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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一九四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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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一九四五年

何司令,覺著有點要不好了。

要說具體是怎麽個不好,那他也說不出來。他只是瞧著宇佐美大將的狀態不對勁。

宇佐美的面貌看起來是嚴肅中帶著點愁苦——不是一天兩天的愁苦,是泰山壓頂般的、長久的斷腸之愁。

他和小佛爺在一起,嘁嘁喳喳的商議了許久,得出結論是日本軍隊大概是落了下風,眼看著要完蛋。這兩個人不怕日本完蛋,問題是:何時完蛋?

而且日本軍隊勝利太久了,想到他們會完蛋,心理就覺著有些奇異,仿佛是天方夜譚。

張家口的消息實在是封鎖的太徹底了。蘇聯對日宣戰,無人知道;美國對日本投了原子彈,依舊無人知道。何司令只曉得何承凱在這八月天裏熱的生了痱子,而自家上下因為這幾粒痱子驚恐的天翻地覆,恨不能用爽身粉把那孩子埋起來。

八月十三日這天,中午之時下了場大雷雨。

雨後何司令坐在大客廳內,很悠閑的逗著何承凱玩兒。何承凱兩歲多了,依舊留著辮子,一只耳朵上還帶了個鑲鉆石的小金耳環,瞧著男不男女不女的,為的是好養活。在何家他算是一個祖宗式的人物了,家裏恨不能供著他吃金屙銀,然而他是白而不胖,並沒有因為養尊處優而健壯起來。

扶著何司令的膝蓋,他站在沙發前,咿咿唔唔的長篇大論說了一套話。何司令一句也沒聽明白,低下頭將耳朵湊到他嘴邊:“什麽?你要什麽?”

何承凱不耐煩了,沖著何司令的耳朵就咬了一口。何司令被嚇了一跳,擡頭對著他瞪眼睛:“怎麽咬人?”

何承凱也瞪眼睛,且用小拳頭捶打他父親的大腿。

何司令覺著這孩子是完全的被慣壞了,有心管教管教他,可是又怕管出了事情,傷到這獨一無二的兒子。腦筋轉了幾個來回,他還是忍下了這一口氣,命人將何承凱領走了。

然後,他派人叫來了阿拉坦。

“全是你!把那孩子慣成驢了!”他開始對著阿拉坦開火。

阿拉坦一點兒也不在乎,只在一旁坐下了,拉著何司令的手看指肚上有幾個鬥。

“該揍就得揍!不揍他以後就得造反了!逆子我可不要!”他氣哼哼的把手抽出來:“看什麽看?沒有鬥!”

阿拉坦很驚奇:“沒、沒有哇?一、一個都沒有?”

“沒有!”

“我有、有兩個。”

何司令聽了這話,就覺著自己像那快要爆發的火山似的,張嘴就能吐出一口巖漿來。

他不敢打那瓷娃娃似的兒子,不過現在很有心將阿拉坦痛毆一頓!

幸而此刻聽差小步跑進來:“回事!小佛爺來了!”

小佛爺身上穿著一件長坎肩似的黃袍子,光著兩條手臂。進了客廳之中,他伸出雙手拍了拍何司令的肩膀:“極卿,我來找你幫忙啊!”

何司令趕忙請他坐下了:“你說吧,我是無不盡力的!”

小佛爺紅光滿面,不知是興奮還是太熱:“不是麻煩事情,你借我兩輛卡車就成!我要往大寶廟運點東西!”說完他湊過去同何司令耳語道:“沒弄到車皮!”

何司令心中一動:“那沒問題。一會兒我就給營裏打電話,汽車很快就能到。”

小佛爺看了他一眼,又把嘴湊到他的耳邊,聲音極低的說道:“我還是擔心。廟裏總安全一些,哪國打仗也打不到廟裏去。”

何司令輕聲道:“不至於這樣快吧?”

小佛爺答道:“我不知道。我只是……不安。極卿,你要留神風聲,早做打算啊!”

小佛爺在何家坐了一會兒,便告辭而去。

小佛爺的不安傳染給了何司令。何司令同小佛爺相識這麽久了,沒覺著這活佛有什麽神通,不過活佛都感到如此不安,多少還是有點緣由吧!

何司令緊張起來了。

第二天上午,何司令忽然接到通知,去參加了蒙政府的主席和部長會議。主持會議的宇佐美大將,表示要將警察改編為蒙古軍,以應對緊急情況。

這是蒙古軍總司令黃為玉的事情,同何司令是沒有關系的。然而何司令一言不發的坐在下首,越聽越覺著不對勁兒——緊急情況?什麽是緊急情況?什麽樣的緊急情況,要將警察也編進軍隊裏去?況且日本人是最要控制蒙古軍權的,如今怎麽肯將蒙古軍大大擴充之後再完全交給黃為玉呢?

何司令的頭上見了汗。

散會之後,他沒有像往日一樣和王公政要們寒暄告辭,獨自出門便急急忙忙的回了家。而他剛一到家,小佛爺那邊就來了電話。

在電話裏,小佛爺的聲音聽起來非常的驚惶:“極卿,我馬上要隨車回大寶廟!一定是有事情了,於副主席昨晚跑了!你也準備準備吧!”

何司令剛要說話,然而電話聽筒內傳來了嘶啦嘶啦的雜音,待到雜音過去後,小佛爺那邊已經掛斷了電話。

扔下聽筒,何司令摘下帽子扔到沙發上,又單手解開了軍裝領扣。呆呆的站立了片刻,他忽然拔腿跑出客廳,直奔哈丹巴特爾的院子。

傍晚時分,三輛卡車開入何府大門。大門隨即緊閉了,外界再也窺不見裏面的情形。

何家上下,從聽差到副官再到何司令,一起挽起袖子收拾府中財物。何司令來張家口近五年了,仗沒打過幾場,錢財上可是狠摟了一大筆。好東西太多了,何司令命人只撿那值錢的貴重器物來裝,然而大小箱籠還是很快就堆滿了三輛大卡車。等到去裝後院倉庫中的煙土之時,人手實在是不夠用了,連廚房裏的大師傅也不得不跑過來幫忙。

煙土還是日本人送過來給他做軍餉的,一共是八萬兩,全是煙土板子。卡車上沒地方了,副官們就想法子將煙土貼了邊,見縫插針的往裏放,然而到了最後,還是剩下四萬多兩上不了車。何司令站在車下,見那煙土板子倒罷了,可是其餘箱籠高高的堆在卡車後鬥中,一旦開到路上,必將十分醒目,就命人擡了幾十麻袋米面過來,預備放在車上遮蓋一下。哪曉得何家糧食太充裕,那一麻袋大米都是一百五六十斤的,而何司令身邊的衛士們這些年生活優裕,都成了少爺的身子,幾人合力擡麻袋還成,往車上運就沒了力氣。何司令又急又氣,回頭找人時,見身邊只有幾個老媽子,便一橫心自己走上去要扛麻袋。衛士們一看何司令親自動手,嚇的魂飛魄散,趕忙沖過來七手八腳的將麻袋奪下來,然後多方合作拼了死力,總算將那堆大米搬上了卡車。

何司令累的一身是汗,幾乎有點頭暈目眩的意思。可是眼看著身邊沒有得力的助手,哈丹巴特爾又跑去車站聯系車皮去了,一時半會的不能回來,只好硬撐。望著汽車頂上的那些米袋子,他靈機一動,讓人打開米袋倒出部分大米,然後將堆在地下不能上車的煙土板子盡量的塞到了裏面去。

何司令是從下午一點多鐘時開始命人收拾東西的,直忙到晚上八點多鐘,才勉勉強強的將家中最貴重的細軟大部裝上了車。這時天已經黑了,何司令將阿拉坦叫了過來,告訴他道:“你跟著卡車,帶著承凱先往北平去!到北平後你就住在我什錦花園的那處房子裏,我過兩天也就到了!“阿拉坦這輩子沒經過什麽大變故,今天早上還天下太平著呢,結果何司令出去開了個會後,家裏就忽然成了個要大逃難的光景,就十分惶然,結巴的連話都說不出來了。何司令命人開來了自己常坐的那輛林肯轎車,也沒有心思同他多解釋,打開車門後就將他向裏一推,那奶媽子見狀,不等何司令催促,也趕忙抱著何承凱跟著上車了。

阿拉坦糊裏糊塗的坐在車裏,見前方卡車已經發動,何府大門也緩緩打開了,便打開車窗向何司令伸出一只手,帶著哭腔喊道:“何……何……”

何司令走過去用力的握了握他的手:“別跟我兒子說話,你要是把他給教結巴了,我饒不了你!”說到這裏他放開阿拉坦後退了一步:“王爺,這幾天,我的兒子就托付給你了!”

阿拉坦還伸著手,夜色中也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聽到他的聲音響起來:“你……我……”

此時轎車也跟著打頭的卡車開動了。阿王府的幾名家奴在哈斯額爾敦的帶領下,撩著袍子和押車的衛士們跳上了卡車後鬥。

何司令站在院內,眼睜睜的望著這四輛汽車陸續開出自家大門。院內到處都是大米,腳下雪白柔軟的,仿佛是八月天降了大雪!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

何司令在這天的早上接到了日本駐蒙軍軍部打來的電話,要他即刻去軍部參加會議。

何司令放下電話後便乘車出門直奔軍部。走進宇佐美的會客室時,他看見了早來的德王和黃為玉,以及幾名身居要職的蒙古王公。何司令同黃為玉交情很淺,和德王的感情也一般,與王公們的關系倒是很不錯。他剛和王公們擠著坐在一起了,宇佐美便走了進來。

宇佐美的神情很陰沈,進門後的第一句話便是:“天皇昨晚下詔,無條件投降了!”

室內眾人立時都現出了驚恐愕然的表情,仿佛集體被雷劈了一樣。

宇佐美沒擡眼皮,繼續說道:“如果你們願意跟上我們前往日本,我們可以保護你們!”

黃為玉聽了,當場就問道:“你們保護我們,誰來保護你們呢?”

宇佐美仿佛是被問住了。沈默片刻,他轉移話題又開了口:“三上師團已經撤到了張家口北面布防,掩護機關和僑民們撤退。我們投降美國和蔣介石,決不投降蘇聯和八路軍。現在張家口四面都是八路軍,無論是蘇聯軍隊,還是外蒙軍隊,還是八路軍,全不允許進入張家口,如果他們要強行接收張家口,我們就抵抗。等我們撤走後,希望你們也要將張家口交給國民黨,不要交給蘇聯人和八路軍。”說到這裏他將黃為玉單獨叫出,走前宣布了散會。

宇佐美和黃為玉離開後,何司令見身邊的幾位王公都癡呆了,坐在長沙發上只是發傻不動,就推了他們一把:“幾位王爺,該走了!”然後他轉向德王問道:“主席,接下來我們應該怎麽辦?”

德王也是失魂落魄的,看了何司令一眼,他向門外揮了揮手,輕聲說道:“回家!”站起來又重覆了一遍:“回家!”

何司令見狀,便不再多說,起身出門,果然就回家了。

回到家中,他向哈丹巴特爾轉達了宇佐美的一席話。又道:“現在怎麽辦?我看還是老主意,管他八路軍國民黨,兩方面我都不得罪,敷衍一時算一時吧!”

哈丹巴特爾沈吟片刻後搖了搖頭:“日本人敗了,國內就是國民黨和八路軍兩支力量,總要分出個高低上下的,你能敷衍到幾時?”

何司令想了想,也隨著點了點頭:“你說的有道理。要是天下大亂的話,那我總能找到落腳的地方;可若是天下太平了,大概兩方誰也容不下我!只是不知道中央政府要怎麽處置我們這些人……”

哈丹巴特爾擺擺手:“沒事的,我們一定沒事。如果這是個漢人的政府,那就難辦了;蒙古王公們搞起來的政府,要獨立要自治而已,沒有關系!”

哈丹巴特爾的話說的太過簡潔了,無理無據,單有一個“沒有關系”的結論,令人聽了不能信服。可是就在這天晚上,德王那邊派人傳信過來,說是蔣委員長發來了電報,讓蒙政府諸人各守崗位,從前之作為一概既往不咎。何司令至此,不由得不對哈丹巴特爾敬服的五體投地,心想這才叫佛爺呢,真有頭腦!

哈丹巴特爾的結論得到了證實,然而他本人卻並未因此而感到如何得意:“極卿,既往不咎這四個字是國民黨說出來的,但現在圍著張家口的隊伍可是八路軍!”

何司令思索一番後答道:“我打算讓老烏帶著隊伍往厚和去,盡快向中央軍投降;我這邊呢,就先往北平去躲一躲。至於張家口是八路軍占還是國民黨占,我就不管了!”

哈丹巴特爾笑了笑:“也行。”

事情雖然商量妥當,可是何司令身為一只喪家之犬,依舊非常的惴惴,夜間躺在床上,摟著枕頭翻來覆去的不能成眠。心想自己的將來,籌劃著容易,其實變數極多,其中種種兇險,簡直不堪細想。為今之計,只好見機行事,走一步算一步了。

想到這裏,何司令把臉貼在那個大枕頭上,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他這一夜睡睡醒醒的,總不能完全入眠。夏日天亮的又早,他四點多鐘就躺不住了。起床洗漱穿戴好,他獨自走到院內徘徊了片刻,覺著無趣之極,心裏又慌的難過。便叫來了一名值夜班的副官,命他開汽車載著自己出去轉轉。

汽車一進入正街,何司令便驚奇的發現馬路兩邊擺出了許多地攤子,那賣主是一色的日本婦女,正將些生活用品擺在地上出賣。又有幾個日本男人帶了袖箍來回巡視著,想必是在維持這臨時市場的秩序。只是賣主雖多,買主卻有限的很,整個市場都是靜悄悄的。

副官知道他是此次出門是沒有目的的,便由著性子將汽車亂開,最後竟拐到了警備大隊的指揮部大門口。指揮部門前已經連站崗的衛兵都不見了,大門洞開,裏面空無一人;而緊挨著指揮部的政府大樓內卻是燈火通明,窗子都開著,院子裏也燃起了一堆篝火——仔細看時,卻又不是篝火,而是一個燃燒著文件的大火堆。那黑紙灰隨著晨風飄揚的鋪天蓋地,那副官一見環境這樣骯臟,便趕忙將汽車拐向了清靜道路。

何司令在外面兜了三個多小時的風,將張家口市區的主要街道走了個遍,就覺著周遭一片寂靜,安寧中透出一種末日般的驚懼景象,讓人不由自主的就心慌意亂起來。後來他也餓了,便命副官將汽車開回家中,填鴨似的吃了兩碗水泡飯,菜就擺在他面前,他卻忘了吃。

吃飽之後,他給日本駐蒙軍軍部打電話,想找小倉原幫忙,讓其為自己弄一節車皮,好將家中其餘物品運往北平。不想電話一通,他竟得知這小倉原已是不知所蹤了!

沒了小倉原,他便打算去找宇佐美。然而還未動身,便聽得消息,說是德王在西蘇尼特旗的家眷和財產都被外蒙軍隊掠去了,德王可能要因此投靠外蒙。

何司令聽了這個消息後,表面上看起來依然非常鎮定,是一以貫之的面無表情,其實一顆心已經變成了一只兔子,在胸膛裏抓抓撓撓的亂蹦亂跳。

“外蒙同蘇聯和八路軍是一氣的,德王若是投了外蒙,那這張家口立時就可落入八路軍的手中——”何司令想到這裏咬了牙:“我的兵可是開往厚和向國民黨投降去了啊!”

他把哈喇嘛留下看家,自己帶著個副官又跑了出去。剛一出門就碰上蘇聯飛機在高空盤旋,並且還往下扔了一顆炸彈。何司令只好像那受了驚嚇的烏龜一樣,登時縮了腦袋又退回家中。

待到那蘇聯飛機飛走之後,一個勤務兵跑出去撿回了一張傳單。那傳單是飛機上扔下來的,何司令見那上面寫著德王是賣國賊和蒙奸,倒松了口氣,心想蘇聯人既然反對德王,外蒙也肯定不能接納他的投降了!不過現在形勢變化太快,自己若是肯冒險的話,能跑去厚和是最好,可惜沿途交通已然不通,行進實在危險困難,還是回北平要安全一些,並且還可以保住自己這些未運走的財產!

何司令越想越覺著自己的決定正確。餘下之事,便是設法去找車皮。不過此時已是傍晚時分了,縱是出門想必也是白搭,所以他窩在家中又睜著眼睛熬了一夜。

捱到天亮之時,他又準備叫人開車出門。哪知扯著嗓子叫了幾圈,發現家中的副官竟是跑了大半,餘下幾個又是不會駕駛汽車的。這可出乎了他的意料,氣憤之餘也沒有辦法,只得命勤務兵出門弄來了兩匹馬,騎著馬跑去找了宇佐美。

宇佐美此時已經焦頭爛額,而且因為要將日本僑民大規模的運往平津避難,所以也勻不出多餘的車皮給這些蒙政府的官員們搬運私產。在何司令的死纏爛打之下,他無可奈何的撥給了對方兩輛軍用卡車。

何司令見好就收,不再多說。將汽車開回家中之後,他將上次未能運走的金銀器具和古董裝了上去,又在阿拉坦給他制的那些衣物中,撿那料子好的毛皮衣裳打成一包也送到了車上。

這回跟車同行的是哈丹巴特爾。兩個駕駛員加上哈丹巴特爾和持槍的衛士,就將這卡車的座位給占滿了。哈丹巴特爾想讓何司令與自己同走,但何司令見車內位置有限,後鬥內又沒有空地可以坐下,便搖頭拒絕道:“不必,我聽說德王的車皮明天夜裏就要開動了,我跟著他回北平就好。”

哈丹巴特爾本是擔心他的安全,但一聽他能與德王同行,便放下心來,隨著這兩輛滿載的卡車出發了。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九日。

何司令在清晨出發前清點了身邊人數,發現衛士們已經大部押車前往北平,副官和勤務兵們也幾乎逃了個精光,自己竟是成了個孤家寡人的光景。

何府內的聽差們都是本地人,何司令將帶不走的煙土和家具器物全數留給了他們。自己則同一個姓沈的衛士換上了一身蒙古長袍,袍子下面各掖了三只勃朗寧手槍,又帶了三四百發子彈,渾身沈甸甸的出門上了日本軍部派來的汽車,一路趕往了火車站。這些日子一直是連陰天,大雨時下時停,滿路都是泥漿,街上不但行人稀少,兩邊的商鋪也都關了門,遠方壩上不時傳來隆隆炮聲,讓人真是覺著又郁悶又恐慌。

車站月臺外面,一溜排著四五列車皮,長達五六裏地,是見頭不見尾的鐵皮敞篷車,裏面坐滿了日本的老幼婦孺,一個個全都被淋成了落湯雞,瑟瑟發抖的用帆布或雨衣蓋了腦袋,苦捱時光等著火車開動。然而前方後方的鐵路在戰火中都已經被炸毀,只能是修一段路走一段車,所以這火車久久不開,經常會連停上幾個小時。車上之人饑渴冷凍,體弱幼小之人熬不過生了病,又無醫無藥,往往就死在了途中;又因無法埋葬火化,只得沿途拋屍。

日本人撥給蒙疆政府的是三節三等客車,車內空間全被德王的金條銀元煙土箱子所占據,所以何司令上車之後,只得在幾層箱子上爬行前進,一擡頭後腦勺就要磕到車頂棚。

德王已經先上了車,在車廂盡頭的一小塊空地上鋪了塊毯子坐下了,身邊也就只有幾名家奴作伴。何司令在箱子上探出頭向他招呼了一聲,又知道箱子下面沒有自己的地方,便就勢趴下來,側著頭枕了手臂望向窗外。

火車開動之前,黃為玉也跑上來了。他見這節車廂的箱子上已經趴了個何寶廷,便轉而進了對面車廂,也是爬上箱子躺下來,將身上的大元帥服脫下來卷成一卷當枕頭。

車廂內一片靜悄悄,正是眾人都等著火車開動之時,忽然先前那個逃走了的於副主席跳上了火車。這於副主席新近以維持地方秩序為名返回了張家口,打算在這個混亂時期重新洗牌,再弄個一官半職幹幹。此刻他進入車廂,因不敢招惹土匪出身的黃為玉,便轉而隔著無數箱子去高聲質問德王:“我是人民的代表!我問你,你們這麽跑了,丟下的老百姓誰來管?”

德王這人體面太過了,從來不會吵架;隔著一節車廂也知道那於副主席在出言不遜,可是既沒有聽清,也不知如何回應,只得紅著臉裝聾作啞。於副主席見狀,愈發得意,守著車門竟是指責個沒完,一定要車上眾人即刻下車。何司令先還趴在德王的金條箱子上裝睡,後來被這於老頭子吵的心煩意亂,又怕他鬧下去真耽誤了火車開車,就調轉身子爬向車門,居高臨下的沖著於副主席的腦袋就是一巴掌:“誰能管誰就去管!你他媽的吵個屁?馬上給我滾!否則老子現在就斃了你!”

於副主席被他打懵了,當即後退一步,指著何司令道:“你……你……”

何司令從袍襟下面拔出槍來指了他的鼻子:“趕緊滾!”

於副主席知道這個何寶廷性情極其野蠻粗暴,而且不甚講理,心裏就先怯了,也不敢再反駁,口中咕咕噥噥的下了火車。

趕走了於副主席,何司令又爬回車廂中段,同那個沈衛士腦袋對腦袋的躺下來,而與此同時,就覺著身下猛烈一震,原來是火車開動了。

從張家口到北平一線的鐵路目前還是完好的,所以火車行進的很是平穩順利。何司令躺在金條箱子上,心中就亂紛紛的不得安靜。那亂麻似的心事糾纏成一團,虧得他現在無事,可以從中尋找頭緒,將其一件件的理清楚。

“北平是個覆雜地方,外界就算有了天大的變故,也不會立刻就影響到那裏。等到了北平,我先得把那些金子煙土給疏散了,或是運走,或是換成美鈔英鎊存進外國銀行。那幾處房子,也該盡快的賣掉——他媽的,可惜了我留在內蒙的幾千只牛羊和那片土地!早知有今天這一場,我就不該搞這些不動產!”

車廂內安靜憋悶,何司令漸漸的昏昏欲睡起來,心中還在迷迷糊糊的繼續想:“要是國共不打仗,聯合起來懲治漢奸怎麽辦?應該沒我的事,我給國民黨軍統護送過電臺,那個姓陳的還從我這裏拿走過三萬塊錢。要是真把我給卷進去了,我就把老烏叫過來,還回穆倫克旗去!有人打我我就往大戈壁跑,沒人管我我就占住了那個地方!正好那個要塞修修還能用,讓哈喇嘛修……”

何司令想著想著,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他這些日子一直夜不成寐,如今偶然入睡,倒是睡的很沈,直到傍晚時分才睜了眼睛。德王見他醒了,又感激他早上替自己趕走了於老頭子,便命身邊的家奴拿出攜帶的點心送給他和衛士做晚餐。何司令趴了一天,毫無食欲,便將點心都給了衛士,自己只喝了點水。

雙方正是靜默無語之時,黃為玉忽然從對面車廂走過來,登上箱子爬到了何司令身邊,指著窗外道:“小何,你瞧瞧,哪兒來了這麽些個汽車?”

何司令打起精神向車窗外一望,只見從張家口方向駛來大隊汽車,車燈明晃晃的,在夜色中將車隊裝飾成了兩條火龍。德王也起身看了,立刻慌張起來:“這都是什麽人?怎麽沖著咱們火車過來了?”

他這問題沒人能回答。三人正是惶恐之時,黃為玉的副官連滾帶爬的上了箱子,大喊道:“沒事!沒事!是日本軍隊從城裏撤下來了!往宣化去的鐵路讓八路給挑了,日本人是來保護火車的!”

這副官話音未落,車內眾人就見那汽車果然是分排在了火車兩邊,而與此同時那火車的行進速度也明顯放緩了。德王擡袖子擦了擦額上的冷汗,嘴裏低聲自語道:“虧得今天咱們是提前出發了,否則真等到夜裏走,恐怕就——”

黃為玉見是一場虛驚,便覺著有點不好意思,搭訕著爬走了。何司令無處可爬,又不能下地散步,不得不繼續趴在金條箱子上;後來覺著餓了,可是因為上廁所不方便,所以也不敢吃喝,只能硬挺。長夜漫漫,他和那沈衛士之間無甚可說,德王又是一個萬分愁苦的嘴臉,瞧著讓人很是堵心,無奈之下,他只好枕著手臂望向窗外,繼續撥動心中的那副小算盤。

不久之後,他又糊裏糊塗的入睡了。

在淩晨三四點鐘的時候,他被吵醒了。

火車停在鐵路上。前方的鐵軌被炸斷了,日軍正派人搶修;而一個不知從哪兒跑來的蒙古王公就借此機會跳上車來,又吵著讓德王回張家口。這回沒等何司令吭聲,黃為玉發起火了,跳下箱子就將那王公踹到車外,同時又爆發似的吵嚷著大罵起來。何司令聽了很煩,就拉長袖子蓋住腦袋,心裏知道黃為玉是心情不好,又悶在車裏一天一夜,這是趁機會發洩呢!

黃為玉這人脾氣很爆,罵的鋪天蓋地,打雷似的,而那王公先還支吾著反駁,後來也沒了動靜,想必是力不能敵,主動撤退了。

火車邊走,鐵路邊修,所以這行進速度簡直可以媲美牛車,直到清晨大天亮了才抵達宣化車站。德王的家奴用水浸濕了白毛巾供德王擦臉擦手,見何司令周身什麽也沒帶,就將那濕毛巾也給了他一塊,又給他倒了一大杯冰涼的茶。

何司令道謝之後,就接過毛巾胡亂擦了擦臉,然後把那杯茶一飲而盡;正想派沈衛士去問問火車什麽時候再開,忽見前方的車廂門一開,一個國民黨裝束的中年男子走了上來,開口喊道:“黃總司令在嗎?黃總司令?我是軍統的王惠濱啊!咱們當年在熱河見過面的!”

這三節車廂都是貫通的,德王和何司令這邊擡頭望去,就見黃為玉從對面車廂中的箱子上爬過來,很警惕的望著那王惠濱道:“我是黃為玉,你找我有什麽事情嗎?”

那王惠濱的臉上立刻顯出欣喜的神情,仰頭說道:“哈喲!可算攆上你了!我從重慶飛到厚和,又從厚和飛到北平,然後又從北平趕來宣化,昨天晚上就到了,知道你能來,就等著你呢!是這樣,蔣委員長已經將你的蒙古軍改編為十路軍,讓你做總司令,我是專門來給你送委任狀的!”

這王惠濱的一席話說出來,車內眾人立刻瞪大了眼睛,既輕松又艷羨的望著黃為玉,而黃為玉也長籲了一口氣,面目上顯出了笑模樣。

王惠濱還要多說,卻被一個副官打扮的人叫下了車去。車內除了德王自視甚高之外,其餘眾人都紛紛向黃為玉道賀。何司令爬到車廂口,對黃為玉拱拱手道:“黃總司令,恭喜恭喜啊!”

黃為玉趴在箱子上又吐了口氣,仿佛要把滿心的郁悶一舉呼出去:“小何……大家同喜吧!我沒事,你們也肯定沒事!”

何司令剛要開口,不想旁邊的車廂門又開了,一個穿著新制美式軍服的高個子跳了上來。何司令人在箱子上,此刻就好奇的探頭去瞧來人,然而一旦看清了對方面目,他登時就楞住了!

李世堯不說話,單是笑微微的望著他,望了半晌,忽然擡手抓住他的衣領,不由分說的就把他從箱子上往下拖;何司令在猝不及防之下,便一頭紮進了他的懷裏。

火車之內的空間因為全被德王的箱子占據,所以縱是靠近車廂連接處的車門前,也只容一人站立。何司令在李世堯的一拽之下,上身懸了空,下意識的就擡手摟住了對方的脖子。而李世堯想要後退著將何司令抱下木箱之時,才發現自己已經退無可退,除非下車。

他沒有退路倒罷了,何司令卻是上不去下不來,而在黃為玉等人的面前摟著個李世堯,自覺著也很不成樣子,就在高興之餘又有些惱羞成怒起來。幸而沒等他說話,德王的家奴從箱子上爬過來,扯了他兩條腿慢慢的往後拉,總算是把他又平安的拖回了箱子上。

在箱子上趴穩當了,他狠狠的瞪了李世堯一眼:“鬧!鬧什麽鬧!”

李世堯笑嘻嘻的向後面一靠,剛要答話,忽然感到有人在拍自己的肩膀,回頭一看,卻是箱子上的黃為玉在叫他:“兄弟,你是中央軍的?”

李世堯不認識黃為玉,可是見他一身大元帥裝打扮,就大概猜出了此人的身份。擡手一指何司令,他答道:“我現在是中央軍,原來是他的老部下!聽說他來了,特地上車來看看他——他還不樂意了!”

黃為玉很驚奇:“你原來在小何手底下?”

李世堯一點頭:“可不是?我和小何可是十多年的交情了!”說著他轉向何司令:“是吧小何?”

何司令聽他隨著黃為玉叫自己小何,心裏沒覺著受冒犯,可是理智上曉得自己應該生氣!就算氣不起來,也要伸手在李世堯的腦袋上打一巴掌:“是個屁!”

此時德王和幾名蒙政府的部長也從兩邊箱子上探頭望了過來,一起來瞧何司令的這位中央軍老部下。何司令這人不顯年紀,旁人雖然曉得他的歲數,可是直覺上總還當他是個年輕小夥子,所以一見李世堯的樣子,就心想這還真是個“老”部下;可是不管他是老部下還是“老”部下,就沖著他剛看見何司令時的那個撒歡勁兒,便可知兩人關系不一般!況且這老部下的肩章上赫然一顆將星,顯然身份不低,至少也得是個少將了!

黃為玉有蔣委員長發下來的委任狀,何寶廷有身居高位的中央軍老部下,看的德王好不傷心,垂頭喪氣的恨不能哭一場。

此時王惠濱又跑了上來,因車廂內已經站了個李世堯,沒有他的立足之地,便只將一個腦袋伸了進來喊道:“諸位,這鐵路還要修上一陣子,請大家下車跟我去城裏吃點飯吧!”

他這話音一落,黃為玉第一個讚同:“好啊,下去先吃一頓再說!”然後轉向何司令:“走!小何!”又低頭望著李世堯:“兄弟!挪挪地方,否則我們都下不去了!”

李世堯下了火車,待何司令也下了箱子走出來後,便對著王惠濱道:“我跟小何幾年沒見了,得找個地方說說話去!你們吃你們的!中午還在這兒集合,怎麽樣?”

王惠濱答應一聲,自去請德王黃為玉等人上汽車前往宣化城裏。而李世堯則將何司令帶上了一輛軍用吉普車,待吉普車在警衛班的護送下開動之後,他便不動聲色的握住了何司令的手,表面上還裝的一本正經:“唉!好幾年沒見啦!”

何司令低著頭,忽然就覺著有點委屈。

李世堯的手鉆進了他那寬松的袍袖,一點一點的向上撫摸他赤裸的手臂,臉上依舊是光明正大:“唉!小何都變成小蒙古啦!”

何司令被他摸的有點癢,就暗暗用力想要把手臂收回來。

李世堯不動聲色的攥緊了他的手臂,臉上現出了點抑制不住的笑意:“唉!小蒙古這身袍子穿的還挺俏皮的啊!”

何司令也忍不住笑,可是勉強保持著嚴肅神情,伸出另一只手,隔著自己的衣袖掐住了李世堯的手背。

李世堯皮糙肉厚的,根本不在乎:“唉!小蒙古想沒想我啊?”

何司令使足了力氣,往死裏擰他的肉。

李世堯先還熬著,熬了一會兒挺不住了,“噗”的笑出聲來,忙不疊的把手從何司令的袖筒中抽出來:“打是親罵是愛,你直接喊我一聲親愛的就是了,下這麽狠手幹什麽?”

何司令看了眼前排的司機,那臉登時就紅了:“王八蛋!還敢胡說八道?”

李世堯知道他的心思,就不再多說,那只挨了掐的手卻不肯老實,又伸進了何司令的袍襟之下,一路摸摸索索的探到了大腿根處,輕一下重一下的撩撥揉按起來。何司令靠在座位上,其實下身已經是沒什麽感覺了,不過李世堯那手上的溫度隔著薄薄的褲子傳過來,倒是讓他感到了一種久違的溫暖和悸動。

雙方沈默了一會兒,李世堯忽然身體前傾,扭過頭對著何司令吹了聲口哨:“小蒙古?”

何司令眼望窗外,雖是不理他,可是也曉得他那目光正火辣辣的盯在自己身上,簡直讓人覺出一種被燒灼的疼痛來。

其實李世堯自打方才看到何司令起,就憑空生出了一種返老還童的感覺。他仿佛變成了一個十幾歲的男孩子,野的要命,簡直是控制不住的想要去騷擾何司令,就算是把他惹急了也在所不惜!而在另一方面,何司令本來認為自己是堅如寒冰,硬不可摧的;可在李世堯面前,不知怎的就化成了水,非得讓人兩手小心翼翼的捧著,否則就要潑灑的一發不可收拾!

李世堯把何司令帶進了宣化城內的一處旅館之內。

他讓茶房去附近的館子裏買了幾樣飯菜送到房內的飯桌上,然後便關了房門。這回兩人總算能夠獨處了,何司令將李世堯上下打量了一番,見他穿著一身嶄新美式軍裝,上衣是西裝翻領,裏面配著綠色領帶;下面也是褲線筆直,皮鞋鋥亮,瞧著倒比往年見面時都體面精神了許多。

李世堯沒註意到他的目光,只是大踏步走上前來,一把就攬住了他的腰:“寶貝兒……”

一股極濃重的笑意在他的臉上加深擴大,逐漸演變成了一種勢不可遏的狂喜神情:“勝利了!”

全中國四萬萬人的勝利是光芒萬丈的,然而何司令在這場勝利中,卻是一個站在陰影裏的角色。他很虛弱的低下頭,喃喃說道:“是啊,勝利了!”

李世堯勒緊了他的腰身,幾乎要把他那貼身圍著的子彈帶給按進肉裏去;同時又探過頭瞪大眼睛直盯著他,仿佛要傳遞著什麽大新聞似的放輕了聲音:“仗,打完了!”

說完這句話,他的聲音一階一階的拔高了起來:“寶貝兒!小何!極卿!七寶!他媽的仗打完了!仗打完了!!”他猛然將何司令摟進了懷裏,氣咻咻的又壓低了聲音:“我一瞧見你,才真覺出仗打完了!他媽的,總算熬到今天了!仗打完了!”

他覺出了懷中何司令的掙紮,便擡手將對方的頭死死的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歇斯底裏似的極力控制了音量:“不打仗了,我再也不打仗了……我打夠了,我以後陪著你,給你當跟班,給你當司機,給你看大門,你讓我幹什麽我就幹什麽……我哪兒也不去了!好不好?”

沒有回答。

李世堯知道自己是有點太激動了!沒法不激動,他都四五年沒見著何司令了!鎮定了一會兒,他忽然感到有點不對勁兒。

稍稍松手轉頭一看,他發現何司令已經翻了白眼!

這可把他嚇得魂飛魄散,趕忙將何司令抱起來平放在了床上,又伸手不住的為他摩挲胸口。何司令大口喘息著,掙出了一頭的虛汗,好容易才緩過了這口氣來。

李世堯蹲在床邊,又痛心又納悶:“怎麽還真成瓷人了?抱一下都不成!”

何司令無話可說。方才他的口鼻一起貼在了李世堯的肩膀上,李世堯的手像有千斤力氣一樣按住他的後腦勺,讓他一動也不能動;若不是對方松手及時,他現在大概已經憋的死過去了!他這算是死裏逃生!

李世堯不敢再亂動何司令了,只是坐在床前,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胸口。

隔著單綢袍子同袍子裏面的一件真絲汗衫,他的手指清楚的感受到了對方挺立起來的小小乳尖;按住那一點輕輕揉弄著,他很纏綿溫柔的開了口:“我說,別往北平跑了!等我在這邊接受完三上師團的投降後,咱們就一起找地方過日子去!”

何司令擡起一只手,虛飄飄的拍了拍他肩膀上的那顆金星:“我認得這個,少將,是不是?”

李世堯滿不在乎的一笑:“歲數挺大,仗沒少打,就他媽混了個少將,沒出息了!”

何司令搖搖頭:“出息不大,過日子是夠用了。”

李世堯的眼睛一亮:“那你是答應了?”

何司令又搖搖頭:“不成,我還是得回北平。家業還全在那兒呢!”

李世堯道:“不就是錢嗎?還有房產吧?沒關系,我派人過去給你運過來就是了!到時候隨軍走,想往哪兒安置都成!房子運不了,先那麽空著吧,反正你就是現在回去了,一時半會兒的也賣不掉!”

何司令語塞片刻,很為難的又開了口:“那個……我還有家呢!”

李世堯沒聽明白:“你有什麽家?聽差老媽子?多給點錢打發掉不就成了!”

“那個……我有個兒子,還在北平呢!”

李世堯現出了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來:“你呀你呀……你讓我說你什麽好!在何承禮那兒栽的跟頭嫌不夠大?還敢亂認兒子?”

何司令的聲音愈來愈低:“不是……是我的親生兒子,兩歲多了。”

李世堯保持著恨鐵不成鋼的表情,足足凝視了何司令有兩分多鐘。

末了,他皺著眉頭出了聲:“親生兒子?就你那個玩意兒能鼓搗出親生兒子?開什麽玩笑!”

何司令一聽這話,登時就不樂意了。一翻身坐起來,他急赤白臉的問道:“有拿這種事情開玩笑的嗎?”

李世堯一把將他摁回床上,然後不由分說,三下兩下就把他的褲子解開拉到了大腿處:“就你這個玩意兒……”他順手將何司令腰間的三把勃朗寧手槍拔下來扔在地上,又把那纏在腰間的子彈帶也扯了下來:“好家夥,你這零碎還真是沒少帶!”

何司令開始蹬腿,不敢大聲喊,只能小聲的罵:“你個狗養的放開我!別碰我!”

李世堯捏住他的性器揪了一下:“軟皮條似的,能弄出親生兒子來?真他媽的見鬼了!你個小蛋黃子,再蹬?還蹬?好,我讓你不老實!他媽的我在山西想著你,你可好,在張家口連兒子都弄出來了!”

李世堯邊說邊將何司令的下身扒了個精光,然後自己跪在床上,一手攥了對方的雙手手腕,一手就解開了自己的褲子:“碰你一下你就要死要活,我還以為你真成瓷人了呢!合著滿不是那麽回事兒!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客氣了!你有本事生兒子,沒本事挨操?”

他嘴上嘮嘮叨叨不幹不凈,動作卻是利落的很,掰開何司令的大腿就硬幫幫的往裏頂。何司令沒想到他會突然出手,又被他罵懵了,糊裏糊塗的想要反抗,力量上又絕不是李世堯的對手;正是慌裏慌張氣喘籲籲之時,忽然覺著後庭處一陣鈍痛,便不由得驚叫了一聲,身子也是隨之向上一挺,想要躲避下面那火熱堅硬的大家夥。李世堯見狀,俯身低頭在何司令的嘴上重重親了一下:“叫個屁!叫也饒不了你!”

話音落下,他一口噙住何司令的嘴唇又咬又吮,且將舌頭伸進他的口中亂攪,下身倒是暫停了侵略動作。何司令蹙起眉頭呻吟著,一時是心慌,一時是窒息,昏昏沈沈的就軟成了李世堯手裏的一團泥,是圓是扁都在對方的手中,全然由不得自己了。

李世堯的語言是粗野的,可是真把何司令摟在懷裏了,卻又萬萬舍不得下重手。他只怕何司令被自己壓久了又要背過氣去,便在一番大力抽插後將人抱到自己身上跨坐了,一面向上頂送,一面伸手解開了何司令的衣領,將那絳紅袍子直扯開到了腰間的黑色腰帶處。

何司令閉著眼睛垂下頭,脫力似的癱軟在了李世堯的胸前,面色潮紅的像是在發高燒。後來大概是覺出意思來了,身體就開始一陣陣的戰栗,兩腿間的柔軟性器也微微的勃起,粉紅色的鈴口處緩緩的流出了一點白色的精液。李世堯見了,就嗤笑一聲,湊過去在他的胸前乳尖上狠狠的吮了一口:“舒服了?不把你操舒服了,你他媽的就不老實!是不是?”

何司令的頭腦就是再遲鈍,聽到如今也知道李世堯在出言不遜了。他無力反駁,便一口咬在了李世堯的肩膀上——咬也咬不動,可也不松口。李世堯便在這微微的刺痛中掐住了何司令的腰,在一陣猛烈的沖刺後將精液深深的射入了對方的體內。

這高等旅館的房間內,都連有浴室。李世堯光著屁股走過去往浴缸內放了熱水,然後回來攔腰抱起何司令,送他進去洗澡。

何司令仰頭閉目,在浴缸中半躺半坐。李世堯依舊光著屁股,坐在浴缸邊沿上,用打火機給自己點燃了一根煙。剛吸了兩口,他忽然聽見浴缸中的何司令開了口:“李世堯!”

他叼著煙卷扭頭望過去:“嗯?”

何司令睜眼用眼角餘光掃了他一下,隨即又閉上了眼睛,聲音懶洋洋的:“剛才,你罵我來著?”

李世堯一看他那副模樣,就曉得這是緩過氣來了,要翻舊賬報仇了!不過也沒有關系,反正自己已經罵痛快了,現在就算是賠上兩句好話,也算不得吃虧。

再說了,想和何司令在一起過長久日子,不能吃虧受氣還成?

“沒有!”李世堯很篤定的搖頭:“我敢罵你嗎?”說著他挪到何司令面前,撈起浸在水中的毛巾為對方擦洗:“乖啊……洗幹凈了,咱們去吃點飯!吃完飯呢——我說你非得急著回北平嗎?不如你留下等我幾天,等這邊接收完三上師團,我陪你一起回北平!”

何司令翻了他一眼:“不成!我兒子還在北平呢!照顧我兒子的人是個結巴,我怕他把我兒子給教壞了!”

“那我派人,先把你兒子接過來!”

“我在蒙疆忙活了這麽些年,難道就只有這麽個兒子嗎?你幫我運財產——你運的了嗎?自以為是!”說到這裏他不耐煩的一揮手,對李世堯做了鑒定:“你這個老王八蛋!”

李世堯左嘴角叼著煙卷,右嘴角往外持續的噴煙;因為不是第一次被何司令罵做是“老王八蛋”了,所以也沒生氣,只是莫名其妙,認為何司令罵的很不確切——“老混蛋”似乎還更適合自己一些。

何司令洗過澡後,便穿好衣服坐在飯桌前,吃那冷了的飯菜。李世堯站在一邊,笑瞇瞇的看著何司令大嚼。而何司令吃了兩口後,忽然停下筷子,扭頭問他:“這旅館裏能不能打長途電話?”

李世堯叫來茶房問了,茶房見他是個大軍官,就畢恭畢敬的答道:“電話機是有的,可是現在電話打的不容易,難得能接通一次的。”

何司令站起來:“我打一個試試!”

李世堯跟上他:“你給誰打?”

“厚和!”

現在到處都在打仗,通訊中斷也是正常的事情。何司令本來只想碰碰運氣,哪知拿起聽筒要了號碼,居然就真的接通了。

在話筒中,他聽到了烏日更達賴的聲音。

“老烏!”他來不及寒暄,急急忙忙的就直奔主題:“我正在往北平走,黃為玉已經成了十路軍總司令,我們大概是沒事的!你馬上派一百人馬轉大山往北平來,要精明伶俐懂漢話的,我身邊的衛士不夠用了!你那邊怎麽樣?”

烏日更達賴在電話裏一著急,連漢話都說不利索了:“中央軍,繳了我們的槍,我沒全給他們!現在,以後,還不知道!你什麽時候來?”

何司令答道:“我不一定!你等我的信兒,留住軍火,別和中央軍起沖突——”

電話只通到此處,接下來便是一串雜音。

何司令放下電話,就聽身後的李世堯陰陽怪氣的笑道:“怎麽著?還琢磨著你那點事業哪?怪道不樂意留下來跟著我,原來在厚和還有人馬呢!”

何司令回身面對了他,伸出手指點了點他的胸膛:“明知道不是那麽回事兒,就別講歪理,當心惹急了我!”

這天中午,李世堯將何司令送回了火車站。何司令在上火車前,將自家在北平的地址給了他:“我那兒一時半會兒的也忙不完,還是你來找我吧!”

李世堯將那地址連看了幾遍,當場就記在了心裏:“行!你等著我吧!接收三上師團用不了多長時間,等我到了北平,還能給你幫點忙!”說完又湊到何司令耳邊輕聲笑道:“好寶貝兒,我真是怪舍不得你的!”

何司令沒理他,徑自上了火車。直到爬上箱子後,才若有所思的微笑起來。

殘酷羅曼史 第四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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