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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遠方來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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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遠方來客

何寶廷近來覺著這日子過的百無聊賴,除了吃飯睡覺之外便是發呆。他跟老牛反芻似的將自己的前半生翻來覆去的嚼了無數遍,末了就覺著往事如風,人生如夢,活著和死了似乎都不大吃勁,生活沒有目標了。

香港的十一月是個秋高氣爽、陽光普照的時節,何寶廷長久的坐在長廊之下的一把白色沙灘椅上,前方遙遙的草坪上一會兒是阿拉坦追著何承凱跑出去了,一會兒是阿拉坦抱著何承凱進來了,兩個人歡天喜地的在草地上連滾帶爬,樂的嘻嘻哈哈的。何寶廷看在眼裏,無動於衷,只感覺這一切都同自己沒有什麽大關系。

阿拉坦同何承凱的生活像一場歡快的話劇,雖然每日的情節都是雷同的,可是因為氣氛和悅,所以讓人瞧著也別有一番趣味;何寶廷固然是與他們身處同一舞臺之上,可他認為自己這個角色的戲份已經盡了,演的天好,也再沒有出場機會了。

他懶洋洋的向後靠過去,又將兩條腿擡起來搭在前方長廊的欄桿上。

微微的嘆了口氣,他想自從離開張家口之後,自己就是註定的再無作為了。十八歲到三十五歲,十七年,自己的人生,全濃縮進了這十七年。

這十七年過的不容易,什麽都經歷過了;沒死,就算是福大命大。做人要懂得惜福,否則老天爺要怪罪的。何寶廷懂得這個道理,所以從不在人前垂頭喪氣,只是夜裏躺進被窩裏了,才摟著枕頭輕輕嗟嘆幾聲;同時心中又很冷酷的批判著自己,認為自己其實是在無病呻吟。

正當此時,院外馬路上忽然很密集的響起了汽車喇叭聲,這把草地上的阿拉坦和何承凱給嚇了一跳。何承凱一翻身就跑到院門處,雙手扶住那雕花黑漆鐵欄桿向外瞧了瞧,他放出尖利的童音喊道:“阿布!喇嘛!喇嘛!”

此時阿拉坦跟了上去,從那欄桿中向外一看,他也大吃一驚,立刻就扭頭向何寶廷拼命揮手:“有、有人來了!”

何寶廷見這二人如此激動,便莫名其妙的起身穿過院子走到了那扇鐵門前。居高臨下的望過去,只見百十來級的臺階下停了三輛嶄新鋥亮的黑色汽車,全部車門大開,一幫紅衣喇嘛亂哄哄的簇擁在中間那輛汽車的車門之前,眾星捧月似的迎出了一位身穿華貴長袍的青年;而那青年下車站定之後,便滿面笑容的仰起頭,對著上方門後的三人大幅度的擺了擺手:“極卿!王爺!承凱!你們好呀!”

何寶廷驚的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小佛爺!

小佛爺——這朵大寶廟生出的奇葩、佛教界的交際花,到底是如何在外蒙軍隊的嚴密監視下帶著二十名侍從和兩千五百根金條逃來香港的,至今為止依然是個謎。據他自己敘述,那其中經歷是非常之驚險,但幸虧佛祖保佑,所以一路倒也尚算平安。跟隨他的侍從私下裏說小佛爺是有神通的,不過小佛爺本人並不承認這事,只將一切幸運歸於佛對自己的庇護。

坐在何家的大客廳裏,他一邊受著眾人的註目,一邊從面前茶幾上的果盤裏拿起一個大紅蘋果,“哢”的咬了一大口後邊嚼邊說:“我現在住在松王那裏,不會久住,因為我的人太多了!”

何寶廷還沈浸在小佛爺方才的歷險記中不能自拔:“那你為什麽不去北平呢?德王就在北平。”

小佛爺搖搖頭,臉上的表情倒是嚴肅了一點:“那個時候我覺得很不安,我想這也許是佛祖給我的暗示,我一定要走的遠一點。”

何寶廷笑道:“這回倒是夠遠的了。”

小佛爺慢慢的吃著蘋果,若有所思的答道:“是的,很遠,我這些年雖然很少回大寶廟,可也從未離開大寶廟這麽遠過。”

何寶廷聽他那話裏似乎有些留戀之意,便隨口問道:“那麽等戰事平息後,你還打算回去嗎?”

小佛爺捏著半個蘋果,那張一貫無憂無慮的面龐上籠罩了一層淡淡的憂傷:“我……終究是要回去的,不過這一世應該是不能夠了。”

何寶廷聽了,心中忽然隨之悚然起來。小佛爺口中的一世,便是凡人所說的永生了。大寶廟內的活佛會永生不回大寶廟——小佛爺到底感覺到了什麽?

小佛爺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感覺到了什麽。他將自己所有的預感都歸為佛祖的暗示,他隨著這暗示義無反顧的向前走,毫無猶疑。

何寶廷想留小佛爺在自家住下,然而小佛爺已經在松王那裏安頓下來了,就不願再挪動。在何家吃過晚飯後,小佛爺又掐了何寶廷的脖子,讚美了哈丹巴特爾的西裝,且逗了逗何承凱,同阿拉坦敘了敘寒暖,然後便一路歡聲笑語的告辭而去,並保證過兩天還來。

何寶廷被小佛爺說的暈頭轉向,小佛爺走了好一陣子了,他還是滿腦子回蕩著對方的笑聲。癱在沙發上,他想自己是真老了,身體不好,精神也不濟了。

哈丹巴特爾走過來,在他旁邊一屁股坐了下去。

何寶廷摸索著找到了哈丹巴特爾的手,同他十指相扣著握住。

歪身靠在對方的肩膀上,他憂心忡忡的輕聲開口道:“北邊的戰爭進行的這樣激烈,李世堯雖然在信上說他如今還在後方,可是照此情形走下去,他遲早也是要上戰場的。”

哈丹巴特爾柔聲答道:“李師長是軍人,身不由己。”

何寶廷仰起頭,凝視著哈丹巴特爾那輪廓分明的側影:“哈喇嘛,你知道我的心思。今天聽小佛爺說了這一席話,我忽然有點怕。”

哈丹巴特爾松開手,擡臂摟住了他的肩膀:“李師長很聰明,不會有事的。”

何寶廷幾乎就是靠在了他的身上:“聰明是沒有用的!”他把聲音壓得極低,而且咬牙切齒,是一種惡狠狠的竊竊私語:“戰場上講的是命!一個人在槍林彈雨裏是死是活,全憑他的命!”

哈丹巴特爾低下頭,嗅了嗅他的頭發:“那李師長的命運一直如何?”

何寶廷用手扶住哈丹巴特爾的大腿,腰是彎著的,臉幾乎貼在了對方的胸口:“他的命很好……這麽些年了他沒受過傷,你看我身上掛了許多彩,他沒有,一次也沒有。”

“那你還在擔心什麽?”

何寶廷的身體是在明顯的戰栗了:“越是這樣我越怕……說不清;他頂好是別往前線跑,可是這種事情,你也說了,身不由己……小佛爺這人很準的,他說不安,就一定會有壞事發生!”

哈丹巴特爾微笑起來,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極卿,你有點神經質了。”

何寶廷的確是有點神經質了。他用雙臂緊緊的勒住了哈丹巴特爾的腰:“哈喇嘛,明天你陪我下山去給他發一封電報,逃兵就逃兵吧,一無所有也沒關系——我得讓他馬上過來!”

哈丹巴特爾望著何寶廷——以他的角度來看,就見何寶廷的睫毛長而濃密的垂下來,將一雙眼睛修飾的濃墨重彩。

“極卿,你其實是很看重李師長的,是不是?”

何寶廷沒想到哈丹巴特爾會問出這樣的問題,就心慌意亂的擡眼望向他:“我……是!”

李世堯接到何寶廷發來的電報後,心裏挺高興。

王軍長在沈陽城邊子上打了一場大敗仗,旁的損失不論,單是李世堯的那個師就幾乎死絕,要不是王軍長急於逃命,大概就要下令將這個師的番號取消了。

再說這個王軍長,在戰前表現的剛正不阿,正是一副寧折不彎的標準軍人風骨;哪曉得甫一受創,便嚇的屁滾尿流,連上級都不請示了,退到葫蘆島乘上海輪,一溜黑煙的便往上海方向跑去。李世堯還在野戰醫院內裝傷養傷,這一日忽聽得王軍長狂奔而走的消息,大為吃驚,心想他當初死活不讓我走,結果現在他跑的比誰都快,這個老不要臉的!

這回李世堯沒了上級,也沒了部下,就只剩下身邊一隊便衣衛士,伶仃之餘,倒是擁有了極大的自由。審時度勢之下,他驟然就恢覆了健康,並且擅自帶人出了院,以追大部隊為名走掉了。

他這一走,明面上說是去追大部隊,其實就怕讓大部隊追上。一路全員便裝,走的藏頭縮尾。因怕讓人瞧出自己身份有異,他思來想去的,便將自己這一群人全打扮成了皮貨商模樣;走了兩天,他靈機一動,拔槍帶人打劫了一支小商隊——商人們讓他給斃了,貨物和馬匹留下,作為偽裝的道具。他這回美了,邊走邊賣貨,等過了長江後他一算賬,發現自己除去路費,還掙了點小錢。

他算是找到了樂子,搞了點不值錢的雜貨,他繼續不顯山不露水的走了下去;速度當然是很慢了,不過安全第一——走那麽快幹什麽?趕著投胎去嗎?

李世堯那邊是走的安然了,可是何寶廷在香港,對內地情形一無所知,就只曉得自己同李世堯失去了聯系,便心急如焚,又開始魔怔起來。

他心中發煩,在家中瞧誰都不順眼,嚇的阿拉坦抱著何承凱退避三舍,不敢輕易露面。何寶廷一腔怒火無處釋放,又不能像當年在蒙疆之時以屠殺洩憤,便憋悶的四處亂走,後來還故意找碴,把家中的一個本地聽差打了個半死。小佛爺輾轉聽說了他的情況,也不敢來做客了,家中就只剩下一個哈丹巴特爾同他周旋。

何寶廷這人的性子雖然又野又驢,卻是始終不敢對哈丹巴特爾妄言妄動。在哈丹巴特爾面前,他不知怎的就變成了一個大男孩子,莫名就覺出了自己的無知無識來。

這日,他正在房內悶悶不樂。哈丹巴特爾忽然無聲的走了進來。

“極卿……”哈丹巴特爾走過去,溫暖又溫柔的擁抱了他:“別這樣。”

何寶廷坐在沙發扶手上,把額頭抵在哈丹巴特爾的胸口:“哈喇嘛,你不懂。”

哈丹巴特爾擡手撫摸著他的頭發,語氣和緩的說道:“煩惱都是從這愛恨上生出來的,所以我也不想懂。”

何寶廷閉上眼睛:“可是我懂。已經懂了,早就懂了!”

哈丹巴特爾依舊滿懷溫情的撫摸著他的頭發:“極卿,你的掛礙太多了。”

何寶廷開始煩躁起來:“道理我明白!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可這又怎麽樣呢?我掛礙了三十多年,你現在讓我放,我放得下嗎?”說到這裏他似乎是覺著自己語氣太重了,便緩緩的長出了一口氣,將額頭在哈丹巴特爾的胸前蹭了蹭:“哈喇嘛,我心裏難過的很。我再等一個星期,如果還是沒有李世堯的消息,那我就回去找他——他媽的是死是活,總要給我個信兒啊!”

哈丹巴特爾雙手握住何寶廷的肩膀,將他一把扶了起來:“極卿,你要回內地?”

何寶廷掙了一下,沒掙開:“是,再過一個星期,我就回去——沒別的意思,他要是活著,我把他帶回來;他要是死了,我就把他燒成灰帶回來。”

哈丹巴特爾皺起眉頭:“不許去!內地到處都在打仗,你又是這麽個身份——你忘了你是多不容易才來到香港的嗎?”

何寶廷低下頭:“哈喇嘛,你不用擔心我,我是什麽都經歷過的,還怕打仗嗎?”

哈丹巴特爾狠狠的搖了他一下,臉色隨即沈了下來:“不許去!太危險了!”

何寶廷從沒見過哈丹巴特爾這樣兇巴巴過,倒是吃了一驚,知道自己這是惹到他了,語氣上便不由自主的軟了下來:“如果這一周他來了消息,我自然也就不必去了。”

哈丹巴特爾放開他,轉身大踏步走到門口,卻又停下來回頭盯著他說道:“極卿,你不許去!我不能眼看著你去送死!”

何寶廷還要出言解釋,然而哈丹巴特爾並不給他這個機會,拔腳便走出門去。

何寶廷沒想到自己會惹惱哈丹巴特爾,心中感到非常不安。獨自鎮定了一會兒情緒,他起身出門,在書房中找到了哈丹巴特爾。

哈丹巴特爾正站在書架之前,對著眼前那一排整齊書脊出神。聽見門口響起腳步聲了,他才回過頭來,若有所思的看著何寶廷。

何寶廷很勉強的笑了一下:“哈喇嘛,生氣了?”

哈丹巴特爾搖搖頭:“我沒有生氣,我只是慚愧。”

何寶廷沒聽懂:“慚愧什麽?”

哈丹巴特爾轉頭望向窗外:“我指責你掛礙太多,我又何嘗不是呢?況且同你相比,我那更像是自尋煩惱。我這一生無所為也無所求,自以為可以達到究竟解脫,然而遇到誘惑,卻也還是一樣的……這並非我想要的結果,也有悖於我的宗旨。極卿,你沒錯,是我錯了。”

他這番話說出來,何寶廷更糊塗了:“哈喇嘛?”

哈丹巴特爾望著他怔了片刻,末了他搖搖手,恢覆了往日安詳的神情:“沒事了,極卿,沒事了。”

何寶廷走到他面前,滿心狐疑的又開了口:“哈喇嘛?”

哈丹巴特爾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極卿,我們出去走走,王爺給承凱新制了許多衣服,我們可以去看看。”

何寶廷莫名其妙的答應了一聲,沒敢再多問,糊裏糊塗的便隨著哈丹巴特爾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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