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8 章 這是一個沒有寧寧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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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8 章 這是一個沒有寧寧的上……
1975年那年夏。
六月二十一日是個特殊的日子, 就如同這一世一般，那天寧芝同樣被範家的範小花給推倒了。
範小花是範家長女，自小被範家老兩口寵著。
實在是, 這老兩中生了這一兒一女之後，就再沒有懷過孕有過孩子了。
自己親生的兒子不在身邊, 而養著的是別人家的兒子，自然就把滿腔的父愛母愛全給了範小花。
所不同的是，範老頭的愛流於表面，他還是重男輕女思想占了上風。
範老太卻不一樣, 她是真的疼愛範小花。
正是因為疼愛，所以在別人的眼裏，她對待自己的兒子非打即罵，對女兒卻是一根手指都舍不得動。
這也就養成了範小花張揚跋扈的性格，特別是在範明華和寧芝面前，那叫一個張牙舞爪。
寧芝沒懷孕的時候, 她就一口一個“不下蛋的”叫, 等寧芝懷孕後，她又暗戳戳地跟範老太說：那肚子真是那野種的？聽說她在嫁人之前, 就跟知青點的男知青眉來眼去的, 別是別人家的孩子，想落咱屋頭, 搶咱的家產吧？
這當然是胡說八道的。
範小花看不起範明華，同樣也看不上寧芝。
而且在她認為, 範明華不是她的弟, 而是跟她爭家產的人。
特別是在她知道了範明華不是她的親弟，她的親弟如今在京市，是首長家的兒子, 每個月都會寄肉票布票，她就更把家裏的一切占為己有。
她是親生的，範明華那裏野種也配？
像他們家，只有她親弟才能夠擁有高待遇。
在她眼裏，範明華就該被按到泥潭裏，永遠都不要起身最好。
所以，她才敢推寧芝。
在她認為，就算她把寧芝推流產了，家裏人也不會吭一聲，一定會站在她這一邊。
至於範明華，她可不怕他。
一廢物，有什麽好怕的。
他敢跟她較勁嗎？
借他十個膽。
心安理得地，把人狠狠地推在地上。
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寧芝，範小花冷笑一聲：“你就是個賤種！我推你怎麽了？我就是把你殺了，你信不信他範明華都不敢跟我嗆聲？”
寧芝卷縮在地上，血慢慢從她的下身流出來。
她感覺自己要死了。
眼前的視線都模糊了起來。
這一輩子嫁給範明華，別人都說她是進入了狼窩。
範家就不是個好去處，婆婆蠻橫，公公假好人，小姑子是頭狼。
但她不後悔。
因為明華是真的對她好。
他會偷偷給她留吃的，他們夫妻晚上總是窩在他們那間小房間裏吃燒雞，啃豬蹄。
他前兩天還跟她說，已經想到辦法分家斷親了。
她還沒有過上好日子呢，怎麽能死？
她以為自己眼花了，在模糊的視線中，好像看到了明華從院門口飛奔進來，一腳將範小花踹了個腳朝天。
她聽到範小花在那裏罵：“範鐵頭，你個賤種，你敢踢我！”
範明華渾身冒著寒氣，那寒氣冷到能凍結人。
他那一腳，是奔著下死手去的。
便是那範小花死了，命都沒有他妻子重要。
範明華想生生將人踢死，但此時此刻，他還有理智在。
此刻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救人。
他的妻子還倒在血泊裏呢。
範小花這邊，他有的是時間去收拾，他會讓他們付出血的代價。
“鐵頭，上車！”外面大隊長喊。
範明華已經將寧芝抱了起來，此時寧芝已經進氣少出氣多了。
他將人抱上了車，又跑進了範老太他們的房間，只聽“嘩啦”一聲，有什麽重物掉地的聲音。
隨後，他抱著一床棉被出來，那是範老太昨天剛打的棉花被。
範老太吼了一聲：“那是我的被子……”
想要攔住他，卻被範明華狠狠地推開，他道：“你們最好祈禱寧芝沒事，否則我要讓你們一家賠命！”
範老太被範明華這一推，整個人就給推倒了地上，尾椎骨好像斷了。
旁邊範小花也在喊：“阿娘，阿娘我疼。”
範明華卻聽不到了，他此時正摟著妻子坐在拖拉機上，妻子的身子底下鋪著的是範老太新買的棉被。
血跟不要命似地往下淌。
寧芝的臉色越發的蒼白起來了。
寧芝覺得自己活不長了。
她的整個身子都在疼，呼吸也疼。
她說：“明華，孩子，我們的孩子。”
她想說，救她的孩子，那是她好不容易懷上的，但她說不久話，只能不停地喊著“孩子”兩字
範明華摟著她，眼淚不要命地往下流。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時。
這一刻，他有點兒恨自己。
為什麽不早點兒分家呢？
他也知道，自家的特殊性，範老頭看似是個老實巴結的農民，但好幾次他從對方的眼裏看到了殺機。
範老頭想要殺他。
至於原因，他不太清楚。
就跟這一世一樣，上一世的範明華也很早就發現了範老頭的不對勁。
那人的眼睛裏總是流露出兇光，不像一個鄉下老農民該有的。
沒有到萬不得已，他不敢打草驚蛇。
他不是一個人了，他有妻子，妻子還懷著孕，他的孩子還有一個多月就要出生了。
每到晚上，他摟著妻子，手貼著她的肚子，總在幻想著孩子出生的情景。
拖拉機“突突突”的聲音，在山路上分外的震響。
前面拖拉機手問：“鐵頭，是去鎮醫院還是縣醫院？”
鎮醫院和縣醫院是不同的方向，前面就是分叉口。
去縣裏要走左邊的路，去鎮上就是右邊的路。
而兩者之間相差一刻鐘。
他看著已經開始抽搐的妻子，呼吸都弱了。
他們可能堅持不到縣裏，他用力地咬了咬牙，去鎮上。
與今世的選擇不一樣，前世因為寧芝的處境太危險，已經挺不到縣上了，範明華只能選擇去鎮上。
哪怕他知道鎮上的技術不行，那也總比等不到縣裏，人死在車上？
這是一種無奈的選擇。
今世因為寧寧的提前到來，護住了寧芝的心脈，所以她能夠挺到縣裏。
但此時卻不行。
那句話，他幾乎是咬著牙喊出來的。
寧芝整個人都在發抖著。
臉色已經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身子脆弱得像玻璃罐，只要一用力就會碎裂，只能小心翼翼地捧著，護著。
範明華只能這樣抱著她，用自己的力量支撐著她，在她耳邊不停地說話。
到最後，他幾乎是哭著喊出來的：“寧芝，你不要丟下我，不要丟下我。”
我已經沒有家人了，只有你。
別丟下我好不好？
寧芝似乎要聽不見了。
耳邊有人在喊，她卻想不起來誰在喊。
她的心裏只剩下的一種吶喊：救——我——的——孩——子！
老天似乎聽到了她的聲音，又似乎沒聽到。
他們到了鎮醫院門口，範明華抱著寧芝就沖進了醫院：“醫生，救命！快救人！”
鎮醫院就是一個兩層樓的小醫院，門診在樓下，有不少病人在排隊。
範明華沖進來的時候，大家的註意力都被引了過去。
他的身上全是血，抱著個血人進來，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像梅花一樣地落在人心裏。
排隊的病人自覺讓開，醫生已經推著擔架車過來了。
“快，去產房。”
“去把崔醫生叫過來，她應該還沒有走遠。”
同樣的，跟今世一模一樣，有一個婦科聖手在鎮上。
還是同一個聖手。
如果他們去往縣醫院，因為路遠，要半個多小時才能夠到縣上，正好就趕上了回縣裏的崔醫生。
湊巧的是，她今天正好下鄉調研，就在鎮醫院裏。
剛走沒多久，如果去追的話，應該能追回來。
寧芝在被推進產房的時候，心跳都快要停止跳動了。
然後就是一系列地搶救。
……
範明華站在產房外。
他坐立難安。
不停地走動著，旁邊是陪著他一道過來的大隊長。
大隊長和他的關系，那可是很鐵的。
他們不只是幹部與社員之間的關系，還是大哥和小弟的關系。
當年要是沒有大隊長家，他早就被餓死了。
被範家人餓死了。
說是範家的孩子，卻幾乎是吃百家飯長大的。
到他十歲之後，就自己一個人跑去山裏挖陷阱抓野味吃了。
被迫長大。
這時，有護士過來，讓他去交費用。
大隊長怕他手裏頭沒錢，便道：“鐵頭，你要是沒錢的話……”話還沒說完，卻聽他道：“我有。”
範明華已經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了一疊錢，全是大團圓，大隊長的眉頭一跳。
“你……”
範明華沈著臉道：“我把老太婆房間的藏錢櫃給砸了。”
大隊長眉心跳得更厲害了，難怪當時他聽到了那屋子裏發出“嘩啦”的聲音，原來竟是他把範老太藏錢的箱子給砸了？
“你不怕你娘打死你？”大隊長可太知道範老太的德性了。
人家是重男輕女，換在老範家那是重女輕男，兒子連女兒的一個手指頭都比不上。
範明華這樣做，回到家後可以想象會是怎樣一個結局。
只怕老範家兩口子不會放過他。
範明華哼了一聲：“那錢本來就是我的。”
大隊長想到了範老頭那兩口子的惡劣，又住了口。
範明華看了一眼產房，那裏沒有任何的聲音。
他的心被揪了起來。
“去吧，這裏有我盯著呢。”大隊長道。
範明華這才去了交費窗口。
其實，範明華就是沒從範老太藏錢的箱子中拿錢，他們夫妻也攢了錢的。
別人眼裏，他似乎就只會在地裏頭老老實實地賺工分。
卻不知道一個月裏總有那麽幾天，他會請假外出。
而外出的地方正是縣裏的機械廠。
他是廠裏的特別顧問。
要不是他暫時還不想要那個工作指標，他現在已經是機械廠裏的技術工了。
但他偏不要這個工作指標，因為他知道就算要了這個工作指標，最後也落不到他手裏。
會被範家兩口子交給範小花。
他要來的工作，自然不會那麽便宜了那兩口子。
也不是沒有想過鬧，但他投鼠忌器。
他早不是以前的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了，他現在有老婆有孩子，他得為老婆孩子著想。
面範老頭這人又有點兒怪異。
在還沒有弄清楚範老頭的真實情況之前，他不敢貿然行事。
就讓他們以為他在怕他們，不敢反抗吧？
他早就攢夠了錢，早就跟寧芝說過，等到她發動的時候，就送她去縣醫院，他們在醫院生。
就不在家生了，家裏生沒保障。
女人生孩子就跟去鬼門關轉一圈似的，沒有成分的保障，他不可能讓她把孩子生在家裏。
但誰知道會出了這樣的意外。
他的妻子竟然被人推倒了。
如今危在旦夕。
當時他跑去範老太的房間是故意的，用範老太新買的被子也是故意的，砸了範老太的錢箱子更是故意的。
他就是要讓他們知道，傷了他的人，那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這還只是收點利息。
交了錢後，他馬上又回到了產房外。
裏面還是沒有動靜。
他的心一點一點地往下沈淪。
生孩子怎麽可能會沒有聲音呢？
這可不是什麽好消息。
“別擔心，弟妹吉人自有天相……”大隊長只能這麽安慰。
但他也知道，寧芝只怕是兇多吉少了。
流了那麽多的血，當時把人都染成了血人了，怎麽可能會沒事呢？
如今也只能祈禱老天爺看在範明華替社員們解決了糧食問題，用功德救救他。
此時的大隊長，竟然也用了迷信這一套。
不用不行啊。
要是現實中能解決，還會有那麽多求神拜佛的人嗎？
就連一向唯物主義的範明華，此時也在心裏求著漫天神佛，救救他的妻子。
這會，離寧芝進入產房已經過去半個小時了，裏面始終都沒有傳出一點的聲音來。
沒有女人生孩子才會有的慘叫，也沒有孩子出生時會有的哭聲。
範明華甚至將耳朵貼到了產房的門板上，想要聽一聽裏面的聲音。
突然門開了，裏面的護士出來，手上全是血，在喊：“血漿不夠了，誰是A型血。”
範明華將袖子一卷：“我是O型的，抽我的。”
作為萬能血型，範明華的血適合大部分人。
護士卻搖頭：“最好用同血型，誰是A型血？”
雖說O型血被稱為萬能血，可以適合在緊急情況下，但如果有同血型的，還是最好找相同血型的。
這時，有人響應：“我是A型的。”
範明華望了過去，那是一名軍人。
軍裝上是四個口袋，還是個軍官。
“抽我的血，我是A型的。”那名軍人過來。
“謝謝，太感謝你了。”範明華激動得都語無倫次了。
軍人卻道為人民服務，就跟著護士去了一旁的輸血科室。
大隊長忍不住感嘆道：“這就是咱們的人民子弟兵。”
範明華也深有此意。
如果當時不是範老太在武裝部大哭大鬧，如今他也穿上那身軍裝，成為一名光榮的解放軍戰士了。
他對軍人一直都很有好感。
當年他還只有四歲的時候，解放軍路過他們家門口，大晚上了都沒有入屋裏睡，而是睡在外面。
他推門出去的時候，發現睡在外面的解放軍，當時嚇一跳。
解放軍當時還把口袋裏的雞蛋掏給他，說嚇了他的補償。
那個時候他覺得，雞蛋真香。
所以在他十八歲一過，有機會體檢的時候，就偷偷地跑去了縣裏體檢，還真給他驗上了。
最後卻被範老太攪黃了。
當時範老太把他的當兵攪黃後，沖他冷笑一聲：“還想當兵？做你的大夢去吧。”
那個時候，他就知道，他和範家勢不兩立。
總有一天，他會殺了這老兩口。
沒想到，他的妻子先遭了難。
他心裏的戾氣，在看到產房緊閉的門之後，暫時壓下了。
軍人的血漿被送進了產房中，醫生就再沒出來。
範明華的心一點一點地沈淪。
他知道這形勢不太好。
他甚至想跪下來救漫天的神佛，救救他妻子。
此時，那軍人出來，看到的就是範明華跪在地上，滿臉是淚的樣子。
他的心被揪了一下，仿佛看到了另一個女人，同樣也是如現在這樣無助地躺在產床上……
“他……”軍人似有話要說。
旁邊大隊長道：“同志啊，可太謝謝你了，要不是你，寧芝可就危險了，鐵頭他……”大隊長心裏知道，寧芝要真的挺不過去，範明華會崩潰的。
是的，會崩潰的。
大隊長可太了解自己這位兄弟了，從小就是被父母虐待長大的，打光棍打了三十二年，好不容易娶了個媳婦，懷上了孩子，竟然被人推倒大出血。
可能大人孩子都保不住，這是個壞消息。
時間就在等待中度過。
範明華只覺得度秒如年啊
距離軍人的血被送進去又過去了十幾分鐘，裏面依然沒有任何的消息。
他坐在長椅上，以手撫面。
整個人頹廢極了。
那個軍人已經走了。
什麽時候走的，範明華也不知道。
此時他整個心神都在產房那邊。
心已經開始疼了。
直到產房的燈滅。
有護士出來。
“怎麽樣？”範明華一個箭步沖上去。
護士卻搖頭，都不知道怎麽安慰。
範明華的心就跟跌入了地獄，他沖向了產房。
“哎，你幹什麽？”護士攔住他。
範明華：“別攔我，讓我進去。”
“你節哀吧，沒搶救回來，大人小孩……”都沒了。
範明華卻不相信。
他有一種錯覺，那就是寧芝不應該死。
他們都商量好的，等到孩子出生，到時候他們也能夠分家了，一家人和和美美地過日子。
如今護士告訴他，大人小孩都沒搶救過來。
“送來得太遲了，孩子當時就掉了，剛才醫生一直在搶救大人的生命，沒搶救回來。”護士也知道這真相很殘酷，但不得不告訴產婦的家屬。
範明華幾乎沖到了門口，還在往裏沖，裏面有人出來。
是個醫生。
範明華認得她，就是他們口中的崔醫生。
“醫生，你告訴我，我媳婦她沒事，孩子也沒事。”
崔醫生嘆了一聲：“請節哀。”
範明華整個人跪在了地上。
他還是不願意相信。
明明昨天他們夫妻倆還商量著未來呢，今天就死了？
淚水流下臉龐，他不顧一切地奔進了產房。
此時產房裏，有護士在收拾房間。
他沖向了產床，幾乎收不住腳，“呯”地跪倒在床前，手摸向了蓋在頭部的白床單。
顫抖著掀開了床單，看到的是寧芝慘白的臉，那雙美麗的眼睛已經閉上了。
範明華再也忍不住痛哭出聲。
“哎，你幹什麽……”護士想說什麽，卻被旁邊另一個年長些的護士攔住了，“讓他見見他妻子最後一面吧。”
年輕護士頓詮，最後化為了一聲嘆息。
這樣的情景，他們見得太多了。
人的感情就慢慢地麻木了。
此時聽著範明華的哭聲，卻又讓人忍不住心酸。
醫生說，那是個女娃，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窒息死亡了。
大人大出血，很可怕，這裏的條件不夠。
如果去縣醫院，或許能救。
也或許救不了，崔醫生已經是最好的產科大夫了。
大隊長站在外面，聽著裏面號啕的大哭，忍不住也濕了淚。
“作孽啊。”
這世上怎麽會有這樣的父母，這樣的親人。
硬生生地把一個人的希望給整沒了。
鐵頭娶個媳婦他容易嗎？
如今媳婦孩子全沒了，這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嗎？
再想到老範家的那些人，大隊長又忍不住頭疼起來。
外面下雨了。
風也有點兒。
範明華再出來的時候，是抱著寧芝的屍體出來的。
他的臉很冷，冷若冰霜。
如果說以前的範明華身上還有一絲人氣。
那現在的他，就如同走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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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那年夏。
六月二十一日是個特殊的日子, 就如同這一世一般，那天寧芝同樣被範家的範小花給推倒了。
範小花是範家長女，自小被範家老兩口寵著。
實在是, 這老兩中生了這一兒一女之後，就再沒有懷過孕有過孩子了。
自己親生的兒子不在身邊, 而養著的是別人家的兒子，自然就把滿腔的父愛母愛全給了範小花。
所不同的是，範老頭的愛流於表面，他還是重男輕女思想占了上風。
範老太卻不一樣, 她是真的疼愛範小花。
正是因為疼愛，所以在別人的眼裏，她對待自己的兒子非打即罵，對女兒卻是一根手指都舍不得動。
這也就養成了範小花張揚跋扈的性格，特別是在範明華和寧芝面前，那叫一個張牙舞爪。
寧芝沒懷孕的時候, 她就一口一個“不下蛋的”叫, 等寧芝懷孕後，她又暗戳戳地跟範老太說：那肚子真是那野種的？聽說她在嫁人之前, 就跟知青點的男知青眉來眼去的, 別是別人家的孩子，想落咱屋頭, 搶咱的家產吧？
這當然是胡說八道的。
範小花看不起範明華，同樣也看不上寧芝。
而且在她認為, 範明華不是她的弟, 而是跟她爭家產的人。
特別是在她知道了範明華不是她的親弟，她的親弟如今在京市，是首長家的兒子, 每個月都會寄肉票布票，她就更把家裏的一切占為己有。
她是親生的，範明華那裏野種也配？
像他們家，只有她親弟才能夠擁有高待遇。
在她眼裏，範明華就該被按到泥潭裏，永遠都不要起身最好。
所以，她才敢推寧芝。
在她認為，就算她把寧芝推流產了，家裏人也不會吭一聲，一定會站在她這一邊。
至於範明華，她可不怕他。
一廢物，有什麽好怕的。
他敢跟她較勁嗎？
借他十個膽。
心安理得地，把人狠狠地推在地上。
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寧芝，範小花冷笑一聲：“你就是個賤種！我推你怎麽了？我就是把你殺了，你信不信他範明華都不敢跟我嗆聲？”
寧芝卷縮在地上，血慢慢從她的下身流出來。
她感覺自己要死了。
眼前的視線都模糊了起來。
這一輩子嫁給範明華，別人都說她是進入了狼窩。
範家就不是個好去處，婆婆蠻橫，公公假好人，小姑子是頭狼。
但她不後悔。
因為明華是真的對她好。
他會偷偷給她留吃的，他們夫妻晚上總是窩在他們那間小房間裏吃燒雞，啃豬蹄。
他前兩天還跟她說，已經想到辦法分家斷親了。
她還沒有過上好日子呢，怎麽能死？
她以為自己眼花了，在模糊的視線中，好像看到了明華從院門口飛奔進來，一腳將範小花踹了個腳朝天。
她聽到範小花在那裏罵：“範鐵頭，你個賤種，你敢踢我！”
範明華渾身冒著寒氣，那寒氣冷到能凍結人。
他那一腳，是奔著下死手去的。
便是那範小花死了，命都沒有他妻子重要。
範明華想生生將人踢死，但此時此刻，他還有理智在。
此刻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救人。
他的妻子還倒在血泊裏呢。
範小花這邊，他有的是時間去收拾，他會讓他們付出血的代價。
“鐵頭，上車！”外面大隊長喊。
範明華已經將寧芝抱了起來，此時寧芝已經進氣少出氣多了。
他將人抱上了車，又跑進了範老太他們的房間，只聽“嘩啦”一聲，有什麽重物掉地的聲音。
隨後，他抱著一床棉被出來，那是範老太昨天剛打的棉花被。
範老太吼了一聲：“那是我的被子……”
想要攔住他，卻被範明華狠狠地推開，他道：“你們最好祈禱寧芝沒事，否則我要讓你們一家賠命！”
範老太被範明華這一推，整個人就給推倒了地上，尾椎骨好像斷了。
旁邊範小花也在喊：“阿娘，阿娘我疼。”
範明華卻聽不到了，他此時正摟著妻子坐在拖拉機上，妻子的身子底下鋪著的是範老太新買的棉被。
血跟不要命似地往下淌。
寧芝的臉色越發的蒼白起來了。
寧芝覺得自己活不長了。
她的整個身子都在疼，呼吸也疼。
她說：“明華，孩子，我們的孩子。”
她想說，救她的孩子，那是她好不容易懷上的，但她說不久話，只能不停地喊著“孩子”兩字
範明華摟著她，眼淚不要命地往下流。
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時。
這一刻，他有點兒恨自己。
為什麽不早點兒分家呢？
他也知道，自家的特殊性，範老頭看似是個老實巴結的農民，但好幾次他從對方的眼裏看到了殺機。
範老頭想要殺他。
至於原因，他不太清楚。
就跟這一世一樣，上一世的範明華也很早就發現了範老頭的不對勁。
那人的眼睛裏總是流露出兇光，不像一個鄉下老農民該有的。
沒有到萬不得已，他不敢打草驚蛇。
他不是一個人了，他有妻子，妻子還懷著孕，他的孩子還有一個多月就要出生了。
每到晚上，他摟著妻子，手貼著她的肚子，總在幻想著孩子出生的情景。
拖拉機“突突突”的聲音，在山路上分外的震響。
前面拖拉機手問：“鐵頭，是去鎮醫院還是縣醫院？”
鎮醫院和縣醫院是不同的方向，前面就是分叉口。
去縣裏要走左邊的路，去鎮上就是右邊的路。
而兩者之間相差一刻鐘。
他看著已經開始抽搐的妻子，呼吸都弱了。
他們可能堅持不到縣裏，他用力地咬了咬牙，去鎮上。
與今世的選擇不一樣，前世因為寧芝的處境太危險，已經挺不到縣上了，範明華只能選擇去鎮上。
哪怕他知道鎮上的技術不行，那也總比等不到縣裏，人死在車上？
這是一種無奈的選擇。
今世因為寧寧的提前到來，護住了寧芝的心脈，所以她能夠挺到縣裏。
但此時卻不行。
那句話，他幾乎是咬著牙喊出來的。
寧芝整個人都在發抖著。
臉色已經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身子脆弱得像玻璃罐，只要一用力就會碎裂，只能小心翼翼地捧著，護著。
範明華只能這樣抱著她，用自己的力量支撐著她，在她耳邊不停地說話。
到最後，他幾乎是哭著喊出來的：“寧芝，你不要丟下我，不要丟下我。”
我已經沒有家人了，只有你。
別丟下我好不好？
寧芝似乎要聽不見了。
耳邊有人在喊，她卻想不起來誰在喊。
她的心裏只剩下的一種吶喊：救——我——的——孩——子！
老天似乎聽到了她的聲音，又似乎沒聽到。
他們到了鎮醫院門口，範明華抱著寧芝就沖進了醫院：“醫生，救命！快救人！”
鎮醫院就是一個兩層樓的小醫院，門診在樓下，有不少病人在排隊。
範明華沖進來的時候，大家的註意力都被引了過去。
他的身上全是血，抱著個血人進來，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像梅花一樣地落在人心裏。
排隊的病人自覺讓開，醫生已經推著擔架車過來了。
“快，去產房。”
“去把崔醫生叫過來，她應該還沒有走遠。”
同樣的，跟今世一模一樣，有一個婦科聖手在鎮上。
還是同一個聖手。
如果他們去往縣醫院，因為路遠，要半個多小時才能夠到縣上，正好就趕上了回縣裏的崔醫生。
湊巧的是，她今天正好下鄉調研，就在鎮醫院裏。
剛走沒多久，如果去追的話，應該能追回來。
寧芝在被推進產房的時候，心跳都快要停止跳動了。
然後就是一系列地搶救。
……
範明華站在產房外。
他坐立難安。
不停地走動著，旁邊是陪著他一道過來的大隊長。
大隊長和他的關系，那可是很鐵的。
他們不只是幹部與社員之間的關系，還是大哥和小弟的關系。
當年要是沒有大隊長家，他早就被餓死了。
被範家人餓死了。
說是範家的孩子，卻幾乎是吃百家飯長大的。
到他十歲之後，就自己一個人跑去山裏挖陷阱抓野味吃了。
被迫長大。
這時，有護士過來，讓他去交費用。
大隊長怕他手裏頭沒錢，便道：“鐵頭，你要是沒錢的話……”話還沒說完，卻聽他道：“我有。”
範明華已經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了一疊錢，全是大團圓，大隊長的眉頭一跳。
“你……”
範明華沈著臉道：“我把老太婆房間的藏錢櫃給砸了。”
大隊長眉心跳得更厲害了，難怪當時他聽到了那屋子裏發出“嘩啦”的聲音，原來竟是他把範老太藏錢的箱子給砸了？
“你不怕你娘打死你？”大隊長可太知道範老太的德性了。
人家是重男輕女，換在老範家那是重女輕男，兒子連女兒的一個手指頭都比不上。
範明華這樣做，回到家後可以想象會是怎樣一個結局。
只怕老範家兩口子不會放過他。
範明華哼了一聲：“那錢本來就是我的。”
大隊長想到了範老頭那兩口子的惡劣，又住了口。
範明華看了一眼產房，那裏沒有任何的聲音。
他的心被揪了起來。
“去吧，這裏有我盯著呢。”大隊長道。
範明華這才去了交費窗口。
其實，範明華就是沒從範老太藏錢的箱子中拿錢，他們夫妻也攢了錢的。
別人眼裏，他似乎就只會在地裏頭老老實實地賺工分。
卻不知道一個月裏總有那麽幾天，他會請假外出。
而外出的地方正是縣裏的機械廠。
他是廠裏的特別顧問。
要不是他暫時還不想要那個工作指標，他現在已經是機械廠裏的技術工了。
但他偏不要這個工作指標，因為他知道就算要了這個工作指標，最後也落不到他手裏。
會被範家兩口子交給範小花。
他要來的工作，自然不會那麽便宜了那兩口子。
也不是沒有想過鬧，但他投鼠忌器。
他早不是以前的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了，他現在有老婆有孩子，他得為老婆孩子著想。
面範老頭這人又有點兒怪異。
在還沒有弄清楚範老頭的真實情況之前，他不敢貿然行事。
就讓他們以為他在怕他們，不敢反抗吧？
他早就攢夠了錢，早就跟寧芝說過，等到她發動的時候，就送她去縣醫院，他們在醫院生。
就不在家生了，家裏生沒保障。
女人生孩子就跟去鬼門關轉一圈似的，沒有成分的保障，他不可能讓她把孩子生在家裏。
但誰知道會出了這樣的意外。
他的妻子竟然被人推倒了。
如今危在旦夕。
當時他跑去範老太的房間是故意的，用範老太新買的被子也是故意的，砸了範老太的錢箱子更是故意的。
他就是要讓他們知道，傷了他的人，那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這還只是收點利息。
交了錢後，他馬上又回到了產房外。
裏面還是沒有動靜。
他的心一點一點地往下沈淪。
生孩子怎麽可能會沒有聲音呢？
這可不是什麽好消息。
“別擔心，弟妹吉人自有天相……”大隊長只能這麽安慰。
但他也知道，寧芝只怕是兇多吉少了。
流了那麽多的血，當時把人都染成了血人了，怎麽可能會沒事呢？
如今也只能祈禱老天爺看在範明華替社員們解決了糧食問題，用功德救救他。
此時的大隊長，竟然也用了迷信這一套。
不用不行啊。
要是現實中能解決，還會有那麽多求神拜佛的人嗎？
就連一向唯物主義的範明華，此時也在心裏求著漫天神佛，救救他的妻子。
這會，離寧芝進入產房已經過去半個小時了，裏面始終都沒有傳出一點的聲音來。
沒有女人生孩子才會有的慘叫，也沒有孩子出生時會有的哭聲。
範明華甚至將耳朵貼到了產房的門板上，想要聽一聽裏面的聲音。
突然門開了，裏面的護士出來，手上全是血，在喊：“血漿不夠了，誰是A型血。”
範明華將袖子一卷：“我是O型的，抽我的。”
作為萬能血型，範明華的血適合大部分人。
護士卻搖頭：“最好用同血型，誰是A型血？”
雖說O型血被稱為萬能血，可以適合在緊急情況下，但如果有同血型的，還是最好找相同血型的。
這時，有人響應：“我是A型的。”
範明華望了過去，那是一名軍人。
軍裝上是四個口袋，還是個軍官。
“抽我的血，我是A型的。”那名軍人過來。
“謝謝，太感謝你了。”範明華激動得都語無倫次了。
軍人卻道為人民服務，就跟著護士去了一旁的輸血科室。
大隊長忍不住感嘆道：“這就是咱們的人民子弟兵。”
範明華也深有此意。
如果當時不是範老太在武裝部大哭大鬧，如今他也穿上那身軍裝，成為一名光榮的解放軍戰士了。
他對軍人一直都很有好感。
當年他還只有四歲的時候，解放軍路過他們家門口，大晚上了都沒有入屋裏睡，而是睡在外面。
他推門出去的時候，發現睡在外面的解放軍，當時嚇一跳。
解放軍當時還把口袋裏的雞蛋掏給他，說嚇了他的補償。
那個時候他覺得，雞蛋真香。
所以在他十八歲一過，有機會體檢的時候，就偷偷地跑去了縣裏體檢，還真給他驗上了。
最後卻被範老太攪黃了。
當時範老太把他的當兵攪黃後，沖他冷笑一聲：“還想當兵？做你的大夢去吧。”
那個時候，他就知道，他和範家勢不兩立。
總有一天，他會殺了這老兩口。
沒想到，他的妻子先遭了難。
他心裏的戾氣，在看到產房緊閉的門之後，暫時壓下了。
軍人的血漿被送進了產房中，醫生就再沒出來。
範明華的心一點一點地沈淪。
他知道這形勢不太好。
他甚至想跪下來救漫天的神佛，救救他妻子。
此時，那軍人出來，看到的就是範明華跪在地上，滿臉是淚的樣子。
他的心被揪了一下，仿佛看到了另一個女人，同樣也是如現在這樣無助地躺在產床上……
“他……”軍人似有話要說。
旁邊大隊長道：“同志啊，可太謝謝你了，要不是你，寧芝可就危險了，鐵頭他……”大隊長心裏知道，寧芝要真的挺不過去，範明華會崩潰的。
是的，會崩潰的。
大隊長可太了解自己這位兄弟了，從小就是被父母虐待長大的，打光棍打了三十二年，好不容易娶了個媳婦，懷上了孩子，竟然被人推倒大出血。
可能大人孩子都保不住，這是個壞消息。
時間就在等待中度過。
範明華只覺得度秒如年啊
距離軍人的血被送進去又過去了十幾分鐘，裏面依然沒有任何的消息。
他坐在長椅上，以手撫面。
整個人頹廢極了。
那個軍人已經走了。
什麽時候走的，範明華也不知道。
此時他整個心神都在產房那邊。
心已經開始疼了。
直到產房的燈滅。
有護士出來。
“怎麽樣？”範明華一個箭步沖上去。
護士卻搖頭，都不知道怎麽安慰。
範明華的心就跟跌入了地獄，他沖向了產房。
“哎，你幹什麽？”護士攔住他。
範明華：“別攔我，讓我進去。”
“你節哀吧，沒搶救回來，大人小孩……”都沒了。
範明華卻不相信。
他有一種錯覺，那就是寧芝不應該死。
他們都商量好的，等到孩子出生，到時候他們也能夠分家了，一家人和和美美地過日子。
如今護士告訴他，大人小孩都沒搶救過來。
“送來得太遲了，孩子當時就掉了，剛才醫生一直在搶救大人的生命，沒搶救回來。”護士也知道這真相很殘酷，但不得不告訴產婦的家屬。
範明華幾乎沖到了門口，還在往裏沖，裏面有人出來。
是個醫生。
範明華認得她，就是他們口中的崔醫生。
“醫生，你告訴我，我媳婦她沒事，孩子也沒事。”
崔醫生嘆了一聲：“請節哀。”
範明華整個人跪在了地上。
他還是不願意相信。
明明昨天他們夫妻倆還商量著未來呢，今天就死了？
淚水流下臉龐，他不顧一切地奔進了產房。
此時產房裏，有護士在收拾房間。
他沖向了產床，幾乎收不住腳，“呯”地跪倒在床前，手摸向了蓋在頭部的白床單。
顫抖著掀開了床單，看到的是寧芝慘白的臉，那雙美麗的眼睛已經閉上了。
範明華再也忍不住痛哭出聲。
“哎，你幹什麽……”護士想說什麽，卻被旁邊另一個年長些的護士攔住了，“讓他見見他妻子最後一面吧。”
年輕護士頓詮，最後化為了一聲嘆息。
這樣的情景，他們見得太多了。
人的感情就慢慢地麻木了。
此時聽著範明華的哭聲，卻又讓人忍不住心酸。
醫生說，那是個女娃，送到醫院的時候，已經窒息死亡了。
大人大出血，很可怕，這裏的條件不夠。
如果去縣醫院，或許能救。
也或許救不了，崔醫生已經是最好的產科大夫了。
大隊長站在外面，聽著裏面號啕的大哭，忍不住也濕了淚。
“作孽啊。”
這世上怎麽會有這樣的父母，這樣的親人。
硬生生地把一個人的希望給整沒了。
鐵頭娶個媳婦他容易嗎？
如今媳婦孩子全沒了，這不是把人往死路上逼嗎？
再想到老範家的那些人，大隊長又忍不住頭疼起來。
外面下雨了。
風也有點兒。
範明華再出來的時候，是抱著寧芝的屍體出來的。
他的臉很冷，冷若冰霜。
如果說以前的範明華身上還有一絲人氣。
那現在的他，就如同走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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