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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笑影成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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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笑影成三

次日,葉道之果然挑了柴來,到古槐下釋擔,取過肩上巾擦了汗,在巨石上坐了,感嘆一聲:“哎呀!今朝天氣可真好啊!”

九月轉瞬即逝,十月也已過了大半,秋冬寒氣生,河山蘊蕭條。近日來,霜色更濃了些,過不了多久,便會漫天飛雪。

待歇得差不多了,葉道之從柴擔中抽出兩根長約三尺、皆方盈握的枝條來,試了試,皆剛柔適宜,便取過柴刀,三兩下將多餘枝椏劈了,又削尖者為圓,大功告成後,請漁父擇一,彼時,其人正全神貫註,並無暇他顧,只“嗯”一聲便伸手接了。

未幾,釣竿一躬,上魚了!

漁父將魚提入竹簍,向葉道之一笑,剛坐下,一記冷棍兀地自身旁抽出,朝他當胸襲來,大驚之餘,抄起木捧擋了,撣去肩上浮塵,安放下釣竿起身,不知何時起,葉道之已持棍而立,臨風肅穆。

“葉兄!偷襲可非正人君子所為!”說話間,快步繞開去,漾起一地驚塵。

轉過古槐與巨石,場地頓覺開闊。

“兵法曰:出其不易,攻其不備。再者,兵不厭詐!”葉道之笑笑,大步逼近,剎那出手,震得漁父虎口發麻。

“葉兄!此乃病體!煩請禮讓三分。”漁父嘆口氣,拉開架勢,攻力不足,只得變著步子避讓,又叫地上衰草伏塵。

“哼!沙場之上可沒人會向你禮讓!”

糾纏著,卷過落葉,眼看就要進了竹林,葉道之冷笑一聲,當即站定。

漁父見他不動,自知計謀不成,邁步,轉腕,回身,一棍刺出,瞬時風來,抖落木葉為屏,壯士目光一凜,一手奪過木劍繳械,一手疾刺而出。

對手力大,攥住便不能抽出,漁父當即扭轉身形,攻向下盤。眼看攻守就要易形,葉道之幹脆側身一倒,將其右臂拗在背後,以膝抵住,便不得翻身。

漁父左手尚能活動,取過地上塵土向身後一揚,壯士躲避不及,偏頭閉眼,手腳之力順勢一松,便遭逃脫。

“呸!”葉道之回過神,一拳掄出,呼動山河吟嘯。漁父側身堪堪躲過,同時揮臂砸向其面門。

二人怒目,同時舍棍,爾後,便是你來我往拳拳到肉。

風蕭蕭,浪滾滾,山色正好,日猶高。二人雖皆已掛彩,還可大戰八百回合,卻聽那漁父先討了饒。

“葉兄神力!弟之不及也!”

“哦?”葉道之將重擊贈與土地,掀起一片塵埃。

漁父閉目,如釋重負:“兄長起碼收了五分力吧?”

葉道之起身揉著腕,聞言一笑:“那你我不妨再戰!”作勢便要拖起他。

“不不不!兄長之才小弟見識了。佩服。佩服!”他話鋒一轉,“只是……”

“討打!”葉道之聽出他話外之音,當即踹出一腳,不防備者收了,壯士瞪眼狠啐一口,“你定是要問我何不去參軍報國!”見他不敢吭聲,轉而仰天大笑,“哼!我在此可做我的山大王!你初來乍到,竟要替朝廷招我的安!著實該打!”

他張口欲罵,雙手已捏好了拳,只差烏雲落雨。卻見彼散出一口濁氣,幹脆將頭一偏,四肢慨然一攤。壯漢楞神間,其人似乎已有了死志。

“哼!”葉道之直起身垂下手,“你該給他多燒些紙,不要讓他在那頭受了苦。”

邁步掬來一江水,引得漫山喝彩。

漁父爬起來,見葉道之伏身在巨石之側,驚覺不妙,“葉兄!休要波及我簍中之魚!”趕過去時,葉道之已提了條最肥的魚在手中,沖他一揚頭:“願賭服輸!此魚便算是我贏得的了!”

“唉!好!好!好!!”

“哼……”漁父拄杖懊惱,“不過是多年前的舊傷。竟煩人至今。”

“賢弟呀……”葉道之過來拍拍肩,“你不錯啦!某是神完氣足,又兼勢大力沈,你能接下如此多回,已然不易。況,你舊疾未愈吧?那便更是難得了。”方才打鬥中,他看出此人雖反應迅速,卻力不從心。腳步輕健,卻左腿有疾;面色如常,卻氣息紛亂;一夜無眠,卻精力旺盛。奇哉!怪哉!

“你!”漁父氣息尚未平覆,瞪他一眼,怨道,“那你何必收力讓我?何不速戰速決!反要如此費力?”

“哎……”葉道之喚聲賢弟,“愚兄隱居此山中多年,難得有人願意與我切磋……我豈能不珍惜啊!”他抖抖衣裳,從中落下些泥沙,又指指身上各處痕跡,“你看!你也沒吃虧呀!”

遂大笑,乃化怒為喜。

紅日西沈,飛鳥歸棲,二人揮別。

“明朝再會。”

“再會。”

一夜凝江,靜聽霜,咳嗽吟嘯,費雲裳。待明日,河山披白,天地縞素,草木乾坤皆乾玉裝。

天涼下來了,涼得毫無征兆。昨日尚可穿夾衣,今日便要披裘襖。

都說天道有常而人無常。可這天地似乎也並不太講理。

是大雪也。再過不多久,便又要除一歲了。

“哎呀。多少年了,我已許久不曾如此賞雪……”漁父哈著氣,自生著爐火的堂內走出去,頂著鵝毛,搓著手,躬身捧上團白,起身時,又抖落一樹玉色。

葉道之細品著酒,見他將手中雪化入罐中,不禁大急道:“你這是作甚!”

“哦。不是我作甚,是這玉英飛入小爐中,化作仙茶請君飲。”他將手一指,果然有幾朵雪花飛入爐中不見。

“那你捧地上的?”

“葉兄放心。我專揀面上幹凈的來。”

葉道之向外望去,只見一出地上幾乎見了泥土。

漁父也看去:“那是我落腳處。”話著未落,自已舀上一杯,待放溫轉了,一飲而盡,再舀一杯。葉道之瞥他一眼,嘖一聲,搶過湯勺也舀上一杯。

酒足飯飽,天色尚早。只是飛英依舊。江山不斷罩上層層素貂,要以冰雪報得三冬暖。

二人戴了鬥笠擎起傘,踏雪沿江而去,一路上,可謂“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皚皚白雪真就許了這天地一片清清白白幹幹凈凈。可若是有誰膽敢掀開這素潔,也不必瞧,其下定然是有著藏汙納垢、遍地腌臜。

成江闊百丈,冬日大雪依舊不見冰封。四季俱靜,其中波濤又幾人知。

巨石,古槐,蒼松,草廬,青山,荒丘,都披了白貂皮。二人不忍將其揭開去,說笑著,聽雪,緩緩前去。

冰天雪地,冷凝著,走動著,也不覺冷。紅泥火爐,燃燒著,靜坐著,也不覺暖。

過幾日,更是冷些。

冬去春來,冰銷雪融。東風展信,萬物覆蘇,綻開點點螢光。二三月,海棠含苞。一夜春暖,海棠迎笑。

“我來過幾十次了吧?竟沒留過祂!”漁父面上映出海棠,攀過一枝細細觀賞,總看不夠。“嘖嘖嘖……真好。當真可愛!”因賦詩一首:

滿面春光映海棠,東君一笑醉風中。青絲飛來邀綠葉,華發簪得羞粉紅。

吞吐成江堆白雪,縱橫都山淩蒼穹。三寸靈臺寄樵叟,一片機心付釣翁。

茅廬荒冢唯蔥郁,密葉繁枝共從容。昨歸萬年知何年?今屬千秋第幾秋?

功名世事逐塵去,逍遙仙緣順水流。止入中間砥柱石,踏浪騰龍遏飛舟。

取過清秋一樽香,消得前塵後來愁。酣臥松下尋童子,仙人自在白雲洲。

問汝山間曾何事?笑語萬載不能休!最喜人間享煙火,百年更有千年壽。

老翁是我我非翁,談論松喬某與某。青雲紅塵渾忘卻,雜念俱在此刻收。

可愛海棠笑不笑,饒玉江水愁不愁。折枝為劍吟嘯散,積土成丘涕泗留。

大夢不覺吞白日,雞鳴元是效莊周。飛雲望斷山外山,掃塵泣絕丘裏丘。

失意更憶得意處,布衣卻嫌錦衣稠。厲聲驚魂歸體魄,舉杯宜敲醉白首。

葉兄葉兄急呼喚,接過一枝簪滑頭。青絲吟笑簪白發,深紅更愛是淺紅。

紅花紅面紅燒肉,笑天笑地笑東風。河清山靜真太平,千年萬載且從容!

葉道之折過兩枝,一枝遞漁父,一枝自己簪了。一個青絲簪深紅,一個花發簪粉紅,臨風接下幾片飛花飛葉,點在手心,相視拈須一笑,又飲下三百杯。

春江戲水,蒼山弄碧,崖間一茅廬,圍籬成院,院中一樹海棠擎天,樹下石桌一張、石凳數座,二人推杯換盞,面上皆映了榮光。

青鳥帶過羽信時,早有人懶入躺椅裏,搖頭晃腦,倒是愜意。

暖陽在天,緩緩候著,送人來人往,送月升星落,送成江後浪勝前浪,送都山枯木煥新顏,送華發笑,送青絲老,送游子漸入逍遙境,送功名盡付屠刀場,送乾坤朗朗日月昭昭,送自在得意遠離煩惱,送薪滿堆魚滿池糧滿倉,送一目細察秋毫九州事,送萬民沐浴清風詠而歸……

東風去,南風來。春衣解,夏衣單。

待西風緊時,清秋君散金,采菊添得清秋香。

天漸涼,四海飛白。

轉眼又是臘月十幾。

“葉兄!此山中有貓嗎?”

“貓?”

漁父側身一讓,葉道之便見地上伏著一只貓正在啃食魚肉。

“我還以為池魚怕凍,連夜跑回成江老家拜年去了呢。”

這幾日,池中魚日日少些,再少下去,又要冒雪去江邊垂釣嘍……

“哦!我知道了!”他看向漁父,當即眉開眼笑,“常言道,仙山多有靈。想必,此山中也有些精怪,彼見你白面書生,心下愛慕之至,便專程派此小貓妖來賺你上山去!”

“葉兄!”

“呃……你我二人前幾日不是去山下集市置辦年貨了麽?”葉道之止住笑,看向那只小貓,它似乎自知已被發覺,也便不逃了,幹脆甩下一條魚大快朵頤起來。“大概是偷摸跟著上的山,又悄然到了貴府安住。只是我等皆未發覺而已。”彎下腰,正要伸手,那貓已轉頭沖他齜牙咧嘴起來。

“謔~!還怪厲害的?”葉道之當即又抽回手,看向身旁漁父,“你要趕它走麽?”見他不答話,又自顧自道,“哎呀……這天寒地凍的。可憐這小生靈該在何處安家呀……不如……賢弟你收了它吧!彼將來若是得了道,也該念你的好……”

那貓當真有靈性,聞言立即躥過來,把一團毛在腳邊蹭來蹭去。見狀,漁父撈起它,擼一擼,也不掙紮,算是溫順極了的。

“呦呵!?還挺乖巧的。”葉道之剛伸手,貓又齜牙咧嘴起來,只得悻悻縮手入袖,沖漁父一笑,“你看,我大概是養不了它的……那你給它起個名字罷,也好叫喚。”

“名字?”漁父偏頭,口中蹦出兩個字:“小烏。”

“小烏……”葉道之念了一遍,“何義呀?”

漁父擼一擼貓,見它舒坦,也便微微笑起來:“此貓尚小,毛色玄,漆黑如墨;又似憑空而生,出現在我家中。故取名曰——小烏。”

“哦?子虛烏有,莫之聞也……哈哈哈哈!妙極!妙極……”葉道之嘆口氣,玄貓當即罩白。

不一會兒的功夫,小烏在漁父手中安睡了。

“哈哈!”葉道之繞過他,“大概你身上有魚腥味兒。衣食足者心安,亦可睡得更香。於人,於貓,應當是一樣的罷。”嘴上正說著話,人已走到堂前烤上了火。

“噓!”漁父瞪他一眼,邁腿欲走,低頭,貓已醒來,嗚咽著,扭過腦袋看他,二者相視,一者笑,一者喵。

又飄雪,聽雲堂內,晏坐三者,是二人一貓也,一人抱杯杯抱手,一貓抱人人抱貓。

“嘖嘖嘖!個兒不大,脾氣不小!”葉道之放下手中杯,探向那團玄色,將得逞時,傾刻色變,收獲又一次齜牙咧嘴,一只手掌輕撫過來,順一順,看他一眼,“你和他計較什麽?”

“哎?”葉道之反應過來,“哎呀呀!你這一箭雙雕的本事可了不的!他日,隨我到山上打獵去!準保滿載而歸!”

“葉兄!你又取笑我。”漁夫將手一點,轉而擼起貓,“我手無縛雞之力,豈能……”

“嗯!”那人聞言,當即掐了他話頭,“你手無縛雞之力?那當日與我過招時拳拳重擊者是誰?平日擎起十餘斤大魚者是誰?安步數裏挑水而歸者是誰?舞劍擔雲呼風而驚雷者……又是誰?”

“啊~那是去日之我,而非今日之我——”他嗦入熱茶,哈出一口氣,“更非明日之我。”

“吼!”葉道之一笑,飲下一杯,“不僅如此——昨日之你非你,今日之你非你,此時之你亦非你!豈不聞:‘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盈’?物我無時無刻不曾變化,譬之如天心月日日缺夜夜盈,譬之如江中水濤濤舊浪浪新!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人,亦時時變相,安能常形論之?故——我亦非我,汝亦非汝。然,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誠哉斯言!觀花非花亦花,看雲非雲亦雲……”

“哈!你是你非你卻仍是你,我是我非我卻仍是我……”漁夫一捋貓,斜他一眼,“葉兄!汝!亦滑頭!”

“本就是此理嘛!”葉道之呷一口茶,“你說是吧?小烏……”

“嗚……”玄貓享著暖意,舒展開身子,再度迷糊過去。

域外飛英冷,堂內紅爐暖。華發浮青須,掌上烏雲團。風雪簌簌,壓倒翠竹竹聲爆,勢逼蒼松松不服,帶過青山瞬時老,落入成江有還無……

擇吉日,簽了契,備了禮,拜了帖,便可擁貓兒還家。

謹納貓兒契

一只貓兒是嘯鐵,本在紅塵市井間。

偶然跟從腳步近,來訪世外都山院。

抱得錦鯉足果腹,臥撥白雪厭冰寒。

細毛柔弱年未滿,夢尋呼喚聲猶酣。

懷寶須笑因緣事,立契幸得乾坤眷。

擇吉奉帖九尾魚,貍孫順勢已擁還。

攬入家中稱寶貝,小烏漁樵永相伴。

誠意天地同成誓,正心日月共為鑒。

福如成江長千裏,壽比都山高萬年。

倉囷自此盈五谷,飲食從茲供三餐。

三牲六畜全瑞氣,四時八節皆吉旦。

日日風和可安憩,夜夜山靜不驚眠。

探索南畝並北林,照顧東畔與西邊。

山間本無擾凡塵,門外自有流清泉。

坐臥偃仰觀竹簍,奔走騰躍伴柴擔。

庭前閑看花開合,樹梢淡望雲舒卷。

願得日日是好日,河清海晏年覆年,

逍遙賽神仙

歲次乙巳甲申月,甲子日之日入時。

行契人:成江漁、都山樵、玄雲貓小烏。

東王公證見南不去,西王母證知北不游。

“喲?你還簽了納貓兒契?”葉道之自案上搶過一張紙,頂端寫了“謹納貓兒契”五大字,中心所繪之玄貓,正是小烏,四周文字從它尾端蕩漾開去,護了五六圈,又有東王公與西王母為見證。他念誦一遍,將紙還回去:“寫得倒不錯。只是……此貓似乎天生地養,想來既無主人,亦無親眷……你要去何處聘之?”

“便請山神笑納,請江神收禮,如何?”漁父抱了貓,提了黃紙與聘禮,先向山邊去,拜過山神奉過禮,風喚草木回敬之,又奔向江邊,拜過江神,將簍中九尾錦鯉作聘,江水懷抱之,許其日後化龍。

漁樵開了顏,撈起戲水之小烏,家去,一路上,平坎坷、移頑石、掃塵埃,至家中,拜竈神……

於是,二人一貓,安居都山,賞花望月,悠然數載……

是歲冬,聖君病篤。次年春,三月廿七,山陵崩,謚曰“昭明”,廟號中宗。四月初三,大吉。新君踐祚,改元永壽。

——《靈聖春秋紀·中宗昭明皇帝本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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