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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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程素很早之前就知道,世上有許多不公之事,比如父親上書諫言,明明是秉直為民,她們一家卻被流放;

又比如當年那樁婚約,明明是韓家悔婚在先,更受影響的反而是她。

世人不知個中緣由,只聽說女子被退婚,總不免要猜想對方身上是否有某些隱疾,又或者是性情古怪。

就算這兩者她都沒有,她跟韓元清卻自幼認識、兩家一度走動頻繁,說不定又有人要疑心她早已與對方暗通款曲,又或者至今舊情難忘。

這些事早晚是要說明白的。

她深吸一口氣,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衛瑯快速卻又含糊道:“不,你不用說,那些我都知道……”

他這樣說,程素也不意外。她既要嫁去侯府,衛家人肯定也打聽過。只是他不問的又是這個,又想問什麽呢?

總不能真是來問問她願不願意的吧?

她這才後知後覺,方才這位小侯爺說的話聽起來有些像在表白心跡。

程素有些不知所措。

且不說聖旨一下,他們的意願早已無關輕重,算上今晚,她一共“見”過衛瑯三回。倘若他當真如丫鬟們所說,對她一見鐘情,她卻至今連對方什麽模樣還不清楚,又何來願意與否一說。

只是要實話實說,實在辜負衛家待她的恩情;可若為了敷衍對方,說了違心的話,同樣是有失誠心,等事後對方冷靜下來一回想,也能猜出她在說謊。

她一時竟想不出,這位小侯爺希望從她這裏得到什麽樣的答覆。

二人無話,一時竟然僵在那裏。

正值夏夜,月清風朗,院子靠墻根種了一架薔薇,香氣隨風細細傳來。

兩人不約而同地擡頭,感受著微風混雜著花香迎面拂來的涼意。

最終,還是程素定了定心神道:“夜色已深,侯爺還是盡早回去吧。婚事雖為長輩之命,非你我二人能做主,但也請侯爺信我,定不會辜負老夫人和陛下的心意。若還有什麽疑慮,可白日來找我。”

衛瑯的聲音低落下來,難得老老實實道:“ 我以後再也不會做這樣的事了。”

他這樣好說話,反倒讓程素不好再說什麽。那天衛瑯挖苦韓元清的聲音猶在耳畔,她雖看不見,卻也能想象少年人的跋扈張揚,可今晚在她面前,對方卻明顯收斂了爪牙,什麽話小心地順著她的意思,反而讓她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對面的衛瑯頓了頓,又道:“……至於你說再來找你的事,還是算了。聽說成婚之前見面不好,我不會再來了。”

程素忍不住嗔道:“既然知道,今晚你還要來。”

還是以這樣的方式。

衛瑯理直氣壯:“我剛才可沒有看你,我一直閉著眼呢。”

她想象了一下這個場景,終於沒忍住笑了:“我也閉著眼呢。”

反正她也看不見,也算閉著眼吧。

溫柔的應和聲像在哄小孩子,可衛瑯的心臟還是不爭氣地亂跳起來,終究還是沒能忍住近在咫尺的誘惑,眼悄悄瞇起一條細縫,去偷偷看那佇立在窗前的人。

只見那素來沈靜的人眉眼彎彎,笑意柔和,滿懷懊惱忽地化作一汪春水。

他趕緊又閉眼,心裏軟得一塌糊塗。

程素催他:“好了,侯爺您該走了。”

衛瑯滿腦子空白,只幹幹地應了聲。

他覺得自己好像已經心滿意足了,一時也想不起什麽別的話,是時候該離開了。於是轉頭就走,卻忘了自己還閉著眼,腳下險些沒絆一跤。

程素聽到了動靜,忙出聲提醒他:“侯爺小心。”

衛瑯幹巴巴道:“你也是。”

旁邊的屋子卻忽然傳來白芷打著哈欠的聲音:“什麽人?”

衛瑯身影一動,迅速沒入黑暗中消失不見;程素同樣飛快關上窗子,回到床上褪衣躺下,還凝神細聽外面的動靜。

沒過一會兒,外面傳來推門的動靜。

白芷披衣出來看了。

腳步聲來至窗下,外頭的人輕聲喊:“小檀?”

屋內靜悄悄的沒有回答。

白芷小心進門,見角落裏的小檀睡得正酣,只覺哭笑不得。再走到床邊,撩開幔帳,見程素同樣睡得安穩,便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後出去了。

待她走後,被子中的人睜開眼,終於小小地松了口氣。

……

那夜過後,衛瑯當真再沒翻墻而來。

只是他的禮物仍然隔三差五地送來,有時是知味齋的點心攢盒,有時是據說宮裏賜下的文房四寶等等,有時是街頭捏的一套泥人兒等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兒。

每天猜測著衛小侯爺下次會送些什麽來,竟也成為一種樂趣,讓程素等待出嫁的日子變得沒那麽難捱。

自從備嫁開始,雲氏便什麽事都不讓她插手,只讓她安心等著,無聊了就打發小檀給她念念書聽。

小檀是幼年被轉賣到京城來的,早年在程家時還學過幾個字。

一別五年,小檀的識字水平只退不進。她又回到程家後,程素讓她念書解悶,小丫頭這才磕磕絆絆地從頭學起。

小檀聲音清脆地念:“九十日春光如過隙,怕春歸又早春歸。”

詩文裏的春光轉瞬即逝,三個月很快過去了。

轉眼間,就到了大婚當日。

程素一早起來梳妝,雲氏和白芷為她梳開烏發,口中念著吉祥話。

待妝成服畢,她便在人的牽引下,拜別母親,踏上花轎,悠悠蕩蕩地去往她日後生活的地方。一路上鑼鼓喧天,嬉鬧嘈雜,震得她頭暈目眩。

等再回過神來,她人已經坐在了雕花拔步床上。

身旁的丫鬟們捧來點心,小聲道:“咱們老夫人和侯爺說了,您也累了一日了,還是先吃點墊墊肚子。”

程素微微頷首。

等衛瑯終於從前院脫身回來,推門看到的便是拔步床上端坐的程素。

她纖頸微垂,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優美而嫻靜。

在喜婆的指引下,他替她挑開大紅的巾帕,露出光潔的額頭,眉心的花鈿,以及灼若芙蕖的面容。

衛瑯甚至不敢再看幾眼,便躲開目光,連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

程素不清楚,可屋子的丫鬟嬤嬤們看了不免掩嘴笑,被衛瑯狠狠瞪了過去。不過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可沒人慣著衛小侯爺的毛病,眾人仍笑盈盈地看熱鬧。

待二人喝完了合巹酒,衛瑯更是不知道該幹點什麽了,他見屋裏的喜婆丫鬟俱在盯著他們,只好目視前方,清了清嗓子:“先替她解了頭發洗洗臉。”

丫鬟們替程素一一拆去頭上繁覆的發髻和頭面。這些金燦燦的首飾瓔珞戴了一天,縱然再好看也累得慌。

衛瑯剛剛不好意思盯著程素瞧,這會兒反而盯著著她的背影發呆。

只見丫鬟拆下一根用來固定發髻的嵌紅寶金釵,程素的長發便順著肩頭徹底滑落,烏瑩光澤,讓他不知不覺看直了眼。

直至程素將臉上的脂粉也都洗去,用帕子擦幹凈了臉,才轉過身來。她烏發披散,面容皎潔如月,雖素著張臉,可眉目流轉間,卻勝過了滿室燭輝彩繡。

丫鬟們還在可惜:“夫人今日的妝可好看呢,這就洗了去。”

衛瑯虛咳一聲,其實他覺得這樣……

就已經讓人不敢看了。

待眾人退下後,屋內便只有他們兩人並肩在床上坐著。

洞房之夜該做點什麽?

衛家這方面管得嚴,衛小侯爺名義上是個紈絝,卻也算得上潔身自好。

奈何他身邊還有一堆狐朋狗友,再加上他不久前剛出去隨軍半年,軍營裏的粗人渾話多,他什麽葷的素的沒被迫聽過,也並非一竅不通的木頭。

但那些人可不會告訴他,洞房之夜該跟他未來的媳婦說點什麽。

他整個人憋了半天,只來得及說了一個字:“你……”

程素輕輕打斷了他:“侯爺莫非打算日後也這樣稱呼我?”

衛瑯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他好像還沒有當面正經地稱呼過程素。

婚前當面稱素素太親昵,怕顯得輕佻;可他又不能連名帶姓地叫她,又未免太生分。不過現在,他們已經成婚了,自然再無顧忌。

程素還在委婉地給出建議:“我單名一個素字,若是侯爺覺得不便稱呼,長輩為我取的字為懷霜……”

不等她說完,衛瑯果斷道:“以後我就喊你素素。”

有了稱呼,二人之間的距離也被拉近,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起來。

衛瑯先問她累不累,最近在忙什麽,程素一一答了,又轉而問他。

衛小侯爺這些日子自然忙得很,當然,也不是在忙五城兵馬司的事。他走馬上任之後,除了讓底下的人輪番去青槐巷口守著外,一日也沒去應過卯。

要問他也理直氣壯,他可是馬上就要娶親的人,不忙著準備婚事,難不成還要去巡大街嗎。這個理由足夠充分,就算隆興帝也不好說什麽。

百忙之中,衛小侯爺還不忘抽空給韓元清添點堵。

某個月黑風高的夜晚,他夥同一群狐朋狗友,把跟同僚喝酒回來的韓元清給套了麻袋。朝廷最近整頓風氣,嚴禁官員們夜裏去些不三不四的地方飲酒作樂,故而對方也不敢上告,只能吃個啞巴虧。

當然,這些就無需告訴程素了。

一邊說著話,衛瑯開始蠢蠢欲動,仗著程素不會發覺,悄悄做得更近了些。

程素雖看不見,卻還不至於對身邊人的舉動一無所知。

靠得這樣近,兩個人甚至都能聞見彼此身上的氣息。好在衛瑯入門前已沐浴過,身上沒有難聞的酒氣,甚至還特意熏了青竹香,清爽怡人。

她疊放在膝上的手悄悄握緊。她並不反感衛瑯,何況兩人都已成親了,只是靠近而已,並不算太出格。

在程素無聲的縱容下,衛瑯又坐得近了一點。

其實這會兒他們已經沒什麽話好說了,畢竟兩個人還不算熟悉,還是坐在洞房裏,說什麽都是徒增尷尬。衛小侯爺只好沒話找話,又講起他這半年外出的事。

那是他第一次帶兵出去,起初隆興帝也沒打算他能立什麽功,只是讓他掛了個名,軍中自有拿主意的人在,不過衛瑯哪裏是肯容人安排的性子。

他命人去當地摸清情況後,便迫不及待地拿盜匪開刀。起初也是阻力重重,待到後來連勝幾次,軍中上下對他無不信服,他才徹底掌握了手底下的人。

等講到他如何用火攻燒掉某處的匪寨後,衛瑯終於感覺到有點口幹了。

他正準備起身去給自己倒杯茶,卻聽門外傳來嬤嬤的咳嗽聲:“侯爺,已經三更天了。明日一早夫人還要給老夫人敬茶,您二位還是早點歇息吧。”

這一聲把衛瑯嚇得險些跳了起來。

等反應過來,他怒氣沖沖地推門沖著院子大喊:“都沒規矩了,誰允許你們半夜三更的在這裏偷聽。”

那來提醒的嬤嬤不緊不慢道:“侯爺說笑了,秋日夜寒,誰也不能蹲在窗下聽您閑話到三更天。只是看屋裏還亮著燈,特意來提醒您一聲罷了。”

衛瑯被氣得夠嗆,只能氣呼呼地出來盯著人走了,再繞著院子巡視一圈,把附近的丫鬟婆子們統統趕走。

等確認周圍都沒人了,才折回屋內。

程素仍安靜地坐在床邊等他。

衛瑯不無心虛地解釋:“人我都已經趕跑了,沒人再來打擾我們。不過這天色確實晚了,你困不困……”

他說到一半險些咬住舌頭,只覺這話的暗示性未免太強,趕緊改口:“你若是不困,我接著給你講我剿匪的事兒。”

聽他大有把講故事將至天明的架勢,程素決定還是她來。她膝上交疊的雙手微微握緊,鎮定自若道:“侯爺,夜色已深,我們還是早些歇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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