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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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

春節。

時隔三個月,喻隨在顧家別墅的餐桌上,再次見到了顧淮。

自從顧淮生日那天起,他就不再頻繁地發信息了。只是偶爾一句問候,維持著最後一點微弱的連結。他還是會每天點開顧淮的微信賬號,一遍遍看那些翻來覆去也翻不出新消息的聊天記錄。

此時的場景與過往無數個節日一樣,顧文州和何倩談笑風生,氣氛熱鬧溫馨。

顧淮坐在對面,看起來似乎清減了些,舉手投足間依舊是那副從容矜貴的模樣,只是眉宇間多了層更冷、更遠的距離感,像一座遙不可及的雪山。

顧文洲和何倩很高興,飯桌上說了許多話。過完年他們就要出國,早早就叮囑顧淮要好好照顧弟弟,又說喻隨瘦了,給他夾了好多菜。

喻隨像以往那樣,臉上帶著乖巧的笑意,安靜地聽著,偶爾順著他們的話題接一兩句。

說話間,他的目光總會情不自禁地,偷偷掠過對面那張臉。

視線總是很快擦過去,不會停留太久,所以也不會被發現。

而那個人,只是安靜地吃飯,自始至終,跟他沒有任何眼神交匯。

飯後,顧文州與何倩在客廳看春晚。

顧淮從樓上下來,換了身黑色大衣,說有事要出去一趟。

喻隨在他身後叫住了他。

“哥,等一下。”他聲音不大,卻有點急,“有東西給你。”

兩人再次來到那片寬闊的露臺。

還是同樣的地方,可他們之間的關系早已天翻地覆,物是人非。

冬夜的寒風卷著細雪獵獵吹來。露臺上沒開主燈,只有遠處庭院的地燈映過來一點朦朧的光。

顧淮已經站在欄桿前,背影挺拔,沈默地望著遠處被雪覆蓋的庭院,不知在想什麽。

他肩頭落著幾片未化的雪絮,黑色身影在夜色裏顯得有些孤寂。

喻隨拿著一個深藍色絲絨盒子走上來,看了一眼顧淮的背影,便加快了些腳步走過去。

“哥哥,在看什麽?”

顧淮聞聲回過頭。

昏沈的光線下,他的目光落在喻隨臉上,停留了片刻,才將那句壓一晚上的話說出來:“平時沒好好吃飯?怎麽瘦了這麽多。”

喻隨楞了楞,隨即強行揚起一個自然的笑容:“最近學習太忙了。哥才是,工作再忙也要註意身體。”

顧淮“嗯”了一聲,視線移向他手中的盒子:“要給我什麽?”

喻隨將盒子遞過去:“你的生日禮物。”

顧淮接過來,打開。深色絲絨襯布上,靜靜躺著一枚胸針。海藍寶石琢成的弦月,環抱著一顆小小的星鉆,設計簡潔清雅,細看又像棱角繁覆的冰晶,微光熠熠,給人一種靜謐的美。

他問:“什麽牌子?”

“我自己做的,”喻隨靠著欄桿,看了眼那棵高大的梧桐樹,葉子幾乎掉光了,他卻像是想到什麽開心的事,忽然笑了一下,“全世界僅此一枚。是不是很厲害?”

“有名字麽?”

“月照孤星。”喻隨看了眼天空,又問,“你喜歡嗎?哥。”

潮濕的寒風從兩人之間簌簌穿過。

顧淮又看了片刻,才合上盒蓋,輕聲說了句:“喜歡。”

莫名的沈默在寒冷的空氣裏無聲蔓延,像一根看不見的弦,越拉越緊。

“小隨,”顧淮忽然叫他的名字,聲音很低,“你恨過我嗎?”

——恨他酒後亂性,恨他刻意逃避,恨他不是一個合格的兄長。

喻隨轉過頭看他。

有那麽一瞬間,他很想擡手去碰碰顧淮的臉,手指動了動,到底是忍住了。

“哥,”他輕聲說,“你別露出那樣的表情。”

“那件事我早就忘了。”

他跟他之間隔著兩三步的距離。

喻隨微仰著頭,純真而熱枕地註視著顧淮,隨即露出兩顆虎牙尖:“你也別再放在心上了。不管發生什麽,你都是我哥。”

“我永遠不會怨你,討厭你,更不可能恨你。”那雙漆黑的眼睛在昏暗中微微發亮,像夜空的星。

“以前是我太任性,總給你添麻煩,卻沒認真想過你也會累,都怪我太自私了。”喻隨問他,語氣小心翼翼,“哥哥,我們和好吧。”

顧淮沒立刻說話,只垂著眼皮看他。

看著喻隨那雙幹凈純粹的眼睛,心中那股積壓已久的愧疚與思念,在此刻重新裂開了一道縫隙,湧上來的,卻是一種更覆雜的情緒。

曾經那個會耍賴、會撒嬌、會鬧脾氣,愛發微信,愛煩人的小鬼,在不知不覺中,已經被完完整整地藏起來了。

千思萬緒,千言萬語。

他最終只是說:“你好像長大了。”

在他看不見的這三個月裏,迅速地長大了。

喻隨扶著欄桿的手被凍得有些僵,他把雙手揣回兜裏,又朝顧淮笑了笑。

是啊,世間哪有什麽心若向往,何懼阻長,遺憾和離別在任何瞬間都會發生,可能是今天,也可能是明天,或者某個尋常的夜晚,而夜晚還是這個夜晚,下著雪,只有凜冽的風霜與無法倒流的時光。

“人總要長大的。”他聲音很輕,風一吹就散了,“哥以後.....不用再那麽操心我了。”

顧淮沒說話。

那雙深邃的眼睛裏翻湧著太多難以言說的東西,有審視,有歉疚,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無法掩飾的失落。

喻隨看到他這副神情,心臟跟被針紮了似的疼。

他覺得顧淮果然還在內疚。

今天能和顧淮說上這麽多話,已經是意料之外的收獲。眼下想說的,全是臨時起意的沖動,沒經過理智打磨,也沒提前預習。

他必須說點什麽,才能敲碎他與顧淮之間的隔閡。

“真的,哥。”他想到什麽就說什麽,語氣故作輕快,“這段時間,我想通了很多事。學業順利,跟朋友相處得也不錯,感情方面——也還行。”

他見顧淮用那種慣常的、審視般的眼神看著自己,像是為了增加可信度,又補了一句:“我過得挺開心的。”

聞言,顧淮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起來。

他臉上沒什麽表情,依舊看著他,問:“人追到了嗎?”

喻隨下意識“啊”了一聲,隨即點了點頭:“談著呢。哥放心吧。”

他明明在笑,眼神卻飄忽又落寞,看起來像一個笨拙的演員,極力包裝著一個漏洞百出的謊言。

顧淮希望它是真的,至少那件事沒有給喻隨帶去不可逆的心理創傷,卻又卑鄙地希望它是假的。

——忠誠的小狗就要屬於別人了。

他無可奈何,心如刀割,他卻從來不會知道。

可他也不知,他亦如此。

顧淮忽然擡起手,很輕地、有些生疏地揉了揉喻隨的頭發。

“哥一直沒好好給你道個歉。”他聲音低下去些,融在風裏,尾調有些抖似的,“有些話,應該早點說的。是我一直拖著,不敢面對。”

他睫毛微動,目光落在喻隨風雪中微紅的鼻尖上,“這段時間,讓你受委屈了。”

喻隨心臟猛地一縮,跟被滾燙的開水澆過似的,又酸又脹。頭頂那輕微的觸感,帶著一種屬於顧淮的溫暖,幾乎讓他瞬間失神。

他眼睛立刻就紅了,卻死死咬著牙關,用力睜了睜眼,把那股洶湧的酸澀狠狠壓回去。

不能哭。

顧淮收回手,目光移向遠處黑沈沈的夜空,低沈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模糊。

“找個時間,”他說,“一起吃個飯吧。”

顧淮換了一下呼吸,才把後面那句說完,“讓哥見見。”

喻隨指甲狠狠掐進掌心,用尖銳的疼痛維持清醒,他再怎麽逼著自己都笑不出來了,只點了點頭,啞聲應道:“好。”

果然。

只要他偽裝成正常的樣子,他和顧淮之間,就能慢慢回到正常的軌道。

“風大,”顧淮說,“進屋吧。”

喻隨回過神,搖了搖頭:“哥你先去忙吧。我......在這兒看會兒星星。”

顧淮目光掃過一片灰蒙的夜空,沒再說什麽,便轉身離開了。

喻隨沒有回頭去看那道背影。

眼淚幾乎是在顧淮轉身的同一秒,就毫無預兆地淌了下來,很快又被冷風吹幹。

他獨自站在空曠的露臺上,任由寒風灌滿周身。緊繃的肩膀終於一點點耷拉下來,卸下了所有強撐的力氣,甚至連雙腿都站不住了。

他慢慢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蓋,把臉埋進臂彎裏。

今晚,好像特別冷。

夜空沈沈,沒有月亮,也沒有星星。



喻隨走投無路,只能找唐知意臨時充當一下女友,跟顧淮一起吃頓飯。

餐廳是一家環境雅致的私房菜。

顧淮先到了,他靠窗坐著,擡頭看見喻隨和唐知意走進來,目光停落一瞬,似乎有些意外,隨即很平靜地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

原來小鬼藏了這麽久的人,是她。

之前那些神神秘秘、語焉不詳的話,此刻都有了具體的落點。

兩人青梅竹馬,從外貌到品行,都挺般配,一切都合情合理。

這頓飯吃得很平靜。

顧淮話不多,只是尋常的問候,聊了幾句學業和近況,氣氛算不上熱絡,但也沒有很尷尬。

他真就只是來“見見”,吃頓飯,確認一下喻隨身邊有這麽個人。

吃完飯,顧淮說公司還有事,得去忙。

臨走時,目光不經意地掠過喻隨牽著唐知意的手,他平淡道:“帶知意去挑件禮物。算我的見面禮。”

喻隨點頭應下:“知道了,哥。”

唐知意也落落大方地跟顧淮道別。

直到顧淮的車子駛遠,消失在街角,喻隨才像是卸下了一口氣,立刻松開了唐知意的手。

“對不起,”他道謝,“麻煩你了。”

唐知意蜷了蜷剛剛被握過的手,挑眉看他:“禮物就免了。”她頓了頓,“陪我去趟圖書館吧,正好有篇論文要查資料。”

“好。”

圖書館內。

喻隨隨便找了本書,坐在唐知意對面,目光落在字句上,卻半天沒翻一頁。

他這幾個月總是這樣,很容易走神,眼神空蕩蕩地落在不知名的地方,整個人像抽離了靈魂,不知道在想什麽。

唐知意從書頁上方看了他幾次,終於忍不住,擡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喻隨睫毛動了一下,驀地回過神:“嗯?”

唐知意合上書,順勢用手掌托住腮:“喻隨,你是不是喜歡你哥?”

這句話,猝不及防地紮進喻隨最敏感的那根神經。他整個人僵了一下,臉上的血色褪去幾分。

他沒什麽表情,只沈默地和自己掙紮了好一會兒,才啞聲反問:

“很明顯嗎?”

“反正我看出來了。”唐知意語氣平靜。

喻隨皺了皺眉:“怎麽看的?”

“你看上去若無其事,”唐知意重新翻開書,視線落在紙頁上,“但你的眼睛不會說謊。從以前到現在,只要跟你哥在一塊,你的眼神幾乎就沒離開過他。”

喻隨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看來,他得更小心地控制自己的眼神才行。

下一秒,另一個念頭馬不停蹄地冒出來,那哥哥呢?他有沒有從自己眼睛裏,看到過別的東西嗎?

……沈默了會兒,他最終只是對唐知意說:“別說出去。”

唐知意頭也沒擡:“我才沒那麽八卦。”

空氣再次安靜下來,只有書頁翻動的響動。

喻隨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籍鋒利的邊角,忽然又問:“那你能從我哥眼裏……看出什麽嗎?”

唐知意翻書的動作停住。

她瞭起眼皮,仔細想了想,又愛莫能與地搖了搖頭,“他身上的情緒太深了,明明什麽都沒說,卻又感覺很多東西在流露,但我看不出來,而且——我其實有點怕跟他對視,所以沒怎麽註意過。”

喻隨垂下眼,心裏那點微弱的期待也沈了下去。

“不過。”

“他肯定是弟控沒跑。”唐知意慢悠悠地打趣,“你哥看我的眼神,跟他自己在挑兒媳婦似的,恨不得拿放大鏡把我從頭到腳照一遍,生怕你被拐跑了。”

喻隨神色不太清明,沒再說話。

唐知意盯著他低垂的眉眼,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你表白過嗎?”

“沒有。”喻隨搖頭,聲音很輕卻堅定,“我不會說的。”

唐知意了然地點點頭,沒再追問。

他們之間的關系,牽扯的感情,遠比普通的男女之情覆雜得多。有些話一旦說破,可能就是萬丈深淵。

停在安全的位置,或許對彼此都是上策。

——原來在感情裏,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膽怯和不得已。

他們都是膽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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