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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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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翌日一早,衛瑯便進了宮。

按原本的打算,他本該今日親自去程家賠禮道歉的。可不知為何,一想到要跟程素的母親打交道,向來天不怕地不怕的衛小侯爺也莫名有點打怵。

恰巧宮裏傳話讓他過去,衛瑯總算有了借口,便讓弟弟衛玨代他跑了一趟。

至於跟未來岳母打交道,這個不急,暫且不急,還是先等人家氣消了再說。

他被太監引進書房時,隆興帝正在習字,見他進來,擱筆笑道:“阿瑯來了,快來看看,朕今日這幅字寫得如何?”

隆興帝年已四旬,面目溫和,頜下蓄著短須,帶著幾分書卷氣。恰逢今日休沐,他便換了身常服,不像個威嚴的皇帝,倒像個尋常的中年文士。

衛瑯隨口敷衍道:“挺好挺好。”

隆興帝隨手拿起一支狼毫扔他,罵道:“不學無術的小子,連看也不看一眼,就信口點評朕的字?放出去半年,這沒大沒小的毛病還是沒改好。”

衛瑯反應飛快地接過那支筆,屈膝行禮:“謝陛下賞。”

隨後他起身笑嘻嘻道:“您也知道我不學無術,還讓我來看。說寫得好,您罵我是欺君,可要我說了不好,您又要吹胡子瞪眼怪我沒見識了。”

隆興帝擡手又砸過去一塊紫檀鎮紙,指著他罵:“知道自己不學無術還不算太晚,改日朕就讓你去跟小皇孫們一起去學堂聽課,看你還有沒有臉。”

書房的太監們眼觀鼻鼻觀心,對這一幕早已見怪不怪。

陛下和衛小侯爺的相處不似君臣,反而更像尋常人家的叔侄。每次衛瑯一來,陛下雖總要先借題發揮罵他幾句,可明眼人都能看出,這全是出於一片愛護之心。

也難怪宮中有傳言,說這衛瑯指不定是陛下養在外頭的私生子。不過稍微仔細一想,便知這純粹是無稽之談。

隆興帝尚未即位前,在眾皇子中排行第六。其生母只是個浣衣宮女,地位卑微,連帶著他在先帝跟前也不受待見。

他即位前只是個閑散王爺,靠琴棋詩畫打發日子,而衛家手握重兵,威震朝野,又怎麽可能替個落魄王爺養孩子。

反倒是當時的隆興帝自己,他整日風花雪月、無所事事,素來欽佩衛侯父子的忠烈英勇,一次偶然見衛瑯生得玉雪聰明,曾主動要教他寫詩作畫。

當然,最後的結果不提也罷。

不過到底是從小看到大的孩子,雙方自然感情深厚。

先帝晚年性喜猜忌,最後那幾年,皇子們明爭暗鬥,彼此傾軋。當時的隆興帝不敢涉入其中,只求明哲保身。

可兄弟間都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怎麽能容得下他夾縫求生。

故而當時的隆興帝,連帶著如今的皇後太子等一幹人都很是吃了些苦頭,反倒是衛瑯這個便宜大侄子,背後有衛家撐腰,偶爾還能照拂他們一二。

可誰都沒想到不起眼的隆興帝,竟然會是最後的贏家。

衛瑯至今也不知道自家那位成了精的老太太有沒有猜到,反正他是沒想過,這位好脾氣的世叔能登上皇位。

不過,能有隆興帝這樣一位性情寬和的帝王臨朝,對於他們這樣的人家來說,無疑是件值得松口氣的事。於他自己來說,更是一樁天大的好事。

衛瑯嘴上連忙告個饒,隆興帝總算放他一馬,讓人給他看座,開口問道:“朕前日打算讓你兼領五城兵馬司總指揮使一職的事,你可是考慮清楚了?”

衛瑯裝作沒聽見般埋頭喝茶。

隆興帝笑罵道:“怎麽,你還看不上。若非你此次剿匪有功,就連這差事都未必給你。朝中至今還有人認定你貪冒了別人的功勞,你能咽得下這口氣?”

半年前,他派衛瑯南下監軍。

說是外放歷練,其實只是為找個由頭提拔衛瑯。

衛家將門出身,在軍中素有威望。衛瑯的父親和三叔、小叔戰死,但他的二叔仍在為大周鎮守邊陲。早晚有一日,衛瑯指不定也要接過衛家人的重擔。

可隆興帝眼睜睜看這混賬小子長到十六歲,他仍是鬥雞走狗不幹正事,半年前還夥同人把禮部侍郎的長子給揍了一頓,鬧得彈劾的奏折如雪片般飛來。

隆興帝只能把人趕緊打發走,讓他滾出京城去避避風頭。

沒想到衛瑯平日看起來不著調,轉頭卻帶人一舉攻破十八座山寨。

不出半年的功夫,就將當地盤踞十幾年的匪患一掃而清,聲震朝野。就連隆興帝聽到奏報時,都沒忍住嗆了口茶。

等反應過來後,他不由得大悅。

衛家不愧是將門,雖說衛瑯小時候是頑劣了些,可若假以時日,他未必不能如他的祖父和父親一般建功立業。

再看起眼前的憊懶貨,隆興帝只覺心頭火熱。

衛瑯見左右躲不過,嘆口氣放下茶道:“您別拿話來激我,我若是接了這差使,在京城才是都擡不起頭來。那五城兵馬司放在京城就是個看大街的差使,誰見了都能踢一腳。您若真有心提拔,至少也得給我個宣武將軍當當。”

隆興帝擡手又拿硯臺砸他:“堂堂侯爺,滿腦子竟然只有一個從四品的將軍。若非你往日行事荒誕,鬧得群臣議論,難道是朕舍不得這一官半職?”

衛瑯一臉勉為其難:“既然陛下您開口了,我接下還不成嗎。”

五城兵馬司雖然不堪大用,但好歹也是有那麽點用處的。畢竟昨日他才在素素面前誇下了口,若是他這個總指揮使最後都沒上任,回頭沒臉在她眼前晃悠。

隆興帝見他識相,哼了一聲,這才勉強滿意。到底是自己看大的孩子,衛瑯應得痛快了,他反而心裏覺得虧欠。

他又安慰道:“你不要看五城兵馬司事冗職卑,可它畢竟統轄京城治安,與京中百姓息息相關。你自幼錦衣玉食,不知民生苦楚,若能在任上體察民情,於你也是歷練。若你任上不出岔子,兩年、一年之後,朕便讓你統領金吾衛!”

衛瑯興致缺缺:“我好好的侯爺做著,您又何苦來擾人清閑。”

眼見隆興帝又要瞪眼,他立即斂容正色:“定不負陛下厚望。”

隆興帝恨鐵不成鋼,口中訓道:“你看看你這個樣子,換別家都該娶妻生子、頂立門戶的年齡,你卻還是一副游手好閑、紈絝子弟的模樣。依朕看,還是老夫人把你慣壞了。”

雖牽扯到了祖母,奈何訓話的人是皇帝,衛瑯也只有低頭聽話的份,不料隆興帝話鋒一轉:“……世人皆道成家立業,婚嫁為先。你父母早亡,朕就代他們做一回主,賜你一樁好婚事。等成了婚,你也該有個樣子了,免得辱沒了你祖父和父親一世英名。”

衛瑯:“啊?”

怎麽就扯到讓他成婚的事上了?

他本能地警惕起來,面上直楞楞道:“可是我家老夫人說了,已經在給我相看名門淑女,不急於這一時半刻的。臣自幼父母雙亡,全賴祖母扶養長大,這事總要過問她老人家的意思,您這……”

隆興帝不以為意:“朕已知會過老夫人了,她也是如此說,還把你當小孩子,說不急在這一時。哼,你這臭小子不急著娶親,但朕的永寧、永平可等不得。”

衛瑯腦中嗡地一聲,他這才明白,隆興帝竟打的是讓他尚主的主意。

不說他已經有素素了,就是在這之前,他對公主一點念頭也沒有。在外人看來也許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可於侯府來說,卻是實打實的燙手山芋。

這話又要從隆興帝的子嗣說起。

隆興帝現如今有六子三女,除了剛出生不久的九皇子外,其餘都是在王府時期就出生的。永平、永寧二位公主,年齡與衛瑯相仿,確實也正是適婚的年齡。

但這二位公主可不是好招惹的,她們身後分別各站了一位成年皇子。

太子和永平公主乃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妹,均為隆興帝早逝的元配所生;永寧公主和二皇子又是當今皇後所出。

先皇後早逝,娘家又無權無勢,還在王府時期,這一脈就淡得幾乎沒影子了。

當時還是祁王的隆興帝憐惜長子早早就沒了母親,一早就定下了世子的名分。畢竟長幼有序,如此一來,便是繼王妃及其子女也沒什麽好爭的。

再加上當時王府處境尷尬,一家人不得不關上門來安分度日,免得生出事端被人抓了把柄,平日倒也算和睦。

奈何時來運轉,隆興帝繼位後,所有人的身份都跟以往大不相同。

太子入主東宮,然而母族單薄;

繼王妃一躍成了皇後,她娘家兄弟眾多,借著這股雞犬升天的東風,有不少入朝為官的,再加上她膝下共有三子一女,自然讓底下人心思浮動。

權勢向來是最快能改變一個人的,身處在那樣的位置上,許多原本哪怕沒有的心思也慢慢滋生出來了。

衛瑯因頗受聖眷,出入宮闈頻繁,常與這些人打交道。不過兩年下來,他早已察覺出幾位故人的性情早已不似當年,再加上出身將門,祖母自小對這些事耳提面命,他自然知曉個中利害。

他一點也不想卷進這團皇家糾紛中,奈何眼前這位陛下完全沒有一點自覺,居然還想著亂點鴛鴦譜。

他腦袋轉得飛快,一臉難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臣……要娶兩位公主”

隆興帝頓時勃然大怒,抓起手邊能抓到的所有東西,就一股腦地劈頭蓋臉地砸了過去:“做你的春秋大美夢!你可真敢想!連朕的公主你都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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