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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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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 54 章

【一更】

那個時候, 他就知道,自己沒那麽容易。

他就是得到了這場滔天富貴,那也是別人送的。

但他不在乎。

如果他不是顧家的孩子, 就不會得到現在所擁有的。

如果他現在失去了顧家的身份,那麽他現在擁有的一切,就全部沒有了。

他不願意。

哪怕心裏有愧疚,但是在大利益面前,這些又算得了什麽呢?

自然是不足為奇的。

正是因為這方方面面的原因,再面對黃霞的時候, 再多的愧疚全部化為了一聲無奈的嘆息。

而且他也在心裏告訴著自己,他沒有錯。

為了自己的前途,又有什麽錯呢?

錯的是他的出生不好,他沒有出生在顧家, 沒有投生在明霞的肚子裏,只是普通老農婦的兒子。

只,僅此而已。

但是除了這些, 他又有什麽差的呢?

他並不比範明華差。

他有學歷,高等軍事大學畢業, 他還是高級軍官,手底下有著不少的兵, 就這些就遠遠比範明華來得出色多了。

更重要的是,他有黃霞——顧家的當家主母這個媽媽。

範明華又有什麽?

範明華一不識字,二沒才華, 三沒什麽資源。

就算他得到了老爺子的承認, 就算真的把他認回了顧家, 他又能有什麽呢?

就算範明華回到了顧家, 他都這麽大了, 還能得到什麽呢?

但心裏又非常的不甘,顧華並不想讓範明華回去。

顧家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他在顧家生活了二十多年了,早就已經融入到了他的血液裏,範明華是老爺子的親生兒子又怎樣?

自己除了不是顧家的血脈之外,又哪裏差了?

範明華憑什麽來搶奪屬於自己的東西?

範明華都已經二十多年沒有出現了,為什麽不一輩子不出現?

死在外面多好?為什麽要回來?

還偏偏讓老爺子知道了這件事情。

他有時候在想,如果當初範家把範明華處置了,是不是就沒有現在這些事情了?

這些麻煩就全部沒有了?

他就又忍不住想起了當初他想讓人處理了範明華的事。

一想起來,心裏就不免生起氣來。

就處理個普通人,怎麽就失敗了?

顧華怎麽也不會想到,不是處理不了一個當時還是普通人的範明華,而是被賴喜昌給壓了下來。

如果沒有被賴喜昌給壓下來,十個範明華都不夠被處理的。

從這一點上來,賴喜昌是範明華的恩人也不為過。

當然,暫時顧華還不知道這個情況。

他要是知道,是賴喜昌壞了他的事情,只怕撕了他的心都有。

賴喜昌也隱藏得很好,他告訴顧長鳴這個事情的時候,並沒有讓其他人知道,是偷偷為之的。

如果讓人知道了,那麽顧華也不可能不知道。

黃霞恨鐵不成鋼的望著眼前這畏畏縮縮的顧華,她怎麽就養了這麽個東西?

再想到,之前見到的範明華,心裏真是恨極了。

跟範明華比起來,顧華簡直沒眼看。

如果這不是她養出來的兒子,她都不願意承認,那是她寄於厚望的。

但是如今,兒子已經養了,再不濟,那也是她養大的兒子啊。

是顧家的兒子,只能是顧家唯一的兒子。

至於範明華……

黃霞冷哼一聲:只要有她在,範明華算得了什麽?

有老顧承認了又怎樣?

只要她不承認,那範明華就別想進顧家。

就算老顧把人帶回來了,那顧家的兒子,也只能是她養大的兒子。

沒有任何的意外。

想讓範明華認祖歸宗,想得倒美。

如今的顧家,也不全是顧長鳴一個人當家的。

當然想歸想,但是自己養大的兒子,那麽蠢笨,卻是一件讓人生氣卻又無奈的事情。

她已經在盡力在教導他了,但是顧華卻沒有學得她身上一星半點的優點。也沒有學得他生父身上的狡猾,這真是像了誰?

她的眼前忍不住出現了另一個女人,難道真是……

蠢笨也會傳染?

——媽媽,我……

顧華敲打著,手一頓,他是不是……真做錯了?

這話,他不敢問。但就是不問,後知後覺的他,也知道自己可能,大概,真的做錯了。

否則媽媽不會那麽生氣。

黃霞瞥了他一眼:你當我因為這生氣?

顧華心裏一驚,心道:“難道不是?”手上停頓了下,卻依然敲下:媽媽,兒子錯了。

黃霞:你錯在哪裏了?

顧華也不知道錯在哪裏,想了想只得敲打:兒子不應該不聽媽媽的話,執意要來這四明山。

當初,顧華想要來四明山,家中有人反對,也有人讚成。

讚成的人就不說了,反對的人有二,其一是顧長鳴,另一人就是眼前的媽媽。

那時,顧華想要去四明山,找的第一個人就是顧長鳴。

但當時的顧長鳴拒絕了他,說他不應該去四明山。老爺子給他的理由就是,他不適合。

那個時候的他就知道,老爺子一直都看不上他,覺得他不配擁有這些,這也是當時的他恨老爺子的原因。

為什麽別人的父親,都可以幫自己的孩子安排好一切,就只有他的父親,卻什麽都不願意幫他安排。

只能靠他自己。

對了,還有他的媽媽,要不是媽媽幫著他,他可能連現在的身份都不可能有。

但是媽媽畢竟不是軍事方面的職務,能幫著他安排的,畢竟不多。

要不是老爺子不願意幫他,哪怕他求他,他都只有一句:如果你有能力,那麽大可以用我的資源,如果沒有能力,我不會幫你,你也別想利用我的資源,為所欲為。

那個時候起,他就知道,老爺子的心有多狠。

那個時候,老爺子還不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兒子,就能夠狠到這種程度,就因為他覺得自己能力不夠,所以不願意幫他安排好一切。

為什麽別人的孩子,哪怕再傻再笨,他們的父母都可以幫著他們安排,為什麽他不行?

那個時候的顧華有恨,有怨。

等到那場運動開始,他的心裏就是滿滿的怨,那份舉報信,他知道寫了對自己可能有影響,再也利用不了顧家的力量了,但最後他還是不顧一切地去做了。

因為有人可以給他力量,只要這些就夠了。

他以為老爺子反對他去四明山,媽媽會讚成,沒想到媽媽也不讚成。

還記得他臨走之前,媽媽把他叫到了跟前,讓他退了去四明山的票。

他不願意。

這是他好不容易得來的,利用了歐陽家的力量。

這種力量,是越用越少的。

那個時候,他是一定要來四明山的。

因為這是一次難得的機會。

這場演習,會把他推向更高的高度。

換作誰,都想要來四明山的。

當時他不明白,為什麽在老爺子反對的同時,他的媽媽也反對。

等到發生了那麽多事情的時候,特別是自己被關了禁閉的時候,甚至差一點被調查的時候,他才知道,媽媽為什麽要反對自己了。

難道……

媽媽早就知道會發生那樣的事情了?

在他說出那句“不應該來四明山”,眼裏有著疑惑的時候,黃霞給了他答案。

黃霞嘆了一聲,並沒有用手指敲下什麽代碼,而是輕聲道:“你不應該來四明山,你怎麽就不聽呢?”

如果不來,哪有這麽多的麻煩?

如果不來,很多事情,就不是現在這樣了。

顧華流著淚,他知道媽媽是發自內心為他好的。

跟老爺子不一樣。

老爺子的心裏,有著大義,有著國家,有著人民。

他不會為了兒子,放棄他的大義,放棄國家與人民。

因為老爺子不僅僅是他的父親,他有他的職責所在。

但媽媽不是。

媽媽永遠是他的媽媽啊。

——他一個人的媽媽。

哪怕他不是媽媽親生的,但他是媽媽親自養大的。

他在六歲的時候,離開了範家,跟著媽媽回到了顧家。

那個時候老爺子並不在家裏,他一心為民請命,在戰場上拼死殺敵。

他的眼裏只有媽媽,媽媽是他最親的人。

從六歲到十六歲,老爺子跟他相處的時間少之又少,老爺子大多數的時間都是在單位裏。

戰爭的年代,是在戰場裏,解放後,又不停地轉戰各個軍區,又去各個戰場,真正在家裏的日子,少之又少。

那個時候,他在渴望父愛的同時,又在心裏松了一口氣。

因為他不是那個明華——老爺子的兒子,如果老爺子沒有到處奔波,但凡跟老爺子呆得時間長了,都有可能被人認出來。

這是一種矛盾的心情。

如今,在他被壓在“五行山”底的時候,媽媽出現了。

媽媽沒有怪他,只是溫柔地望著他,說他不應該來四明山。

以前媽媽說的時候,他不理解,如今是已經理解了。

再想起以前做的事情,他無不在心裏暗恨自己,他怎麽就那麽傻?

如果說這個世界上,誰對自己最好,除了媽媽,還有誰啊?

對於已經發生了的事情,黃霞不想多言。

給這孩子一點挫折也好,有了挫折了,就能夠真t正成長了。

顧華還在那裏哭鼻子呢。

是的,哭鼻子。

這麽多天,他在這裏實在是受夠了。

雖然也沒有怎麽著他,但是沒有自由,還有關禁閉的感覺,那不是一般的難受,那是一種會讓人發瘋的感覺。

如今好不容易見到了媽媽,也只有媽媽能夠把他救出去了。

在崩潰邊緣,突然來了希望,他的心裏能忍受得住嗎?

這不,就哭了出來。

看著他那樣子,黃霞眉頭微微地皺著,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但也只是如此,沒有其他的表情。

顧華就算再無能,再蠢笨,在黃霞眼裏,那也是自己養大的孩子,那就是最好的。

——你去見範老頭了?這話,黃霞是通過敲打代碼的方式問出來的。

有些話,可以當面問,有些話,卻不能當面問。

在這種禁閉室,誰知道有沒有監聽設施。

一個從戰爭年代過來,參與過多起戰爭的老機要員來說,謹慎那是必備的。

顧華可能沒有這方面的考慮,也沒有這方面的頭腦,但是在黃霞的帶動下,自然也不會用聲音來訴說自己的情況。

在黃霞問出這句話的時候,他也一樣用代碼敲打著回答她:是。

那天見了顧長鳴之後沒多久,他就去見了範老頭。

他不得不去見。

在他認為,這是唯一能夠救他,幫他的行動。

對於一個已經沒有任何價值的老頭,哪怕這個老頭是他生理上的父親,那又怎樣?

只要能夠對自己有利,出賣了又怎樣?

只要能夠讓自己戴罪立功就行。

黃霞:他讓你去見,你就去見了?

她知道自己這個兒子傻,往往會被人牽著鼻子走,但沒有想到,竟然會傻成這樣。

他怎麽不想想,他去見範老頭了,那不就告訴所有人他和範老頭的關系了?

那範老頭一旦被查出什麽來,那作為兒子的顧華,又能討到什麽好處了?

只有與範老頭沒有任何的關系,那才是真正的明哲保身。

那才是真正地聰明。

黃霞也不想去說他了。

她也知道自己的兒子不聰明,說了也沒有用,或許更加造成他的慌亂。

——可是,我沒有辦法,只有父親能夠救我。

顧華有些無助,特別是當時思想委員會來了人。

如果不是有父親壓著,這會他已經進去了。

他是真的怕。

自從當初寫過第一張大字報舉報了明霞同志之後,甚至參與了那個組織之後,顧華就對那個組織有著莫名的懼意。

總覺得,一不小心就會被抓進去。

這也是為什麽後來他千方百計地脫離了那個組織,老老實實地聽從了顧長鳴的安排,最後甚至利用了歐陽家的資源,進了軍校深造,這才有了他現在的職務。

否則,他什麽也不是。

以前的他想得太簡單了,以為寫了那樣一份大字報後,他就有了立功的表現,就能夠有燦爛的明天了。

但是顧家倒了之後,哪有他想象得明天?

他所有的一切,他的根基,那就是顧家。

沒有了顧家,他什麽也不是。

有了顧家,才有他顧華的一切。

那個時候,看到父親像看仇人一樣地看著他,問他為什麽要這樣做的時候,他的心是慌的?

特別是那一巴掌打在臉上的時候,他在心裏是懼怕的。

他怕那個組織的報覆,更怕顧家因為他這一份舉報信,最後什麽也沒有。

也痛恨過自己為什麽要這樣的蠢。

那個時候,父親也如現在的媽媽一樣,問他:後悔了嗎?

後悔嗎?

要說後悔,有吧。

但也知道,他的後悔,和父親問的後悔,那根本是兩層意思。

當黃霞看到他一個個帶血的代碼,敲打在桌面的時候,還有那對思想革命會的懼意時,她沈默了。

這是她沒有想到的。

不,她早該想到的。她的兒子膽子小,一有風吹草動了,就會懼怕。

看到兒子在那裏垂頭喪氣的模樣,黃霞的心再也硬不起來。

——媽媽,我真的做錯了?

顧華有些無助。

其實這些日子,他想了很多,他知道自己這樣做是不對的,當時也是沒有辦法,為了自己的前途著想。

但如今看到媽媽的臉色,他知道完全不是這麽回事。

黃霞咬牙切齒,心裏在怨著顧長鳴。

就算他心裏懷疑顧華,偏向範明華,但也不能將顧華往死裏整啊。

不管怎樣,那也是他養了二十多年的兒子啊,難道就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嗎?

讓顧華和範老頭扯上關系,還給範老頭按上了這麽一個罪名,這是要顧華死啊。

一個身上有著這麽汙點的人,如何在職業上有所發展?

這一刻,黃霞的心裏冰冷一片。

這麽多年的努力,全部化為泡影的時候,她的心裏再不會對某人生起任何的希望。

她冷笑一聲:還真是顧長鳴啊。

她心裏冷冷地想著。

既然有人不想讓她和兒子不活,那就別怪她不客氣了。

她迅速地板正了臉色,表情上再也看不出分毫。

她迅速地敲下了組代碼:你可是跟範老頭認親了?

顧華楞了一下,隨後搖了頭:沒有。

他怎麽可能會跟範老頭認了親?範老頭現在是什麽身份,他是什麽身份?兩人是不對等的,而且,當時的範老頭並沒有承認他的身份。

就是有點兒瘋瘋魔魔的範老太,似乎有這種意思。

但她瘋魔了啊,她的口供還能當真嗎?

所以在黃霞問到這個的時候,他直接就搖了頭,把自己了解到的情況跟她說了一下。

黃霞的手指輕輕地敲著桌面。

在外人眼裏,那就是無意識的敲打,但是在顧華的眼裏,那就是一組又一組的代碼,數字上的意思,通過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敲打,傳入了他的耳朵裏。

在他的面前,一點一點地組合成了一個又一個的字符:

——阿華,從現在開始,我們要為自己的保衛戰而鬥。你聽著,你什麽也不知道,你跟範老頭,範老太什麽關系也沒有。你過來就是來參加演習的,至於範老頭範老太那邊發生的事情,跟你沒有任何的關系。

——你是我的兒子,是顧長鳴的兒子,你在顧家生活了二十六年,所有人,不管是外人,還是顧家人,都是承認你的。兒子,從這一刻起,你忘掉在順縣這邊的記憶,你就當沒有來過順縣,也不知道你父親做的任何決定。

——你去見範老頭,只是因為你是顧長鳴的兒子,你為父分憂,僅此而已。其他的事情,媽媽會為你處理好。

看到媽媽嚴肅的表情,還有那一組組的代碼從她手指下敲出來,一聲又一聲地敲打在了他的心上。

他的心不禁為之振奮,他還是顧家的孩子。媽媽給了他保證,不管父親怎麽處理,他依然是顧家的孩子。

這就夠了。

只要是顧家的孩子,那麽在他身上的資源就不會流失,他依然還是那個讓人側目的顧華。他的職務,他身上所有的一切,就還是他的。

他忍不住地,又想起了早些時候,過來看望他的岳父。

當時的岳父,只是靜靜地望著他,沒有責問,也沒有別的語言,只是一句:為什麽你偏偏是他的兒子。

這個“他”指的是誰,兩人心知肚明。

當時的顧華沒有說什麽。

如今想起來,幸好,他什麽也沒有說,否則很多事情又徒增了許多麻煩。

那個時候他心灰意冷,當時看到岳父的時候,他甚至想要沖上去,讓老爺子救救他。

但是歐陽阻止了他的舉動,老爺子的那句“為什麽你偏偏是他的兒子”,讓他冷靜了下來,讓他所有欲脫之而出的話,全部堵在了嘴裏。

也是那一刻,他才想到了,他有一個那樣不堪的生父,給他帶來了多大的麻煩。

也是那個時候,他才知道,自己做的那些,有多愚蠢?

想到父親說的那些話,父親真的想要害他嗎?

但再仔細想,父親似乎又沒有說什麽,只是說要清白做人。

身世清白,為人清白。

如果他有一個那樣的生父,又如何能夠做到清白呢?

那父親當初說的那話,真的是字面上的意思嗎?

他把這些疑問,告訴黃霞的時候,黃霞冷哼一聲,心裏道:什麽為他們好?那是要他們死。

但面上,她卻什麽也沒有說。

有些事情,她能告訴兒子,但有些事卻不能說。

她的兒子,被人教壞了,被人教壞了啊。

他太單純了,很多事情考慮得沒有那麽細致。

她也想過把顧長鳴的想法分析給兒子聽,但再細細一想,只怕不能。

她能夠隱藏住自己的心理,但兒子呢?

兒子管不住面部表情,管不住內心的情緒,又怎麽可能會瞞得過狡猾如老狐貍般的顧長鳴呢?

她只是道:兒子,對任何人,都要保持一定的戒備,哪怕是媽媽,你也別全心全意地信任。你要想想,別人為你做的一切,對你有沒有好處,有好處你再去考慮這件事的可行性。

不得不說,有其母必有其子,顧華t為人如此,會那麽的自私,與教養他的繼母,與生養他的生父,與愚蠢的範老太,脫不了關系。

顧華的心,突然被撞了一下。

擡頭望向了媽媽,媽媽臉上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

就見媽媽輕聲地敲打下那組代碼:

——兒子,你三十二歲了,該成長了。

顧華當然知道,但他的心仍有不安,他回答著黃霞:可是……範明華要回來了。媽媽,父親的心是偏向他的,我……該怎麽辦?

黃霞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的變動,她回應:那又怎樣?你是顧家的長子,哪怕範明華回來了,他也只能是你的弟弟。你父親的心雖然偏向他,但只要你是顧家的長子,有這一身份在,那他永遠只能是你的弟弟,明白嗎?

顧華心裏想,我不需要什麽弟弟,只想要顧家永遠只有我一個孩子。

但是他知道這不可能,除非範明華死。

只有死了才是最保險的。

他臉上神情莫測。

知子莫若母,只看表情,黃霞就已經猜出了顧華心裏所想。

她:暫時把這個念頭收起來。

顧華一怔,見到媽媽臉上的嚴肅,他詫異。

黃霞:我知道你想要他死,但在自己羽翼未豐之前,少打這些不切實際的主意,反留下了把柄。

見他臉上露不以為然的表情,黃霞冷哼,指頭差點就彈上了他的額頭:要不是我替你把痕跡都抹除了,你早就被你父親查到了。

顧華就想起了自己在來順縣之前的舉動,那次是他輕敵了,以為處理一個鄉下的農民,花不了多少精力,也就是一句話的事。

誰知道竟然那麽麻煩。

黃霞看了他一眼,告訴他:現在你什麽都別動,也不要有類似的念頭,暫時把想法放下,別讓你父親把目光瞄向你。

顧華卻也望向了黃霞,他知道自己不行,但媽媽絕對行的。

但是他在媽媽的眼裏,卻並沒有看到類似的情緒,倒是有些失望。

顧華眼裏的期待與奢望,黃霞如何能不知?

但她卻什麽答案也沒有給他,沒有告訴他可行,也沒有告訴他不可行。

顧華有些失望,但是在媽媽面前,他卻也不敢吭上半聲。

相對於嚴父的顧長鳴,顧華更聽慈母的黃霞。

特別是如今的黃霞一臉的嚴肅,他更是大氣都不敢喘。更知道,自己只能按媽媽吩咐地去做,媽媽不會害他,只會為了他好。

家屬過來探望是有時間的,也就是黃霞是顧長鳴的妻子,顧華的媽媽,這邊才破例地給予探望的時間。否則按正常關禁閉的情況,那是不允許被探望的。

黃霞並沒有在四明山呆上多久,也就半刻鐘不到的時間。

房間裏又恢覆了寧靜,就好像剛才根本就沒有人來過一樣。

黃霞和顧華怎麽也不會想到——不,黃霞能夠想到,顧華想不到——就在他關禁閉的這個房間旁邊相隔一間的房間裏,正有一臺像唱片機一樣的機器,從裏面發出來的,正是剛才母子倆的對話。

——也僅是對話而已。沒有影像,只有聲音。

黃霞走了之後,禁閉室又恢覆了以往的寧靜。

就好像之前發生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似的。

黃霞在走出那間禁閉室的時候,目光掃向了隔壁的房間。

也只是一眼,就好像無意中看了一眼。

都以為已經離開的黃霞,卻去了基地總指揮室,堵住了兩位基地領導。

被她堵了個正著的兩位領導,誰也沒有想到,黃霞竟會出現在這裏。

但細想之下,這又似乎是正常的操作。

哪個母親,看到自己的兒子被關在那樣窄小的一間房間裏,像對待犯人一樣地對待,會忍受得了的?

如果這都能夠忍下去,那就不是一個母親了,更不是黃霞的作風了。

如果黃霞真的什麽動作也沒有地回去了,倒反而讓人懷疑了,她是不是如傳聞中的那般看護這個繼子。

此時,黃霞正拿一雙憤怒的眼睛緊緊地盯著他們。

有一種錯覺,她似乎什麽都知道,什麽也瞞不過她。

但,再一眨眼,卻又什麽都沒有。

兩位基地領導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無奈。

誰能夠想到,這位女同志並沒有離開呢?

在這等著呢。

兩人似乎知道黃霞在此等著他們的目的,果然就聽到對方開門見山道:“我要帶走顧華。”

基地政委道:“這只怕不行。”

“為什麽不行?”黃霞的語氣很強硬,沒有給對方任何回絕的機會,她道,“請問,顧華犯了什麽錯?是給演習造成重大損失了,還是造成人員傷亡了?”

那一聲聲的質問,卻讓兩位領導沒有絲毫的反駁,兩人異口同聲道:“沒有。”

顧華不只是沒有搞砸演習,SSZZZZ4說起來還立了不小的功呢。

雖然說,一開始的時候,他心不在焉的,似乎沒有把精力放在演習的事情上。但是也不得不說,他給藍軍的貢獻,不是一點點。不說他破獲的有關紅軍方面的密電,就說後來思想委會員那邊來了人,第一個發現的就是他。

相對於顧華的小錯誤而言,立功更大。

他卻成了被審查的人員,確實不是四明山基地領導的主意。

見黃霞同志不讚成的目光望過來,還是政委給予了解釋:“黃同志,我們這樣做,也是為了顧華同志著想。”

黃霞冷哼道:“那我還得感謝你們把我兒子關起來?”

基地司令員道:“黃同志,如果我們不這樣做,如今顧華同志就該在思想委員會的牢裏接受審查了。”

黃霞一聲“呵”,卻是諷刺無比。

基地政委也是老臉一紅,也知道這個答案無法讓對方滿意,但是卻也沒辦法的事。

只要顧華出了這個禁閉室,思想委員會的人,就有理由把人帶走了。

如今卻也是憑著特殊的時期,基地處於演習的當口,又有老首長出面,那邊才沒有死咬著這事。

但誰都知道,這事只怕沒有那麽容易罷休。

至於最後顧華會怎樣,誰也預料不到。

就看顧家保他的決心有多大了。

最後是以黃霞憤然離去為結局,但是她也放下了話:“我希望,這事很快有個結果。”

但誰不想有個好的結果呢?

基地領導也不想,平白給自己增添這許多的麻煩。

他們是過來演習的,演習搞砸了,他們誰都吃不完兜著走。

基地領導不願意。

顧長鳴更不願意,但誰讓思想會員會的人,死咬著不放,就盯著顧家了呢?

“我去看看顧華同志。”基地司令員道。

基地政委想了想,也就知道了基地司令員的想法,他道:“一起吧。”

顧華那個禁閉室隔壁的觀察室,是基地設立的。

倒也不是為了監視顧華,他們也不相信顧華真的會做出有損害人民的事。這只不過是一道程序而已。

而禁閉室裏的監聽室,也不僅僅只是針對顧華的,早在顧華關進來之前,這就已經存在了。

這間禁閉室,從裏面往外看,自然是無窗,又大門緊閉,在裏面十分的憋屈。

但從外面往裏面看,又是另外一回事,在門上面有一個小窗,是能夠看清裏面的情況的。

而此時的顧華,依然坐在那張單人床上,呆楞著望著前方。

自從黃霞來了又走了之後,他就一直保持著這個動作,就沒有變化過。

兩位領導到了這,從小門上小孔裏往裏看到的,就是這樣的顧華。

跟旁邊的人道:“他怎麽了?”

另一人道:“可能是以為黃同志能夠救他出來,卻沒有吧?”

對於顧華的處理,已經不是演習基地能夠決定的了。

畢竟,他的問題,已經涉及到了很大層面的問題,這不是基地能夠處理的。

演習基地上的總指揮,看似權利很大,那也僅僅只是針對於基地而言,針對演習來說,而個人的處理問題,卻不是他們能夠決定的。

不管是紅軍也好,藍軍也罷,只要裏面的幹部亦或者士兵有問題,他們都只有禁閉的權利,卻沒有私自處理的權利。

顧華的問題,還不是因為在基地裏出的問題,只是因為他先被思想革命會總局那邊來了人想要提審,後來被顧長鳴壓了下來。

但是他們也知道,這絕對不是辦法,只要顧華從基地出去,依然會被總局那邊的人提審。

此時的關押,反而是一種變相的保護。

也不要以為總局那邊的人已經撤離了,哪怕他們一直在基地裏沒有出去,也知道總局的人就住在離基地不遠的招待所裏。

總共兩個人,其中就包括了那個曾經來過基地,想要帶走顧華的人。

當時,顧長鳴來了基地,就跟那兩個人對上了。

最後是以那兩個人的退讓為結局,但誰也知道,沒那麽簡單。

凡是被那邊盯上的人,又怎麽可能會那麽容易就被撤銷呢?

哪怕顧華沒有一點作用,最後也會被查出點什麽來。

更何況,顧華也沒那麽清白。

外面的動靜t,似乎沒有驚動裏面的顧華。

哪怕聽到了又怎樣?

他也出不去。

他滿腦子全部都是黃霞來了之後,跟他說的那些話。

從剛開始的質問,到後來的安撫,一遍又一遍地在他的腦海裏回蕩。

最後會聚成一點。

——兒子,媽媽很快會讓你回來的。

——聽媽媽的,好好地調整一下心情,交給媽媽,媽媽會處理好的。

——等下次媽媽過來,你就能夠出來了。回到顧家,你依然是顧家的長子。

——不要去想範明華,更不要去考慮你爸爸認回範明華的事。你是顧家的親子,永遠是。

——放心吧,媽媽有辦法,讓你父親親口承認你的身份。

——他範明華想回來,只能作為私生子的身份。

顧華以手撫面,眼淚從手指縫裏淌了下來。

媽媽,對不起。

他在心裏不停地吶喊著。

他差一點就把媽媽推向了萬劫不覆,媽媽見他的第一面,並沒有指責他,反倒是全心全意為他謀算。

他覺得,自己是個混蛋。

這一刻,他的心裏升起了溫暖,他知道,只要有媽媽在,他就不會有事。

至於範老頭那邊,媽媽讓他不要著急,她會處理好的。

顧華也就沒什麽好擔心的了,凡事只要媽媽出了面,那也就不是什麽難事了。

又想到,媽媽將為自己所做的一切,能夠讓父親親口承認自己是顧家親子,這得多難。

如今父親有多討厭自己,顧華是知道的。

有時候,他也覺得很羞愧,自己把事情搞得那麽糟,最後還要媽媽收場,就覺得自己挺沒用的。

他用力地捏了捏手指頭,在心裏暗暗地發誓,一定不能再這樣混了。

以後一定要精明著點,凡事都讓媽媽替自己收場,那他……

太沒用了。

不管他心裏怎麽羞愧,怎麽反省,表面看起來,他除了發呆,就是把頭埋進了膝蓋裏。

外面的人看了一眼,也就收回了目光。

“老首長有說什麽時候過來?”又問。

總是這麽關著也不是個事。

關禁閉那是很容易讓人崩潰的,基地這邊也不敢真把顧華一直關著。

萬一真的關出事來,他們也交待不了。

怎麽說,顧華那也是老首長的兒子,哪怕做錯了,也不是他們能夠隨意處理的。

但是老首長不發話,他們也不敢輕舉妄動。

……

從四明山基地出來的黃霞,出了大門。

大門口放哨的四位士兵,看了她一眼,朝她敬了個禮,倒也沒有再上前去。不像之前她剛到此地時,被攔在外面,層層盤查。

她回頭望了一眼,基地裏戒備森嚴,她能夠進去,還是因為托了顧長鳴的關系。

眼珠子一轉,不知道在想什麽,表情莫測。

在大門口不遠處,停著一輛吉普車,車上的人看到她出來,急忙上前:“首長。”

黃霞“嗯”了一聲,接著就上了車,司機道:“首長,回去嗎?”

黃霞卻搖頭:“回順縣。”

司機倒也不多話,發動了車子。

自始自終,做一位稱職的司機。該說的話說,不該說的話不說,這就是身為下屬該有的職業素質。

但是,車子剛剛開到了外圍,還沒有進入四明山城區,就見到路邊上站了一個人。

——是一個穿著普通藍色布衫的男人。

二十來歲,面皮很白,架著一雙黑框眼鏡,像個剛從大學裏出來的大學生。

黃霞自然認得他,這人正是思想委員會總局派下來的調查員。

但黃霞並沒有讓司機停了車,那人也沒有伸手攔住他們的車。

兩人目光就這麽一對視。

就見到那人做了一個奇怪的手勢動作。

黃霞輕一點頭,就收回了目光。

車子一駛而過。

再回頭,那人已經不在了那條路上。

就好像剛才的一幕,只是錯覺一般。

來也匆匆,去得也匆匆。

一人去了四明山招待所,而另一人卻回了順縣。

而黃霞去往四明山,見了顧華,並質問基地領導的這一系列動作,已經被原原本本地匯報到了顧長鳴的手上。

此時的顧長鳴,正身在百裏之外,往回趕的行程裏。

他手裏的情報,是基地的領導親自拍了電報給了小王,又由小王匯報給的顧長鳴。

哪怕顧長鳴人不在順縣,一樣能夠得到順縣的情報。

一絲一毫都沒有錯過。

自然也知道,這兩天黃霞同志都幹了些什麽,又見了什麽人。

幾乎都沒有錯過的,到了顧長鳴的手上。

要不是四明山基地領導給他的發信,他都快忘了,自己還有一個養子在四明山,正被關著禁閉呢。

旁邊的顧長春道:“長鳴,這樣關著,也不是個事,讓他出來吧。”

顧長鳴父子之間的事,顧長春都看在眼裏。

他雖然也知道,顧長鳴這麽做,只是給顧華一個教訓,這些年顧華過得太順利了,順利到都忘了曾經的顧家,差一點就面臨家破人亡。

還有那一份舉報信,一直都是顧長鳴心裏抹不去的心結。

但不放出來,是不行的。

與理不合。

誰都知道,顧華已經是顧家的一份子,顧華一旦被查,那麽顧家也脫離不了。

這或許就是顧華曾經肆意妄為的原因吧?

顧長春當時聽說了這件事情之後,同樣也是痛心疾首。

同樣的恨鐵不成鐵。

顧家怎麽就出了這樣一根歹竹呢?

但痛歸痛,也正是因為想到顧華是顧家的孩子,這才沒有真正的發作。

如今才知道,顧華會這麽做,那是有因由的。

不是顧家的孩子,心都是冷的。

顧長鳴卻沒有回答。

放也沒有說,不放也沒有說。

對顧華怎麽個處理,一直都是兄弟倆人心裏的刺。

此時。

顧寧寧並不知道,黃霞跟顧華心裏又憋著大招了,想要害他們一家。

她正隨媽媽一起去了鄉下的姜泰壩。

這是顧寧寧第一次回姜泰壩。

她從出生起,就一直住在縣城裏,對於這個爸爸從小長大的地方,卻是非常的陌生。

但是她卻也從那本書裏,看到過對姜泰壩的描寫。

書中曾寫,姜泰壩是一個民風很純正的地方,雖然鄰裏之間也有些小摩擦,但是大事卻很少發生。

大隊部的幹部們,都一心為民。

在那個時候,村村搞政績,甚至有些村子為了政績,虛報糧食,把社員們的糧種都給上繳上去了,最後社員餓肚子,連樹皮都啃。特別是那三年。

姜泰壩卻不是。

哪怕在那三年,別的村子餓得發昏,姜泰壩卻人人能吃飽。

而與之換來的,卻是姜泰壩年年被評為最差大隊。

與名聲相對,能有社員們吃飽肚子更重要的?

就如同這次順縣難得一見的災情下,姜泰壩大隊部聽了範明華的意見,最後采取了有效的措施,減輕了災情對社員的無情摧殘。

這與大隊部的幹部,拋卻自身的政績利益,一心為社員,是分不開的。

為此,顧寧寧對姜泰壩的感觀很好。

對姜泰壩大隊部的感觀更好。

寧芝這次回鄉下,是有目的的。

【作者有話說】

感冒了,難受得要命,本來想很早發的,結果這會才發上來,晚上繼續。

這章沒啥緊張的東西,也就是咱小寧寧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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