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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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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北風卷地,百草摧折。

寒風呼嘯而至,一場雪又一場雪過後,日子倏地就到了年底。

轉眼間,程素進門也快三個月了。這段日子,衛瑯的日子過得格外充實。

白日,他閑著沒事兒就帶著五城兵馬司的人巡街,晚上下了值就回去陪媳婦,再也不給衛若一絲可趁之機。

如今的他,早已不用半夜等程素睡著了,再偷偷摸摸把人摟到自己懷裏,而是已經光明正大地睡同一個被窩。

盡管兩個人至今尚未圓房,不過衛瑯能察覺到程素那種無聲的縱容。若是他胡來,說不定也能……

當然,他到底還是有賊心沒賊膽,迄今為止,還停留在抱抱摸摸的階段。

少年人一身的精力無處發洩,他只能轉頭把註意力放在外頭的事上。

先前隆興帝特意點過衛瑯,讓他好好辦差,他不僅得在五城兵馬司總指揮一職上做出些名堂,還得想法子早日脫身,故而不得不打起精神來。

辦法說來也簡單,五城兵馬司不就是維護京城治安嗎,什麽潑皮惡霸、地痞賊盜之流,統統抓個幹凈便是。

還有一些白日在街上縱馬、調戲良家女子的紈絝子,也統統抓了丟進去。管你平日爹是什麽禮部侍郎,娘是什麽公主郡主的,都統統扔進大牢裏。

前者尚還好說,背後就算有些靠山,也不過是什麽國公府的門房、將軍府的第四房小妾的兄弟之流,後者可遠不是平日裏的五城兵馬司能得罪的起的。

不過如今他們的頂頭上司換成了衛瑯,事情自然不可同日而語。

衛瑯從前好歹也是在紈絝堆裏混大的,一半跟他相熟的,打聲招呼,交了罰金放人,對方也識趣地不再給他添麻煩;

另一半則是往常也跟他不怎麽對付的,被衛瑯逮著機會了,自然逃不了被好好整治一番。

他家世又高,找茬的分寸也拿捏得十分刁鉆,剛好處在一個讓人難受,又不至於得罪人到狗急跳墻的地步,不出幾天,就把一群人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一時之間,京城的風氣竟為之一清。

隆興帝還來不及高興,緊接著又被如同雪片般的彈劾奏折給氣得夠嗆。

衛瑯雖處理了一群地痞惡霸,可他也沒少仗著維護京城治安的名頭惹事。

他不知哪想出的歪點子,閑著沒事就讓手底下的人去青樓附近蹲點,專抓大小官員,尤其是那些背地裏一些跟他作對的官員,還美名其曰是糾察風紀。

據說最倒黴的是翰林院一個姓韓的編修,幾次三番去找紅顏知己喝酒時,都被逮了個正著,回家後又被家中的河東獅大鬧一通,鬧得面上無光。

衛瑯這邊敢拿人刷功績,自然也有人想找他的不痛快,就比如他如今名義上的頂頭上司——巡城禦史們。

五城兵馬司原屬巡城禦史治下,而禦史這個群體素來又看勳貴不順眼。

一看衛瑯這個昔日紈絝搖身一變,竟然也人模狗樣地跟他們搶起了飯碗,自有人不滿,隔三差五要找由頭刁難他。

衛瑯上次出京前,就跟一些人結過梁子,這次當然也不會怵了他們。

這邊有人明裏暗裏找他的茬,另一邊他就掀了對方的老底。

不過短短數月,滿京城的熱鬧就沒停過,今天是聽說某某官員家在外面養了個外室被捅到夫人跟前,次日當值臉上多了幾塊青紫;明天又聽說某某禦史私下在外收受賄賂時,被人當場撞破等等。

京中漫天八卦齊飛,街頭巷尾的茶館每天聊不完的話題,混亂又熱鬧。

消息傳至宮中,據說隆興帝氣得砸了好幾個茶盞,只道再這樣下去 ,朝廷的面子盡失,定要把衛瑯撤職了。

可禦史們翹首以盼,等了一日又一日,也不見衛瑯被罷職,這下氣得擼起袖子,連著隆興帝也一並罵了。

衛瑯那邊鬧騰得歡實,程素她們在府裏也沒閑著,越是接近年關,也是府裏女眷們越發忙碌的時候。

老夫人不喜熱鬧,再加上人丁零落,衛家多年來沒有操辦過什麽宴會,哪怕年關時節也婉拒客人登門,只是自家人關起門來簡簡單單過個年。

但逢年過節再怎麽簡單,祭祖是少不了的,還有各地的莊子管事,要紛紛進京報賬,與侯府交好的故舊人家,哪怕不走動也要備上節禮,打點人情;

以及遠在邊關的二房一家,備給他們的書信和節禮也該早早發出去,這樣趕在過年前他們便能收到了。

零零總總的雜事加起來,足以讓人忙得腳不沾地。何況程素和衛若兩個,一個雙眼尚未痊愈,一個年少荏弱,縱然有底下的人幫忙,一時也是分身乏術。

就連衛玨有時候從國子監下了學回家,也常回家來幫忙寫帖子。

這個時候,衛瑯就只能訕訕地待在一旁當擺設,誰讓他往日不學無術,那一手爛字渾像螃蟹亂舞,如今只好幹瞪眼。

傍晚時分,一家子照常在松芝堂用過晚飯後,老夫人望著眼前出落得如芝蘭玉樹般的孫子孫女們,忽然感慨道:“……你們如今也大了,再過幾年,阿玨也要娶親了。等來年,素素的眼也治好了,我們家是時候多與外面走動,若若也跟你素素一起,不要悶在屋裏。”

那些年她喪夫又接連喪子喪媳,心情郁結,每至逢年過節,望著別家子孫滿堂,不免心中黯然,只得閉門謝客,府裏多年來也冷冷清清的。

可如今孩子們紛紛大了,總不能因為她這個老婆子,也被困在了過去。

也是時候向前看了。

得了老夫人這邊的意思,程素跟衛若一商量,便決定今年怎麽也要比往年稍稍熱鬧一些,故而提前半個多月,侯府便早早開始掃灑除塵、修繕采購。

沈寂了多年的定遠侯府,一時之間隱隱有了些不一樣的氣象。

……

侯府眾人正喜氣洋洋準備迎接年關來臨之際,另一邊的蒔芳院卻安靜極了。

臘月裏正是冰天雪地的時節,屋內的地龍燒得格外暖熱,令人昏昏欲睡。

薛氏今日無所事事,難得犯了懶不想出門,倚在一張黑檀木美人榻上閉著眼,幾個小丫鬟有人給她捏肩,有人給她捶腿,都在小心伺候著。

忽然,薛氏想起了什麽,睜開眼問道:“今年那些管事們怎麽還沒有進京?我算算時間,也該到日子了。”

小丫鬟支支吾吾了一會兒,才硬著頭皮道:“……昨日就來了,今日也來了,這會兒正在前面見少夫人和三姑娘呢。”

薛氏的身子瞬間坐直,見她瞪著眼,嚇得小丫鬟們連忙跪在地上。

前些年薛氏還管家時,當時是何等的威風,底下的人哪個見了,不畢恭畢敬地喊一聲四夫人;就是當年她被松芝堂那邊收回了大半管家權,外地那些人逢年過節進京,也不會忘了私底下孝敬她的那份。

可如今人都已經來了府裏,竟然沒有一個人提前跟她打聲招呼?

她一腳踢開旁邊的小丫鬟,站起身來就打算去趟前院,一看究竟。

還沒走出門,剪秋從外面匆匆進來稟報:“夫人,幾位管事正在前廳被長房那位問話,還請您過去幫忙支應一二。”

薛氏一挑眉,冷笑:“這些沒用的東西,上趕著去貼人家不成,這時候才想起我來了,要我說真是活該。”

口中雖這樣說著,她臉上的神色卻緩和下來。剪秋知道自己這話說的正是時候,忙哄著人一路往前院去了。

還在路上,薛氏就瞧出了府裏的氣氛似乎隱隱跟往常年有些不一樣了。

她平日裏嫌侯府冷清,一天在府裏待得不多,常常一早就出門了,不是去了娘家找人作陪,就是出去自尋樂子,往日也沒留神過,這會兒才發現不對。

雖是冬日,沿途的廊廡已經掛上了大紅燈籠,處處張燈結彩,路邊的花石草木俱被修剪一新,還不時有穿著簇新衣裳的仆役們搬著大小松石盆景經過。

一問便說,是少夫人讓今年好好操辦,還提前發了賞錢和新衣裳,恨不得把程素誇出花來。

薛氏越往前走,心裏那團原本已經熄了一半的火越燒越旺。

起初,她並沒有把抱筠居那個瞎子放在眼裏,甚至還松了口氣。

倘若衛瑯迎娶的當真是一位高門貴女,她還要發愁以後如何與對方相處,更別提怎麽與對方爭奪掌家權了。

聽說了程素的身世後,她還笑話過松芝堂一陣子,那老婆子平日自詡精明,眼裏容不得一粒沙子,臨老還是昏了頭。

可誰能想到,老太婆竟然那般看重那個瞎子,不惜處處給抱筠居做面子,明擺著讓旁人都知道那邊壓了她一頭。

既然都不想讓她好過,那她們也別好過了!

……

此時的前院裏,眾管事正齊聚一堂,斂聲屏氣地等屋內的一大一小發話。

不必說,這二人自是程素和衛若。

這兩人一個剛過門不久,另一個常居內宅,幾乎從不見生人,對於侯府外的管事們而言,都還是頭一次打交道。

起初,眾人看這位少夫人年輕秀美,只當是個好說話的,但這兩天下來,也收了輕視之心,不得不打起十二萬分精神。

旁邊的三姑娘衛若雖從始至終坐在旁不吭聲,但誰人不知,這位更是老夫人的心頭肉,同樣無人敢怠慢。

聽完管事們的稟報,程素問道:“鄔管事,你方才說今年懷州也遭了水患,莊子的收成才減半了,當真如此嗎? ”

被點到名字的鄔管事早已料到她可能問話,不慌不忙道:“小人豈敢在夫人面前做假,懷州、平洲兩地相隔甚近,今年平洲發了大水,連帶周邊也遭了殃,這事譚管事也可替小人作證。”

旁邊身材矮胖的管事連連應聲。

程素點點頭:“巧了,我雖未曾親自去過這兩地,卻也聽說過,懷州與周邊各州不同,那一帶的河堤牢固,縱是黃河泛濫,也少有禍及到那裏的百姓。何況平洲今年雖有水患,卻並未聽說有泛濫至周邊其他州縣。但聽你們二人的意思,莫非是當地的官員瞞報了災情?”

鄔管事一時失語:“這……”

他額頭滲出汗來,正絞盡腦汁想著如何應付過去,門外忽然傳來聲音:“這裏好生熱鬧,今日怎麽這麽多人。”

話音剛落,薛氏一陣風似的帶著人進了門。

薛氏環視四周,挑眉笑道:“原來是諸位進京來了,難怪這樣大的排場。”

在場的不少管事們,往常年也是跟薛氏打過交道的,見她來了紛紛問好,尤其方才的鄔管事等人,更是面露喜色,恨不能親自上前去迎。

薛氏矜持地微微頷首,與眾人寒暄幾句,直把整個前廳當作了蒔芳院。

他們只當程素目不能視,也懶得遮掩形色,不曾想一舉一動都落在了角落裏一言不發的衛若眼中。

衛若雖年幼天真,卻也不是糊塗的,哪裏看不明白這夥人早有勾結。

只是她這些日子陪在程素身邊,早就明白多看多聽的重要性,當下便壓了心頭的忿忿不平,只等事後再跟程素告狀。

薛氏耍夠了威風,似乎才看到程素她們似的,笑問道:“瞧我這記性,險些忘了老夫人已經讓新媳婦管家了。還不知今年各地的收成如何,我這幾年雖然不怎麽管這些事了,也能幫你看一看。”

程素沒有與她計較,讓丫鬟取了先前管事們呈上的禮單,薛氏隨手翻看了幾頁道:“我來得不巧了,你們方才在說什麽,繼續便好,不必在意我。”

那鄔管事連忙道:“四夫人,您既然來了,也來幫小人說句話。少夫人見下面的莊子今年收成不好,只當小的有意欺瞞,這小人是萬萬不敢的。”

薛氏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轉頭又對程素和顏悅色道:“這鄔管事也是府裏的老人了,你才剛剛當家,哪裏知道下面人的不易。莊戶人家種地,風一陣雨一陣的,旱澇蟲害輪番來,稍有不慎,大半年的收成就搭進去了,偶爾有一兩年歉收的,也是常事。”

從方才她進門起,程素就沒怎麽說過話,這會兒聽了她的話,臉上也不見喜怒,仍是淡淡道:“雖是如此,也沒有年年虧損的道理。這莊子既是不好,年年都碰上這些事,便也只能賣了。”

這句話如同驚雷般落下,不僅把一眾管事們嚇了一跳,就連薛氏也驚著了。

她不過是幫著鄔管事等人糊弄了收成的事,這瞎子居然能想把莊子賣了。

更震驚的還是一眾管事們。

莊子和田地雖是侯府的,可也跟他們的身家性命相系。若要把莊子都賣了,他們這些管事又能上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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