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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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隆興四年,還未出正月,京城的上空卻陰雲籠罩,儼然又要變天了。

上元夜宮中多處走水,宮人燒傷無數,乾元殿在大火中焚毀大半,陛下突然駕崩,太子悲痛欲絕。

國不可一日無君,眾大臣正在議事之時,皇後和二皇子卻率先發難,質疑是太子救火不力,才導致了乾元殿之禍。

太子勃然大怒,反而指責二皇子目無尊卑、狼子野心,雙方大吵一架。

早在這次出事之前,雙方就暗地裏都各自拉攏了朝臣,如今又是奪位的關鍵時候,更是分毫不讓。

只是一方有太子名分在,本應繼承大統;另一方又是皇後所出,又死死咬住隆興帝遇難一事不放,雙方還在拉鋸之中,短短兩三日只怕出不了結果。

老夫人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哪怕聽到衛瑯被下獄,也並沒有驚慌。

她一邊派人給牢裏的衛瑯送衣服和吃住用的東西,免得讓他在獄裏遭罪;一邊準備去宮裏找太子和皇後求情。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侯府眾人卻發現,事態只怕比她們想象得還要嚴重。

老夫人幾次求見太子和皇後,宮裏都拒而不見,問也只道陛下倉促駕崩,留下身後諸多事宜,都需要那二位與文武百官商討,一句沒空便把人打發了。

至於給衛瑯送東西,更是無從下手。

她們竟然打聽不到半點衛瑯的消息,連他被關在哪也不知道。

這期間,老夫人也去了幾處故舊人家走動,托人幫忙打聽內情,卻次次無功而返,直至她又一次出門打聽後,才終於得知衛瑯可能已被秘密關押在了詔獄。

詔獄是什麽地方,沒有人會比程素更清楚了。那是皇家牢獄,專門收押犯罪的權貴官員,據傳但凡關進去的,都是忤逆犯上、大奸大惡之徒。

從大周開國以來,能從中走出來的人,不過十分之二三。

當年她父親上疏諫言,一度觸怒了先帝,也一度被關押在那裏。若非有幾位大臣幫忙求情,只怕也要冤死在其中。

如今衛瑯也被關進了詔獄,可想而知兇多吉少。若不再抓緊時間想辦法,就算日後能把人救出來,只怕自幼嬌生慣養大的他也要吃不少苦頭。

還未等她們想出辦法如何保舉衛瑯,突然又聽到消息,太子和二皇子已命令大理寺、督察院和刑部聯合審理乾元殿大火一案。

老夫人連忙私下托人打聽求情,然而主理案件的官員也是朝中有名的清流,秉性剛直,就算是侯府也不給面子,更別提讓人見衛瑯一面了。

老夫人越發憂心忡忡,跟程素交待了家事,正要出門再去找人說情,剛一起身,忽然只覺眼前一黑,瞬間天旋地轉,就這麽昏了過去。

“老夫人暈倒了!”

眾人一陣兵荒馬亂,上去幫忙攙扶起老太太,又匆忙請來了大夫。

好在老夫人只是一時精力不濟,沒過一會兒,就慢慢睜開了眼。只見衛玨、衛若都守在床邊,眼巴巴地望著她。

老夫人安撫了一下他們的情緒,問道:“素素呢?她去哪裏了?”

衛玨道:“方才嫂嫂還在這裏,只是有人喊她,說有什麽事,她便出去了。”

說話之間,程素已經回來了。

老夫人便問起了外頭是不是又出了什麽事,程素只是搖頭:“沒什麽要緊事,您好生休息便是。”

老夫人嘆道:“何必哄我,若真沒要緊的事,這時候還有人敢鬧到這裏來?”

知道內情的李嬤嬤這才忍不住了:“……是四夫人吵著要見您,說是她要離開侯府,自請回薛家。”

都這個節骨眼上,誰看不出來,她分明是聽說了什麽,怕侯府出事,牽連到自己才要趕緊逃離。不然之前都被禁足了那麽多日,怎麽也不見她要離開衛家。

老夫人只是閉了閉眼:“我還當是什麽事,樹倒猢猻散,侯府有難,自然有人想另謀生路。隨她去吧,出了這個門,以後是福是禍,也與衛家再無瓜葛。”

“也問問底下的人,若有什麽人也想走,也放他們一條生路。”

守在床邊的衛若聽得心裏難過,強忍著眼眶裏打轉的淚意。

老夫人擡手摸了摸她的小腦袋,話卻是對程素說的:“……都不用怕,阿瑯他二叔如今好歹還在邊關,太子再刻薄寡恩,也不至於在這個節骨眼上,斬了我這個老婆子和阿玨。”

可她擔心衛瑯。

她甚至做好了衛家這次丟掉爵位的打算,可什麽也換不回來長孫的一條命。

再看向程素,老夫人嘆息道:“……好孩子,當初我向你母親求娶時,還自信以侯府的權勢,怎麽也能幫忙庇護你一二。沒曾想阿瑯福薄,若是他這次真的出不來了,我會替他做主,給你一封休書。阿瑯若知道了……也會明白的。”

程素難得地沈默了一會兒,才道:“老夫人,真到了如此地步嗎?”

老夫人命人把衛若先帶走,只留了她和衛玨等人,這才嘆道:“我活到這個年紀,什麽都見過了。天家的事,有什麽道理可言呢。當年你父親程大人上書諫言,明明是為公為民,卻失了帝心,因此遭禍,還有那些年京城大起大落的人家,誰能想到那些變數。”

“世事無常,天家無情,若我當真有個萬一,衛家也難逃此劫,一家人黃泉路上作伴倒也沒什麽。可萬一若若不幸淪落……看在她那樣喜歡你的份上,還望你和你母親照顧她一二。”

老夫人的話雖含蓄,但托付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程素仍堅持道:“老夫人,我覺得這件事,也許還有轉圜的餘地。”

她記得上元節當晚,宮中守衛緊張,衛瑯值守的範圍本就在皇宮的外圍。

再按照傳聞中宮裏起火的時辰來算,那個時候他怎麽也該完成了值守,往宮外走了,而不是又去了乾元殿。

他臨時趕去救火,頂多算救駕去遲,太子等人就算要追究責任,就算不顧念舊情,也不至於要把人打入詔獄的地步。

更蹊蹺的是,太子和二皇子雙方本就在乾元殿大火一事上有所爭執,而對於衛瑯這個當事人的態度卻成謎,非但把人關起來了,還都不準許衛家派人見他。

程素總覺得有些不對。

她這樣一說,老夫人也反應過來了。

其實整件事最棘手之處還在衛瑯的罪名上。若他犯下的只是尋常過錯,侯府怎麽也能保下他,可偏偏宮裏扣的罪名是他救災不力,致使隆興帝身亡。

就連老夫人自己也不敢保證,衛瑯在這件事上沒有過錯。

可若是有人誣陷他謀反,或是別的什麽事,老夫人第一時間就要懷疑了。畢竟是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什麽秉性心腸,她心裏還是有數的。

她聽說衛瑯出事後,一時關心則亂,才忽略了整件事的怪異之處。

然而,沒人能說清那一晚衛瑯趕去乾元殿前後真正發生了什麽。

唯一牽涉其中的人如今身陷牢獄,想要弄明白如何能破局,恐怕只有在見到他本人才有可能知曉。

這樣一想,老夫人的精神也振奮多了,連忙從床上起身,衛玨和李嬤嬤等人趕緊去扶,卻被她揮了揮手:“不必慌亂,我沒什麽大礙,給我備上馬車,稍後我去英國公府、鎮國公府上再走動一二。”

眾人不敢忤逆她的意思,正要按她的吩咐去做,卻聽程素道:“不行,您已經病了,應當好生休養才是。”

老夫人只當她是擔心,擺手道:“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有數。”

程素卻制止了她,語氣溫和卻透著股不容置疑的味道:“您必須得先病著,而且還暫時病得下不來床了。”

老夫人一怔。

程素道:“此事已經過去五天了,無論是太子和二皇子的人,還是主審侯爺的官員,還有些故舊人家也不願意見您,您可曾想過是為什麽?”

老夫人苦笑:“無非怕我這個老婆子求到他們身上,給他們帶來麻煩罷了。”

她心裏也明白他們的難處。

主審案件的官員不願背上偏私之名,那些故交也擔心牽扯其中,無法脫身。只是為了衛瑯的性命,就是明知不該不能,她總也要試一試。

程素輕聲道:“不止如此,我覺得……也許侯爺還未交待出實情。”

外人的心思再明了不過,最讓人捉摸不透的還是太子和二皇子兩方的態度。

雙方至今僵持不下,就說明沒有任何一方得到讓自己滿意的結果。

太子未能自證清白,二皇子也沒能抓住把柄,命令大理寺和刑部聯合審理衛瑯,便是為了從他身上找突破口。

倘若乾元殿那晚當真發生了什麽,既然衛瑯下了詔獄都還沒松口,那麽大理寺和刑部只怕也難從他身上作文章。

只要他那裏能扛住,她們就還有疏通打點的機會。

老夫人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更應該去了。”

“您不能去。”

程素搖頭道:“您是侯府的主心骨,不僅關系著遠在邊關的二叔,也能動搖侯爺的心意。眼下他是兩方博弈的關鍵,就算宮裏那邊肯松口,讓咱們探望,只怕也不會輕易讓您見他。”

老夫人苦笑。

衛家人丁零落,若是她不去,這一家子老幼婦孺,還有誰能去呢。衛瑯不在,唯一的男丁就只有衛玨了。

只是從前有他兄長在前頂著,這孩子只需安心念書便是了,性情過於老實了,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擔此重任。

她剛欲張□□待衛玨,卻聽程素主動請纓道:“讓我試試吧。”

……

正當程素她們商議著如何保全衛瑯,另一邊的蒔芳院也在忙碌著。

薛氏催促著剪秋:“快,快把東西都收拾好,咱們趕緊離開。”

自從除夕夜過後,她便被那死老太婆軟禁在蒔芳院裏,連院門口都不得踏出一步,每日由人看著抄寫佛經。

身邊服侍的丫鬟也都被人帶走了,只留了剪秋一個陪著她受罪。

直到昨天傍晚,她偶然聽到守門的兩個婆子私下議論,這才得知了衛瑯獲罪下獄的事,頓時一陣狂喜。

衛瑯一死,爵位必然就落在了衛玨身上。衛玨那性子可再好拿捏不過了,只要二房的其他人一直留在邊關,這侯府裏以後豈不是任由她說了算。

然而又聽了一陣,她才知道,衛瑯這次獲罪竟然跟隆興帝的死有關,瞬間又是一陣天旋地轉。侯府一旦被抄家問斬,那她豈不是要跟著倒黴?

富貴固然迷人眼,但還是保命要緊。

薛氏左思右想,總算下定了決心,怎麽也要搶在衛家定罪前趕緊跑出去再說。反正她這些年手上的金銀細軟也不少,出去以後一個人吃香的喝辣的快活。

打定主意後,她又哭又鬧,動靜傳到了松芝堂,被人逼著寫了一封自請離開的文書,總算得了機會。

她催促剪秋趕緊收拾箱籠,卻不知剪秋手上磨磨蹭蹭地收拾著東西,心裏在絞盡腦汁地盤算著該怎麽才能脫離薛氏。

她可不像薛氏那麽多年被人捧慣了沒腦子,剪秋心裏清楚得很,真要跟著薛氏離開了,那些錢拿不拿得住另說。

沒了侯府傍身,薛家那些人第一個要生啃了她們的骨頭。

與其那樣,還不如想辦法暫時先留下來。若是侯府情況不對,她就偷偷跑路。

這樣一想,剪秋倒又想起了凡煙。從她們被禁足開始,那丫頭就不見蹤影了,只留她一個人在這裏受罪。

想也知道,那丫頭沒良心,不知什麽時候一聲不吭地把她們都賣給了松芝堂。不過如今看來,那丫頭倒是聰明。

薛氏還指揮著剪秋收拾她的金銀細軟,門外的李嬤嬤等得不耐煩了,帶人闖了進來,一看就明白薛氏在打什麽主意。

她不由得冷笑:“當初你嫁進府裏,嫁妝還是老夫人給你添妝的。如今你既然不是衛家人了,這些東西也與你無關。”

在她的虎視眈眈下,薛氏只得用包袱裝了幾件舊衣服,就怒氣沖沖地走人。

還沒出門,剪秋忽然直喊肚子疼,疼得彎下腰去要如廁。

可薛氏左等右等,那死丫鬟竟然不見回來。她哪裏能不知道這丫鬟分明是起了背主之心,氣得剛想要大鬧,就被兩個仆婦架住趕出了侯府。

薛氏出門後啐了一口,心道來日只等衛家被抄家了,她定要讓這些人好看。只是眼下她急需一個去處,倉促之間,只得匆匆忙忙回了酸棗巷的薛家。

薛家的丫鬟們見她來了,連忙跑去報信:“姑奶奶回來了。”

薛家大夫人連忙迎了出來,滿臉熱情地噓寒問暖道:“哪來的風把咱們家姑奶奶吹回來了?聽說侯府那邊最近出了事,不知老夫人可曾安好?”

薛氏沒搭理她,直接吩咐道:“我打算在家裏小住幾日,給我收拾個院子。”

大夫人熱情不減,連忙安排人去安頓她,轉過身給心腹使了個眼色。

不出半個時辰,大夫人便得知了薛氏離開衛家的始末,畢竟侯府那邊也沒藏著掖著,先前她就被禁足的事,找個人一打聽也能猜得八九不離十了。

大夫人聽了冷笑:“好啊,都被掃地出門了,還敢來我們家耀武揚威。”

從前薛家肯讓著她,無非看在侯府的面子上,以及薛氏能帶來的好處。如今她連靠山都沒了,還想跟以前一樣騎在他們頭上當姑奶奶,簡直是白日做夢。

她那心腹心領神會:“那奴婢這就讓人把那位挪出去?”

大夫人慢條斯理道:“不急,她這些年手裏還攢了不少家私,咱們有的是時間,跟她一筆一筆慢慢算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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