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修羅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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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修羅場中
大二的課基本上都是全天，只有周六日有時間，孟闕觀不會閑著，他雷打不動去研究所處理工作。
然而這個周六，因為晚上約好和塗白吃飯慶功，所以要做的事情已經提早處理完畢。
工作結束，時間還早，他索性去了常去的會所。
到會所的時候剛過中午一點，頂樓打通的巨大包間已經有人在等著，看見孟闕觀來了，放下手裏的游戲機同他打招呼。
“來得正巧，剛好一起吃飯。”江齊道。
旁邊的沙發坐著周宇京，手裏擺弄著一個不知道從哪裏抓來的魔方，玩到一半，沒了耐心，把魔方順勢丟給一邊。
魔方掉落中途又被一只大手隔空精準接住，是坐在單人沙發上的謝逸，他眉目淡然，對著半成品有一搭沒一搭地繼續拼。
“哦，意眠說他手裏有點事，一會兒就過來。”
江齊向孟闕觀解釋，看著孟闕觀平和掛笑的表情，心裏的忐忑逐漸放松了下來。
最近很長一段時間孟闕觀沒有聯系他們，更沒有像往常一樣讓他們處理一些有的沒的擾人蚊子。
因此這次突然找他們，他還有些緊張，總以為要發生什麽大事。
施意眠不在，氣氛瞬間安靜不少，江齊打開巨幕，隨便按了臺。
環繞空靈音響裏頓時傳來主播清朗聲音：“5月21日，盛儒集團已正式完成對明啟日化的收購，根據官網信息，這場收購最終300億美元的天價達成。”
“可見盛儒對躋身日化龍頭的雄心壯志，收購開啟當日，盛儒集團股票突破50港元，外界不少聲音表示盛儒股價可看高到80港元，利好消息層不出窮。”
“股價都飆瘋了。”
江齊懟了懟旁邊的周宇京：“今天開瓶好酒，問意綿討個好彩頭。”
“他最近怕是忙的很，他..”
話說到一半，周宇京自覺壓低了聲音：“他哥一上來，就這麽高調的，大小動作不斷，連施意眠都被在集團裏按了個名義上的總監職務，也不知道監個什麽，要我說累死累活的幹那些圖什麽，不過那小子倒挺願意的，不知道打得什麽算盤？”
謝逸將拼好的魔方放到了桌子上輕描淡寫：“去年施意華還在港島賭博，兩個億都丟出去了，把老爺子氣得在床上躺了半個月，結果今年搖身一變就成了盛儒一把手了。”
“嘶.....你聲音也小一點。”江齊眼神示意後面。
孟闕觀坐在後面的吧臺邊，似乎並沒聽見幾人在交談什麽，他正拿著手機給什麽人發信息。
手指不停點著屏幕，光落在他濃邃稠艷五官上，如同上了一層薄釉的珍稀瓷瓶，安靜又美好。
所以這樣一個金堆玉砌的貴公子，很難讓人想象他擁有一腳過去，就能踹斷人腿的恐怖力量。
但事實證明，孟闕觀確實有。
幾年前，在一次游輪聚會上，孟闕觀當眾踢斷了施意眠他哥施意華的右腿。
據說當時施意華倒在地上，連哀嚎聲都發不出來，直接昏死了過去，並且直到現在右腳還有些跛。
其實當時要是及時送醫是能痊愈的，但是因為孟闕觀在，旁邊硬是沒有人敢上手送醫。
而且事情結束後，孟闕觀也沒道歉，連一個果籃都沒往醫院送，而施家因為仰仗畏懼孟家勢大，也只能咬碎牙往肚子裏咽。
所以從那以後，施意華就恨上了孟闕觀，不對，應該說施意華視單方面仇恨孟闕觀，畢竟孟闕觀壓根沒有把對方放在眼裏。
自己親哥被孟闕觀弄成這個樣子，施意眠竟然還能心平氣和的和孟闕觀交好，也不是因為他腦子有泡。
首先是因為他耐人尋味的“身份”問題——施意眠不是施夫人的孩子，他是外面情人生下的孩子。
雖然一出生就被施家認了回來，但顯然性格剛直傳統的施老爺子並不看重他，至少在集團的繼承權上沒有認可他。
其次則是因為施家還需要有人去向孟家賣好，這種寡廉鮮恥的事情，有身份汙點的施意眠被一致認為是最好的人選。
就這樣，施意眠幾年前來到孟闕觀身邊，本來施家人還擔心孟少爺用不順手這個玩伴，但結果恰恰相反，施意眠看起來非常適應，簡直可以稱得上.....如魚得水。
幾個人默契地不再談論這個話題，轉而又問孟闕觀論壇的事情處理的怎麽樣。
剛開了一個話頭，施意眠來了。
像是剛從某個會場裏出來，施意眠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西裝，意氣風發，容光滿面。
往日身上那種紈絝不羈的二代氣息收斂了不少，除了一頭淡金依舊的頭發，整個人已然發生了一些變化。
“怎麽才來，就等你了。”江齊道。
施意眠勾唇一笑，這一笑，之前身上那股氣息又好像若有似無的回來了。
他往沙發上一倒，累慘似地伸了一個懶腰，抱怨自己早上起得多早，會議開了多長，中間喝水的功夫都沒有，又說自己餓得不得了。
接著他看向孟闕觀的方向：“對了，你論壇的事情處理的怎麽樣了，我看已經有人出來承認道歉了。”
孟闕觀頭也不擡地看手機，漫不經心道：“正在處理了，還差收個尾。”
菜上來了，幾人坐在一起，施意眠做東，開了幾瓶慕尼西。
“我就說是你們學校學生幹的，太惡心了，道歉哪兒夠，就應該直接讓他消失！”江齊惡狠狠，一張兇臉略顯猙獰。
孟闕觀神情平靜，夾了個帶子酥放在碗裏，並不吃，左看右看。
他想起第一次和塗白在外面吃飯的時候，塗白一口把這麽大一個塞進嘴裏，臉頰都鼓了起來。
明明不喜歡，還要擠眉弄眼地說很好吃，他喉嚨細，咽下去的時候脖頸一梗，淡色的血管凸了出來，像一條汁液豐沛脆弱的植物根莖。
孟闕觀提著咬了一口，森白的牙齒緩慢咬合，甘鮮的帶子汁液滑入喉間，但他沒嘗出什麽味道，只覺得自己像吮吸完一截翠嫩的草枝。
“我也覺得，就這麽放過他，確實太便宜他了，看來還是上一次的教訓還不夠。”
周宇京意有所指，試探性地看向孟闕觀。
最近他們聯系不多，周宇京也只在謝逸那裏聽過一嘴，說孟闕觀最近又料理了一個惡心人的垃圾。
想著以對方的手段，那個叫楊宴飛肯定是蹦跶不起來了，誰知道竟然又死灰覆燃，轉身就敢在網絡上造孟闕觀的謠。
造謠這種事情，對於他們這種人來說，起不到什麽本質性的傷害，但是吧，這事情夠惡心。
再有錢、家室再好，也是人，誰也不想一出門就被人指指點點、被異樣看待，況且越是有名望，就越要臉面，家裏的那些陰私事情也是藏得越深。
沒人想拿出來給人當笑話，尤其是給那些普通人當談資。
出了這麽一檔子事情，周宇京原本以為孟闕觀至少會氣急敗壞，但對方現在看起來一點事兒沒有。
很符合當時自己問謝逸需不需要去看看孟闕觀時謝逸給給自己的回答——他看起來比平常還要有興致。
周宇京意識到孟闕觀的痛苦閾值很高，非常高，其他人視為痛苦絕望的事情，對他來說就是落在鞋尖的灰塵，沒時間，看都不看一眼，換一雙鞋就行，有時間了，灰塵就是他快樂的養料。
“教訓？”
孟闕觀放下筷子，垂眸思考，指尖碾過餐帕繁覆的花紋，片刻，驀然擡頭，看向對面施意綿的方向：“意眠，你覺得我這次給他的教訓夠不夠？”
施意眠一楞，沒想到孟闕觀會忽然問他。
他很快就反應過來：“那個姓楊的在網上掛得也夠久了，算起來也是社會性死亡了，對於他來說，也算是能付出的最大代價了。”
孟闕觀點了點頭，手機忽然震動，他點開去看，然後一邊淺笑，一邊回覆信息。
也不知道對面到底是誰，能讓他吃飯前在聊，飯吃到一半又在聊，還把等他說話的施意眠落在了一旁。
看著孟闕觀專心回覆的樣子，施意眠面上平靜，握著筷子的手卻逐漸用力，指節泛白。
他知道，那頭和孟闕觀聊天的人是塗白。
約莫過了幾分鐘，孟闕觀才擡頭，對著施意眠歉意一笑：“抱歉，朋友找我......所以，你是覺得對於楊宴飛的懲罰已經足夠了？”
施意綿將胸腔裏的越脹越大的氣極力壓下：“孟少，我感覺差不多了，再過分的話，真要鬧出人命了。”
聽到施意眠這麽說，江齊周宇京都有些驚訝，感覺幾天沒見對方，穿上一身西裝後，對方說話都開始變得冠冕堂皇起來。
要知道，如果是之前發生這樣的事情，看熱鬧、搞事情，施意眠總是第一個響應。
孟闕觀倒是不驚訝，他只是笑了一下，絢爛的水晶吊燈下，眼尾的紅痣比血還鮮麗，他緩緩向後靠在了墓碑一樣高而冰冷的椅背上，目光睥睨幽冷。
施意眠同孟闕觀對視，漸漸的，神情開始變化，眼裏的松弛散去。
不等冷厲浮上來，就聽到孟闕觀道：“我也覺得他的懲罰夠了，那麽你的教訓呢？”
將用完的餐帕丟回手邊，孟闕觀結束了用餐，他語氣很平和，像是在說我吃飽了一樣，然而內容讓三人不寒而栗，如墜深淵。
“塗白手機裏的東西，你裝得也太粗糙了，幹臟事，心急可吃不了熱豆腐。”
包廂死寂，空氣凝滯，溫度驟然下降。
剛剛還算是愉悅輕松的聊天氛圍就像被利石擊中的玻璃罩，紋裂驟生。
所有人的臉都扭曲印在上面，五官分裂破碎，隨著稀拉拉玻璃的掉落聲，一點點顯露，要把面具下的真實暴露出來。
孟闕觀身上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氣質，就看人怎麽解讀，可以是臨危不懼的從容，也可以是目空一切的淡漠，可以是如沐春風的禮貌，也可以是天真般的殘忍。
他和其他人不一樣，面具裏和面具外的都是一副樣子。
直到現在了，孟闕觀還依然很寬容大方，對著旁邊眼觀鼻鼻觀心的謝逸三人道：“你們也看到了，我和意眠有些話要說，你們吃完的話，就先離開吧。”
語氣很平和輕柔，孟闕觀好像從來沒有說過帶著怒氣或者粗俗的話。
大多時候，他總是像孟家教誨的那樣，輕聲輕語，不緊不慢，但包括孟家在內，沒有人因為他語氣很好，就對他所說的話質疑。
飯桌上終於傳來動靜，謝逸率先站了起來，他並沒有像旁邊的江齊和周宇京那樣緊繃，他看了神情冷厲的施意棉一眼，轉身就出去了。
一旁的江齊有心想要幫施意眠說幾句話，但是卻被周宇京懟了下大腿，於是也不敢說話，兩人也沈默無聲的離開了。
門被關上，偌大的餐桌上只剩下孟闕觀和施意眠兩人。
他們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冰冷的杯盤，還有一顆眼睛朝上翻著的碩大赤磷魚頭。
施意眠的手從桌子上緩緩落在了膝蓋上，然後攥緊。
“闕觀，你是不是誤會什麽了？我怎麽聽不懂你說的？”施意眠笑著，嘴角是被縫上去的。
孟闕觀體貼是有限的，不會第二次停留在一個人身上，他沒有耐心為施意眠陳列罪證、列舉過程。
他只思考了幾秒，就得到了答案：“所以，是因為塗白？”
施意眠縫在嘴角的笑僵持不住地要扯下來，眼睛快速眨了幾下，不可置信道：“你.....你什麽意思，你是說我是因為你那個室友，故意找人在論壇搞這麽一出？”
施意眠在某些方面和孟闕觀很像，他也經常笑，不過他的笑總是惡劣作弄的，而孟闕觀則是親和溫柔的，他的惡意別人休想在笑容裏是看見。
而論起無害，施意眠表情誇張經常扮無辜，但孟闕觀只需要坐在那裏眼睛一垂就是真無辜，帶血的手他背在身後。
本質一樣，孟闕觀卻高了不止一個檔次，施意眠不上臺面的拙劣他看都不看。
“塗白很討厭你，你應該知道。”
說起自己的室友，孟闕觀的話總是多一些，表情也更真摯一些，他甚至笑了一下，神情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包庇意味。
施意眠看得刺眼，身體裏的那股氣陡然脹得更大，幾乎要撐到喉嚨。
“我當然知道。”
施意眠硬生生忍住，擺出一副無奈表情，眼睛則死死盯著孟闕觀：“酒吧裏的時候，我不小心碰了一下他的腰，他看起來特別生氣，差點兒沒把我吃了。”
覺得自己扳回一局，施意眠眼神放肆起來。
然而孟闕觀卻很淡定，並沒有想象中的情緒波動，只是淡聲道：“難怪他一回來就吐了，我以為他是消化不良。”
“.........”施眠眠臉色瞬間變青，咬肌脹起，不等他繼續開口，就聽孟闕觀直接道：“塗白現在一聽到你的名字就生理性惡心，你的心思要是被他知道了，他估計得難受的半個月不想吃東西。”
後背猛地繃直，像是被什麽擊中一樣，施意眠胸口劇烈起伏，不過幾瞬臉色就由青轉紅，不知道是被氣的，還是被孟闕觀戳中了“心思”。
嘴巴張張合合，就是發不出聲音。
孟闕觀等著他緩過勁兒，他甚至叫了服務人員進來，讓對方在茶桌那頭泡了一壺茶。
“不好意思，酒今天喝不了了，晚上要和塗白吃飯。”他很“體貼”的向拳頭已經攥出血的施意眠解釋。
淡雅茶香完全覆蓋酒香在空氣中緩慢氤氳，孟闕觀啜飲一口，把玩手裏的薄瓷茶碗。
施意眠全身血管滾燙，裏面沸騰不是血，而是憤恨、嫉妒、不甘。
它們源源不斷沖入施意眠的大腦，稀釋他的理智，讓他咬牙切齒，就連施意眠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看見孟闕觀這副樣子，聽見他嘴裏說著塗白，會這麽生氣。
【為什麽，不過就是一個新玩具而已，自己不過是順手摸了兩下而已，有什麽錯，孟闕觀擁有的東西那麽多，平常說給也就給了，為什麽這一次這麽吝嗇、斤斤計較？！他就是想要那個玩具！就是要得到！！！】
撕空“啪”的一聲，水聲四濺，碎裂清脆，施意眠驟然回神，就看見剛剛還完整的茶碗，此時此刻被一只石膏白的大手結結實實反扣在桌上。
剛燒開的茶水從指間滴落，悄無聲息洇濕了桌面，空氣裏凜然的茶香陡然加重。
施意眠一個激靈，激蕩的氣血從大腦撤流，他有了片刻清醒，反射性看向孟闕觀。
孟闕觀面無表情，靜默垂眸，右手從茶碗上緩緩松開，接著又是一聲脆裂，茶碗已然碎成了三瓣，掉在了桌上。
手還是白的，冷的，看不出被茶水燙傷的紅腫，只有熱氣蒸騰在指尖。
施意眠用力咬緊牙關，繃起一股極力對抗的勁兒。
找了一塊餐巾隨意擦著手，孟闕觀靜道：“我說過很多次了，他是我的室友，是我的朋友，我不明白，這句話有這麽難理解嗎？需要我一而再再而三的重覆。”
施意眠警惕：“什麽意思？”
動作一頓，孟闕觀驀然笑了，眼底卻沒有笑意，一字一句直接戳破了施意眠心中所想：“什麽意思？意思就是想要玩具，自己找父母要去，我這裏沒有，塗白更不是....”
迎著施意眠驟然慘白驚悚的臉，孟闕觀說完了最後幾個字：“也不會給你。”
怎麽回事？
有一瞬間，施意綿覺得自己是剛剛失去理智斷片了，所以把心裏話說了出來，否則孟闕觀怎麽看出來他心裏想些什麽。
施意眠告誡自己不要瞎想，而剛剛還沖頂欲爆的怒火，因為這樣一個插曲，被擊退的七零八落，再也鼓不起來。
不僅如此，看向孟闕觀瞳孔的時候，他竟然有些惶然發虛，覺得對著的不是一雙眼睛，而是一對漆黑卻可以照見一切的鏡子。
他恢覆了理智，施意眠清楚老爺子雖然退了，但人還活著，集團面上是施意華上位，實際上掌權的還是那些老東西，自己想要有一席之地還需孟家一層關系。
所以目前，至少是現在，自己還不能和孟闕觀撕破臉，盡管他已經不想再成為對方的擁躉，盡管他也想和孟闕觀一樣開辟獨屬於自己的“食物鏈”。
想通了這一點，剛剛匯聚在臉上的陰鷙水滴一樣蒸發，他陡然一笑，徹徹底底變了臉：“我覺得咱們是不是又什麽誤會啊，真的不是我，得好好再問問那個楊晏飛，他說得....”
“我有說是他告的密嗎？”
孟闕觀耐心已經耗盡，他擡手看了眼手表，眉頭微蹙，顯然這場虛與委蛇的談話已經超出了他的預計時間。
施意眠一怔，忽然，某根神經突然被撥了一下，他瞬間聯想剛剛的錯覺，以及那些流傳在圈子裏關於孟氏、孟闕觀的陰私言論。
記得和孟闕觀正式見面的前一天晚上，老爺子曾特地叮囑自己：“意眠，見到孟少爺，有些話能不說，就不說，能不想，就不想，千萬別和你哥一樣，肖想自己不該肖想的，這話，你給我刻在心裏頭，夢裏也不能忘！”
年過花甲的老人眼珠已經渾濁澄黃，耷拉下來的眼皮更是將眼睛擠壓成一條縫，但幾十年的睿智、謹慎、經歷讓他依舊矍鑠，像族群裏老而不衰的狼王。
彼時施意眠還不懂對方的意思，只是盡量遵從著，但現在，隱隱的，他觸到了原因。
這幾年，他待在孟闕觀身邊，嘴上沒說，但心裏想的東西可太多了。
想怎麽樣才能弄死他哥，怎麽樣才能得到施家，怎麽樣才能活的瀟灑恣意，無所畏懼。
到後來，和孟闕觀待的久了，他又想怎麽樣才能成為孟闕觀那樣的人，怎麽樣才能和他一樣心有所想，皆有所成，像他一樣擁有難得而惹眼的“玩具”。
這些，他日日夜夜都在想，無時不刻不充斥在他的腦袋裏，以至於變成了一道會說話的聲音，它如影隨形並且告訴自己
——可以的，你一定可以的。
這些都是他想的，但是他絕對沒有告訴任何人，連夢話都沒有。
從腳趾到頭發絲開始戰栗，施意眠的身體破了一個洞，所有的氣力、欲望、不甘正在向外四溢，只剩下一座軀殼。
而他之所以還能站著，是因為僅剩的一點僥幸告訴他，這不符合科學，這是不可能的，孟闕觀絕對沒辦法讀心。
【對，他、他不是神，他只是一個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
施意眠在心裏神經質地重覆。
孟闕觀歪頭，瞳孔幽光如同反光的鏡片，許久，他思考一樣地唔了一聲，然後緩緩點點頭。
真誠附和道：“確實不科學，我也確實不是神，這兩點，我和你意見相同。”
......
瞬間，五雷轟頂！將施意眠整個人結結實實的被劈開，所有能思考的神經崩斷摧毀，只剩下大腦裏一片空白。
自己剛剛明明一句話沒說，他卻徹底看透自己心裏所想。
他們說的是真的...傳言也是真的。
真的可以聽見，真的....能讀心.....
........
不知道大概過了多久，就這樣，那個支撐施意眠站立的僥幸，也殘忍地順著他破洞的身體洩了出去，灰飛煙滅了。
在今天，施意眠終於意識到，他的那些掩耳盜鈴的想法多麽可笑，原來自己才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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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的課基本上都是全天，只有周六日有時間，孟闕觀不會閑著，他雷打不動去研究所處理工作。
然而這個周六，因為晚上約好和塗白吃飯慶功，所以要做的事情已經提早處理完畢。
工作結束，時間還早，他索性去了常去的會所。
到會所的時候剛過中午一點，頂樓打通的巨大包間已經有人在等著，看見孟闕觀來了，放下手裏的游戲機同他打招呼。
“來得正巧，剛好一起吃飯。”江齊道。
旁邊的沙發坐著周宇京，手裏擺弄著一個不知道從哪裏抓來的魔方，玩到一半，沒了耐心，把魔方順勢丟給一邊。
魔方掉落中途又被一只大手隔空精準接住，是坐在單人沙發上的謝逸，他眉目淡然，對著半成品有一搭沒一搭地繼續拼。
“哦，意眠說他手裏有點事，一會兒就過來。”
江齊向孟闕觀解釋，看著孟闕觀平和掛笑的表情，心裏的忐忑逐漸放松了下來。
最近很長一段時間孟闕觀沒有聯系他們，更沒有像往常一樣讓他們處理一些有的沒的擾人蚊子。
因此這次突然找他們，他還有些緊張，總以為要發生什麽大事。
施意眠不在，氣氛瞬間安靜不少，江齊打開巨幕，隨便按了臺。
環繞空靈音響裏頓時傳來主播清朗聲音：“5月21日，盛儒集團已正式完成對明啟日化的收購，根據官網信息，這場收購最終300億美元的天價達成。”
“可見盛儒對躋身日化龍頭的雄心壯志，收購開啟當日，盛儒集團股票突破50港元，外界不少聲音表示盛儒股價可看高到80港元，利好消息層不出窮。”
“股價都飆瘋了。”
江齊懟了懟旁邊的周宇京：“今天開瓶好酒，問意綿討個好彩頭。”
“他最近怕是忙的很，他..”
話說到一半，周宇京自覺壓低了聲音：“他哥一上來，就這麽高調的，大小動作不斷，連施意眠都被在集團裏按了個名義上的總監職務，也不知道監個什麽，要我說累死累活的幹那些圖什麽，不過那小子倒挺願意的，不知道打得什麽算盤？”
謝逸將拼好的魔方放到了桌子上輕描淡寫：“去年施意華還在港島賭博，兩個億都丟出去了，把老爺子氣得在床上躺了半個月，結果今年搖身一變就成了盛儒一把手了。”
“嘶.....你聲音也小一點。”江齊眼神示意後面。
孟闕觀坐在後面的吧臺邊，似乎並沒聽見幾人在交談什麽，他正拿著手機給什麽人發信息。
手指不停點著屏幕，光落在他濃邃稠艷五官上，如同上了一層薄釉的珍稀瓷瓶，安靜又美好。
所以這樣一個金堆玉砌的貴公子，很難讓人想象他擁有一腳過去，就能踹斷人腿的恐怖力量。
但事實證明，孟闕觀確實有。
幾年前，在一次游輪聚會上，孟闕觀當眾踢斷了施意眠他哥施意華的右腿。
據說當時施意華倒在地上，連哀嚎聲都發不出來，直接昏死了過去，並且直到現在右腳還有些跛。
其實當時要是及時送醫是能痊愈的，但是因為孟闕觀在，旁邊硬是沒有人敢上手送醫。
而且事情結束後，孟闕觀也沒道歉，連一個果籃都沒往醫院送，而施家因為仰仗畏懼孟家勢大，也只能咬碎牙往肚子裏咽。
所以從那以後，施意華就恨上了孟闕觀，不對，應該說施意華視單方面仇恨孟闕觀，畢竟孟闕觀壓根沒有把對方放在眼裏。
自己親哥被孟闕觀弄成這個樣子，施意眠竟然還能心平氣和的和孟闕觀交好，也不是因為他腦子有泡。
首先是因為他耐人尋味的“身份”問題——施意眠不是施夫人的孩子，他是外面情人生下的孩子。
雖然一出生就被施家認了回來，但顯然性格剛直傳統的施老爺子並不看重他，至少在集團的繼承權上沒有認可他。
其次則是因為施家還需要有人去向孟家賣好，這種寡廉鮮恥的事情，有身份汙點的施意眠被一致認為是最好的人選。
就這樣，施意眠幾年前來到孟闕觀身邊，本來施家人還擔心孟少爺用不順手這個玩伴，但結果恰恰相反，施意眠看起來非常適應，簡直可以稱得上.....如魚得水。
幾個人默契地不再談論這個話題，轉而又問孟闕觀論壇的事情處理的怎麽樣。
剛開了一個話頭，施意眠來了。
像是剛從某個會場裏出來，施意眠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西裝，意氣風發，容光滿面。
往日身上那種紈絝不羈的二代氣息收斂了不少，除了一頭淡金依舊的頭發，整個人已然發生了一些變化。
“怎麽才來，就等你了。”江齊道。
施意眠勾唇一笑，這一笑，之前身上那股氣息又好像若有似無的回來了。
他往沙發上一倒，累慘似地伸了一個懶腰，抱怨自己早上起得多早，會議開了多長，中間喝水的功夫都沒有，又說自己餓得不得了。
接著他看向孟闕觀的方向：“對了，你論壇的事情處理的怎麽樣了，我看已經有人出來承認道歉了。”
孟闕觀頭也不擡地看手機，漫不經心道：“正在處理了，還差收個尾。”
菜上來了，幾人坐在一起，施意眠做東，開了幾瓶慕尼西。
“我就說是你們學校學生幹的，太惡心了，道歉哪兒夠，就應該直接讓他消失！”江齊惡狠狠，一張兇臉略顯猙獰。
孟闕觀神情平靜，夾了個帶子酥放在碗裏，並不吃，左看右看。
他想起第一次和塗白在外面吃飯的時候，塗白一口把這麽大一個塞進嘴裏，臉頰都鼓了起來。
明明不喜歡，還要擠眉弄眼地說很好吃，他喉嚨細，咽下去的時候脖頸一梗，淡色的血管凸了出來，像一條汁液豐沛脆弱的植物根莖。
孟闕觀提著咬了一口，森白的牙齒緩慢咬合，甘鮮的帶子汁液滑入喉間，但他沒嘗出什麽味道，只覺得自己像吮吸完一截翠嫩的草枝。
“我也覺得，就這麽放過他，確實太便宜他了，看來還是上一次的教訓還不夠。”
周宇京意有所指，試探性地看向孟闕觀。
最近他們聯系不多，周宇京也只在謝逸那裏聽過一嘴，說孟闕觀最近又料理了一個惡心人的垃圾。
想著以對方的手段，那個叫楊宴飛肯定是蹦跶不起來了，誰知道竟然又死灰覆燃，轉身就敢在網絡上造孟闕觀的謠。
造謠這種事情，對於他們這種人來說，起不到什麽本質性的傷害，但是吧，這事情夠惡心。
再有錢、家室再好，也是人，誰也不想一出門就被人指指點點、被異樣看待，況且越是有名望，就越要臉面，家裏的那些陰私事情也是藏得越深。
沒人想拿出來給人當笑話，尤其是給那些普通人當談資。
出了這麽一檔子事情，周宇京原本以為孟闕觀至少會氣急敗壞，但對方現在看起來一點事兒沒有。
很符合當時自己問謝逸需不需要去看看孟闕觀時謝逸給給自己的回答——他看起來比平常還要有興致。
周宇京意識到孟闕觀的痛苦閾值很高，非常高，其他人視為痛苦絕望的事情，對他來說就是落在鞋尖的灰塵，沒時間，看都不看一眼，換一雙鞋就行，有時間了，灰塵就是他快樂的養料。
“教訓？”
孟闕觀放下筷子，垂眸思考，指尖碾過餐帕繁覆的花紋，片刻，驀然擡頭，看向對面施意綿的方向：“意眠，你覺得我這次給他的教訓夠不夠？”
施意眠一楞，沒想到孟闕觀會忽然問他。
他很快就反應過來：“那個姓楊的在網上掛得也夠久了，算起來也是社會性死亡了，對於他來說，也算是能付出的最大代價了。”
孟闕觀點了點頭，手機忽然震動，他點開去看，然後一邊淺笑，一邊回覆信息。
也不知道對面到底是誰，能讓他吃飯前在聊，飯吃到一半又在聊，還把等他說話的施意眠落在了一旁。
看著孟闕觀專心回覆的樣子，施意眠面上平靜，握著筷子的手卻逐漸用力，指節泛白。
他知道，那頭和孟闕觀聊天的人是塗白。
約莫過了幾分鐘，孟闕觀才擡頭，對著施意眠歉意一笑：“抱歉，朋友找我......所以，你是覺得對於楊宴飛的懲罰已經足夠了？”
施意綿將胸腔裏的越脹越大的氣極力壓下：“孟少，我感覺差不多了，再過分的話，真要鬧出人命了。”
聽到施意眠這麽說，江齊周宇京都有些驚訝，感覺幾天沒見對方，穿上一身西裝後，對方說話都開始變得冠冕堂皇起來。
要知道，如果是之前發生這樣的事情，看熱鬧、搞事情，施意眠總是第一個響應。
孟闕觀倒是不驚訝，他只是笑了一下，絢爛的水晶吊燈下，眼尾的紅痣比血還鮮麗，他緩緩向後靠在了墓碑一樣高而冰冷的椅背上，目光睥睨幽冷。
施意眠同孟闕觀對視，漸漸的，神情開始變化，眼裏的松弛散去。
不等冷厲浮上來，就聽到孟闕觀道：“我也覺得他的懲罰夠了，那麽你的教訓呢？”
將用完的餐帕丟回手邊，孟闕觀結束了用餐，他語氣很平和，像是在說我吃飽了一樣，然而內容讓三人不寒而栗，如墜深淵。
“塗白手機裏的東西，你裝得也太粗糙了，幹臟事，心急可吃不了熱豆腐。”
包廂死寂，空氣凝滯，溫度驟然下降。
剛剛還算是愉悅輕松的聊天氛圍就像被利石擊中的玻璃罩，紋裂驟生。
所有人的臉都扭曲印在上面，五官分裂破碎，隨著稀拉拉玻璃的掉落聲，一點點顯露，要把面具下的真實暴露出來。
孟闕觀身上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氣質，就看人怎麽解讀，可以是臨危不懼的從容，也可以是目空一切的淡漠，可以是如沐春風的禮貌，也可以是天真般的殘忍。
他和其他人不一樣，面具裏和面具外的都是一副樣子。
直到現在了，孟闕觀還依然很寬容大方，對著旁邊眼觀鼻鼻觀心的謝逸三人道：“你們也看到了，我和意眠有些話要說，你們吃完的話，就先離開吧。”
語氣很平和輕柔，孟闕觀好像從來沒有說過帶著怒氣或者粗俗的話。
大多時候，他總是像孟家教誨的那樣，輕聲輕語，不緊不慢，但包括孟家在內，沒有人因為他語氣很好，就對他所說的話質疑。
飯桌上終於傳來動靜，謝逸率先站了起來，他並沒有像旁邊的江齊和周宇京那樣緊繃，他看了神情冷厲的施意棉一眼，轉身就出去了。
一旁的江齊有心想要幫施意眠說幾句話，但是卻被周宇京懟了下大腿，於是也不敢說話，兩人也沈默無聲的離開了。
門被關上，偌大的餐桌上只剩下孟闕觀和施意眠兩人。
他們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冰冷的杯盤，還有一顆眼睛朝上翻著的碩大赤磷魚頭。
施意眠的手從桌子上緩緩落在了膝蓋上，然後攥緊。
“闕觀，你是不是誤會什麽了？我怎麽聽不懂你說的？”施意眠笑著，嘴角是被縫上去的。
孟闕觀體貼是有限的，不會第二次停留在一個人身上，他沒有耐心為施意眠陳列罪證、列舉過程。
他只思考了幾秒，就得到了答案：“所以，是因為塗白？”
施意眠縫在嘴角的笑僵持不住地要扯下來，眼睛快速眨了幾下，不可置信道：“你.....你什麽意思，你是說我是因為你那個室友，故意找人在論壇搞這麽一出？”
施意眠在某些方面和孟闕觀很像，他也經常笑，不過他的笑總是惡劣作弄的，而孟闕觀則是親和溫柔的，他的惡意別人休想在笑容裏是看見。
而論起無害，施意眠表情誇張經常扮無辜，但孟闕觀只需要坐在那裏眼睛一垂就是真無辜，帶血的手他背在身後。
本質一樣，孟闕觀卻高了不止一個檔次，施意眠不上臺面的拙劣他看都不看。
“塗白很討厭你，你應該知道。”
說起自己的室友，孟闕觀的話總是多一些，表情也更真摯一些，他甚至笑了一下，神情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包庇意味。
施意眠看得刺眼，身體裏的那股氣陡然脹得更大，幾乎要撐到喉嚨。
“我當然知道。”
施意眠硬生生忍住，擺出一副無奈表情，眼睛則死死盯著孟闕觀：“酒吧裏的時候，我不小心碰了一下他的腰，他看起來特別生氣，差點兒沒把我吃了。”
覺得自己扳回一局，施意眠眼神放肆起來。
然而孟闕觀卻很淡定，並沒有想象中的情緒波動，只是淡聲道：“難怪他一回來就吐了，我以為他是消化不良。”
“.........”施眠眠臉色瞬間變青，咬肌脹起，不等他繼續開口，就聽孟闕觀直接道：“塗白現在一聽到你的名字就生理性惡心，你的心思要是被他知道了，他估計得難受的半個月不想吃東西。”
後背猛地繃直，像是被什麽擊中一樣，施意眠胸口劇烈起伏，不過幾瞬臉色就由青轉紅，不知道是被氣的，還是被孟闕觀戳中了“心思”。
嘴巴張張合合，就是發不出聲音。
孟闕觀等著他緩過勁兒，他甚至叫了服務人員進來，讓對方在茶桌那頭泡了一壺茶。
“不好意思，酒今天喝不了了，晚上要和塗白吃飯。”他很“體貼”的向拳頭已經攥出血的施意眠解釋。
淡雅茶香完全覆蓋酒香在空氣中緩慢氤氳，孟闕觀啜飲一口，把玩手裏的薄瓷茶碗。
施意眠全身血管滾燙，裏面沸騰不是血，而是憤恨、嫉妒、不甘。
它們源源不斷沖入施意眠的大腦，稀釋他的理智，讓他咬牙切齒，就連施意眠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看見孟闕觀這副樣子，聽見他嘴裏說著塗白，會這麽生氣。
【為什麽，不過就是一個新玩具而已，自己不過是順手摸了兩下而已，有什麽錯，孟闕觀擁有的東西那麽多，平常說給也就給了，為什麽這一次這麽吝嗇、斤斤計較？！他就是想要那個玩具！就是要得到！！！】
撕空“啪”的一聲，水聲四濺，碎裂清脆，施意眠驟然回神，就看見剛剛還完整的茶碗，此時此刻被一只石膏白的大手結結實實反扣在桌上。
剛燒開的茶水從指間滴落，悄無聲息洇濕了桌面，空氣裏凜然的茶香陡然加重。
施意眠一個激靈，激蕩的氣血從大腦撤流，他有了片刻清醒，反射性看向孟闕觀。
孟闕觀面無表情，靜默垂眸，右手從茶碗上緩緩松開，接著又是一聲脆裂，茶碗已然碎成了三瓣，掉在了桌上。
手還是白的，冷的，看不出被茶水燙傷的紅腫，只有熱氣蒸騰在指尖。
施意眠用力咬緊牙關，繃起一股極力對抗的勁兒。
找了一塊餐巾隨意擦著手，孟闕觀靜道：“我說過很多次了，他是我的室友，是我的朋友，我不明白，這句話有這麽難理解嗎？需要我一而再再而三的重覆。”
施意眠警惕：“什麽意思？”
動作一頓，孟闕觀驀然笑了，眼底卻沒有笑意，一字一句直接戳破了施意眠心中所想：“什麽意思？意思就是想要玩具，自己找父母要去，我這裏沒有，塗白更不是....”
迎著施意眠驟然慘白驚悚的臉，孟闕觀說完了最後幾個字：“也不會給你。”
怎麽回事？
有一瞬間，施意綿覺得自己是剛剛失去理智斷片了，所以把心裏話說了出來，否則孟闕觀怎麽看出來他心裏想些什麽。
施意眠告誡自己不要瞎想，而剛剛還沖頂欲爆的怒火，因為這樣一個插曲，被擊退的七零八落，再也鼓不起來。
不僅如此，看向孟闕觀瞳孔的時候，他竟然有些惶然發虛，覺得對著的不是一雙眼睛，而是一對漆黑卻可以照見一切的鏡子。
他恢覆了理智，施意眠清楚老爺子雖然退了，但人還活著，集團面上是施意華上位，實際上掌權的還是那些老東西，自己想要有一席之地還需孟家一層關系。
所以目前，至少是現在，自己還不能和孟闕觀撕破臉，盡管他已經不想再成為對方的擁躉，盡管他也想和孟闕觀一樣開辟獨屬於自己的“食物鏈”。
想通了這一點，剛剛匯聚在臉上的陰鷙水滴一樣蒸發，他陡然一笑，徹徹底底變了臉：“我覺得咱們是不是又什麽誤會啊，真的不是我，得好好再問問那個楊晏飛，他說得....”
“我有說是他告的密嗎？”
孟闕觀耐心已經耗盡，他擡手看了眼手表，眉頭微蹙，顯然這場虛與委蛇的談話已經超出了他的預計時間。
施意眠一怔，忽然，某根神經突然被撥了一下，他瞬間聯想剛剛的錯覺，以及那些流傳在圈子裏關於孟氏、孟闕觀的陰私言論。
記得和孟闕觀正式見面的前一天晚上，老爺子曾特地叮囑自己：“意眠，見到孟少爺，有些話能不說，就不說，能不想，就不想，千萬別和你哥一樣，肖想自己不該肖想的，這話，你給我刻在心裏頭，夢裏也不能忘！”
年過花甲的老人眼珠已經渾濁澄黃，耷拉下來的眼皮更是將眼睛擠壓成一條縫，但幾十年的睿智、謹慎、經歷讓他依舊矍鑠，像族群裏老而不衰的狼王。
彼時施意眠還不懂對方的意思，只是盡量遵從著，但現在，隱隱的，他觸到了原因。
這幾年，他待在孟闕觀身邊，嘴上沒說，但心裏想的東西可太多了。
想怎麽樣才能弄死他哥，怎麽樣才能得到施家，怎麽樣才能活的瀟灑恣意，無所畏懼。
到後來，和孟闕觀待的久了，他又想怎麽樣才能成為孟闕觀那樣的人，怎麽樣才能和他一樣心有所想，皆有所成，像他一樣擁有難得而惹眼的“玩具”。
這些，他日日夜夜都在想，無時不刻不充斥在他的腦袋裏，以至於變成了一道會說話的聲音，它如影隨形並且告訴自己
——可以的，你一定可以的。
這些都是他想的，但是他絕對沒有告訴任何人，連夢話都沒有。
從腳趾到頭發絲開始戰栗，施意眠的身體破了一個洞，所有的氣力、欲望、不甘正在向外四溢，只剩下一座軀殼。
而他之所以還能站著，是因為僅剩的一點僥幸告訴他，這不符合科學，這是不可能的，孟闕觀絕對沒辦法讀心。
【對，他、他不是神，他只是一個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
施意眠在心裏神經質地重覆。
孟闕觀歪頭，瞳孔幽光如同反光的鏡片，許久，他思考一樣地唔了一聲，然後緩緩點點頭。
真誠附和道：“確實不科學，我也確實不是神，這兩點，我和你意見相同。”
......
瞬間，五雷轟頂！將施意眠整個人結結實實的被劈開，所有能思考的神經崩斷摧毀，只剩下大腦裏一片空白。
自己剛剛明明一句話沒說，他卻徹底看透自己心裏所想。
他們說的是真的...傳言也是真的。
真的可以聽見，真的....能讀心.....
........
不知道大概過了多久，就這樣，那個支撐施意眠站立的僥幸，也殘忍地順著他破洞的身體洩了出去，灰飛煙滅了。
在今天，施意眠終於意識到，他的那些掩耳盜鈴的想法多麽可笑，原來自己才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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