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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霧與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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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霧與微光

被軟禁在公寓的日子,時間仿佛被拉長,又黏稠得令人窒息。安保人員沈默地守在門外,與其說是保護,不如說是監視。網絡被限制,只能訪問有限的幾個新聞網站,通訊也被監控,除了陳助理每日定時打來確認他“狀況”的、毫無感情色彩的電話,楚年幾乎與外界隔絕。

憤怒和委屈的浪潮逐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封般的冷靜,以及胸腔深處持續不斷的、熟悉的悶痛。他按時吃藥,強迫自己進食,但食不知味,體重明顯下降,臉頰凹陷下去,襯得那雙眼睛更大,也更黑,裏面沈澱著不屬於這個年齡的疲憊與孤註一擲的決絕。

顧清文再未出現,也再未有過只言片語。林總打過兩次電話,語氣覆雜,既有關心,也難掩焦灼,但更多的是勸他“好好休息,相信顧總會查明真相”。楚年聽出了那份無能為力和隱隱的動搖。大廈將傾,人人自危。

系統倒是很“活躍”。

【系統2012:“宿主!心動值跌到13%了!好感度也降到28了!目標肯定是在糾結,在懷疑!這是關鍵時期,你得想辦法重新建立聯系啊!”】

【系統2012:“宿主,你整天對著天花板發呆有什麽用?快想想辦法!分析證據漏洞!回憶細節!”】

楚年大部分時間選擇屏蔽系統的聒噪,但有一句話提醒了他——分析證據漏洞。

瑞科提供的“證據”,核心在於“非授權訪問”和“代碼片段竊取”。訪問日志可以偽造,但“竊取”的代碼片段呢?如果對方要誣陷他,必然要準備一份“看起來”像是從瑞科核心固件中截取出來的、又與POC測試需求高度相關的代碼。這份偽造的代碼,就是關鍵!

他無法接觸到項目資料,也無法聯系團隊成員,更不可能去瑞科驗證。但他有一樣東西——他的大腦,以及裏面來自另一個世界、對計算機體系結構和底層邏輯的深刻理解。

他開始在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反編譯”瑞科可能用於POC測試的那部分固件功能邏輯。他回憶著與瑞科工程師交流時捕捉到的碎片信息,回憶著行業技術白皮書中關於其硬件架構的描述,結合自己為POC測試設計的驅動接口需求。

這無異於在黑暗中,僅憑幾縷微光,去拼湊一幅龐大而覆雜的拼圖。劇烈的思考消耗著他本就虛弱的精力,心臟的負荷不斷加重,藥瓶裏的藥片消耗得很快。但他不管不顧,像著了魔一樣,將全部心神沈浸進去。

第三天下午,當他因為一陣猛烈的心悸而不得不停下,靠在床頭喘息時,一個極其細微、幾乎被忽略的疑點,如同黑暗中的螢火,驟然在他腦海中亮了一下。

為了匹配POC測試的特定需求,他設計的驅動接口,需要調用瑞科硬件中一個比較冷門的、用於低功耗狀態管理的協處理器寄存器組。這部分邏輯,在他與瑞科工程師的最終確認方案中,有過簡略提及。

如果對方要偽造他“竊取”的代碼,很可能會包含與這部分寄存器操作相關的片段,以增強“針對性”和“可信度”。

但是……楚年閉上眼睛,集中全部精神,反覆推演瑞科那個系列硬件的協處理器架構。根據他記憶中的技術文檔和公開的逆向工程信息(來自現實世界的極客論壇),那個系列的協處理器,在處理特定順序的寄存器讀寫操作時,存在一個極其隱蔽的、與芯片修訂版本相關的時序漏洞(bug)。這個漏洞在官方文檔中從未提及,只在某個極小眾的硬件修改社區有過零星的、未被廣泛確認的討論。

如果瑞科提供的“被竊取代碼”片段中,包含了針對那部分寄存器的操作,那麽,這些操作是遵循官方安全規範的“標準寫法”,還是……無意中(或者因為偽造者知識所限)觸及了那個隱蔽的時序漏洞?

如果是後者,那將是一個巨大的破綻!因為按照官方文檔和安全編程規範,任何負責任的工程師都不會寫出那種可能引發不穩定甚至硬件故障的代碼。瑞科自己的核心固件裏,更絕不可能存在這種明顯違背安全準則的代碼片段!

這個發現讓楚年心跳加速,不是因為病痛,而是因為激動。他需要驗證!但他沒有環境,沒有工具,甚至無法接觸任何電子設備來模擬推算。

就在他焦急萬分之時,門鈴響了。

不是陳助理的定時電話時間。楚年警覺地起身,走到門後,透過貓眼向外看去。

門外站著的是陳助理本人,手裏提著一個看起來很沈的、銀色金屬材質的硬殼箱子,面容比往日更加肅穆。

楚年猶豫了一下,打開了門。

“楚經理。”陳助理微微頷首,沒有多餘的話,徑直走了進來,將那個金屬箱子放在客廳的茶幾上。

“陳助,這是?”楚年疑惑地看著箱子,又看了看門外——原本守在那裏的安保人員不見了。

陳助理沒有回答,而是先仔細地檢查了公寓的各個角落,甚至用一個小型設備掃描了一番,確認沒有異常的監聽或監控設備後,才走回茶幾旁,輸入一串覆雜的密碼,打開了金屬箱。

箱子裏,是一臺沒有任何品牌標識、但一看就知性能極強的筆記本電腦,旁邊還有幾個加密U盤和一個獨立的、不連接任何網絡的微型服務器模塊。

“顧總讓我交給你的。”陳助理的聲音壓得很低,目光直視楚年,“這臺設備完全物理隔離,無法連接任何外部網絡,但內置了完整的開發環境和離線技術資料庫,包括……瑞科相關硬件最詳細的、非公開的架構手冊和指令集模擬器。資料來源於顧氏技術庫的合法備份以及……一些特殊渠道。”

楚年的心臟猛地一撞,幾乎要跳出胸腔。顧清文!他……他沒完全放棄他?他給了他工具?

“顧總說,”陳助理繼續道,語氣毫無波瀾,仿佛在陳述一件最普通的工作安排,“真相需要證據。在無法獲得外部幫助的情況下,只能依靠最基礎的技術分析和邏輯推演。這臺設備,或許能幫你進行一些……離線的驗證工作。”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了一些:“顧總還讓我帶一句話給你——‘如果代碼是偽造的,偽造者不可能知道所有細節。尤其是那些,連原廠工程師都可能忽略的、深埋在矽晶深處的細節。’”

楚年渾身一震!顧清文竟然和他想到了同一個方向!他甚至可能知道那個關於協處理器時序漏洞的隱秘信息?或者,他只是基於對技術偽造的一般性判斷,給出了提示?

但無論如何,這無異於雪中送炭!不,是絕境中的一道光!

“顧總他……”楚年聲音幹澀,想問什麽,卻又不知從何問起。

“顧總什麽也沒說,”陳助理打斷他,重新恢覆了公事公辦的表情,“我的任務只是送達設備,並確保它在使用期間的安全隔離。從現在開始,我會親自負責你門外的安保。除了我,任何人不得接觸你和這臺設備。你需要的任何離線資料,可以列出清單,我會想辦法。” 他指了指箱子裏的一個加密通訊器,“單向聯系,只能發文字清單給我。”

說完,陳助理不再多言,對他點了點頭,便轉身離開,輕輕帶上了門。很快,楚年聽到門外傳來更換守衛的細微動靜,以及陳助理低聲交代指令的聲音。

公寓裏再次恢覆寂靜。楚年站在茶幾旁,看著那臺打開的、泛著冷冽金屬光澤的設備,心潮澎湃。顧清文沒有相信那些證據,至少,沒有全信。他在用自己的方式,給他一個機會,一個在絕對封閉和可控的環境下,自證清白的機會。

這份沈甸甸的、無聲的信任與支持,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量。

楚年不再猶豫,他坐到沙發上,打開了那臺筆記本電腦。屏幕亮起,需要生物識別和動態密碼。他按照陳助理留下的密令操作,順利進入系統。桌面極其幹凈,只有幾個圖標:開發環境、指令集模擬器、技術文檔庫、離線筆記。

他首先點開了技術文檔庫,找到了瑞科相關硬件最詳盡的架構手冊,迅速翻到協處理器和低功耗管理寄存器相關章節。然後,他打開了指令集模擬器,這是一個高度擬真的軟件環境,可以模擬運行特定架構的機器代碼,並觀察其微觀執行狀態和可能觸發的硬件行為。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楚年完全忘記了身體的疲憊和不適,全身心投入到這場無聲的“掘金”工作中。他根據自己對那份“偽造證據”中可能代碼內容的推測,在模擬器中編寫了多種可能的代碼片段,模擬運行,觀察寄存器讀寫時序、狀態變化,並與架構手冊中的安全規範進行一一比對。

這是一個極其枯燥、繁瑣且耗費心力的過程。他需要嘗試無數種組合,排除無數種可能。汗水浸濕了他的額發,胸口時不時傳來鈍痛,他只能不時停下,吃藥,緩一緩,然後繼續。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從明亮到昏暗,再到徹底漆黑。楚年忘記了時間,忘記了饑餓。

終於,在模擬運行到一組特定的、針對那個冷門協處理器寄存器的連續讀寫操作序列時,指令集模擬器的“硬件異常監控”模塊,發出了極其微弱的、幾乎被忽略的警告提示——檢測到非標準的寄存器訪問延時,該模式在芯片修訂版本號低於某一特定值時,可能引發不可預知的協處理器狀態鎖死。

就是它!

楚年精神大振,蒼白的臉上湧現出一抹激動的紅暈。他立刻將這段觸發警告的代碼邏輯,與架構手冊中的安全編程規範逐條對照。果然,這段代碼為了追求一種看似“高效”的連續操作,恰恰違反了手冊中明確警告的、關於該組寄存器訪問必須插入特定等待周期的安全準則!

而這種違反安全準則的寫法,絕不可能出現在瑞科自己發布的、哪怕是最內部的測試版固件中!這就像汽車制造商絕不會在自家發動機控制程序裏,寫入會直接導致爆缸的非法調校參數一樣!

這幾乎可以確定,瑞科指控中所指的“被竊取代碼片段”,如果包含類似邏輯,那必然是偽造的!偽造者了解硬件功能,但不清楚最深層的安全禁忌!

楚年強忍著激動,將這段分析過程、代碼對比、模擬器警告截圖、以及架構手冊的相關條款,詳細地記錄在離線筆記中,整理成一份條理清晰的初步技術分析報告。

做完這一切,天邊已經隱隱泛起了魚肚白。楚年癱在沙發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但心臟卻跳動著一種久違的、充滿希望的節奏。

他找到了破綻,一個可能扭轉局面的、技術上的致命破綻。

但這還不夠。他需要更確鑿的證據,需要知道瑞科提供的“證據”中,具體是哪段代碼被指控為“竊取”。這需要顧清文那邊拿到更詳細的材料,或者……需要一場當面的、技術層面的對質。

他拿起那個加密通訊器,猶豫了片刻,輸入了一行字,發送給陳助理:

“已發現關鍵技術疑點,高度指向證據偽造。需要瑞科指控中提及的‘被竊取代碼’具體內容副本,或申請啟動有第三方技術專家參與的封閉式代碼審查。”

信息發送後,如同石沈大海。楚年知道,陳助理不會立刻回覆,他需要向顧清文匯報,等待決策。

等待是煎熬的。但這一次,楚年心中有了底。他不再是那個只能被動承受、絕望等死的嫌疑人。他握有了反擊的武器,盡管這武器還不夠完整。

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晨曦微光灑入房間,驅散了長夜的陰霾。

顧清文……謝謝。他在心裏默默說道。

無論你是因為理性分析後的懷疑,還是因為別的什麽原因選擇了給我這個機會,這份情,我記下了。

而現在,我要用你給的這把鑰匙,去打開那扇被誣陷鎖死的門。

迷霧依舊濃重,但微光已現。前路依然艱難,但他已不再孤獨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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