地問。
席雨山註視著那張冷傲的臉，用盡力氣發出了警告：“別肖想她，她與你這種惡人，我這種凡人，都不會同路！”
江雲燼突然笑了笑，扼住席雨山咽喉的那股力量殘忍地收緊。
席雨山藏在衣袖下的手掌終於艱難地捏碎了那支蝴蝶發簪。
猩紅血霧從破碎的發簪中流淌在地，如同火苗般見風起勢，朝著四面八方蔓延。
一只只血塊怪物從濃霧中踏出，強勢地打散了掐住席雨山的那股力量，把踉蹌的青年護在身後，殺氣騰騰地沖向了江雲燼。
席雨山松了一口氣，他相信林青蘿承諾的保護。
可江雲燼只是看了它們一眼。
血塊怪物們的身體立刻僵滯，面對著江雲燼泛起猩紅的眼睛，那一瞬間，像是見到了它們至高無上的王。
不容置喙的命令重重地碾過它們的腦海。
恐怖又危險的怪物們尖嘯著轉身，反撲向席雨山。
.
高空之上，淡淡的晨曦灑落在林青蘿臉頰，她渾身依舊覺得無比冰冷。
林青蘿不想低頭去看地面上那一張張充滿敵意的面龐，於是直視著岑負雪，情緒平覆下來：“栽贓嫁禍，說吧，你究竟想做什麽？”
岑負雪平靜地俯瞰著幾乎化為廢墟的明月城。
按照原本的計劃，血煞陣會為他搜集足夠多的鮮血，而他也將帶著霄光順便占領這座屍橫遍野的空城。
可是如今，情況出現了偏差。
因為林青蘿多管閑事，削減了火相邪靈的攻擊性，改變了明月城必輸無疑的結局，九秋霜的戰勢轉劣為勝，雖然傷亡慘重，卻始終士氣高昂，邪靈幾乎快被剿滅幹凈了。
因為城中有席雨山那樣的普通人在奔走出力，那些本該死於混亂中的百姓也安全地躲進了避難所。
這場戰爭也即將結束。
對於意料之外的局面，岑負雪沒什麽情緒，索性改了計劃，準備回去。
擴音的力量散去，他淡淡開口：“第一，東境既然是謝首領管轄之地，那就請謝首領幫個忙，昭告天下，棲星鸞已歸順我霄光。”
烏塗燈冷聲拒絕：“霄光與北鬥的恩怨，跟我無關。”
岑負雪沒有理會，看向林青蘿，繼續說道：“第二，跟我回去吧。”
林青蘿好笑道：“你鬧這一出，就為了讓我跟你去霄光？”
岑負雪說：“世上無論哪個流派，都不可能被一人獨占，只有你是例外。你是唯一的「星」。”
“恰巧，我對獨一無二的東西很感興趣。”
林青蘿忍無可忍：“有病。”
岑負雪搖頭否認，很是耐心：“放心，不是研究，是合作。我剛才說過了，若有條件，可以回去之後慢慢談。”
“你給本小姐閉嘴！”
一道盛氣淩人的呵斥聲突然炸響。
秦月遙踏空而來，踩在岑負雪對面的高樓上，衣裙被晨風吹得獵獵飛舞，冥息在她掌心流淌，如一條蓄勢待發的鞭子。
她上下打量岑負雪一番，眼神挑剔：“你算什麽東西，還想讓我們的人跟你走？”
盛洄緊隨其後，長劍倒映著他冷峻的側顏：“什麽背叛北鬥勾結霄光，信了的人是腦袋被門夾了吧？青蘿，別跟他廢話了，快過來。”
林青蘿扭頭看向這兩個突然出現的人，忍不住低下頭笑了聲，眼眶一下就紅了。
她張了張口，正要說什麽，突然間心頭一緊。
那支發簪碎了。
席雨山出事了？
林青蘿立刻垂下眼簾，緊張的目光快速在城中每個角落搜尋。
混亂而殘破的長街上，林青蘿沒有看見早就先一步離開的江雲燼，只見到一群血塊怪物把孤立無援的青年撲倒在地，利爪捅穿了他的身體，殘忍地將他撕裂。
林青蘿楞住了，瞬間加快的心跳聲如一陣陣驚雷在耳畔碾過，渾身血液都變得冰涼。
怎麽會這樣？
“不！”
她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用最快的速度沖了過去，前所未有的驚恐。
圍繞在那攤血水前的血塊怪物被從天而降的星蘊打散。
林青蘿從空中落下，抱起奄奄一息的席雨山，衣裳瞬間被他的血打濕。
林青蘿嚎啕大哭。
昔日衣冠楚楚的青年，身體被血塊怪物撕扯得破碎不堪，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胸腔幾乎沒了起伏，只剩一絲微弱的呼吸。
他躺在林青蘿懷裏，靜靜地看著她，沒有任何的責怪與怨恨，為了讓少女不那麽難過，於是目光變得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溫柔包容。
林青蘿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自責與愧疚如同洶湧的風暴將她拍入深海，讓她喘不過氣。
“對不起，我沒有遵守承諾，我不該用一群危險的怪物來保護你，我不知道它們會違反我的命令，對不起，是我的錯，是我害了你......”
少女滿臉是淚，一聲接一聲的道歉，席雨山的目光變得心疼。
他想告訴她，這不是她的錯，想提醒她一定要當心江雲燼，可是他沒有力氣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生機在快速流逝，席雨山有些看不清她的模樣了，忽然覺得遺憾。
他還沒有機會裝作不經意地問她，以後能不能叫她青蘿。
沒有找到一個妥帖的，不會讓人尷尬的理由，把金玉閣的那支簪子重新送給她。
也沒有告訴她，一見鐘情對他而言是一件很幸運的事。
人之一生，真正純粹的心動何其珍貴，不是每個人都能遇到值得自己欣賞，仰慕，並且追逐的人。
只是可惜，他沒有踏入流派，無法時刻站在她身旁，與她並肩而戰。
少女撕心裂肺的哭泣聲變得模糊，離他越來越遠了。
“是我害了你，是我忘了老徐提醒過我人命有多脆弱，我總是給身邊對我好的人帶來滅頂之災！紅溪說的沒錯，我就是災！”
林青蘿聽不到他的任何一句回應，於是被更加濃烈的恐懼與悲傷淹沒。
“你不要死啊！我帶你去療傷。”
“哪裏有「醫」啊！”
林青蘿哭得遲鈍的大腦終於想到了什麽，手忙腳亂地要把席雨山背起來，可是她哭得喘不過氣，也使不上力氣。
她扭頭，朝飛奔而來的盛洄大喊：“盛洄！快背他起來！我帶他去找我師姐！快啊！”
盛洄用最快的速度沖了過來，抓起了席雨山的手臂，動作頓住。
他松開那只冰冷僵硬的臂膀，探了探席雨山的鼻息，沈重地垂下眼簾。
“他死了......”盛洄說。
林青蘿楞住，僵硬地低頭看著懷裏死去的青年，沈默了許久，無聲流淚。
盛洄和有些驚慌失措的秦月遙對視了一眼，蹲下身，拍了拍林青蘿的背，給呼吸困難的少女順了順氣。
“青蘿，此事蹊蹺，【噩】是屬於你的力量，不可能無緣無故背叛你。”
盛洄停頓了一下，繼續分析道，“邪靈入城的時候我就覺得奇怪，單憑霄光的力量，不可能讓這些東西如此輕易沖破東境的屏障，畢竟謝銀霄和九秋霜都不是浪得虛名。現在席雨山被【噩】所殺，你不覺得很莫名其妙嗎？暗中推動這一切的，或許另有其人。”
林青蘿擡頭看他，昏脹的腦袋清醒過來。
這一次和在城外遇上熱霧的情形十分相似，屬於人族的天地並沒有變成暗域，這麽多的火相邪靈卻可以在此肆意行走，就好像有一種特殊而強大的力量允許了它們的心動。
可也有區別，這一次，沒有一絲屬於化形的力量被故意留下，耀武揚威。
林青蘿瞬間反應過來，淚光盈盈的眼眸浮現出狠色：“是另一只化形。”
盛洄震撼不已：“兩只？你這麽招化形？”
林青蘿楞了下，突然想起師父解釋過，縫合她魂體的力量，就是來自於一只化形。
原來如此。
林青蘿低頭呵笑了聲，帶著一絲自嘲與痛苦。
她想要向身旁這兩位朋友坦白，冥冥之中，一切的不幸都是由她招致。
不等她開口，一陣格外猛烈的打鬥聲在空中響起。
三人擡頭看向天穹，烏塗燈踏於雲天，冷傲地俯視著被擊落的岑負雪，附著了險惡毒咒的鎖鏈從四方飛射而出，殺向那道白衣身影。
鎖鏈纏住了岑負雪的四肢，把人懸於虛空之中，一根威嚴冷酷的刑柱從他背後升起，通天貫地。
遠遠看去，就像是這片天地的罪人終於落網伏誅，正在接受一場大快人心的處決。
漆黑而粗壯的刑柱上，岑負雪的身形顯得格外渺小脆弱，來自枯月澤的冷月光輝籠罩著他，將他淩遲，白衣滲血。
青年微微垂下頭顱，感受著正在處決他的力量，三息之後必死無疑。
烏塗燈漠然地瞥了他一眼，他對惡徒臨死前的懺悔或求饒從來不感興趣，踏風走向地面。
身後，一股恐怖的氣息突然拔地而起！
烏塗燈肅然回頭，見到一道輝煌聖潔的陣法在岑負雪腳下點亮，九境的力量浩瀚如海，透過陣法，瞬間灌註進了岑負雪的體內。
困住他的鎖鏈與刑柱瞬間全毀，冷月光芒也被陣光完全吞沒。
白衣滲血的青年平靜地擡起頭，九境之力的金色光焰在他腳下燃燒，猶如被構陷的神祇浴火重生。
“讓你們看看，神的力量。”
岑負雪語氣淡淡，擡手點出一道殺訣。
變故發生得太快，九境的殺氣鎖定之下，無人能動彈，烏塗燈被那道殺訣擊中胸口，猛地噴出了一口血，從空中墜落。
轟隆——！
劇烈的撞擊聲在長街回蕩，林青蘿看著烏塗燈摔落在自己面前，被砸裂的大地中塵埃飛揚。
所有人不可置信地盯著從濃煙中艱難起身的烏塗燈，血水從他胸口的窟窿中不斷地流淌，觸目驚心。
林青蘿也怔了下，隨即擰了擰眉。
這種情況，她見過。
在仰春被虞嫣追殺的時候，師父也曾用類似的辦法註入了一道力量給她。
危機感令人頭皮發麻。
岑負雪踏風而至，不疾不徐地走到了她面前。
他掃過少女懷中讓她落淚的那具屍體，好心提醒：“棲星鸞，記住今日吧，那些無用的人族情感，比如自責與悲傷，一定會把你推向失敗。”
林青蘿冷聲問道：“你們與邪靈合作了？”
岑負雪露出一絲疑惑，隨即否認：“霄光是為了人族的延續而存在，絕不會與邪靈為伍。”
他說完，想到什麽，被冰冷的理性完全占據的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林青蘿，充滿了探究與逼問之意。
“若是有什麽東西在暗中操縱，促成了今日的局面，那只能說明——”
“與邪靈有某種關系的人，是你才對。”
聞言，林青蘿心臟猛跳，下意識懷疑自己已經被他看穿了。
她沒讓自己表現出任何異常，冷淡地直視著岑負雪的眼睛，對方卻已經轉過話題，看向了重傷的烏塗燈。
“謝首領，第一件事，不要再讓我重覆了。”
烏塗燈咳著血，冷冷地回答：“休想。借著不屬於自己的力量裝腔作勢，自欺欺人，可憐。”
岑負雪眼中劃過一絲惱怒，就在這時，避難所的出口突然打開了。
孟姝晗大步走了出來，身後跟著十幾個流民，目光堅定。
“棲星鸞沒有給我們下藥，我是那支流民隊伍裏的人，我就是證人！”
孟姝晗聲音清亮，“下藥的是一個戴著銀飾，穿淺金長裙的姑娘，而棲星鸞跟你們霄光毫無關系，是救了我們的英雄。”
“我們也可以作證！”
幾個婦人攙扶著一名傷者走出，甘願冒著危險也要來到地面上。
他們大聲說道：“我們不過是一群沒有任何利用價值的流民，這些日子，林姑娘與席公子不辭辛苦幫助我們，絕不可能是逢場作戲。”
“你別血口噴人了，害了明月城的是你們霄光！”
孟姝晗一眼就認出了席雨山的屍體，強行忍住悲痛，無懼無畏地走上前。
她面對岑負雪，克制住那股至高無上的威壓帶來的膽怯，擲地有聲：“假如棲星鸞當真殺人無數，罪大惡極，也應該交由人族州城共同查證審判，而不是由你這個人族之敵一句話說了算，你們的罪行，也不能算在她頭上。”
岑負雪聽著周圍的斥罵，臉色微沈。
林青蘿心裏湧上說不出的感動，她打斷了眾人的痛罵聲，示意他們不要激怒一個擁有強大力量的瘋子。
她把席雨山的遺體交給孟姝晗：“帶他們回去，這裏危險，不要再出來了。”
“那你們呢？”
“你們先走。”林青蘿只說。
她確定那股九境之力只是暫時存在於岑負雪身上，不屬於他的東西，過不了多久就會消失。
只要拖延到它消失，就殺了他。
林青蘿心中剛剛冒出一個念頭，吹拂過街道的晨風突然變得冷硬。
“當心！”
林青蘿立刻大喊，然而被命理改變的微風已經變成了無形的鎖鏈，一瞬間將所有人牢牢地禁錮在原地，無法掙脫。
岑負雪註視著她：“棲星鸞，不要再浪費時間了，跟我走。”
他輕輕擡手，遠處千秋樓的方向突然亮起了淡綠色的光芒。
濃郁的生機被他從那片土地中強行抽離，地面的一草一木開始枯敗，山石風化成灰，屋子的磚瓦逐漸剝落，保護著最中央那座千秋樓的所有防禦土崩瓦解。
千秋樓也籠罩上了一層衰敗的灰色。
一片土地全部的生機一旦被抽走，就會淪為死地，地上的一切全毀。
林青蘿與烏塗燈同時厲喝：“住手！”
那座樓裏，存放著人族在文學、農桑、醫藥、百工等諸道取得的精要成就。
岑負雪右手虛握，緊攥著生機，睥睨一切。
“邪靈快被清除幹凈了，這一戰即將結束，明月城贏了。”
岑負雪說，“這座城百廢待興，棲星鸞，跟我走吧，給這些幸存者一個重建家園的機會。”
他的語氣太過平靜，強勢得不容反駁。
“棲星鸞，不要想著拖延時間。剛才那份力量是我的父親傳來的，他對你很重視，已經在趕過來的路上了。等他過來發現我連這件小事都辦不好，會生氣。”
林青蘿扭頭看向在風鏈中掙紮的摯友，重傷的烏塗燈，還有那些脆弱無辜的百姓。
她閉了閉眼。
“我答應你，但你要放過所有人，並且承諾霄光之人永生不得再踏入明月城。”
“可以。”
“林青蘿！不許答應他！”秦月遙大喊。
雪瀑劍氣突然爆發，朝著無數條看不見的風鏈縱橫飛斬，盛洄受到了刺激般大喊：“青蘿，你別聽他的，他居心叵測，你若去了霄光，必死無疑！林青蘿，我的家人全都死了，我求你別再讓我連朋友也要失去......”
林青蘿回頭看向不停挽留她的摯友們，看著被【噩】害死的席雨山，最終還是忍住了解釋，搖了搖頭。
她走向岑負雪。
一道易位巫咒在地面亮起，如浩瀚的水波瀲灩。
撕心裂肺的呼喊聲回蕩在長街上。
風鏈斷裂，生機回歸，另一道易位咒毫無預兆地出現在烏塗燈腳下。
三人消失不見。
-----------------------
作者有話說：第二卷結束啦，感謝閱讀～第三卷沖沖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