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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再打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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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再打一次!

警局裏的燈光慘白,將一切照得無處遁形。

喻隨靜靜坐在金屬長椅上,微垂著頭,面無表情地扣著手指上已經幹涸的暗紅色血痂。

陳回和唐知意在另一頭,正焦急地對著匆匆趕來的顧淮說明情況。

顧淮身上穿著深灰色的高定西裝,從頭到尾一絲不茍,只是面色陰沈得嚇人。

他聽著陳回手口並用的誇張敘述,目光沈沈越過他們,落在長椅那頭獨自坐著的少年身上。

喻隨睫毛顫了顫,沒有擡頭。

顧淮聽完,沒說什麽,只示意陳回和唐知意先回去。然後,他轉身走向值班民警,低聲交談起來。劉焱家屬一開始態度強硬,堅持要按故意傷害追究,不接受調解。

顧淮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等對方發洩完,才平靜地給出了一個遠超出常規賠償的數字。

這瞬間,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民警楞了楞,轉頭又跟那邊的家屬溝通了幾句。

最終,對方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妥協。

顧淮拿起筆,在調解協議書上幹脆利落地簽下名字,字跡鋒利。

直到所有手續辦完,他才轉過身,朝長椅這邊走來。

顧淮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用那雙充滿審視和怒意的眼睛,將他從頭到腳,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遍。

喻隨終於擡起了頭。

四目相對。

那雙總是狡黠或無辜的眼睛裏,此刻沈寂著一片漆黑,看不到底,甚至非常冷靜,沒有絲毫悔意或波瀾。

兩人就這樣對視了幾秒,誰都沒開口。

顧淮神色冷硬,下頜線緊緊繃著,隨即轉身,徑直朝警局大門外走去。

喻隨沈默地起身,跟在他身後。

黑色轎車行駛在夜深人靜的街道上,窗外的光影飛快倒退。

一路無話。

回到公寓,顧淮脫下西裝外套,隨手扔在沙發扶手上,然後擡手,煩躁地扯松了領帶。

他轉過身,看向一路沈默的身影,聲音冰冷:“喻隨,我說沒說過,不可以跟人滋事打架。”

“你是不是永遠學不乖?”

喻隨站在沙發前,額前的碎發微微垂下來,看不清表情。

“你現在是脾氣大得沒人能管了,打架就算了,下手也沒輕重,誰教你掄東西砸人的?”

“從小到大,家裏是怎麽教育你的?叫你要以禮待人,遵紀守法。”顧淮向前逼近一步,向來平靜的眼睛此刻盛滿了怒氣,“你的教養和腦子呢?”

喻隨擡起頭,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可怕,輕描淡寫地重覆了多年前在教導處說過的話:

“是他該打。”

其實只要跟平時那樣,服個軟,認個錯,很快就能把顧淮哄好。可在這件事上,喻隨一點也不想讓步,更不想說謊。

“你說什麽?”顧淮氣極反笑,眼底一點笑意都沒有,“人家說兩句你就能動手?喻隨,你已經十九歲了!今天你能因為一句話拿酒瓶砸人,明天呢?是不是情緒一上來,就敢動刀子了?啊?!”

“萬一你遇到沒理智的瘋子,你還能全身而退麽?”顧淮真的很生氣,聲音都不自覺拔高了些,“如果真出了事怎麽辦?你有沒有想過後果!”

喻隨迎著他肅冷的目光,語氣清晰而冷靜:“那種垃圾,死了也是活該。今天是他運氣好,我手邊只有啤酒瓶——”

話音未落。

“啪——”

一記清脆響亮的耳光,猝不及防地扇在了喻隨的臉上。

力道不算很重,但喻隨膚色白,那片皮膚幾乎是立刻泛紅,幾道指印慢慢浮現出來。

顧淮自己都楞了一下。

他看著自己僵在半空的手,又看向喻隨發紅的側臉,胸腔裏翻湧的怒火被一盆冰水驟然澆滅,只剩下痛苦難抑的自責。

——怎麽能動手打人呢。

顧淮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發緊:“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麽?為了一個無關緊要的爛人,做出可能把前程搭進去的事,這是非常愚蠢的行為!”

“爸媽要是知道你現在變成這樣,該有多失望!”

喻隨慢慢把頭轉回來。

他臉上沒有流露出任何疼痛或委屈的表情,只是輕輕眨了眨眼,然後說:“再來一次。”

“......”顧淮愕然地動了動睫毛,懷疑自己產生了幻聽,將這四個字反覆咀嚼了近一分鐘,才張了張嘴:“你說什麽?”

“哥。”喻隨看著他,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期待又重覆了一遍:“再打我一次。”

他在心裏說:從小到大,哥從來都沒舍得這麽兇,更沒對我動過手。

這是第一次。

我很開心。

顧淮難以置信地盯著他,頭皮發麻。

——瘋了!

“喻隨。”他深吸了一口氣,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什麽語氣,來面對喻隨那張臉,氣得肺管都在疼,“你是不是真的有病?”

有啊!喻隨無聲地答。

如果喜歡自己的哥哥,是一種精神疾病,那他早就病入膏肓,無藥可醫。

喻隨沒立刻說話,只是微微彎了下嘴角,那笑容很淡,莫名讓顧淮心底發寒。

最終,他竭盡全力,將那些見不得光的真實想法全部壓下去,說了一個符合常理的謊:“我想讓哥消氣。”

“只要你不生我的氣,怎麽對我都行,我不介意。”

顧淮啞口無言,喉嚨堵得發疼。

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抓著,又酸又澀。

他審視著喻隨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臉,那雙眼睛裏的東西,陌生得讓他心驚。

這還是小時候跟在他身後,軟軟糯糯喊他哥哥的小鬼嗎?

從什麽時候開始,他變成了這個樣子?是非觀扭曲,行為極端,甚至對待問題連基本的畏懼和反思都沒有。

顧淮忽然覺得,喻隨可能真的生病了。

不是叛逆,不是學壞,或許是心理上出現了問題。

這個認知讓他後背發涼,愧疚感和責任感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

他沒有往更深層、更危險的方向思考,下意識地將因果攬到自己身上,是他沒有及時發現,沒有引導好,才讓喻隨變成了這樣。

明明很早就發現他性格上與同齡人有些莫名差異,卻總覺得他只是還小。

“喻隨,”顧淮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平靜的目光重新打量他,“你不覺得你自己很不正常嗎?”

喻隨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尖銳的刺痛迅速湧上來,只問:“哪裏不正常?”

“全部。”顧淮目光嚴肅,斬釘截鐵:“你現在的思維方式,行為邏輯,從頭到腳,從裏到外,都不正常。你根本不像我一手帶大的那個弟弟。”

那個乖巧懂事的喻隨,似乎被什麽東西吞噬了,只剩下一個眼神冷漠,不辨是非的陌生軀殼。

喻隨張了張口,想說“我只是太喜歡你了”,話在舌間滾了一遍,又被殘存的理智硬生生咽了回去。

維護喜歡的人,能有什麽錯呢?

可他不能說出來,至少現在不能。

喻隨低下頭,落寞地問:“哥討厭我了嗎?”

“討厭。”顧淮狠下心,不去看他黯淡下去的眼睛,冷冰冰地甩下一句:“我一點也不喜歡這樣的你。”

但更討厭自己,因為沒把你帶好。

話音落下,客廳裏靜得落針可聞。

“對不起。”喻隨深深地低下頭,肩膀絕望地塌陷下去,除了道歉,他不知道該用什麽接住這句話。

啪嗒啪嗒,幾點眼淚不受控制地墜下來。

顧淮還想說些什麽,目光無意間掃過他垂在身側,微微松開的手,才發現手上的血痂已經裂開,鮮紅的血珠正慢慢滲出來。

他閉了閉眼,將所有責備和憂慮強行壓回心底,轉身去書房拿了醫藥箱過來。

“手伸出來。”

喻隨慢慢擡起頭。

他的眼眶很紅,眼淚一直在掉。目光麻木又空洞地看著他,一動不動,像是沒反應過來。

顧淮看著,一時間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來回應,下意識就想哄他。

又哭了。

嚴格來說,不是哭,只是單純的掉眼淚,可是,看起來更可憐。

小時候總說他愛哭,現在長大些倒是不怎麽哭了,偶爾委屈到不行才會硬憋住表情,垂著腦袋默默流眼淚,連音都不吭一聲。

“伸手。”顧淮冷冷地重覆了一遍。

喻隨這才慢慢伸出手,攤開掌心。

顧淮拿出碘伏棉簽,先小心翼翼地檢查傷口內有沒有殘留的玻璃渣,然後仔細消毒、上藥。

喻隨的手指輕輕蜷了一下,任由顧淮握住他的手腕。

顧淮瞭起眼皮,看他的臉,“疼嗎?”

“不疼。”喻隨搖了搖頭。

顧淮猶豫幾秒,忍不住擡手,輕輕蹭掉對方臉頰上的淚痕,“剛才是哥沒收住脾氣,你別往心裏去。”

這個舉動反而把喻隨的眼淚逼得更兇了,除了下巴的肌肉在簌簌發抖,表情倒是沒什麽變化。

“乖一點。不哭了。”顧淮面無表情的哄他。

“是我錯了,”喻隨終於眨了眨眼,聲音低低的,“對不起哥。”

“你原諒我吧……”

“……原諒我好嗎。”

終於知道撒嬌了。

顧淮冰冷的神色稍微緩和些,“錯哪了?”

“不該惹你生氣,不該跟你頂嘴。”

“還有呢?”

喻隨終於擡起眼,“沒有了。”

“......”顧淮馬上就要被哄好的心情瞬間恢覆原樣。

他收拾好醫藥箱,又看了看對方臉上依舊明顯的巴掌印,沈默了片刻,最終做出了決定。

“明天帶你去看醫生。”

喻隨慢慢垂下眼簾,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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