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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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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小兩口還在增進感情之時,一位不速之客突然造訪了侯府。

聽說了衛瑯生病,隆興帝特意派了身邊伺候的大太監高滿來探望。

這位從前便是皇帝跟前的紅人,這次宮變中更是護駕有功。侯府上下不敢怠慢,因衛瑯他們名義上都在養病,還是老夫人親自出面接待的。

好在這位大太監不難相處,侯府照例塞來的銀子也分毫不取,忙不疊道:“老封君何必這樣客氣,此次若不是侯爺,奴婢只怕早就給陛下殉葬去了。日後若有什麽用得著的,只需說一聲便是。”

盡管對方的討好之意再明顯不過,可老夫人仍是客客氣氣地把人送走了。

直至他離開,老夫人遣散了身旁伺候的人獨處時,才面露憂慮之色。

這些天以來,外人無不眼熱侯府的運道,只說衛瑯此次有救駕之功,至少可以保侯府一二十年內聖眷不衰。

可老夫人卻格外警醒。

常言道烈火烹油、鮮花著錦,非長久之象。只要衛家在軍中屹立不倒,侯府就不缺榮寵富貴。一旦這榮寵到了頂,往往也是走下坡路的開始。

尤其在聽聞隆興帝這些日子以來的動作,她更是暗自心驚。

這位陛下初登基時,還不改仁善本性,與其父兄不同,不然也不至於放縱太子和二皇子為禍至此。

然而世事弄人,他遭逢大難,又接連殺妻殺子,性情已然有所變化。

眼下他固然會善待衛瑯等救駕功臣,可再過一二十年,又會如何想呢。

人心易變,聖心更是難測。

他如今認了這些人救駕的功勞,等數年過後,他又回想起昔日那些舊人,是否又會把罪責歸咎於他人,把喪子之痛遷怒到其餘這些人身上。

沒人能說得準。

她已老了,不求衛家在這個風口浪尖上站得多高,只希望孩子們能行得更穩。

……

就在朝野上下一片低迷,人人自危之時,二月中旬,邊關突然傳來捷報。

衛大將軍率部大破突厥,還一舉擒獲了他們的三王子。

這是自從正月宮變以來,唯一能稱得上的好消息了。也正因如此,衛瑯他們再也不能借口養傷閉門不出。

此前隆興帝肅清朝堂時,他不想參與太多給人抄家滅門之事,只能借口養傷躲避不出。然而這一回,隆興帝下令,卻是召衛瑯攜程素一並入宮受賞的。

動亂過後,也是時候論功行賞了。

臨行前,小兩口被叫去了松芝堂。

老夫人先是簡單地提點了他們一二,這次覲見隆興帝時要註意的事項,之後猶豫良久,才長嘆一聲:“……阿瑯,等過段時日,你挑個合適的時機,向陛下自請去邊關吧。”

她解釋道:“莫要怪祖母不近人情,你剛遭逢大難回來,就讓你又赴險境。只是我左思右想,陛下這次經歷一遭生死,又被至親背叛,有些事只怕不似從前了。常言道伴君如伴虎,你若整日待在近前,反而不見得安穩。”

“恰巧你二叔在邊關,你不如去西北,在邊關避一兩年風頭再回來。”

說完,她仍擔心小兩口不能理解她的意思,畢竟衛瑯和程素成婚還不到一年,她這個做長輩的,卻要拆散兩人。

然而看眼下的情況,她只擔心重演先帝晚年的局勢。當年衛瑯年紀尚小,侯府人丁零落,又有衛二在鎮守邊疆,老皇帝還沒有昏庸到要自斷臂膀。

可如今不同。

倘若沒出了這次變故,衛瑯也許還能跟從前一樣,在隆興帝面前當個插科打諢的小輩,日後慢慢成長。

可形勢迫人,他唯有更快地成長起來,侯府接下來的日子才能立得更穩。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程素和衛瑯對視了一眼,竟相視而笑。

還是衛瑯主動解釋道:“您放心,我都明白,素素已經事先跟我商量過了。”

這些天,他們倆也不是整天只顧著培養感情的,程素本就擅長判斷局勢,早已把個中利害給他分析過了。

眼下隆興帝餘怒未消,等朝堂上這一番大清洗過後,再重新拔擢一批官員補上,至少要一年半載才能穩定下來。

而這期間,衛瑯若既不想做隆興帝手裏的一把刀,又不想得罪這位性情難測的陛下,就只能遠走邊關避開風頭。

順便借此機會,他也是時候要改一改自己在朝野間的風評了。他承襲了爵位,自是衛家這一輩的領頭人,紈絝的名頭可以頂一時,卻不能一直如此。

對於世人來說,有什麽比一個紈絝遭逢大變,自此發奮圖強更合理的轉變呢。

衛瑯笑道:“小弟小妹他們也越發大了,也不能一直留在邊關。阿玨有多少年沒見過二嬸了,當年她去邊關陪二叔,剛走那頭半年,聽說他夜裏還偷偷躲在被子裏哭,他也是時候再見見弟弟妹妹了。”

“您放心,我是衛家的嫡長孫,這些擔子早就應該由我擔起來了。”

老夫人心頭一酸,扶著他的手臂,又拉過旁邊的程素,連聲道好。

祖孫三人湊在一塊兒,又商量了好一會兒,衛瑯他們才踏上了進宮的路。

……

等終於再次見到隆興帝時,程素只覺恍如隔世。

她上一次見到這位陛下,還是在除夕宮宴那天,回憶起來就在不久之前。然而短短不到兩個月,卻發生了許多事。

隆興帝整個人看上去蒼老憔悴了許多,眼神卻格外陰冷銳利,渾然不似除夕宮宴時那個威儀滿滿的帝王。

隆興帝望著眼前這一對年輕的小夫妻,心裏也同樣生出了滄桑之感。

他回過神來,才緩聲道:“這次朕能逃出生天,你們夫妻二人居功甚偉。你們可有什麽想要的賞賜,盡管跟朕說來便是。”

這次營救隆興帝,整個過程一環扣著一環,很難單說是哪一方的功勞。

但若沒有衛瑯在火場舍命相救,隆興帝早已葬身火海;若沒有程素的玲瓏心竅,旁人再怎麽謀劃,也是枉然。

隆興帝心裏最清楚他們的功勞不過,對救了自己性命的人自然不吝嗇。

然而衛瑯卻推辭道:“陛下除夕那日就已經賞過微臣和內人了,此次救駕乃是眾人合力而為,微臣實在不敢居功。”

隆興帝有些不悅:“朕要賞你們,何人敢置喙,連你們也要推三阻四,跟朕虛假客套嗎他不說,程氏,那就你來說。”

衛瑯沒想到隆興帝竟然把矛頭對準了程素,下意識緊張起來。

程素卻不慌不忙,從容一拜:“陛下厚恩,臣婦感激涕零。若陛下執意賞賜,不如賞賜臣婦已過世的父親,使其在九泉之下能得沐天恩,亦令世人知曉陛下寬仁。”

她沒有給自己要誥命,反而是給親人求銜。隆興帝雖有些意外,但這個請求也算在情理之中:“你父親程恪言……朕記得這個名字,當年他諫言先帝……”

話到這裏,殿內驟然寂靜。

程素這番話,明面上是在求賞,可實際上倒像是借此提醒隆興帝。

先帝晚年曾因濫殺而讓朝野上下流血無數,難道他如今也要重蹈覆轍嗎?

衛瑯立在她身側,袖中的手微微收緊。雖然來之前都商量好了,可陡然僵滯的氣氛還是讓他有些沈不住氣。

身旁的程素擡起頭,目光雖仍然散漫沒有焦點,卻清澈而平靜:“當年亡父因言獲罪,貶謫嶺南,因此郁郁而終,若非父親在世之時的教導,若非得遇陛下恩赦還京,也沒有臣婦的今日。”

而若是沒了程素,這場宮變只怕也要增添更多的變數。

隆興帝臉上的神色喜怒難辨:“這話是誰教你說的?是你家老夫人?”

程素伏首:“是,也不是。此次入宮前,祖母先前就已告誡我們,衛家此次得以安然無恙,全賴陛下昔日恩德,我等小輩,當謹守本分,以忠孝事君。臣婦方才之言,實出己心。”

殿內沈寂良久,隆興帝目光銳利,盯著她看了許久,才忽然輕笑一聲:“好,朕準了,來人傳朕旨意,追贈前刑部侍郎程恪之為刑部尚書,加封其妻為誥命。”

程素深深拜下:“……臣婦代父母,叩謝陛下天恩。”

隆興帝揮了揮手:“你先退下,衛瑯留下,朕還有話要跟你說。”

程素伏首,然後告退。

她此行的目的已經達到了,還為父母求來了封賞,彌補了當年的遺憾。

餘下的就只能交給衛瑯了。

待她離開後,殿內只留君臣二人時,隆興帝才忽而嘆道:“……朕當日還想過為你指婚,到底還是你家老夫人眼光毒辣,不聲不響地倒為你挑了一門好婚事。”

他和程素僅有的兩次見面,都稱不上愉快,對這女子也並無好感。

可隆興帝也看得出,無論膽識談吐、心性定力,她都當得起侯夫人的位子。

衛瑯聞言微微笑了一下。

可一提當初,他又想起了那兩位公主的下場,只能沈默不語。

隆興帝顯然也想起了他的那些兒女們,同樣陷入了回憶之中。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回過神來,皺眉道:“怎麽不說話了?往日你不是話很多嗎?”

衛瑯拱手道:“臣不知道該說什麽。”

隆興帝冷冷道:“你的夫人勸朕就此收手,你這個定遠侯,就沒什麽想勸諫的了嗎?”

衛瑯沒有直接回答,反而道:“……微臣的內人是個君子,臣卻只是個小人。滿心滿眼只向著自己親近之人。”

這話說得巧妙,還不動聲色地拍了隆興帝的馬屁。

隆興帝聽他自認小人,嗤笑一聲。

他曾以為自己可以做個好父皇,不像當年的先帝,可到頭來生死之際,他的長子視而不見,一心想著皇位;他的皇後和二兒子察覺出了端倪,卻一心只有皇位,到最後還是衛瑯這個外人拼死救了他。

所謂稱孤道寡,真的坐在了這皇位上,才知道高處不勝寒。

衛瑯這小子雖有些油滑,但就憑他當日敢舍身沖進火場救駕的舉動,就算隆興帝從前沒有看錯人了。

思及此處,隆興帝的語氣終於緩和了些:“你的封賞可想好了?讓朕想想,再給你封個什麽職位合適……”

他原先沒打算給衛瑯這麽快升職,畢竟衛瑯不久前才執掌了金吾衛,官位還沒捂熱,就出了事。但這次宮變,他本就當居首功,若不厚賞,反而說不過去。

衛瑯連忙跪地:“回稟陛下,微臣不求官職,只願去邊關歷練一二。”

原先這話是祖母交待他等到合適的時日再說,可此時卻不得不提了。

隆興帝詫異道:“你要去邊關”

衛瑯早有準備,把提前打好的腹稿脫口而出:“……昔日微臣不成器,讓您和祖母操了不少心。這些天微臣在家中養傷時,屢屢想起父親和叔叔們在我如今的年紀,已經馳騁沙場,經此一遭後,更覺心頭慚愧,若是我能早擔重任,這一回也不至於讓家裏人為我擔驚受怕。”

隆興帝沈吟良久,才道:“西北那裏苦寒,你能待得慣?”

衛瑯鄭重道:“二叔在那裏苦守多年,我這個做小輩的,就算再怎麽不濟,總也要待上個一年半載的。”

聽他語氣這樣篤定,隆興帝也不打算再阻攔。此前他早前就有意好好磨礪衛瑯一二,既然他主動提出想去邊關歷練,那便隨他去吧。

只是不久前邊關剛傳來一場大捷,西北的軍情也沒那麽緊急。再加上隆興帝也沒打算那麽快就放人,衛瑯離開的日子,就定在了開春雪化之後。

……

轉眼,就到了三月初。

仿佛只是一彈指間,春回大地。

草長鶯飛,冰雪消融,明媚的春光總算沖淡了冬日時的陰霾肅殺。

衛瑯也是時候動身遠行了。

他這一次離開,名義上要隨軍前往邊關歷練,所以也不便攜帶太多東西,只有幾個護衛親信仍跟在身邊。

程素的眼病尚未完全治好,無法跟隨他一起前去。據太醫說,她至少還要再過小半年,眼睛才能完全恢覆好。

就算她恢覆好了,衛瑯也舍不得讓她陪他一起去。

那邊條件太苦,他為了避風頭不得已遠走,可不想讓程素也陪他去遭罪。

兩人事先商量好了,等衛瑯去了那邊,就每月時常通信。等他在邊關待上個一年半載,就想辦法回到京城。

三月裏的一天,衛瑯率軍開拔。

程素她們來到城郊為他送行。

因是率軍前往,哪怕身為主將家眷,也不好當著將士們的面依依惜別。何況該說的話,早在前一晚都已經說盡了。

程素她們只得在城郊官道邊上的一處亭子目送大軍遠行,周圍同樣有為將士們送行的親眷,人群有些喧嚷。

她和衛若等人站在其中,不斷向遠處張望著,卻只能看到人頭攢動的黑影,分不清到底哪一個才是衛瑯。

直至衛若看到騎馬走在隊伍的前頭一人,不斷回頭往亭中看去,雙方遙遙相望,兩邊彼此才確認了對方的身份。

衛瑯走在隊伍的前頭,頻頻往那邊往去,但最終還是一勒韁繩,策馬遠去。

在他的身後,是綿延不絕的大軍。無數車馬駛過,留下滾滾煙塵。

眾人只見那蜿蜒的長龍漸行漸遠,直至沒入漫山遍野的青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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