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夜障彌天，燃星為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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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夜障彌天，燃星為燈
賭坊密室。
治愈咒術的力量像一只顫巍巍搖晃的水泡, 將林青蘿完全包裹。
林青蘿坐在一把寬大的椅子上，表情古怪地盯著從石門外進來的青年。
她的傷恢覆得差不多了，祝行舟先是用了治愈巫咒給她補好了身上的破洞，然後拎著她扔進了一間湢室裏, 把石門一關就走了, 到現在才回來。
手裏還拿了個......
他拿了個什麽玩意？
密室裏本就昏暗, 對方又逆光而來，無論容貌還是拎在手裏的東西都無法被一眼看清，只能隱約瞧出一個腦袋大小的黑影。
林青蘿心想, 難道是用來逼她點頭, 或者控制她的什麽奇兵異寶？
她立刻繃直了身體, 像是受驚的野獸般微微瞇起雙眼, 手中緊握的匕首泅出了猩紅微光。
哪知祝行舟被她這副模樣逗樂，隨手一拋, 那團軟綿綿輕飄飄的東西就落進了水泡裏。
若非林青蘿及時看清了它是什麽, 它早已被匕刃劈成兩半。
是一只用布和棉花做成的娃娃，長得像那個什麽蕭公子。
“聽說好多小姑娘都喜歡這個, 把匕首收著點, 我好不容易才買來一個給你解悶的, 別劃破了, 浪費我一番心意——今天是你的生辰？”
祝行舟並不避諱讓林青蘿知道自己在她身上用了一道預占, 他施施然在她對面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林青蘿一臉錯愕。
她垂眸擋住泛紅的眼眶，擺弄了一下娃娃, 半晌，抿了抿唇：“我不喜歡這個，我要出去。”
祝行舟微微笑道：“我原以為你這一次會痛快地答應加入我們, 畢竟無論是你變成了「星」，還是你擁有的邪靈力量，任何一個單拎出來，都是可以和我們北鬥相提並論的惡名。”
林青蘿驀地睜大了眼睛。
“你怎麽知道我身上有邪靈的力量？！”
她剛剛問出口，又覺得自己的問題實在可笑，他和天狼本就是一夥的，這個秘密說不定都已經傳遍了北鬥。
祝行舟看了她一眼，不疾不徐道：“你應該關心的是，一個五境的「靈」竟然就可以憑借命輪看穿你藏著的力量。等你的秘密在整個人族州城無處遁形的那一天，你的後路在哪裏？‘星焰燃天，災起禍生。吞天傾世，執掌永劫’，這句話可是說你的，真要論危險，我倒是覺得你加入北鬥，會給我們帶來滅頂之災。”
林青蘿盯著祝行舟，眼神覆雜，可算知道聶非怎麽會被他耍得團團轉了。
當他不想害你的時候，氣質幹凈得像水一樣，又溫和不爭。
譬如現在就像是一位溫柔體貼的兄長。
林青蘿恨恨地揍了娃娃一拳，冷笑道：“你總不會想讓我把後路寄托在你們這群劊子手的身上。”
祝行舟平靜地撇了撇茶沫，否認：“你聽說過的那些屠殺，不是我們做的。”
“春城的事情與我們無關，一個月前的白雲村也不是毀滅於北鬥之手。我不否認北鬥的人手上多少都沾了些血，但我們的殺戮，不是為了毀滅。”
口說無憑，林青蘿並不信他：“是嗎？那為何你們連解釋都沒有？人族州城的所有守護者總不可能全都默契地選擇冤枉你們。”
祝行舟放下端在眼前的茶杯，意味深地看向她：“我說了，我們北鬥的確不是幹幹凈凈的好人，為了達成一些目的，一意孤行，掃清幾個絆腳石，也不是不可以。既已陷入殺戮，便會引起恐慌，三人成虎，難以辯駁，索性不辯。況且，在這個世道作亂的神鬼牛蛇太多了，北鬥樹大招風，是被甩鍋的不二之選。”
林青蘿一怔，狐疑道：“你們都這麽心甘情願當冤大頭？”
祝行舟攤了攤手：“那倒不一定，但我目前為止勉強可以，畢竟我比較寬容善良。”
林青蘿陷入了沈默，總覺得此刻的場景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她竟然坐在一個北鬥的人對面聽他講道理，並且覺得對方說的其實有幾分可信。
不過她現在的確沒有單槍匹馬就能保全自己的實力，若是當真到了情況最壞的那一天，除了北鬥，她的確無法在人族州城找到棲身之地。
祝行舟並沒有催促她，任她慢慢想。
直到掌中的一杯熱茶徹底冰涼，林青蘿緩緩開口：“好吧。”
祝行舟滿意一笑，屈指在桌面輕輕一點，靈力構造的木紋從桌上剝落，露出原本漆黑冰涼的石面。
雕刻在石面上的周天星辰圖像是活了過來，千萬點繁星閃爍在林青蘿眼中，浩瀚靜謐，遼闊無邊，竟然絲毫不遜色於命梯落在她腳下那一刻的璀璨。
林青蘿作為「星」，第一眼就發現了這一卷星辰圖的不同。
眼前閃爍的星粒不計其數，甚至有許多都不在世人的記載之中，五百年前的任何一個晴朗的星夜都無法比擬。
這卷星辰圖絕不是哪位丹青妙手拓印下的九霄銀河，而像是某一個真實的星夜被永恒地保留了下來。
祝行舟叫了叫滿眼癡迷的少女：“選一顆星星，以後就是你的代號了。”
林青蘿回過神，手指撫摸著凹凸不平的石面，早已被人選走的星星從她指縫裏逃走，原本幾乎靜止不動的大片星霧因為她的觸碰而攪動起來，數不清的星光逃離了原位，漫無規律地飄向四方。
林青蘿驚訝地掩了掩唇，扭頭看向祝行舟。
你也沒說你們北鬥的人數已經龐大到數都數不過來的程度了啊！
她從前只是聽說北鬥成員最擅長偽裝，遍布了人族州城的每個角落。
而現在，林青蘿覺得傳聞還是太保守了，她甚至猜測人族州城之中，那些叫得出名字的勢力，早已經被北鬥的人滲透了。
祝行舟只是謙虛地笑了笑，好心擡手給她指了幾處靜止不動的星光，示意還剩下這些沒被人選走。
林青蘿一一看過去，都是她叫得出名字的星星，皺了皺眉：“為什麽剩下的都是三個字的？”
“字數少的，代表是比你先加入北鬥的前輩，已經被選完了。”
祝行舟眼中倒映著點點星光，深邃如夜，不知在想什麽，“最早那一批家夥的代號還是一個字的，可惜我沒見過幾個。”
“好吧。”林青蘿沒再猶豫，擡手指了指東方。
四顆孤獨離群的星辰在那裏排列成了一條直線，散發出澄澈清透的藍白色光輝。
房宿四星，青龍之腹，萬物落入此地都會被吞噬消解，兇多吉少。
林青蘿輕聲念出它們的名字：“鎮垣鹿，棲星鸞，墨樞蠍，絳月燕。”
在那條熠熠生輝的星線中，第二顆星辰若有所感，朝她指尖飛來。
林青蘿註視著指尖晶瑩剔透的星輝，唇角微揚：“棲星鸞，以後我就是棲星鸞。”
少女嗓音沈著有力，態度從抵觸到興奮，轉變得飛快，讓祝行舟訝然。
祝行舟發現了，自己耐心十足的勸說和引導還不如這些亮閃閃的東西有吸引力，無奈地搖了搖頭。
“不急，先把你的力量留在上面，它才屬於你。”他提醒道。
林青蘿依言照做，無垠星海中，有一顆星星將成為陪她走夜路的明燈。
不等她多看，漫天星輝沈入了石面，縈繞在周圍的靈力湧向了桌子，以樸素的木紋將它再度封存。
她想起祝行舟在水邊點亮的星辰圖，好奇道：“這個究竟有什麽用？”
祝行舟隨口答：“沒什麽用，就是用來開門的。”
她一皺眉，對方又補上一句隨意的解釋：“各種各樣的門。以後你就知道了。”
林青蘿面無表情地哦了一聲：“下次別這麽神神秘秘地和我說話，再聰明的人也並不喜歡時刻都動腦子。”
祝行舟詫異地挑了挑眉，本來想提醒她禮貌一點，卻發現北鬥的確沒什麽尊老愛幼的好傳統，隨即釋然。
林青蘿一臉嚴肅：“現在可以把你們的目的告訴我了吧？”
“是我們。”祝行舟好脾氣地糾正她，眸光微垂，浮現出覆雜的情緒，“聽說過雲梯碎片嗎？”
林青蘿楞了下，仔細回想了一番：“世上已經很久沒有無上者誕生了，雲梯都沒有，哪來什麽碎片。”
她話音未落，突然驚詫地睜大了眼睛：“你是指五百年前那群無上者登天門時的雲梯？”
祝行舟點點頭，語氣變得嚴肅：“當年所有的雲梯都在邪靈的沖擊下四分五裂，按理說應當隨著那些無上者的死亡而消失，可事實上卻沒有。”
“不僅如此，有一個人發現雲梯可以連通時空，穿梭回溯。如今這世上沒有無上者，自然也就無人擁有雲梯，提供足夠多的回溯之力讓所有人回到五百年前。”
他沈重的目光落在林青蘿身上，“所以我們北鬥，只能尋找當初散落的雲梯碎片。”
林青蘿楞了下，快速跟上他的思路：“北鬥想收集流落在各地的雲梯碎片，用雲梯的力量實現時空跨越，將現在活著的人送回過去？”
祝行舟搖頭：“你說的只是一部分結果，而非目的。我們真正想完成的，是回到邪靈之主降臨之前，利用一個已經錯過了的契機，徹底阻止暗域的入侵。”
林青蘿註視著他的眼睛，認真問道：“什麽契機？難道是阻止當年那一批無上者開天門？”
祝行舟說：“當然不是，成神的誘惑太大了，邪靈之說放在五百年前又是無稽之談，就算當年那幾個無上者不去登雲梯，誰能保證以後的無上者全都忍得住？我們說的契機，是讓暗域永遠失去來到這片大陸的機會。”
“那它究竟是什麽？”
“不知道。”
“不知道？！”
“首領沒有告訴我們。”
氣氛詭異地安靜下來，林青蘿註視著祝行舟，無聲質問他是不是在跟她開玩笑。
對方的態度卻十分認真。
林青蘿覺得自己的腦子有些亂，她放過了這個荒唐的回答，微微垂眸，快速分析著：“首先，提出雲梯具有回溯之力的那個人是誰？他這個假設若是沒有被證實，而只是一個假設，那麽北鬥所有人都只是在浪費時間。其次，北鬥既然是想救世，為什麽不告訴所有人？”
祝行舟平靜地看著她，沈默良久：“前面那個問題我無法回答你，至於第二個，因為無人知曉雲梯最終連通的到底是過去，還是又一場邪靈入侵的末日。”
林青蘿心中浮現出一股被糊弄了的怪異感，突然覺得祝行舟此刻代表的北鬥就像村頭隨便一搭的雜耍班子一樣不靠譜。
她忍了忍，還是直白地問出了口：“那你們怎麽還敢？”
祝行舟始終淡然而堅定：“我們的領袖相信它通往過去。”
林青蘿捂了捂臉，有一種陷入騙局但抓不到救命稻草爬出來的絕望感。
她有氣無力道：“領袖他是什麽樣的人？”
祝行舟指尖在方才浮現出周天星辰圖的某個位置上一點：“「火」，這是他的代號。我並沒有見過他，但我相信他，因為北鬥的信仰與他帶領我們選擇的這條路，是他從另一個人那裏繼承來的。”
林青蘿嗅到至關緊要的氣息：“誰？”
“沈燭雪。”
空氣陷入一片死寂。
祝行舟一開始還能耐著性子等待林青蘿臉上出現一些別的什麽反應，可時間的流速仿佛都在她的沈默中變緩，讓祝行舟對這場談話的結果產生了一點懷疑。
祝行舟袖中的手指摩挲了一下骨簽，心中嘆了聲可惜。
恰在此時，林青蘿緊擰的眉頭最終舒展開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堅定道：“好，那我也信一次。”
她只是凡塵中的一個普通人，無法預見人族的未來，但若是沈燭雪曾經為人族指出過一個可能，她願意信一次。
那位驚才絕艷的救世主之名，即便在五百年後，依舊有著令人信服的力量。
祝行舟終於露出真正放松的神色：“那我就代表北鬥歡迎你了，棲星鸞。”
直到這一刻，林青蘿對他與身後的組織抱有的猜疑被那個已死的救世主打破，她從此才算真正的同僚。
祝行舟對此頗為滿意，輕聲感慨：“我就說「星」與北鬥最是相配。”
林青蘿沒有說話，一切艱難的抉擇終於塵埃落定，被強行壓下的痛苦死灰覆燃，空蕩蕩的腦海又成了絕望的歸宿。
祝行舟不動聲色地留意著她的表情，淡淡說道：“雖然不知你加入赤刀的目的是什麽，但好在北鬥並非什麽等級森嚴，管理苛刻的地方。有任務的時候就做任務，除了尋找雲梯碎片，剩下的大多是探聽情報之類的小事。沒任務就隨便，愛去哪就去哪，你想做的事情無人幹涉，但若是需要幫助，離你最近的同伴們都在。”
“不過我建議你這段時間先別太沖動，找個身份偽裝起來。赤刀其實就挺好的。”
林青蘿擡眸露出一抹詫異：“北鬥這麽散漫嗎？怎麽聽起來比剛才還不靠譜。”
祝行舟臉上淡淡的笑意被一絲莊重取代：“我們北鬥的人，一向很自由，促使所有人不顧一切去完成任務的，不是領袖的命令，而是各自心中的執念。”
“我們加入北鬥的人都各有執念。”
聞言，林青蘿一句探究的話差點脫口而出，又覺得不太禮貌，默默閉上了嘴。
哪知祝行舟不僅察覺到了她的好奇，還回答了她。
他的眼眸寂寥如曠野，無數回憶在其中呼嘯而過，最終只是輕笑了聲：“我嗎？阻止一場大火。”
林青蘿怔住。
祝行舟神色一改，揮手打散她身上的治愈咒術，漫不經心地換了話題：“好了，你走吧。”
林青蘿茫然：“好了？我加入北鬥之後呢？你是不是至少應該告訴我，我要去哪裏領任務？”
“有任務的時候，‘門’會告訴你。”
林青蘿面色凝重：“不行，還不能走，我的力量好像還不穩定。”
祝行舟看了她一眼：“也是，一會是「星」，一會又是「命」。你要不要考慮變成一個你熟悉的流派？”
他用目光點了點她的匕首。
“「兵」？”林青蘿覺得不錯，也不再在需要幫助的時候跟他客氣，“你可以幫我嗎？”
祝行舟起身出了趟門，半晌過後，用繩子拖了一具無頭屍體回來。
林青蘿眼皮一跳，竟然是錢茂的屍體。
“所以你一直在盯著我？”她不悅道。
祝行舟拽著屍體閑庭信步般走近她，抱歉道：“為了不錯過世上唯一一個擁有邪靈力量的人，只好這樣了。”
林青蘿沒有再說什麽。
雖說被人監視令她不快，但他替她第一時間處理了屍體，的確省了不少麻煩。
況且現在還是同僚。
還打不過。
祝行舟把屍體扔在林青蘿腳下，招待客人一般大方道：“好了，吃吧。”
林青蘿：？
祝行舟咦了一聲：“我猜錯了嗎？抱歉，雖然很驚訝於你們「星」可以偽裝力量，也不知道是怎麽做到的，但剛才在隕星之地，我看見你手上臉上都是血，以為你要吃了人才可以。”
林青蘿嘴角抽了抽。
她默不作聲地蹲下身去，一掌劈了下去，從這具僵硬的屍體裏引出殘留無幾的銳氣，煉作星屑全部吸收，用行動來解釋自己不吃人。
做完這一切，林青蘿擡起頭，見到祝行舟十分捧場地露出了一臉驚奇與讚嘆。
林青蘿：......
她的確沒什麽可說的了，抱著那只作為生辰禮物的娃娃往門外走，突然想起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林青蘿扭頭問祝行舟：“北鬥還有哪些人在楓峽一帶？我沒見過你和天狼之外的其他人，他們也不可能認識我。”
祝行舟認真思索了一下，微笑回答：“我也不知道，畢竟大多數同僚對我來說，也只是一個聽過的代號而已。”
林青蘿表情僵硬：“你的意思是，你們彼此之間可能都沒見過面，也不認識？”
祝行舟滿臉“那不然”的表情，坦然自若地反問她：“北鬥成員多如繁星，遍布天下，沒見過面不是很正常？”
林青蘿沈默了，一時半會竟然無話可說。
她越想越覺得不靠譜：“那我以後萬一不小心傷了自己人怎麽辦？”
“哦，那倒不會。我們北鬥的人都有一種共同的特征，你日後若是有機會遇到同僚，跟他們短暫相處片刻就能辨認出來。不用著急，等你熟悉北鬥之後，就不會有這樣的擔憂了。”
“好吧。”
林青蘿勉強點點頭，往門外走了幾步，卻再度折返回身，“可我還是不放心，你的回答太草率了，就沒有什麽可以驗證彼此身份的辦法嗎，比如暗號之類的？”
“哦，暗號麽？倒是有一個。”
祝行舟若有所思，清朗的嗓音回蕩在密室之中，令她銘記。
“夜障彌天，燃星為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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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棲星鸞，鎮垣鹿，墨樞蠍，絳月燕這四顆星星的名字是我編的，大家不要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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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愈咒術的力量像一只顫巍巍搖晃的水泡, 將林青蘿完全包裹。
林青蘿坐在一把寬大的椅子上，表情古怪地盯著從石門外進來的青年。
她的傷恢覆得差不多了，祝行舟先是用了治愈巫咒給她補好了身上的破洞，然後拎著她扔進了一間湢室裏, 把石門一關就走了, 到現在才回來。
手裏還拿了個......
他拿了個什麽玩意？
密室裏本就昏暗, 對方又逆光而來，無論容貌還是拎在手裏的東西都無法被一眼看清，只能隱約瞧出一個腦袋大小的黑影。
林青蘿心想, 難道是用來逼她點頭, 或者控制她的什麽奇兵異寶？
她立刻繃直了身體, 像是受驚的野獸般微微瞇起雙眼, 手中緊握的匕首泅出了猩紅微光。
哪知祝行舟被她這副模樣逗樂，隨手一拋, 那團軟綿綿輕飄飄的東西就落進了水泡裏。
若非林青蘿及時看清了它是什麽, 它早已被匕刃劈成兩半。
是一只用布和棉花做成的娃娃，長得像那個什麽蕭公子。
“聽說好多小姑娘都喜歡這個, 把匕首收著點, 我好不容易才買來一個給你解悶的, 別劃破了, 浪費我一番心意——今天是你的生辰？”
祝行舟並不避諱讓林青蘿知道自己在她身上用了一道預占, 他施施然在她對面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林青蘿一臉錯愕。
她垂眸擋住泛紅的眼眶，擺弄了一下娃娃, 半晌，抿了抿唇：“我不喜歡這個，我要出去。”
祝行舟微微笑道：“我原以為你這一次會痛快地答應加入我們, 畢竟無論是你變成了「星」，還是你擁有的邪靈力量，任何一個單拎出來，都是可以和我們北鬥相提並論的惡名。”
林青蘿驀地睜大了眼睛。
“你怎麽知道我身上有邪靈的力量？！”
她剛剛問出口，又覺得自己的問題實在可笑，他和天狼本就是一夥的，這個秘密說不定都已經傳遍了北鬥。
祝行舟看了她一眼，不疾不徐道：“你應該關心的是，一個五境的「靈」竟然就可以憑借命輪看穿你藏著的力量。等你的秘密在整個人族州城無處遁形的那一天，你的後路在哪裏？‘星焰燃天，災起禍生。吞天傾世，執掌永劫’，這句話可是說你的，真要論危險，我倒是覺得你加入北鬥，會給我們帶來滅頂之災。”
林青蘿盯著祝行舟，眼神覆雜，可算知道聶非怎麽會被他耍得團團轉了。
當他不想害你的時候，氣質幹凈得像水一樣，又溫和不爭。
譬如現在就像是一位溫柔體貼的兄長。
林青蘿恨恨地揍了娃娃一拳，冷笑道：“你總不會想讓我把後路寄托在你們這群劊子手的身上。”
祝行舟平靜地撇了撇茶沫，否認：“你聽說過的那些屠殺，不是我們做的。”
“春城的事情與我們無關，一個月前的白雲村也不是毀滅於北鬥之手。我不否認北鬥的人手上多少都沾了些血，但我們的殺戮，不是為了毀滅。”
口說無憑，林青蘿並不信他：“是嗎？那為何你們連解釋都沒有？人族州城的所有守護者總不可能全都默契地選擇冤枉你們。”
祝行舟放下端在眼前的茶杯，意味深地看向她：“我說了，我們北鬥的確不是幹幹凈凈的好人，為了達成一些目的，一意孤行，掃清幾個絆腳石，也不是不可以。既已陷入殺戮，便會引起恐慌，三人成虎，難以辯駁，索性不辯。況且，在這個世道作亂的神鬼牛蛇太多了，北鬥樹大招風，是被甩鍋的不二之選。”
林青蘿一怔，狐疑道：“你們都這麽心甘情願當冤大頭？”
祝行舟攤了攤手：“那倒不一定，但我目前為止勉強可以，畢竟我比較寬容善良。”
林青蘿陷入了沈默，總覺得此刻的場景有一種說不出的詭異。
她竟然坐在一個北鬥的人對面聽他講道理，並且覺得對方說的其實有幾分可信。
不過她現在的確沒有單槍匹馬就能保全自己的實力，若是當真到了情況最壞的那一天，除了北鬥，她的確無法在人族州城找到棲身之地。
祝行舟並沒有催促她，任她慢慢想。
直到掌中的一杯熱茶徹底冰涼，林青蘿緩緩開口：“好吧。”
祝行舟滿意一笑，屈指在桌面輕輕一點，靈力構造的木紋從桌上剝落，露出原本漆黑冰涼的石面。
雕刻在石面上的周天星辰圖像是活了過來，千萬點繁星閃爍在林青蘿眼中，浩瀚靜謐，遼闊無邊，竟然絲毫不遜色於命梯落在她腳下那一刻的璀璨。
林青蘿作為「星」，第一眼就發現了這一卷星辰圖的不同。
眼前閃爍的星粒不計其數，甚至有許多都不在世人的記載之中，五百年前的任何一個晴朗的星夜都無法比擬。
這卷星辰圖絕不是哪位丹青妙手拓印下的九霄銀河，而像是某一個真實的星夜被永恒地保留了下來。
祝行舟叫了叫滿眼癡迷的少女：“選一顆星星，以後就是你的代號了。”
林青蘿回過神，手指撫摸著凹凸不平的石面，早已被人選走的星星從她指縫裏逃走，原本幾乎靜止不動的大片星霧因為她的觸碰而攪動起來，數不清的星光逃離了原位，漫無規律地飄向四方。
林青蘿驚訝地掩了掩唇，扭頭看向祝行舟。
你也沒說你們北鬥的人數已經龐大到數都數不過來的程度了啊！
她從前只是聽說北鬥成員最擅長偽裝，遍布了人族州城的每個角落。
而現在，林青蘿覺得傳聞還是太保守了，她甚至猜測人族州城之中，那些叫得出名字的勢力，早已經被北鬥的人滲透了。
祝行舟只是謙虛地笑了笑，好心擡手給她指了幾處靜止不動的星光，示意還剩下這些沒被人選走。
林青蘿一一看過去，都是她叫得出名字的星星，皺了皺眉：“為什麽剩下的都是三個字的？”
“字數少的，代表是比你先加入北鬥的前輩，已經被選完了。”
祝行舟眼中倒映著點點星光，深邃如夜，不知在想什麽，“最早那一批家夥的代號還是一個字的，可惜我沒見過幾個。”
“好吧。”林青蘿沒再猶豫，擡手指了指東方。
四顆孤獨離群的星辰在那裏排列成了一條直線，散發出澄澈清透的藍白色光輝。
房宿四星，青龍之腹，萬物落入此地都會被吞噬消解，兇多吉少。
林青蘿輕聲念出它們的名字：“鎮垣鹿，棲星鸞，墨樞蠍，絳月燕。”
在那條熠熠生輝的星線中，第二顆星辰若有所感，朝她指尖飛來。
林青蘿註視著指尖晶瑩剔透的星輝，唇角微揚：“棲星鸞，以後我就是棲星鸞。”
少女嗓音沈著有力，態度從抵觸到興奮，轉變得飛快，讓祝行舟訝然。
祝行舟發現了，自己耐心十足的勸說和引導還不如這些亮閃閃的東西有吸引力，無奈地搖了搖頭。
“不急，先把你的力量留在上面，它才屬於你。”他提醒道。
林青蘿依言照做，無垠星海中，有一顆星星將成為陪她走夜路的明燈。
不等她多看，漫天星輝沈入了石面，縈繞在周圍的靈力湧向了桌子，以樸素的木紋將它再度封存。
她想起祝行舟在水邊點亮的星辰圖，好奇道：“這個究竟有什麽用？”
祝行舟隨口答：“沒什麽用，就是用來開門的。”
她一皺眉，對方又補上一句隨意的解釋：“各種各樣的門。以後你就知道了。”
林青蘿面無表情地哦了一聲：“下次別這麽神神秘秘地和我說話，再聰明的人也並不喜歡時刻都動腦子。”
祝行舟詫異地挑了挑眉，本來想提醒她禮貌一點，卻發現北鬥的確沒什麽尊老愛幼的好傳統，隨即釋然。
林青蘿一臉嚴肅：“現在可以把你們的目的告訴我了吧？”
“是我們。”祝行舟好脾氣地糾正她，眸光微垂，浮現出覆雜的情緒，“聽說過雲梯碎片嗎？”
林青蘿楞了下，仔細回想了一番：“世上已經很久沒有無上者誕生了，雲梯都沒有，哪來什麽碎片。”
她話音未落，突然驚詫地睜大了眼睛：“你是指五百年前那群無上者登天門時的雲梯？”
祝行舟點點頭，語氣變得嚴肅：“當年所有的雲梯都在邪靈的沖擊下四分五裂，按理說應當隨著那些無上者的死亡而消失，可事實上卻沒有。”
“不僅如此，有一個人發現雲梯可以連通時空，穿梭回溯。如今這世上沒有無上者，自然也就無人擁有雲梯，提供足夠多的回溯之力讓所有人回到五百年前。”
他沈重的目光落在林青蘿身上，“所以我們北鬥，只能尋找當初散落的雲梯碎片。”
林青蘿楞了下，快速跟上他的思路：“北鬥想收集流落在各地的雲梯碎片，用雲梯的力量實現時空跨越，將現在活著的人送回過去？”
祝行舟搖頭：“你說的只是一部分結果，而非目的。我們真正想完成的，是回到邪靈之主降臨之前，利用一個已經錯過了的契機，徹底阻止暗域的入侵。”
林青蘿註視著他的眼睛，認真問道：“什麽契機？難道是阻止當年那一批無上者開天門？”
祝行舟說：“當然不是，成神的誘惑太大了，邪靈之說放在五百年前又是無稽之談，就算當年那幾個無上者不去登雲梯，誰能保證以後的無上者全都忍得住？我們說的契機，是讓暗域永遠失去來到這片大陸的機會。”
“那它究竟是什麽？”
“不知道。”
“不知道？！”
“首領沒有告訴我們。”
氣氛詭異地安靜下來，林青蘿註視著祝行舟，無聲質問他是不是在跟她開玩笑。
對方的態度卻十分認真。
林青蘿覺得自己的腦子有些亂，她放過了這個荒唐的回答，微微垂眸，快速分析著：“首先，提出雲梯具有回溯之力的那個人是誰？他這個假設若是沒有被證實，而只是一個假設，那麽北鬥所有人都只是在浪費時間。其次，北鬥既然是想救世，為什麽不告訴所有人？”
祝行舟平靜地看著她，沈默良久：“前面那個問題我無法回答你，至於第二個，因為無人知曉雲梯最終連通的到底是過去，還是又一場邪靈入侵的末日。”
林青蘿心中浮現出一股被糊弄了的怪異感，突然覺得祝行舟此刻代表的北鬥就像村頭隨便一搭的雜耍班子一樣不靠譜。
她忍了忍，還是直白地問出了口：“那你們怎麽還敢？”
祝行舟始終淡然而堅定：“我們的領袖相信它通往過去。”
林青蘿捂了捂臉，有一種陷入騙局但抓不到救命稻草爬出來的絕望感。
她有氣無力道：“領袖他是什麽樣的人？”
祝行舟指尖在方才浮現出周天星辰圖的某個位置上一點：“「火」，這是他的代號。我並沒有見過他，但我相信他，因為北鬥的信仰與他帶領我們選擇的這條路，是他從另一個人那裏繼承來的。”
林青蘿嗅到至關緊要的氣息：“誰？”
“沈燭雪。”
空氣陷入一片死寂。
祝行舟一開始還能耐著性子等待林青蘿臉上出現一些別的什麽反應，可時間的流速仿佛都在她的沈默中變緩，讓祝行舟對這場談話的結果產生了一點懷疑。
祝行舟袖中的手指摩挲了一下骨簽，心中嘆了聲可惜。
恰在此時，林青蘿緊擰的眉頭最終舒展開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堅定道：“好，那我也信一次。”
她只是凡塵中的一個普通人，無法預見人族的未來，但若是沈燭雪曾經為人族指出過一個可能，她願意信一次。
那位驚才絕艷的救世主之名，即便在五百年後，依舊有著令人信服的力量。
祝行舟終於露出真正放松的神色：“那我就代表北鬥歡迎你了，棲星鸞。”
直到這一刻，林青蘿對他與身後的組織抱有的猜疑被那個已死的救世主打破，她從此才算真正的同僚。
祝行舟對此頗為滿意，輕聲感慨：“我就說「星」與北鬥最是相配。”
林青蘿沒有說話，一切艱難的抉擇終於塵埃落定，被強行壓下的痛苦死灰覆燃，空蕩蕩的腦海又成了絕望的歸宿。
祝行舟不動聲色地留意著她的表情，淡淡說道：“雖然不知你加入赤刀的目的是什麽，但好在北鬥並非什麽等級森嚴，管理苛刻的地方。有任務的時候就做任務，除了尋找雲梯碎片，剩下的大多是探聽情報之類的小事。沒任務就隨便，愛去哪就去哪，你想做的事情無人幹涉，但若是需要幫助，離你最近的同伴們都在。”
“不過我建議你這段時間先別太沖動，找個身份偽裝起來。赤刀其實就挺好的。”
林青蘿擡眸露出一抹詫異：“北鬥這麽散漫嗎？怎麽聽起來比剛才還不靠譜。”
祝行舟臉上淡淡的笑意被一絲莊重取代：“我們北鬥的人，一向很自由，促使所有人不顧一切去完成任務的，不是領袖的命令，而是各自心中的執念。”
“我們加入北鬥的人都各有執念。”
聞言，林青蘿一句探究的話差點脫口而出，又覺得不太禮貌，默默閉上了嘴。
哪知祝行舟不僅察覺到了她的好奇，還回答了她。
他的眼眸寂寥如曠野，無數回憶在其中呼嘯而過，最終只是輕笑了聲：“我嗎？阻止一場大火。”
林青蘿怔住。
祝行舟神色一改，揮手打散她身上的治愈咒術，漫不經心地換了話題：“好了，你走吧。”
林青蘿茫然：“好了？我加入北鬥之後呢？你是不是至少應該告訴我，我要去哪裏領任務？”
“有任務的時候，‘門’會告訴你。”
林青蘿面色凝重：“不行，還不能走，我的力量好像還不穩定。”
祝行舟看了她一眼：“也是，一會是「星」，一會又是「命」。你要不要考慮變成一個你熟悉的流派？”
他用目光點了點她的匕首。
“「兵」？”林青蘿覺得不錯，也不再在需要幫助的時候跟他客氣，“你可以幫我嗎？”
祝行舟起身出了趟門，半晌過後，用繩子拖了一具無頭屍體回來。
林青蘿眼皮一跳，竟然是錢茂的屍體。
“所以你一直在盯著我？”她不悅道。
祝行舟拽著屍體閑庭信步般走近她，抱歉道：“為了不錯過世上唯一一個擁有邪靈力量的人，只好這樣了。”
林青蘿沒有再說什麽。
雖說被人監視令她不快，但他替她第一時間處理了屍體，的確省了不少麻煩。
況且現在還是同僚。
還打不過。
祝行舟把屍體扔在林青蘿腳下，招待客人一般大方道：“好了，吃吧。”
林青蘿：？
祝行舟咦了一聲：“我猜錯了嗎？抱歉，雖然很驚訝於你們「星」可以偽裝力量，也不知道是怎麽做到的，但剛才在隕星之地，我看見你手上臉上都是血，以為你要吃了人才可以。”
林青蘿嘴角抽了抽。
她默不作聲地蹲下身去，一掌劈了下去，從這具僵硬的屍體裏引出殘留無幾的銳氣，煉作星屑全部吸收，用行動來解釋自己不吃人。
做完這一切，林青蘿擡起頭，見到祝行舟十分捧場地露出了一臉驚奇與讚嘆。
林青蘿：......
她的確沒什麽可說的了，抱著那只作為生辰禮物的娃娃往門外走，突然想起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林青蘿扭頭問祝行舟：“北鬥還有哪些人在楓峽一帶？我沒見過你和天狼之外的其他人，他們也不可能認識我。”
祝行舟認真思索了一下，微笑回答：“我也不知道，畢竟大多數同僚對我來說，也只是一個聽過的代號而已。”
林青蘿表情僵硬：“你的意思是，你們彼此之間可能都沒見過面，也不認識？”
祝行舟滿臉“那不然”的表情，坦然自若地反問她：“北鬥成員多如繁星，遍布天下，沒見過面不是很正常？”
林青蘿沈默了，一時半會竟然無話可說。
她越想越覺得不靠譜：“那我以後萬一不小心傷了自己人怎麽辦？”
“哦，那倒不會。我們北鬥的人都有一種共同的特征，你日後若是有機會遇到同僚，跟他們短暫相處片刻就能辨認出來。不用著急，等你熟悉北鬥之後，就不會有這樣的擔憂了。”
“好吧。”
林青蘿勉強點點頭，往門外走了幾步，卻再度折返回身，“可我還是不放心，你的回答太草率了，就沒有什麽可以驗證彼此身份的辦法嗎，比如暗號之類的？”
“哦，暗號麽？倒是有一個。”
祝行舟若有所思，清朗的嗓音回蕩在密室之中，令她銘記。
“夜障彌天，燃星為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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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註：棲星鸞，鎮垣鹿，墨樞蠍，絳月燕這四顆星星的名字是我編的，大家不要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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