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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隨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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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隨死了。

手術前日,顧淮幫喻隨吹完頭發,又握住他的手,替他修剪指甲。動作溫柔又仔細,剪完還用指腹輕輕摩挲每一個邊緣。喻隨垂眸,安靜地坐著,像只被安撫的小動物,每一分觸碰都讓他眷戀,也讓心底的恐懼瘋狂蔓延。

顧淮給的愛太溫暖,溫暖到讓他開始害怕。怕在明天之後,所有的一切都戛然而止。

兩人各自沈默,心事重重。

顧文洲夫婦到病房的時候,喻隨正坐在床上搗鼓著小時候哥哥第一次送他的禮物,是個機器人模型。而顧淮就坐在旁邊陪著,拿著平板處理工作。這段時間的擔憂與波折,讓每個人的臉色都透著股無法掩飾的疲憊。

喻隨看著他們,忽然輕聲說:“顧叔叔,倩姨,對不起。”

比起感謝,他更想說的是抱歉。

“傻孩子,胡說什麽呢!”顧文洲眉頭微微起蹙頭。

“小隨啊,”何倩坐到他床邊,溫柔又心疼地將他攬進懷裏,“一家人,做什麽都是應該的。不許跟我們說對不起。生病最辛苦的是你啊。”

喻隨從小就沒跟他們說過什麽矯情的話,這段時間,那些深埋心底的話無數次湧到嘴邊又生生壓下去,他怕再不說,或許就來不及了。

“可是我沒能有一個健康的身體。”他將臉靠在何倩溫軟的肩頭,聲音很慢,“小時候他們都說我是拖油瓶,掃把星。說我走到哪兒,麻煩就跟到哪兒。”

“以前聽到這種話,總覺得傷心和委屈,因為我也不想這樣的。”

何倩聽不得這些話,眼淚瞬間掉下來。

“寶貝兒,你才不是拖油瓶,是他們壞!”她將手臂收得更緊,用力抱緊喻隨,“壞人說的話,你都別往心裏去。”

顧文洲也俯身,寬厚的手掌按在他單薄的肩膀,“你從沒拖累過誰,你是我們顧家的孩子。”

顧淮安靜坐在床的另一側,看上去面不改色。但從他緊抿的唇和低垂的眼,喻隨卻真切地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悲慟和痛楚。

他以前很少露出這種表情的,他總是很平靜,很能忍,好像對什麽都雲淡風輕,可現在,他看上去特別特別特別難受,甚至是很痛苦。

此刻,他清晰地察覺,顧淮身上承受的絕望與無力,或許比自己更多。

喻隨不忍心再看他。

他吸了吸鼻子,在何倩肩上輕輕蹭掉眼角的一點淚,聲音悶悶的:“其實他們說得也沒錯。從小到大,我總在生病,總要你們費心照顧。現在又是這樣,你們放下所有工作,都留在這兒守著我。”

喻隨擡起濕潤的眼,望向顧淮,又看向顧文洲和何倩:“我很內疚。一直以來,都是我不斷索取,還沒來得及為你們做點什麽。”

“工作哪有你重要?”何倩反覆摩挲著他的脊背,輕聲說,“你顧叔叔忙了半輩子,正好趁現在多陪陪家人,這是好事。你不許有負擔,知道嗎?”

顧淮依舊沒有說話,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那層竭力維持的平靜之下,是鋪天蓋地的悲傷。

喻隨用力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漾開一點柔軟的笑意。

“老天對我還是很好的,”他輕聲說,“給了我這麽溫暖的家。如果……”

他頓了一瞬,將那句滑到嘴邊的“如果有下輩子”咽了回去,“等我好起來,換我來照顧你們。帶你們去好多地方,看山看海,看全世界最好的風景。”

何倩笑著點頭,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好,好。我們小隨最懂事了。一定會好起來的。”

翌日,是個風和日麗的好天氣,窗外有風,風中有霧。風一起,又輕輕帶過幾片落葉,而澄澈的陽光像一束希望,一點點照亮世間萬物。初始與雕零,本就是天地間無法抗拒的自然循環。

喻隨醒得早,靠坐在床頭望著窗外。陽光暖融融地灑在地板上,他忽然想起和顧淮的第一次見面,也是在冬天。此後每一個冬天,他總會找各種理由賴著顧淮幫他取暖。在他的世界裏,冬天從來不是寒冷的,而是承載所有因果和特殊意義的季節。

門被輕輕推開。

顧淮從門外走進來,臉上還帶著與醫生談話後的凝重。他目光落在喻隨的後腦勺上,看了好一會兒,才走過去。

“醒了?”他聲音有些低啞。

喻隨轉過頭,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動。

顧淮看上去很疲憊,眼下有明顯的烏青,下巴也冒出了一層青色的胡茬。往日裏的那份從容與得體不見了,只剩下一種難以掩飾的憔悴。

他一定很累吧。

顧淮見他出神,沒有再催促,而是屈膝在床邊蹲了下來,微微仰頭看他:“在想什麽?”

“今天天氣真好。”喻隨眨了眨眼,視線落在對方臉上。接著伸出手,用指腹摸了摸,有些紮手。

“小隨,”顧淮忽然說,“要不……別手術了。”

“你不是說,想再看看赤峰嶺的風景嗎?三月就開春了,那裏肯定很漂亮。哥帶你去看,好不好?”他仰頭盯著喻隨,眼眶不受控制地慢慢紅了。

哥害怕了……

即使萬般不願意面對現實,卻無法忽視這場移植的風險。兩個月來,他親眼看著喻隨受盡了病痛與藥物的折磨,很清楚他的病嚴重到了什麽程度。眼下只剩兩條路,讓喻隨躺進手術臺上九死一生,或是全家人陪著他一點點走完剩餘的日子。

他忽然很想選擇後路。

喻隨怔了怔,清晰地從顧淮的眼睛裏捕捉到了恐懼和哀求,可他只是搖了搖頭。

“哥,”他輕聲說,“我給你刮胡子吧。”

顧淮眸光沈沈地看了他兩秒,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低聲應道:“好。”

洗漱臺前,兩人面對面站著。

喻隨用溫熱的毛巾擦著他的下頜,然後慢慢將剃須膏塗勻。顧淮微微低頭,垂著眼,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喻隨的臉。

那眼神很深,像一面湧動的海水,裏面翻湧著太多東西。不舍、珍惜、疼痛,還有一股近乎貪婪的專註,幾乎要將眼前人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刻進骨血。

時間仿佛被凝固,像一顆永恒的琥珀,永遠將這一幕封存。

看著顧淮這樣望著自己,喻隨鼻腔猛地一酸,視線瞬間就模糊了。

他想,如果不是遇見自己,哥哥應該會有個很好的愛人吧,不必受拖累,也不必承受這樣沈重的哀傷。

人真奇怪。

以前總恨不得他眼裏只裝著自己。可現在,他卻希望顧淮能忘了他。

他的顧淮,本該是翺翔天地的鷹。那雙眼睛不該盛滿這樣的悲傷,他應該更自由,飛得高高的,去看更廣闊的世界,去遇見更好的人。

滾燙的眼淚接二連三地落下來。

顧淮沒有問為什麽。

他輕輕地吸了口氣,喉結重重滾動,強壓下喉間的哽塞,然後擡手,用指腹慢慢揩去喻隨臉上的淚。

“小隨,”他聲音啞得厲害,“別怕。”

“哥陪著你。”

喻隨的下巴不受控制地抽動著,他用力咬住下唇,卻止不住洶湧的淚水。只能點了點頭,任由眼淚一顆接一顆往下掉。

過了幾秒,他才擡起濕漉漉的眼,看向顧淮,帶著一點點鼻音喊了句:“顧淮。”

他很少這樣連名帶姓地叫他。

“如果我睜眼第一個看見的人是你,”喻隨說,“就告訴你一個秘密。”

顧淮的眼圈倏地紅了。

他閉了閉眼,一滴溫熱的淚還是猝不及防地從眼中滑落。

再睜眼時,顧淮朝喻隨伸出小指,說:

“那我等你順利做完手術。”

喻隨深深吸了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壓下即將崩塌的情緒。他伸出手,先用手背小心翼翼地抹去顧淮臉上那滴淚,然後垂下眼簾,輕輕勾住了那根遞到面前的小指。

“好。”

人總喜歡把信念寄托在一些飄渺的東西上。給出一個承諾,或得到一個承諾,就有新的希望與意志繼續走下去。

喻隨在心裏對他說:“如果這次無法兌現諾言,就當我又騙了你一次吧。”



天氣瞬息萬變,已經是立春的二月,依舊沒能徹底擺脫刺骨的寒氣。

陰沈的天空,慢慢飄下零星的雪絮。

下午走出醫院時,寒風迎面撲來,唐知意才後知後覺地感到冷。那是從崩潰麻木中清醒過來,從四肢百骸中一點點滲出來的冷。

她站在街邊,茫然地看著車流。身體裏那股近乎窒息的壓抑感,終於沖破了堤壩。她需要做點什麽,或者說點什麽,才能宣洩這股情緒洪流。

唐知意手指劃開屏幕,很快撥通了陳回的電話。

“意姐,怎麽突然給我打電話了?”對面傳來陳回輕快的聲音。

唐知意張了張嘴,沙啞的聲音先於意識沖了出來,“喻隨死了。”

“什麽?”陳回懵了一瞬,隨即吊兒郎當地笑起來,“今天不是愚人節啊?我前兩天還跟他聯系,人好好活著呢。”

唐知意的眼淚一直掉。

“他生病了,已經半年多了。”她每個字都說得極其艱難,“今天早上的手術,我親眼看著他被推進手術室……”

唐知意用力吸了幾口氣,試圖穩住聲音,卻抖得更厲害:“明明進去的時候,他還跟我笑了,出來的時候卻怎麽叫也叫不醒。”

“醫生說,在手術過程發生了嚴重的急性排異,他努力撐了半個小時,可還是沒搶救回來。”她哽咽得幾乎說不下去。

“……”電話那頭陷入了漫長的沈默,只有逐漸粗重的呼吸聲,隔著電流緩緩傳來。

過了很久,久到唐知意以為信號斷了,才聽到陳回用一種難以置信的語氣問:

“……你騙人的,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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