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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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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大修

明歌抽著煙, 一時之間倒也沒有作聲。

就在範明華以為他不會相告的時候,明歌說話了:“這也不是什麽不能說的秘密,以老爺子他們的意思是不想告訴你這些的, 但我卻不這樣認為。”

明歌踩下了剎車,將車停在了路邊上。

他表情嚴肅道:“先t跟你說說明家的家族史,我明家從明朝開始就是一個大家族,第一代家主是名相張居正的學生,寒門考上同進士,後來的子弟最高官居禮部尚書。”

範明華認真地聽著, 他還真不知道明家的族史。

只知道自家老爺子是泥腿子出身,為了一口吃的當了紅軍,後來又認識了他娘,結了婚。打仗是勇敢, 否則也不會在解放後授銜少將,後任燕京軍區警備區司令了。

明家的情況,也是從大伯娘那裏斷斷續續聽過一些, 只知道是書香門第,家族多出文人。他的老師明教授就是明家人。

又聽明歌道:“清朝的時候, 明家分成兩支,一支在朝為官, 另一支專門從事研究古史,而咱們這一支便是後者。大革命後,嫡支依然活躍於政壇, 咱們這一支的老祖宗, 一早就看清了將家王朝終將潰敗, 嚴禁族裏從政。”

“明家出了多少大學生, 當年我爸和小姑就是燕大的。當時日寇橫行, 國破家亡,我爸不再遵從家族的族規,依然絕然地棄筆從戎,參加了革命。繼我爸之後,我姑也參加了革命,兩人一個在前線,另一個轉為了地下。”

範明華沒有插嘴,靜靜地聽著。

他才知道,原來明家還有這麽一段家史。

可想而知,二舅和母親參加了革命,會給家族帶來怎樣的動蕩。

肯定有人會盯上明家的。

果然,明歌道:“當時國內形勢異常嚴峻,不只有日寇的掃蕩,還有民國政府的下壓,當時的明家幾乎到了風雨飄零的地步。可以說,也幸好嫡支從政,在當時的南京政府有著不小的話語權,這才讓我們那支脫離了盯梢,最後轉去了鄉下隱居。”

範明華完全能夠想象得出來,當時的明家是怎樣的危機重重。

能夠想象得出來,如果不是嫡支在從中周旋,或許旁支就此滅族了吧?

“成也嫡支,敗也嫡支。如果沒有嫡支,咱們這一支就被滅了。後來也因為嫡支的原因,在這場運動中咱們明家十不存一。”明歌目光望著前方,似看到了當時家族的嚴峻。

當年,嫡支因為先是任職於南京政府,後又從政於重慶,在政治上如魚得水。內戰後,又隨著將家去了海峽對岸。

他們這一支,多是文人海歸派。

父親在抗戰內戰軍功卓絕,但也被人盯上了。

那些跟他們政見不合的,就拿明家嫡支的那些事來抨擊他父親,認為父親是對岸潛伏在軍內的特務。

甚至還冤枉父親依然跟著嫡支互通有無。

“甚至有人拿出了小姑曾經潛伏日寇的經歷來抨擊,差一點讓明家從此倒下,再也起不來。當年,小姑父也被連累,被撤職,軟禁在家裏,哪也去不了。”

範明華的心被緊緊地揪了起來。

原來當年明家竟然出了那樣的事。

原來老爺子他……竟也遭遇了無妄之災嗎?

“後來怎麽樣?”範明華忍不住出聲,聲音因為緊繃的神經而顯得沙啞。

明歌嘆了一聲:“那兩年,真的跌到了低谷。更要命的是,那場運動浩浩蕩蕩起來了,顧華那該死的,還寫了那樣的一封大字報,舉報了小姑,想要用這樣的方式來脫離明家。”

範明華也咬緊了牙關,顧華,該死。

顧明兩家這是哪對不起他了,他要將人往死裏整?

他一個特務的兒子,陰暗地潛伏在人家群眾裏,從小要不是被接到了顧家,受著最好的教育,給他安排著最好的人脈,又能夠安排進人民軍隊中,哪有他如今這麽風光的生活?

他難道不知道這樣做,會給顧家帶來多大的災難?

他自是知道的,但依然這樣做了,無非就是自私。

在他認為這樣對自己有利,至於顧家,又跟他有什麽關系呢?

或許離了顧家,他不能像現在這樣自由自在,沒有了一定的資源,但這場運動的興起,卻是給了他機會。

能夠告訴所有人,哪怕沒有了顧家,他也一樣能夠站在這個時代的前沿。

卻唯獨忘了,沒有了顧家,誰還當他什麽人。

別人看中他的,不就是他有著顧家兒子這層關系呢。

沒了這層關系,他也只是一個普通人而已。

對於顧家的政敵而言,這層關系是顧家往上爬的關鍵,同時也是保護傘。

哪怕範明華不願意承認顧長鳴,那也只是父與子之間的矛盾,但整個顧家卻是被他承認的。

不說一聽說他的消息,就急匆匆趕過來的大伯伯娘,就連在鄉下的顧三叔,聽說也是在默默地支持著顧家在城市的生活,至少糧食這一塊,人家是無償給予的,在這個計劃經濟時代,這是多大的一筆財富。

但哪怕是這樣,顧華為了自己能夠在這場運動中能夠更好的生活下去,還是依然絕然地出賣了顧家。

將顧家推向了深淵。

在顧華的身世並沒有曝光,在世人的眼裏,他就是顧長鳴和明霞同志的親生兒子。

可以想象,在“親子”的舉報之下,顧長鳴會遭受怎樣的打擊。

很多人都在笑話顧長鳴,會有這樣一個狼心狗肺的兒子吧?

對家卻也要感謝顧長鳴有著這樣一個兒子,才能夠讓他們找到了突破口。

果真是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的兒子能打洞。

範老頭這樣殘忍無情的家夥,又怎麽可能會生出多優秀的兒子?

父子倆如出一轍。

“如果不是上面有人力保明家顧家,這會我們這些人可能都被下放了。”明歌想起來當年的事,他還忍不住打著冷顫。

手指抖著,夾不住煙,顫抖著湊近嘴唇,卻被燙了一下。

他幹脆將煙頭掐滅了。

“當年的顧家亦是。其實,如果不是顧華的那封舉報信,顧家受的牽連沒那麽深,畢竟小姑已經死了,人死如燈滅,那些人的目光主要還是盯著明家為主。”

但,有些事情就是這樣巧。

顧華出手了。

那時顧華沖動,幹勁十足,為所謂的前程可以舍棄一切,這不就被人利用了?

要說他沒有頭腦吧,他都二十二歲了,是個成年人了。

成年人就應該為自己所做的一切負責。

“作為小姑的‘親子’的舉報信,可不就鐵證如山了?被那些人抓到了機會,一下子就要摧垮了顧明兩家。所有明家的子弟全部停了工作,所有顧家的親屬也都遭了不白之冤。”明歌深吸了一口氣。

他還記得,當時事件發生的時候,顧明兩家已經被圍困了。

兩家周圍巡邏著士兵,誰也不敢進去,自然也沒人敢出來。

就是明歌也被拘禁在家裏,哪也去不了。

甚至還有戴著紅袖章的小將們來明家鬧,打砸了很多東西,想要搜出與這時代不符的東西,好在明二舅早在動靜剛起的時候就已經將所有可疑的東西都藏了,才沒有搜出什麽。

當時的他不知道顧家發生了什麽,可以想象肯定亦如明家一般,被人刁難。

就這幾天,他父親就仿佛蒼老了十幾歲,兩鬢已花白,眼角起了皺紋。

坐在客廳裏,幾宿都合不了眼,只一根接一根地抽著煙,煙灰缸上的煙頭堆得滿滿的。

客廳裏全是香煙的煙霧,每日每夜地咳嗽。

那個時候他無法理解,為什麽一個為民族可以拋頭顱散熱血的無產階級戰士,會遭受到如此不公的待遇。

為什麽一個為民族大義而死的無產階級戰士,因為那莫須有的指證,就要被釘上恥辱架上?

只是因為家族中有人在舊社會從了政,又有人去了對岸嗎?

就是因為這些,就要懷疑一個堅定的無產階級戰士?

好在,國家是公正的。

雖然有人利用了這場運動來陷害與自己政見不合的人,但是同時撥亂能夠反正。

有人保下了明家,給了明家最公正的審判,還了明家一個清白。

顧家亦是。

最終,兩家都撥開了烏雲見了太陽,那些黑暗的時光終於過去了。

但是曾經那個胡亂舉報的人,試圖用明顧兩家作為投名狀的人,卻也相安無事。

更因為對方與顧明兩家的關系,不了了之。

那個時候,明歌不理解,為什麽小姑的兒子會這樣壞?

不管是明家,還是顧家,基因可都沒有這樣的壞種。

難道真的是好竹出歹筍?

直到最近的事件發生,他才知道,原來不是好竹出了歹筍,而是那就是個鳩占鵲巢的家夥。

那根本就不是顧明兩家的種。

一個不知道從哪個陰暗地方出來的壞種,哪有利益肯定就往哪鉆了。

“如果不是顧華橫插一杠,顧家明家又怎麽會被抓著機會,調查又調查,差一點就全軍覆滅了。”

那個日子,再也不想經歷了。

那就不是人過的日子。

他那時還在學校,被人按著就痛打了一頓,又給戴上了帽子進行了游街。

要不是姑父手底下的人把他保出來,那個時候他就已經死在那場毒打中了。

“那個時候,明明父親已經讓明家從中摘了t出來了,結果還是受了這等不白之冤。”

“顧華就是個傻子。”範明華緩緩吐出一口氣。

“不只傻,還毒。我以前還不理解,他為什麽要這樣做,那可是他的本家,顧家倒了,他還能有什麽好處?明家怎麽會出這樣即蠢又毒的子弟,如今知道了,他他媽根本就不是明家的種。”

明歌看向範明華,自己的表弟卻在這鄉下遭受著非人待遇,顧華卻享受著顧家的一切,換作誰可能都會崩潰。

但表弟卻成長得那麽出色。他可是從明教授那裏聽說了很多有關範明華的事情。

也知道,哪怕他沒有受過最正規的教育,卻也能夠通過自己的自學,將常用的字都學通了。

甚至知道,他從小就有著非常棒的動手能力,機械在他手裏就跟玩具似的,拆了又能完美地裝回去。

這可不僅僅只是記憶出眾就行的,還需要很強的動手能力,還有超強的感知能力。

他以為表弟有這樣的能力,應該會從事機械行業才對,沒想到最後他竟然跟著明教授學了化學。

對化學的喜愛超出了其他任何專業。

明教授曾經跟他說:“如果不是他手快,一早把明華扒拉到自己碗裏,他最後拜誰為師還兩說呢。”

在這個地方,可不只有明教授一個大學教授。

明歌其實很想問他,在這個機械專業明顯比化學專業更加吃香,更能夠找到一份不錯的工作,社會地位也高,最後他為什麽會選擇化學這個專業,在順縣可沒有化工廠,連找個工作都難。

卻不是此時此刻該問的話。

明歌將所有的疑問,全部咽了回去。

“顧華該死。”這是範明華聽完所有故事後的第一反應。

明家的歷史遺留問題,自不便說。

但明家已經分了嫡旁兩支,嫡支甚至都已經跟著老蔣去了對岸,這都出五服之外的關系了,如果連這都要論長短的話,那麽整個國家有百分之八十的人,族親裏都有這與那的問題。

真正將明家如一根稻草按死的是顧華。

是他的那一封舉報信,那才是真的把明家把顧家往死裏整的原因。

或許顧明兩家的對手也知道,僅靠那一點點已經分宗別族的所為嫡支,是打不倒現有的明二舅的。

這才用了這顧華這招棋吧?

再加上這場運動浩浩蕩蕩地起來了,那些戴著紅袖章的小將們,可不管這些,在他們眼裏,連親兒子都舉報了,那就絕對有問題。

沒問題的話,兒子會傻到去舉報老子?

外甥會去舉報舅家?

這種大義滅親的行為,在當時是非常流行的。

甚至有些跟風的,也會學著那些號召,然後把自家給舉報了。

不管出於的目的是什麽,人家只註重於結果。

而這個結果,顯然很合對家的胃口。

這種現象,在農村都很普遍,更不要說身在漩渦中心的明顧兩家了。

顧家還是泥腿子出身,近期才剛剛起來。

明家可是大家族,盯著的人可多了。

顧華這一出,可不就被人抓著了機會?

明家有多少書籍,族中又有多少海歸人氏。

其他人他不了解,明教授是他的老師,過往又豈會不知?

像明教授這樣一心只沈浸在學術中的人,都能夠被舉報,既而被下放到邊緣農場中,可想而知二舅當年遭受的又是何等的壓力?

又想到了跟母親夫妻關系的老爺子,同樣會遭受無妄之災。

如果沒有人力保的話,不管是舅家,還是本家,這會可能會被下放到牛棚裏了吧?

或許,這就是他續娶的原因吧?

範明華能夠理解,在這場運動中,有多少人為了自身安全,婚都可以離,老爺子只是續娶罷了。

不管男女,利己是人的本性。

但理解歸理解,卻無法認同,更別說原諒。

那是他的母親,一心為國,為丈夫,為兒子,在丈夫丟了兒子後,又另結新人,作為兒子的他又如何能夠輕言原諒?

大伯娘曾經勸過他,想讓他跟老爺子和好,嘮叨著老爺子是有苦衷的。

一直說,老爺子的心裏只有他母親,從來就沒有過別的女人。

這些話,聽聽便好,範明華自然不會當真。

如果真的那麽愛他母親的話,又怎麽可能會去跟別的女人結婚。

而那個女人還是當初去接顧華的人,誰知道當初認錯接錯的事件裏,有沒有她的手筆呢。

一個愛著丈夫的女人,又怎麽可能會忍受丈夫原配妻子的存在?兩人之間還有一個孩子?

不做手腳才怪呢。

範明華從來不會把結果想得太好,更何況那個叫黃霞的女人嫌疑很大。

又有作案的動機。

如果說這件事情,對誰的利益最大。

顧華自不必說,從一個鄉下孩子變成了首長的兒子,利益自是大的。

除了被接走的顧華,那也就是那個叫黃霞的女人了。

如果說以前不覺得這個女人跟這件事情有多大的牽扯,那麽在知道老爺子新妻子的人選是她之後,他就不再這樣認為了。

人都是自私的。

如果這個女人一早就抱著想要嫁給老爺子的打算,那麽她就會把老爺子和他母親之間的所有聯系全部折斷。

又不能讓人看出來,正好範家有調換孩子的打算,可不就正好中了她的下懷。

甚至她都可以用言語來暗試範家,讓本來沒有這個打算的範老頭可不就有了這惡毒的心思?

一個取名字都跟他母親極其相似的女人,範明華從來不覺得這只是一個巧合。

而不是處心積慮,早有預謀呢?

世界上沒有那麽巧合的事情。

甚至連老爺子會派她過來找孩子,都是在她的算計之下。

但凡換一個人來,都不會那麽草率,他被調換的機率可就小得多了。

不要把一個在戰場上拼殺出來的人想得那麽簡單。

黃霞又是機要科的,那可是情報機構,簡單的人會在那裏生存得下去嗎?

範明華有心想問,但話到嘴邊,卻不知道如何開口。

那本是老爺子的私事,他作為兒子,又有什麽理由去指責呢?

明歌看了他一眼,似知道他想要問什麽似的,但也沒有就著這個話題往下走,更沒有如顧伯娘一樣將顧長鳴的續娶說出了多少了理由。

要說怨吧,明歌又何嘗不怨?

那可是他小姑,小姑父在小姑死了後二十年,又重新娶了。

不管理由是什麽,那都是一種背叛,對愛情的背叛。

這是作為侄子對姑父的怨。

但理性而言,小姑父沒有在小姑死後馬上續娶,那都是對小姑的尊重與愛意。

時間能夠改變一切,也能夠抹平所有的創傷,二十年後才重新考慮婚姻,這已經是重情重義了。

就連他的父親白老爺子都沒有說什麽,甚至還勸著姑父另娶,就能夠看得出來,大人的想法跟孩子,那是完全不一樣的。

“姑父當年是不願意娶那個女人的。”明歌猶豫了又猶豫,還是替顧長鳴說了一句公道話。

“但他最後還是娶了。”範明華頗為自嘲道,“表哥你就別為他辯解了,如果不願意,有很多理由可以拒絕。但娶了就是娶了,任何的理由都是即得利益者的借口罷了。”

是的,借口。

不管是顧伯娘,還是顧大伯,都是顧長鳴是有苦衷的。

是迫不得已才娶了那個女人。

如今連表哥也這樣說,不得不說,顧長鳴不管是在做父親還是做丈夫這塊都很不合格,但是做人這塊無異是成功的。

就連本該怪罪的明家,都能夠輕易原諒,這不是成功又是什麽?

但他不是大伯大伯娘,也不是舅舅表哥,作為被拋棄在鄉下生活三十二年的兒子,他有權去恨這個不負責任的父親。

作為原配的兒子,他也有權為自己的母親討回公道,而選擇原不原諒這個不配為人夫為人父的男人。

“是啊,他最後還是娶了。”明歌也重重地吐出心裏的那口氣。

小的時候,他無法理解大人心裏所想,如今他也成了別人眼裏的大人了,依然無法理解姑父當初的決定。

不管理由是什麽,是被迫還是自願,娶都娶了,姑父才是那個既得利益者。

範明華笑了笑,語氣輕松道:“我早就已經想開了,明歌不用替我難過。”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親爹要另娶,這是阻隔不了的。

作為兒子更沒有理由去阻止。

他可以怨,可以不原諒,唯獨不能阻止。

更別說,如今的顧家,也不是他能夠當家做主的地方。

那裏不只有他親爹,可還有一個視他如眼中盯肉中刺的繼母,還有一個奪了他身份恨不得他去死的鳩占鵲巢的那個鳩。

好在,他還有明家。

如果說這個世上還有誰關心他,在乎他,應該就是舅家了。

明歌也正了臉色,正色道:“我今天告訴你這些事,不是為了跟你講訴顧明兩家的不容易,而是讓你做到心裏有數。爸爸和姑父雖然站得高,但得罪的人也多,這次姑父來了t順縣,肯定會有人註意到你。在地方上,軍隊的力量是插不進去的,但同時也會讓人有所顧忌。當然如果是我們兩家的仇人出手,那麽你就是姑父的軟肋,這可不只是被人知道你是堂叔學生那麽簡單。別小看了這順縣,肯定有人的手會伸到這裏的。”

範明華點頭。

這一點他早就已經想到了。

早在顧家過來認親,或許說更早時候,早在他想要借顧家的手來脫離範老頭一家的時候,就已經把最壞的結果都考慮進去了。

當初他還不知道自己是顧長鳴的兒子,只憑著自己的母親在鄉下生孩子,最後有人過來認親,把顧華給接了過去,他就已經想到了顧家只怕沒有那麽簡單。

那個時候,他就已經把所有的一切都想到了。

在這個時代身居高位或許能震懾很多人,但同時也被很多人盯著。

一不小心可能就會被人鉆了空子。

明家不就是在那樣的情況下,還被人盯上了嗎?

不說別人,就說順縣吧。

當初查出來多少人,那些人真的就罪有應得?

多少人最後無罪釋放,但更多的卻是被打成了臭老九。

他可記得,他們公社小學的校長,最後被學生剃了陰陽頭,罪名就是臭老九,現在還在公社掃廁所呢。

難道公社的領導不知道他是被冤枉的?

知道又如何?

被打成派系的幹部還少嗎?

哪怕再大的幹部,犯了錯,一樣被關到了牛棚。

他們姜泰壩大隊的牛棚,就關了不少人呢。

有教他的教授,也有其他省份下來的幹部。

至於他們是不是都有罪,範明華卻並不認同。

至少,他的老師們只是一個個兢兢業業為教育事業奉獻的人,又能犯多大的錯?

也只敢在心裏懷疑,面上卻不敢顯露什麽。

隔墻有耳,誰知道什麽時候就被人聽了去,來一個舉報呢。

那可就太冤了。

這樣的事情,還少嗎?

只要手臂上戴了紅袖章,那麽就有執法的權利。

查到證據直接拖到街上挨個鬥,沒有查到證據,有人也能夠讓它變出證據來。

就是他在鄉下,都覺得人心惶惶。

就怕哪一天得罪了誰,被人按個罪名呢。

更怕的就是範老頭一家,萬一這一家子覺得他沒有利用的價值了,把他給謔謔了。

那才是最要命的。

也是當時他眼明手快,立馬就跟範家斷了親,這才沒有被連累到,也沒有被盯上。

細細想來,範老頭當時真的放過他了嗎?

只怕也沒有,否則又哪來的顧華想要他的命,最後被賴喜昌給阻止掉了。

想到了賴喜昌,他又想到了一件事情。

似乎自從,幾年前這位賴大哥當了主任後,好像這種欺男霸女的事情都少了。

整個順縣的風氣都清明多了。

這也是為什麽,在知道了賴喜昌是革委主任之後,他依然沒有跟對方斷絕來往的原因。

一個人的好壞,不在於職位如何,還在於本心。

他曾經也問過賴喜昌這個問題,後者當時只是笑笑,說了一句:“因為我曾經是個軍人。”

當過兵,所以受的教育不一樣。

也同樣是當過兵,知道老百姓的苦處。

但同樣也是當過兵,那位唐場長卻又完全是另外一種人。

所以百樣米養百樣人,哪怕是從軍隊出來的,人也是不一樣的。

有些人在堅持自己的原則,而有些人卻學壞了。

但那畢竟是少部分人,多數人都在自己的崗位上兢兢業業,不容有半點差錯。

而範明華更懂得明哲保身的道理。

他不是溫室裏的小花,而是經受過狂風暴雨的洗禮,更知道人情世故的重要性。

如今,他已經不再是一個人了。

他有家庭,有該保護的人。

在鄉下呆得久了,看到了太多的人因為吃不飽飯而餓得面黃肌瘦。

看到了太多的人家,因為一頓飯,一碗粥,就把自家的兒女給賣了。

這個時代對女性還是太偏見了,被賣的往往都是家中的女兒,而非兒子。

他該慶幸自己生而為男,還是該慶幸自己因為那一份警惕,沒有被範老頭給害死?

還記得寧芝剛剛下鄉來的時候,不也被人給盯上了?

當時她那滿臉是淚的樣子,到現在他還記得清清楚楚。

他絕對不能讓自己的女兒也同樣遭遇到這樣的情況。

好在人,他如今已經脫離了範家,再也不用擔心範老頭會把主意打上自己的女兒了。

每回想起女兒滿月酒那天,範老頭讓人偷了自己的女兒賣掉,要不是顧大伯他們的到來,把孩子給搶了回來,他都不知道自己會做出怎樣的事情。

想到了範老頭,就想到了那夥專門偷人賣人的人販子。

到現在範老頭可還沒有承認自己當初讓人偷了孩子呢。

不承認自己和那群人有瓜葛。

只可惜了,那群人已經跑了,並沒有被抓到。

就是抓到了,也不一定真的能夠供出範老頭來。

只要想到這個,範明華心裏的恨意滔天,如何才能夠讓範老頭把這個牢底坐穿了。

至於說後者身上有特務的嫌疑,那不是嫌疑嗎?

可沒有證據。

沒有證據的事情,一旦被顧明兩家的對頭抓到把柄,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老爺子和大伯這段時間不在縣裏,估計就是為這件事情在忙吧?

範明華能想到的,也就是這個。

至於其他的事,也不是他能夠了解的。

再是親人,也不可能真把機密的事情告訴他。

他能夠想到,也只是聯想到了範老頭而已。

“如今我娘身上的汙點還沒有洗清嗎?”範明華又問。

這才是他如今真正擔心的地方。

他的母親是一位偉大的女性,顧伯母曾經跟他緩緩道出母親為了祖國的事業,潛伏在敵人的心臟處,被敵人所痛恨。

如果不是叛徒的出賣,母親又何止於亡命逃亡,最後生死之間將他生出來,又給範家鉆了空子,把孩子給調換了。

如果當時母親還沒有被暴露,那麽現在又會是另一個樣子了吧?

他的母親會是一個好母親,也會是一個好妻子,他們一家人會快快樂樂地生活,沒有這許多的麻煩。

但這只是如果。

這世上,哪有那麽多的如果呢?

如果事情真的都能夠按照自己的想法去發展,那就沒有那麽多的意外,還有意不平了。

明歌搖頭:“暫時洗不了。”

“難道就沒有人替她證明嗎?”範明華語氣急促起來。

明歌:“沒有,當初小姑與人是單線聯系的,而出賣她的人正是她的上線。”

這也是真正讓人氣憤但又無奈的地方。

恰好是她的上線當了叛徒,而作為下線的明霞還能是清白的嗎?

至少在調查組的眼裏,她根本就清白不了。

除非還有人站出來替她作證,但暫時找不到這樣的人。

那個時期,很多地下工作者,為了安全都是單線聯系的。

畢竟知道的人多了,也就多了一份暴露的危險。

但這恰恰又有著致命的缺點。

就像現在,明霞的上線背叛了組織,那麽下線也就被暴露了。

能逃出來都是運氣。

或是上線犧牲了,而作為潛伏人員,也就沒有了旁證的人證,同樣在□□運動下,會被打成臭老九。

像這樣的例子,發生了太多起。

“怎麽樣才能夠洗清我娘身上的汙漬?”範明華又問。

明歌見他急了,只得安慰他:“你也別急,我爸和姑父都在為這事忙著呢,肯定能夠幫小姑洗清汙漬的。”

範明華卻搖頭。

只怕並沒有那麽容易。

如果容易的話,這都過了這麽多年了,母親身上的汙漬還能存在嗎?

需要找到知道母親潛伏敵人的關鍵性人物。

但如今,只怕也只有母親才知道,誰能夠證明自己。

但母親已經不在了。

想到這,他的眉頭緊緊地皺在了一起。

他突然想到了範老頭,還有範老太。

既然他母親生產的時候,範老頭範老太在場,那是不是那裏會有什麽證據呢?

母親那麽聰明,會不會早就已經想到了這種結果,而提前布局呢?

隨後又搖頭。

誰能夠想到這麽遠,誰都跟他似的,把所有最壞的結果先理一遍,然後按最壞的結果來反推,然後再把導致最壞結果的關鍵全都一一推翻。

讓自己能夠立於不敗之地。

“其實當時除了那個上線之外,也並不是全然沒有人為小姑證明,只要找到當初最先下達命令的那個人,還有當初護送小姑從敵人內部撤離的人,就可以證明。”明歌想到了一種可能,隨後又搖了搖頭,“但談何容易。”

範明華:“怎麽說?”

明歌:“像小姑這樣的地下工作者何其多,當初能夠潛伏進敵特內部的,就不只小姑一人。除了單線聯系的那個人之外,還有真正下達命令的首長。但是要找到當時的最高指揮者,卻不是那麽容易的,如果那麽容易的話,那就不能稱之為地下工作者了,這本來就是保密的,作為絕對機密文件,被封t存在最高的信報機構。”

範明華沈思。

明歌的話他懂了,就是除了有個上線之外,還有一個發號施令的人,而那個發號施令的人卻是完全保密的。

畢竟當初還在日偽時期,我黨的處境本就艱難,除了日偽在封禁我黨人氏,還有當時的統治階級,南京政府和重慶政府,是有專門成立保密部門來執行這項任務的。

一旦發現地下工作者,往往采取寧可錯殺不可放過的措施。

給當時的地下工作者造成了很大的麻煩,不但要妨著侵略者,還要防著自家人。

有時候自家人殺起自己人來,可比侵略者更兇。

“那如何能夠找到那封絕密的文件,還有找到能夠證明媽媽的人證?”範明華知道很難,但明歌顯然比他更加了解這方面的情況。

明歌:“暫時不能,我爸和姑父已經在內部找了,但目前不行,絕密的文件是被封存在最高情報部門的,沒有確切的證據,沒有適當的理由,是不能隨便開封的。”

範明華的眉頭緊緊鎖在了一起:“也就是說,我們必須先要證明媽媽確實是地下工作者,是潛伏在日偽內部的情報人員,才能夠通過這個再去查那封絕密文件,再找到那個最高的指揮者。”

這不就陷入了死胡同了?

如果他們自己能夠證明,還需要再去找那封絕密文件嗎?

根本不需要啊。

就是因為他們暫時證明不了,才想到能夠找到那位首長,既而去證明母親作為情報人員的身份。

但現在第一步就被卡在了自證這條上。

很難。

怪不得,哪怕是身為司令員的二舅和父親,都無法做到呢。

那他就更加不能了。

他忍不住問道:“表哥,就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明歌深吸了一口氣:“有,那就是找到當初護送小姑的那排戰士,但據我所知,那個排被打完了,很難再找到生還者。”

範明華突然生起了一股希望,或許能呢?

他記得,母親是在大別山的時候跟部隊失散,被人護送到了範老頭他們村所在地,然後在當時的範家生下了他。

那是不是說,如果有生還者,那個人極有可能是在大別山某地。

如果去那邊找呢,是不是就能夠增加一份希望?

範明華將心裏的想法跟明歌說了一遍,但明歌並沒有因此而高興,他嘆道:“這個我爸和姑父又怎麽可能會想不到呢?早在姑父去接你的時候,他就讓黃霞在當地找過幸存者,沒有結果。”

黃霞?範明華冷笑一聲,如果是她的話,找不到才是不意外,能找到才有鬼呢。

他都懷疑當初自己能被調換,裏面就有黃霞的手筆。

如果是讓她去找,又怎麽可能會真心實意地幫忙找到?

只怕是真的有線索,也會被那女人給掐斷。

他將自己的懷疑跟明歌說了,明歌也皺起了眉頭。

說實話,他對這個黃霞並不太了解,印象裏似乎是個極溫柔的人,與自己的小姑有些像,又不全像。

明霞在上學那會,是個溫柔文靜的女孩,就在大家都以為她會像所有的大家族出來的大家閨秀的女子一樣,大學畢業之後會找一個門當戶對的大家子弟結婚。

但事實卻跌破了所有人的眼鏡。

她並沒有如大家意料那樣相夫教子,而是跟著自己的哥哥一起加入了紅軍,成為了一名地下工作者。

明霞看似溫柔,實則外柔內剛,否則也不會從事那樣危險的工作。

也不會在有叛徒出賣的情況下,依然能夠從日偽的封鎖包圍圈中逃出來。

不只需要一份堅毅,需要絕對的智慧,還有足夠的膽識,缺一不可。

而那個黃霞呢?

明歌雖然了解得不多,在嫁給姑父之後,更是看她哪哪都不順眼,就更不可能去了解了。

只聽說,那是一個像水一樣的女子,又矯情,小女子作態,一點也不像一個軍人,雖然在機要科工作,但也只是一個收發電報的工作人員罷了,與自己的小姑又怎麽比?

但就是這樣一個女人,最後卻嫁給了當時重情著稱的小姑父,又讓人不可思議。

至少明歌是無法理解的,自己的小姑父竟然會喜歡那樣的女人。

如果不喜歡,又怎麽會在小姑死後二十年,與這樣的女人結婚呢?

難道真是日久生情?

難道小姑父骨子裏喜歡的就是這樣小女人作態的女子?

明歌一直以為,小姑父喜歡的應該是他小姑明霞這樣的女人,大氣,智慧,知性,家國情懷,才能夠配得上英雄般的小姑父才是。

當初他還問過父親,小姑父為什麽會跟黃霞結婚,父親只是若有所思,卻並沒有告訴他原因,只是說以後他就會明白。

明白什麽,明歌並不知道。

只知道自己確實有被惡心到。

特別是在顧華做出了那樣的事,差一點就害了顧明兩家,姑父顧長鳴卻只是把他打了一頓,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所以這個黃霞從一開始就抱了不該有的心思?”明歌摸了摸下巴,想到了這個可能性。

再一次慶幸自己沒有結婚是一個最正確的選擇。

原來女人果然麻煩。

如果不是這個女人一早就抱了不該有的心思,又怎麽可能會有這些事情?

甚至他也同樣懷疑,當初兩家孩子對調,裏面會不會有這個女人的手筆。

不得不說,不愧是表兄弟,連想法都是完全的一致。

明歌是一開始就沒有想到,他是大家族出來的,明家又是個相對開明,沒有太多後院陰私的家族,他父母又是組織介紹認識結為革命伴侶,自然也就少了這種教育,就沒想到女人一旦狠起來,就沒男人什麽事。

又對黃霞有偏見,不願意待見他,甚至連她的消息都不願意去打聽,這就造成了他對黃霞的認知是片面的。

眾所周知,當一個人對另一個的認知產生偏差的時候,就

也怪不得他沒有往這深層次想,畢竟他還沒有結婚,連個女朋友都沒有,自然也就想不到女人會是這樣麻煩。

他沒有像範明華那樣恨一個人,也沒有像範明華那樣對黃霞抱有很大的敵意。

甚至他因為一直都生活在那種朝不保夕中,對凡事都抱有警戒心理,懷疑所有該被懷疑的人。

都是先做壞人,再慢慢地從結論倒推原因,再決定是該做好人還是壞人。

明歌再聰明,那是從大家族出來的,又是明家這種比較開明的家庭,所經歷的人與事,本來就沒有範明華多。

就算十年前那次差點滅族災禍,也只是經歷了沒多久,就被明二舅給反敗為勝,從危險境界脫離出來了。

生長的情境不一樣,就決定了兩人之間的不同。

草根一樣生長環境下的範明華,從來都不會把人心想得太好。

更何況,黃霞有著絕對的作案動機。

這個人太可疑了。

明歌也讚同範明華的推理。

這個黃霞實在太可疑了。

但心裏又有一些疑問,如果這事真的是黃霞做的,那麽他父親和小姑父怎麽會沒有發現呢?

作為經歷過戰爭,有著豐富諜戰經驗的兩人,怎麽可能會不懷疑這個女人呢?

何況黃霞身上還有諸多疑點,按理說不應該沒有發現。

不像自己,對黃霞不了解,又當局者迷,也沒有過多地去了解這個女人,被她表面現象所迷惑,也情有可原,但兩位老人不應該啊。

小姑父還能往男人終過不了美人關這個理由上找,那他的父親呢?

作為明家現在的家主,又是一個有著豐富偵察與反偵察能力,又曾經就職於情報部門,更甚至也有過地下工作經歷,又怎麽可能會想不到?

“表哥不相信?”範明華見他眉頭緊鎖,就以為他不相信,就問了一句。

明歌搖頭:“我相信,就是好奇,我爸和小姑父怎麽就沒往這一層想呢?”

範明華卻不這樣認為,他道:“或許早就已經想到了。”

他可不認為自己那個親爹那麽蠢,更何況還有一個智多星二舅呢。

連他都對此有懷疑,他們兩人怎麽可能會一點也想不到。

之所以沒有動作,肯定有他們不為人知的秘密,或許是計劃。

他從來不會認為就自己最聰明,對別人抱以輕視的態度。

老爺子就算智商上比不了他親娘,生活閱歷也能撥高他的智商。

不是有句話叫吃的鹽比吃的米,年輕人智商再高有時候都比不過一個有閱歷的老人懂的多,就是這樣的理。

“別想那麽多了,我爸和小姑父肯定有辦法的,最想替小姑翻案的人就是他們了,他們是不可能放過這些蛛絲馬跡的。”明歌說著,已經發動了車子。

範明華卻若有所思。

接下來的路程,兩人都沒有說話。

那樣沈重的話題之後,兩人都沒有了說話的欲望。

時間就在這這種沈寂中慢慢流逝。

很快就到了縣城。

別看範明華自己騎車從縣裏到姜泰壩用了兩個多小時,但汽t車的行程也就半小時,再加上路上他們談話用了半小時,到縣城也剛堪堪一點鐘罷了。

這個時間段,國營飯店自然是不可能開門的,早早地就已經關了門,只留了一個縫在那裏。

顯示著那裏還在營業。

兩人推門而入。

飯店裏冷冷清清的。

這也在意料之中,畢竟國營飯店不缺食客,那裏的服務員向來高傲。

這會已經過了飯點了,有些人已經回了家裏休息去了,能夠留下的都是家比較遠的。

但廚房的燈還亮著,裏面還斷斷續續傳來說話聲,說明飯店並不是沒有人。

卻並沒有出來迎客,顯然是不想招待人。

“扣扣扣”,明歌敲了幾下桌面,喊了一聲:“有人嗎?”

那廚房正在說著話的人顯然沒有想到這個點還會有人過來,有人探出腦袋望了一眼,正想要呵斥,卻見到了明歌身上的軍裝,那欲脫口出來的話轉了個彎兒,又咽了回去,急忙道:“同志,吃飯呢?”

廚房裏其他人也走了出來,同樣也看到了明歌身上的軍裝,臉上有了笑容,完全沒有平時的桀驁不馴。

這就是現實。

明歌同樣回以笑容:“我跟表弟過來吃飯,沒趕上飯點,店裏可還有吃的?”

“有有,同志想吃些什麽?”胖乎乎的大廚道,“主食除了饅頭包子,還能下面條餃子,菜吃得差不多,你想點什麽,我給你做。”

在國營飯店呆久了,看人下碟的本領還是有的。

明歌穿著軍裝,軍裝上四個兜兒,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士兵,而是個軍官。

在這麽個小縣城,不說他們認識所有人,但是明面上的幾個幹部還是認得全的。

能夠穿兜兒的軍人,至少是個排長,在這地界上的排長連長他都認識,但眼前這人卻是陌生的。

那此人肯定不是縣裏邊的,那就是從市或更遠的地方來的。

不管是誰,只要是幹部,他們都不會去得罪。

誰知道今天得罪了,明天會不會給你個小鞋兒穿,到時候把飯碗給砸,可得不償失。

別看平日裏他們對待普通的百姓傲著呢,但誰見他們對著人家幹部傲了。

這就是為人處事,也是他要教給飯店裏的小年輕要學著的。

大廚能夠在這國營飯店一幹就是幾十年,可不僅僅只是因為手藝好。

在縣城裏要找個手藝好的還不容易,比他手藝更高的比比皆是,但不管來了誰,他依然在大廚的位子上屹立不倒。

這就是能力。

看人的能力,識人的能力,還有為人處事的能力。

明歌倒也沒有想太多。

又問了問範明華想要吃什麽,於是點了包子,這是現成的,就不需要廚房再做了,又點了兩道葷菜,他愛吃肉,可能跟部隊裏訓練消耗能量有關系。

素菜也有,讓廚房看著炒。

“你先吃幾個包子墊一下。”明歌將裝包子的盤子往範明華那邊推了推。

範明華倒也不客氣,他也確實餓了。

今天早上吃飯吃得早,後來雖然在姜泰壩又做了些,但喝的多數是粥,消化得快。

在農場又遇上了那事,後來一直在忙著工作,肚子裏的那點兒東西早就化沒了。

要不是他不想在農場吃飯,又來得縣城有事兒,他就回姜泰壩大隊了,那裏離著農場並不遠。

明歌自己也拿了個包子啃了起來。

吃饅頭不帶勁兒,只有這種帶了肉餡的包子才夠勁。

這會大堂裏只有他們,還留了一個服務員隨叫隨到。

其他人都到了廚房,該做菜的做菜,該幹別的幹別的,也沒有再聚一起聊天說話,眼裏有活兒。

那裏有個小丫頭,可能是剛剛上班沒多久,對這塊兒不太熟悉,她對大廚對待客人的態度有些兒奇怪。

邊洗菜邊問著大廚道:“海大爺,你怎麽對那兩人那麽客氣啊?”

海大廚看了一眼小丫頭。

小丫頭也姓海,但跟他家關系其實不太近。

但正是因為同姓海,他對她跟其他人多少有些差別。

小海年齡小,也就十五六歲的樣子,能夠進入國營飯店上班的人,哪怕是個臨時工,背景也不會是普通人。

普通人是進不了這種國營單位的,還是讓人羨慕,誰都想要進來的飯店。

這種單位,能進來的往往是關系戶,亦或者是有錢,能夠買下這個工作,有人交換也行。

而這個小姑娘,家裏有人在紡織廠工作,這個工作是跟人換的,被換的工作自然也不差。

小姑娘嘴甜,一進來就叔叔大姐地叫,哄得飯店裏其他的人心裏高興,自然也不會更不會去為難人家一個小姑娘了。

小姑娘還特別喜歡哄著大廚,海大廚不知道她的目的嗎?自然知道,但無所謂,小姑娘願意親近他,無非就是想要做他的助手罷了,他也願意教。

就像現在,小姑娘問他為什麽那麽熱情地對待外面那兩人,他就願意教她。

到了他這個年齡,很快就要退休了,誰能夠給他情緒價值,他就願意教誰真東西。

相對於廚藝上的教,人際關系的教導,反而更讓人在單位更好的如魚得水。

本著要教的心態,所以海大廚並沒有馬上告訴她答案,只是引導著問:“我問你,你見過多少穿軍裝的人?又有多少人會來咱們飯店吃飯?”

小姑娘想了想:“平時裏穿軍裝的也有來,但確實不多,他們出來的機會也少,單位裏又有食堂,沒必要時常來國營大飯店打牙祭。”

海大廚點頭,又問:“那什麽樣的人最容易來咱們飯店吃飯?”

小姑娘再想了想道:“能在咱們這吃飯的,除了家裏實在開不了火的,就是過來打牙祭的,還有一部分為了裝相,再就是外地出差的。”

小姑娘來飯店也才半年時間,但就半年時間的觀察,時常來飯店吃飯的反而是那些沒啥身份地位,手裏有點兒小錢。

也有真正的大戶,但人家更願意在家裏吃飯,只有需要請客吃飯的時候才會來。

還有外面出差來此的,第一選擇也是過來飯店吃飯。

但後兩者是很容易看出來的,不管是大戶還是外地出差的,氣質上能夠分辨得出來。

海大廚更滿意了,小姑娘年齡雖小,但看得通透。

不像有些人,年齡一大把了,把自己看得過高,眼光沒有眼角高,往往就容易得罪人。

前者他願意多教教,後者連看也不願意看。

前者教好了,會很快成為他的接班人,也能夠很好地在單位裏呆下去,後者眼界低又自視甚高,走不了多遠,在哪裏都吃不開。

海大廚又問:“那你覺得那兩人是哪一類?”

小姑娘透過廚房的窗口往外望,兩人吃飯的細節被她細細地看在了眼裏。

那軍人看似豪爽,吃飯的速度很快,但是快歸快,卻一點也不影響他吃飯的優雅,一看就知道是大家族出來的那種幹部子弟。

另一人吃飯速度就慢多了,也不粗魯,用餐的時候也不說話,但細節上卻看得出來不是大家族出來的,但也不是普通人該有的。

她思索著道:“這兩人應該都是外地出差來的幹部。”

雖略有瑕疵,但海大廚依然很滿意,他道:“你能觀察到這種程度,已經很不錯了,那個軍人確實如你猜想得那樣,應該是外面出差過來的。但另一個年輕人,卻不是。”

小姑娘擡起了眉眼,略驚訝,側耳傾聽。就聽海大廚接著道:“你沒發現另一個年輕人的口音是咱們這個地兒的?”

小姑娘又註意起了外面的動靜,這會外面已經沒有說話了,仔細想想一開始聽到的說話聲,還真的如海大廚說的那樣,穿軍裝的年輕人一口京腔味兒,應該是從京市過來的。

而另一個人確實是本地的口音,那就不會是外地來順縣的。

小姑娘朝著海大廚豎起了大拇指:“海大爺,你好厲害啊,我也要慢慢學,跟你一樣地厲害。不,我要有你一半的厲害,我就能出去吹了。”

海大廚哈哈大笑,心情很愉悅。

情緒價值給足了,幹起活來更加的有勁。

怪不得戲文裏的那些皇帝那麽喜歡聽好聽的。

有病才會願意聽人批評,幹活一天已經夠累了,誰不願意聽聽好話,讓自己的心情更好一點?

小姑娘眨也不眨地看著外面,眼睛裏亮著星星。

“你在這裏看看就行了,到外面可不許這樣盯著人看,會讓人覺得很不禮貌的。”海大廚見她還盯著外面的客人看,又提醒她。

小姑娘一笑,嘴角有個梨渦,顯得可愛又漂亮。

“我這多觀察觀察客人,也能夠更好地幹好工作。”小姑娘也不隱瞞,眼睛依然看著外面的客人。

海大廚笑了笑,他活到了這個歲數了,再有兩年就該退休了,小姑娘家家的什麽小心思,能逃得過他的眼睛。

他道:“你是看上那個軍人了?”

小姑娘臉上一紅,連連搖頭:“沒有的事,就是覺得大爺的話t很有道理,我還是觀察得不夠仔細,萬一將來得罪人怎麽辦?趁著現在,好好學習才對。”

海大廚搖了搖頭,倒也沒有繼續揭穿她的謊言,只是道:“那人一看就是大家族出來的,這個年齡了,家裏肯定給他安排了妻子,咱可不信幹拆散人家婚姻的事。”

小姑娘正想要否認,卻聽到外面又傳來了聲響,又有人來了。

來者也是兩個人,一個大胡子,身上的衣服皺巴巴的,另一個皮相白凈些,衣服也打了補丁。

小姑娘挑起了眉。

“又來人了,丫頭你去招呼下。”海大廚看了眼外面,提醒著小姑娘。

小姑娘出去了。

通過窗口,海大廚又看向了外面,特別是後來來的那兩人,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做菜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後又專註起來,不再關註外面。

外面是小姑娘脆脆的聲音,問著來人想要吃什麽。

平時這個時候來吃飯的,小姑娘都不會有太好的態度,倒不是說她嫌貧愛富,實在是過了飯點了,本就不在服務時間內。

但此時,她卻沒有半點不耐煩。

好在來人穿著雖然破了點,但是下菜的速度卻也不慢,點的菜也不差,全是葷菜大菜,甚至還要了瓶酒。

這讓小姑娘點菜的動作一頓,好奇地望向了那兩人。

“怎麽?有問題?”那個大胡子粗聲粗氣地問。

一開始範明華明歌倆沒有註意到那邊的情況。

這飯店裏吃飯,人來人往進進出出再正常不過的事。

雖然現在已經過了飯點了,但還是有著像他們一樣,因為有事耽誤了吃飯,而過來飯店這邊買上吃食。

兩桌離著也遠。

範明華他們進來的時候,是往裏走的,坐在最裏間的位子。

雖然不是包間,但因為比較靠裏,飯店還隔了個屏風,就有點兒那個味道了。

這就與真正的大堂隔離出來了,當初明歌就是看中了那個地方,就往那邊走了。

明歌是大家族出來的,每回出去吃飯,都會選擇包間,範明華卻是從小被範老頭盯得多了,也不喜歡人多的地方,兩人的想法也就一致了。

好在已經過了飯點了,大堂裏沒什麽人,又因為明歌身上的軍裝,讓飯店的工作人員沒有阻止他們。

這就坐下了。

而後來者的兩人,並沒有走去裏間,而是靠窗的位子坐下。

那裏比較明亮,很多人會選擇那裏。

本來兩方並沒有什麽沖突,範明華他們更不會註意到他們。

但巧就巧在,明華他們的菜上了,另兩人的菜卻直直沒上。

其實也沒啥奇怪的,國營飯店因為過了飯點了,所有的菜都是現做的,葷菜做起來又沒素菜那麽方便。

明華他們邊葷菜就只有兩道,又做著有段時間了,等到大胡子兩人來的時候,兩道葷菜已經差不多快出鍋了,就差一道素菜了。

這不,大胡子他們剛點完菜沒多久,小海姑娘就已經把範明華他們的菜給端上去了。

正好是路過大胡子他們這桌的,那菜的香味也就勾得兩人饞蟲亂竄。

更是餓到了後背貼後心了。

這不,小姑娘就被攔住了。

小姑娘又驚又怒,卻又強忍心裏的不舒服,反問對方想幹什麽。

攔她是的那個大胡子。

被濃黑胡子遮了大半臉的男人,一雙眼睛呈倒三角形,此時卻盯著小姑娘手裏的菜,沈聲道:“這菜歸我們了。”

小姑娘道:“這是其他客人點的,你們的菜還沒有好呢。”

“我說給我們了。”大胡子男人伸手就欲搶過盤子,“他們的讓另做吧。”

小姑娘從來沒有見過像這兩人這樣無理的人。

來這裏吃飯的人,哪一個不是客客氣氣,生怕得罪了他們,最後被趕出去,連飯也吃不成。

可是這兩人,竟這樣的蠻橫無理。

“小海,讓給他們吧,另兩位同志的菜我重新做。”海大廚不知何時已經走了出來,阻止了小姑娘的動作。

對那兩人點頭示好,又拉著小姑娘走開了。

大胡子卻連看也不看海大廚他們,只是將菜放到了桌子上,朝那邊正色咪咪看著小姑娘背影的白凈男人道:“行了,別看了,先吃飯,別生事。”

剛才生事的人是你吧?白凈已經回了神,聽到大胡子的話,很想回一句。但見對面橫過來的那一眼,他笑了笑,終是沒有還嘴,抓起筷子就吃了起來。

大胡子卻一點不在乎自己此舉是不是會影響自己,可能是餓狠了,吃飯的時候很粗魯,狼吞虎咽的,一點也不註意自己的形象。

那邊,海大廚已經到了範明華他們那一桌,將大堂那邊發生的事情跟表兄弟倆說了一遍。

“不好意思,我也沒有想到那一桌的客人那麽不講理,你們那桌的菜我已經在做了,今天所有的開銷都由我來,真的對不起了。”

大堂上的動靜,一開始明歌二人確實沒註意。

但是後來在大胡子搶菜的時候,他們就是不註意也難了。

外面吵吵鬧鬧的,吃飯也吃不安靜不是?

特別是在那兩人截了他們的菜,想不註意也難。

明歌已經望了過去。

他們這處,雖然安靜,也隱蔽,有個屏風擋著的。

從外面看不清楚裏面,但是從裏面往外看,卻是能夠看得清清楚楚。

自然也看到了那兩個著裝奇怪的人。

明歌皺起了眉。

明歌的異樣,還是被範明華看在了眼裏。

他也往外面看了過去,自然也看到了那兩個人。

他是在鄉下長大的,比明歌更了解窮人的情況。

只這一眼,他就覺得這兩人絕對不是窮人,雖然這倆的衣服都打著補丁。

沒錢的人衣服打補丁,但打補丁的不一定真窮,可能是偽裝。

而在範明華的眼裏,那兩人就是裝的。

他湊近了明歌,將自己的想法跟表哥說了一遍。

明歌小聲道:“你也看出來了?”

明歌能看出來,那是因為他這份職業,他剛當兵那會是偵察兵,作為偵察兵,最主要的就是觀察力。他雖然不懂窮人,但是這兩人的皮膚並不粗糙,特別是那個大胡子,臉上雖然被胡子蓋了大半,但是手上的皮膚卻很細。

那個白凈男人也是,手上連個繭子都沒有。

“那個大胡子,是個女人。”明歌又道。

女人?範明華一楞,這個他還真沒看出來。

實在是那人的偽裝實在太像了,臉上又被胡子遮擋,確實很難看出來。

但明歌卻那麽肯定,那定然是的。

範明華沒有懷疑,用著氣聲道:“這兩人有問題。”

沒有問題,會專門女扮男裝,又故意穿窮人衣服?

這可是還沒有問題,那才怪了。

只是這兩人是什麽人?

為什麽會有這樣特殊的裝扮?

明歌那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這兩人。

特別是在那個故意裝作男人的大胡子身上看。

心裏同時也閃過了同樣的問題。

一個故意將自己裝作男人的女人,肯定是想要掩蓋身上的什麽特殊,肯定是有著什麽特殊的身份存在。

但是在這種小地方,會有這種需要特別掩飾的身份嗎?

他想到了一種可能性,眼睛猛地亮起。

小聲地對範明華道:“表弟,等下吃完飯你就走。”

“表哥你……”範明華剛開口,就看到明歌突然站起了身。

再看,卻見那兩個剛才還在吃飯的男人,已經站了起來,顯然是已經吃完飯了,就要離開了。

明歌連飯也顧不得吃了,從口袋裏掏出一些票和錢,塞到了範明華的懷裏,人就已經跟了出去。

範明華也站了起來,但此時飯店裏哪還有明歌的身影,早就已經跟著那兩人出了飯店裏。

範明華朝門外看了過去,但此時那裏早就已經沒有了任何人的身影。

而他們的車子還停在那裏,顯然明歌是只身一人跟過去的,並沒有開上車子。

“同志,你們……”那飯店的小姑娘走出來。

範明華蹙眉想了想,心裏自然是擔憂的。

但是明歌顯然不像是第一次幹這樣的事情了,他擔憂也沒有用。

“沒事,你們那邊的菜如果沒有做好,就不點了,再給我拿上幾個包子,我帶上走。”

這會沒有了明歌,他也沒有了心情再吃飯。

飯店那邊大廚如果還沒有做菜,正好不浪費。

“做是沒做好,只是……”小姑娘還想說什麽。

範明華卻道:“那正好,也不用浪費了,我一個人也吃不了那麽快,再給拿幾個包子吧,我打包帶走,多少錢?”

這時,海大廚也走了出來,他滿臉堆笑道:“同志這頓飯我請了,錢票不用給了。”

範明華卻不想落人話舌,而且跟飯店打好了關系,對他也有好處,便道:“哪能讓飯店吃了虧,那客人的事也怪不得你們。咱一事歸一事,包子的錢還是需要付的。”

海大廚的笑容真誠了許多,他道:“感謝同志的諒解,交個朋友,我叫海大富,是這裏的大廚,請問同志名字,下次過來吃飯,提早打個打個t招呼,我給你留大菜。”

範明華報了名字,“我是農業局的。”

“原來是農業局的同志啊,怪不得如此有氣度。”海大富臉上的笑容更加的真誠了,他道,“小海,去把廚房的紅燒肉打包起來,再帶上兩盒餃子,送給範同志。”

小姑娘雖然不明白海大廚突然這麽熱情的原因,但她是個聽話的姑娘,既然大廚都說了,她只要尊辦就行了。”急忙去了廚房。

範明華沒想到海大廚會這樣的客氣,忙道:“不用了海大爺,我幾個包子就行了。”

海大富卻道:“這本來就是咱們飯店做得不夠細致,耽誤了你們吃飯。那兩盒餃子用不了多少錢,是用的我的份額,那個紅燒肉本就是我中午的份額,送給範同志壓壓驚。”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範明華自然不會再拒絕了。

那也是人家海大廚的一份心意。

跟國營飯店的大廚打好關系,那是很有必要的。

要知道,在這個地界上,一個國營飯店的大廚,都能抵得過普通的工廠裏的一個小主管了。

就是普通工廠的主管到了飯店,那也得對著人家大廚陪笑容。

這就是國營飯店在這個地界的影響。

這時,小姑娘已經將打包好的飯盒拿了過來,還貼心地給套了個布袋子,以免不好拿,灑了裏面的飯菜。

範明華拿了過來,朝著海大廚告別,那邊小姑娘欲言又止,想要說什麽,卻被海大廚以眼神阻止了,她這才將心裏想說的話又給咽了回去。

範明華卻沒有看到兩位眼角間的官司,已經提著裝了飯盒的布袋走出了飯店,到了明歌停在店門外的吉普車旁。

從車頂上將綁著的自行車給取了下來。

是的,他們這一行,是將自行車捆在車上的,當時的想法也簡單,範明華是騎過去的,總不能將車扔在農場,反正有吉普車呢,放個自行車很容易,也就將車捆在了車頂了。

騎上車,朝著將他送到門口的海大爺他們揮手,就朝著農業局的方向而去。

那邊,小姑娘問著海大廚:“大爺,為什麽不讓我問問他,那位解放軍同志的情況啊?”

海大廚已經轉身往裏走,邊道:“你打聽這幹什麽?”

小姑娘道:“我就是想了解了解那位解放軍同志。”

海大廚搖了搖頭,現在的小姑娘啊,看到個出色的男人,就挪不動腳了。

也不想想,能夠跟農業局的同志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的,還說是表兄弟的,能是普通人?

再加上對方京市那邊的口音,一身的通透的氣質,更不可能是普通人了。

說不定家世就很不錯,這樣的人家是他們這些小地方的人能夠招惹得起的?

再看小姑娘,家裏條件雖然不錯,那也只是在這小小的順縣,但凡出了這縣,就是到了市,那也翻不出一丁點的風浪,能跟人家套上關系就已經燒了高香了,還想要打不該有的心思,那可不就是在閻王殿上吊,找死嘛?

海大廚在國營呆得久了,吃過的鹽比小姑娘吃過的大米還多,就是小姑娘家的老子到了他這邊,都不夠看的。

他道:“小海啊,咱老老實實地幹好本職的工作,什麽該想的,什麽不該想的,咱都不要想,這對你沒啥好處。”

小姑娘咬了咬嘴唇,看了一眼門外,眼裏閃起了淚花。

“你也別掉眼淚,大爺我可不是那等憐香惜玉的小年輕,這一招在我這沒用。”海大廚看到她眼裏的小花,狠心道,“你也別怪大爺心狠,大爺是為你好。咱多大碗吃多大飯,可別去想著不該有的心思。就憑他身上的四兜,又有在農業局工作的表弟,你以為人家的家世能是普通的。別到時你打了心思了,人家看不上你,你這不是自討苦吃嘛?”

小姑娘不是個聰明的,但她聽勸。

聽了海大廚的話,她歇下了心裏生起的那點兒悸動,平靜下來之後,她就已經把心裏的那點兒念想放下了。

“大爺,我聽你的。”小姑娘的聲音糯糯的,還透著些濕意。

海大廚道:“這才對了,以你的條件,將來想要找個什麽樣的人家沒有,在這縣城裏,還是有著不少優秀的後生的,到時候大爺給你留意幾個。”

小姑娘“嗯”了一聲。

範明華可不知道,就這麽一頓飯,就有小姑娘對他表哥動了心思。

他騎著車,很快就到了農業局。

門口常大爺正出來掃地,看到他的時候,還吃了一驚:“小範,你不是去鄉下了嗎?”

範明華被派去鄉下調研的事,在局裏並不是什麽秘密。

常大爺所在的門衛,需要登記所有出入局裏的人與事,更不可能瞞得了他了。

更何況,常大爺也不是什麽普通人。

範明華停了下來,將布袋裏的一盒餃子拿出來,遞了過去:“大爺,這是我在國營拿的餃子,你嘗嘗。”

常大爺笑呵呵道:“是國營飯店的餃子,我老頭子就好這一口,那我就不客氣收下了。”

範明華笑道:“我這也是借花獻佛罷了,這是飯店的海大廚送的。”

常大爺:“你還認識海大廚?”

範明華也沒有多說,只是大致說了下飯店裏發生的那點兒意外,人家海大廚只是客氣罷了。

常大爺:“海大富可不是普通的大廚,你認識他也好,對你的人際關系只有好處。”

範明華倒不知道常大爺對海大廚的評價竟會這樣高,常大爺道:“能夠在所有國營單位裏做久了的人,能是普通的人?”

這一點,範明華認同,就像常大爺,也不是普通的看門大爺。

範明華將車子停在了門衛,也沒有將裝了飯盒的布袋一起提進去,他進去是去告狀的,提個布袋像什麽事。

是的,他決定打小報告。

小報告是小人行徑,但範明華也不是什麽君子,只要對他有益,管他什麽方法?

他現在還不想讓家族出面,再說顧家的勢力並不在順縣。

軍隊的力量也滲透不進地方,他也不想給顧家招來不必要的麻煩。

顧家如今看似已經風平浪靜了,但是從明歌的話中,他還是聽出來了,並沒有那麽簡單。

否則,明歌就不會把顧明兩家遭遇到的事情跟他說了。

再聯想到,那次他設計顧華的時候,最後疑似有其他勢利的滲入,卻連賴喜昌這個當地的革委都插不進手。

他更不可能將自己的這點兒小事,跟家族的利益去對沖。

再不想承認老爺子,但是顧家其他人可沒欠他的,不管是大伯還是大伯娘,對他的那份心卻是真的。

再說要打狗,何許讓虎上場?

他唐衛國不是想要撬張局的墻角嗎?

管他有什麽目的,既然有這樣的想法,那怎麽能夠不讓張局知道的。

範明華如今辦不了唐衛國,那就讓其他有這個能力的人去辦了他。

既然胳膊擰不過大腿,那他就直接拿大棒敲碎了這大腿。

範明華並不覺得自己是個高調的人,他來的時候,單位裏早就已經上班了,但還是瞞不過人。

很快,他的消息就被送到了局裏幾個領導的桌案上了。

倒不是說範明華有什麽地方能夠讓人家領導關註的,實在是如今的他是跟張局一體的。

真正關系他們利益的人,影響著他們的人,是張局。

範明華很快就到了張局的辦公室。

此時,在辦公室並不只有張局一人,還有李秘書呢。

他並沒有進去。

一看張局就是有事要跟李秘書吩咐,他這一進去就太沒眼力見了,這不是範明華會幹的事。

他就去了自己的工作組裏。

此時組裏正在忙碌著。

當然忙碌的人,只有莫來由和王巧曼而已。

看到他進來,王巧曼楞了下,急忙迎了上去:“組長,你回來了?”

範明華點頭,讓她幹自己的活,他坐一會就走。

另兩個人,本來挺散漫地在那裏摸著魚,在見到範明華的一剎那,急忙收正態度,也開始忙了起來。

範明華看了一眼他們,只當沒有看到。

那邊的人明顯地松了一口氣,以為範明華會訓他們呢。

雖然他們也不是真的怕了他,但是在這個組裏工作,人家範明華再不濟,也是這個組的臨時組長,正好管著他們。

要真的要對他們進行處罰什麽,還真的有太多借口。

在範明華下鄉之前,那可是對整個組裏都下了任務的,每個人有自己的任務。

這也是王巧曼和莫來由忙得連喝口水的時間都要擠的原因。

範明華沒有去管他們,他在走之前下了任務,他們有這個時間在這裏摸魚偷懶,那應該也能承擔起完不成任務被處罰的下場。

這正好是他想要的結果。

他只坐了一會兒,就看到了李秘書從門外走過,更迎了上去。

“明華,你怎麽回來了?”李秘書驚訝地問。

範明華:“我有事找局長,局長現在有空嗎?”

李秘書:“局長今天忙了一天了,中午飯都t沒有吃,我去看看食堂還有沒有人。”

範明華可知道,大食堂那裏也是有規矩的,過了飯點那邊可就沒人了,等到三點過後大食堂才有可能有人。

忙叫李秘書別忙活了,他那有。

這不巧了嗎?他剛從國營飯店過來,海大廚送了他兩盒餃子,他給了常大爺一盒,還剩一盒呢。還有幾個包子,外加一盒紅繞肉。

李秘書看著他出去,沒過多久,又提著一個布袋進來了。

從布袋裏拿出了還是溫熱的飯盒,裏面裝著的就是餃子和紅燒肉,還有幾個肉包子。

不用看,那肯定是國營大飯店的。

那飯盒上可還印著國營飯店的字樣呢。

李秘書:“你這快就從國營飯店買回來了?”

範明華搖頭,將自己在國營飯店吃飯,人家送了飯盒的事又說了一遍,“走吧,我們現在就去見局長,他肯定餓壞了。”

範明華也沒有問有關張局的煩心事,倒不是他不想問,而是作為一個合格的下屬,領導的事該自己知道的,自然會知道,不該自己知道的,那就要做個聾子,可不是什麽事都能夠問的。

他雖然在單位裏呆得時間並不長,以前一直都是在鄉下生活,但是他卻好似天生就懂這些一般。

自然,這些也跟他本性性格有關,他本就不是一個好奇,喜歡尋根究底的人。

他要是這麽好奇的話,早不知道死了八百回了。

特別是在跟明歌聊天了之後,更加懂得了小心無大錯,該低調的時候絕對不能高調。

但是如果真的犯到了自己手上,那麽也絕對要給予沈重打擊,否則對方的反撲會更加的激烈。

此時,張局正埋頭寫著什麽。

聽到腳步聲的時候,就以為李秘書回來了,他道:“小李,這麽快就……”擡頭間,卻發現站在自己面前的人竟是範明華。

他一怔:“明華,你怎麽回來了?”這會,不是應該在鄉下嗎?

範明華:“局長,你先吃,這是我從國營飯店拿回來的,還熱乎著呢。”

從布袋裏拿出了三個食盒。

“喲,是國營飯店的餃子,紅燒肉,還有包子,聞著可真香。”張局也不跟他客氣,當即就開吃起來。

他和範明華的關系,可不僅僅只是上下級關系。

而是把範明華當自己子侄那種。

幾口餃子幾口肉下去,張局頓時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

早上到現在,才真正吃上飯,可把他餓著了。

他又喝了幾口湯,這才又想起了那個問題,明華不是應該在鄉下嗎?怎麽突然回來了?

於是便問了他,範明華本打算等張局把飯吃了再說,如今既然已經問了,他自不能隱瞞,就把去了農場,差點被抓了壯丁,又被威脅了的事說了一通。

“你的老師竟是明教授?”張局停下了吃飯的動作,吃驚道。

他確實不知道範明華的老師竟是明教授,明教授在化學界的影響,就是他這個外行人,也是聽說過。

自然也知道,如今的明教授就在靠山農場,他早在空降到順縣就已經把這邊的人際關系捋了一遍。

他也曾經想過,要不要想個辦法,把明教授從靠山農場給保出來,再組個實驗室,把人選定一下,那對國家的建設是有幫助的。

後來通過人脈一了解,只怕不能,明教授是上面指明下放的,先不說他能不能通過關系把人保出來,就算他真的有這個能力,靠山農場不歸順縣管,也會把這個消息傳遞出去,對他對明教授都不太有利。

這才把這個想法作了罷。

後來遇上了範明華,他的才華讓他驚喜,也讓他心生惜才之心,排除萬難,也要助對方創建這項目組。

當然,範明華從來沒有讓他失望過。

卻是沒有想到,範明華竟是明教授的愛徒,這不,驚訝之下,頓時喜出望外。

範明華也想過,要不要告訴張局,他和明教授之間的關系。

想過,如果說出了他和老師的關系,張局會不會因為害怕而拋棄他?

但是唐衛國已經知道了他和老師的關系,這個關系遲早也會傳入到張局的耳朵的。

何況,他需要張局的幫忙,那麽就需要將自己的一切都告訴他。

隱瞞並不是辦法,反而會讓張局心生疑慮,甚至顧忌。

張局已經完全把手裏的筷子放下了,他沈思著。

倒並沒有馬上開口。

範明華也沒有說話,心裏倒也沒有多擔心。

他相信張局是個明大局的人,不是那等唐衛國這樣的小人,更不會因為害怕而將他推開。

就是唐衛國這樣利己主義者,都能夠威脅利誘方法用盡,也想要把他留在農場。

張局更不可能做那樣短視的事。

張局略一思忖,對他道:“你老師那裏,我會想辦法把人救出來。”

範明華驚訝:“局長,你……”他想過張局會不把老師的事怪到他身上,卻沒有想法,張局的思索竟是想要幫他把老師救出來。

不說感動,那是假的。

範明華這一生經歷的事太多了。

很多人對他利用,也有人對他真心,也有為了利益假竟為之。

目的多多,真心也有之。

有像範老頭那樣,對他惡意滿滿,滿眼算計。

或像唐衛國那樣,一聽有利可圖,就想盡辦法想把他籠絡,得不到就毀去。

也有像姜泰壩的村民們,多數對他真心以待,也有少數或許嫉妒亦或許其他原因對他顧忌重重。但那是因為他從小在姜泰壩長大,又一心為姜泰壩

當然也有明歌這樣一心為他打算,那是因為他們是他的親人,他們的血液裏流淌著相同的血液。

張局跟他們又有著不一樣。

他是範明華的伯樂,如果沒有張局的看重,如今範明華還在鄉下種著地呢,想要有心想要做出一番事業來,只怕也是有心而力不餘。

又是全心全意信任,從不指手劃腳,在項目上增加難度。

更不要說,如今在知道了他的老師是明教授之後,也沒有半點其他想法,一心為他,甚至想要幫他把老師救出來。

就憑這一點,範明華的心是滾燙的。

“局長,暫時還不用。”

張局卻道:“明華,你不用擔心。我在省城還是有些關系,雖然無法替你老師反案,但是把你老師接到安全的地方還是可以的。”

範明華依然搖頭:“局長你聽我說,老師那裏我已經安排好了,那裏有我表哥保護著,沒有人能夠輕易動他們。”

張局一心為他,他自然也不能什麽事都瞞著他。

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碳卻難。

難道張局不知道,攪和到那樣的事情當中,他會不會被清算?

他的前途會不會就此中結?

張局肯定是想到了,但依然絕然地想幫忙,這份心意就夠了。

張局能夠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能夠想到幫他救出老師來,這份他願意承,自然也不可能真的做那樣的事情,那與無情小人又有什麽區別?

範明華承認自己不是君子,但也從來不幹小人行徑。

他向來秉承有恩報恩有仇報仇。

對他真心實意的人,他向來不會辜負,但如果有人算計到他頭上,那麽不好意思,哪怕十年也會把這仇給報了。

就像顧華事件,他就從來不會認為,就這樣算了。

只要有機會,他就會狠狠地咬上一口。

咬不到,算他沒本事。

“你表哥?”張局也是吃了一驚。

“是我表哥,他就在農場,有他的保護,老師的安全不成問題。”

張局收回了臉上的詫異,隨後想到了範明華並不是範家的親子,也就明白了。

原來是明華的親人找了過來嗎?

在此之前,張局並不知道範明華身世。

雖說所有的職員在進入國家單位之前,都會進行政審,範明華也不例外。甚至後來常大爺也專門跑去姜泰壩大隊了解過他的過往,但了解歸了解,想要知道詳情,那也不可能。

特別是在顧長鳴有心掩蓋的情況下,更是不可能查出什麽來,最多也就是一絲猜測罷了。

當然張局看中範明華,也不是因為他的家世,而是他這個人。

如今聽到他說到了自己的表哥,張局有所猜測,可能他的身世沒有那麽簡單,家中可能有些影響力。

張局再是能想到範明華的身世不簡單,也猜不到他竟是首長家的孩子,從小被人設計惡意調換。

想歸想,卻也沒有深入地去探究他的身世,更沒有一絲的好奇。

好奇殺死貓,他也不是那種喜歡探聽下屬家事情的領導。

要是什麽事都要搞個明白,也就不會坐到如今的位子。

哪怕範明華說了,他也沒有問。

只是擔憂道:“真不需要?”

範明華還是搖頭,道了一句真不需要。

又道:“只是唐場長那裏或許不會罷休,會拿老師的事再來要挾。”

明歌曾經說過,他的身世過了明路了,以唐衛國的利己想法,自不會再有任何想法。

但範明華做事從來都會先把事情往最壞的可能去猜t,然後想出解決辦法。

不是倒也罷了,萬一呢?

他絕不允許這個萬一出現。

張局這裏,是他對付這個萬一的最佳辦法。

張局可不是縣裏的本土地頭蛇,人家同樣也是從省城下來的,又跟唐衛國認識,後者再想算計,也會有所顧忌。

張局道:“姓唐那裏,你不用擔心,有我呢。”

心裏卻暗暗想:這唐衛國真是越來越有出息了,還敢把算盤往他臉上崩了。

誰讓他有這個膽的。

等範明華從農業局出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是放松的。

張局已經答應他,會想辦法把他的老師從農場那邊調出來,給安排到他的實驗室去。

問他,可有把握?

對他會不會有影響?

畢竟,明教授是被京市那邊送下來的,參與的也不是普通人。

張局很肯定地告訴他,一點問題也沒有。

甚至告訴他,他本來就打算想把明教授從農場那邊接過來,加入到農業局這邊的實驗室來。

也是因為範明華的出現,這才沒有付諸行動。

如今,這個計劃重新開始了。

不過,最後張局卻也道,這個計劃需要明歌的配合。

特別是在知道明歌的真實身份是一團之後,張局更加肯定這個計劃能夠成功。

兩人又商量了許多細節問題,範明華這才放心地離開。

哪怕他知道,明教授在農場也很安全,他依然不放心。

那個唐衛國是個小人,他已經得知那邊了,誰知道對方會不會為難兩位老師。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範明華又去了一趟國營飯店。

這個點,國營飯店自然已經開門了。

他發現,明歌的車子還停在那裏。

但人卻並不在。

看來並沒有回來。

這讓範明華有些擔心。

畢竟明歌跟蹤的是兩個人,那兩人一看就不是百姓,大概率是特務。

“範同志你來了?”小海看到他的到來,眼睛一亮,迎了上去。

這讓其他客人看向了他,都在小聲議論範明華是誰,為什麽會讓國營飯店的服務這麽熱情地迎接?

範明華買了一份紅燒肉和幾個包子,用的食盒還是之前飯店給的。

這種標有飯店標記的飯盒,是要還的,若是其他人,還需要押金,稱為打包費。

但範明華這邊,卻並沒那麽麻煩,人家並沒有要求留下押金,這就是有熟人的好處。

“範同志,……”小海欲言又止,但想到了什麽,最後又將話咽了回去。

“同志想問什麽?”範明華正將飯盒往布袋裏裝,聽到小姑娘問話,又擡起了頭。

小海搖頭,連忙道:“沒有什麽,就是想問,那輛吉普車可是你們的?”指了指外面。

範明華自然是看到了那車,也知道小海想問的是什麽,他點了點頭。

小姑娘又道:“範同志,這車停在這裏,等到晚上的時候,會有那些街頭閑漢過來,就是關了車窗都沒有用,他們會敲破車窗拿了裏面的東西,甚至將車偷走。”

小姑娘這麽說是有依據的。

在這小縣城裏,連個自行車都屬於高級貨,只有有身份的人才能夠拿到購買名額。

更不要說是小汽車了,吉普車更是軍隊才能擁有的。

縣裏僅有的兩輛吉普車,還是從軍隊裏淘汰下來的,就這還是只有縣政府與革委才能夠擁有。

其他的單位,哪怕是農業局都沒有,更不要說普通工廠了,想都不要想,能有一輛拖拉機作為交通工具,都已經算不錯了。

所以,能夠擁有一輛不像是淘汰的吉普車,能夠想象得出來,車的主人會是怎樣的身份。

這如何能不讓人激動?

小海的眼睛是發亮的,心情是澎湃的。

哪怕有海大廚的警告,都沒有讓她的心降溫多少。

範明華自是不知小姑娘心裏想的那些繞繞彎彎,他聽說這車放在這裏很是不安全,半夜會有混混過來砸碎玻璃把車子開走,就很難辦。

這是個難題,但也難不倒他。

他確實不知道明歌去哪了。

能不能在天黑前回到這裏,把車子開走。

他想了想道:“我會通知人把車開走的。”

也沒註意到小姑娘臉上有些異樣的表情,已經將打包好的飯盒重新裝回到了布袋裏,掛到了車龍頭上,腳一蹬騎車走了。

小姑娘的嘴張著,那句“我會讓人註意著這裏,不讓人搞破壞”的話,硬是堵在了喉嚨裏,上不上又下不下的,難受極了。

海大廚在廚房裏往外看,看到小姑娘那反應,搖了搖頭,又忙手上的活去了。

此時,被範明華關心著的明歌,卻跟著人到了一個村子。

這是順縣很偏的一個村子。

要說他偏嘛,離著縣城又不是特別遠。

按理說那麽近,不應該是偏的,那就得從順縣的地理環境說起來。

順縣是個很奇怪的縣城,它臨海,又多山。

整個縣城,百分之七十有大大小小的丘陵組成,真正的地少山多人又多的地方。

地不少了,百姓自然吃不太能夠吃飽飯了。

那些能夠出海打魚的,日子自然不會太貧困,誰讓順縣多的是山,靠出海打魚的又有多少。

那些臨山的百姓,地少土薄,自然日子過得緊巴巴。

明歌跟蹤到的地方,就是這麽一個神奇的地方。

明明離著縣城不遠,但就是因為隔著山,過去需要走山路,那個村子就在山路裏的山坳坳裏。

這就是它偏的原因。

跟著跟著,明歌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特別是在看到村口那裏竟然還有人站崗。

四人一隊,那裏足足站了兩隊八個人,手裏拿著鋤頭釘耙等莊稼什。

看到那兩人時,崗哨點頭招呼,就讓這兩人過去了。

跟在後面的明歌一怔,看著那兩隊八個人的崗哨,知道自己的跟蹤要失敗了。

但不過去看看,他怎麽都咽不下這口氣。

卻也不會真的蠢到一個人過去。

他想了想,從山邊的小路上繞了過去。

那山卻也不是真的沒有路通往這個村子,只是很陡,很峭,沒有走慣山路的人,極有可能從上面摔下去。

外人對路不熟悉,從山路過去,危險程度不壓於正面直沖,甚至更甚。

這也是這些人只要守住村口,就不怕人進村的原因。

明歌自然不會這樣傻。

他在靠近村子的山邊兒上,從軍用挎包裏拿出一個折疊式望遠鏡。

這可是軍事研究所研發出來的最新軍用望遠鏡,除這,還有最的的珍袖發報機,不過再小,也無法做到隨身攜帶,所以只放在他的吉普軍車上。

望遠鏡中,他看到村子裏竟然做到了三步一崗的地步。

也就是他就算從村口混進去了,也無法真的探查到什麽。

這卻更讓他猜測到了這村子只怕不簡單。

他從山路上退了出去,又從另一個地方遠離了這個村子。

但也在沿途做了記號,就是怕自己下次再來,不至於找不到地。

作為偵察兵出身的他,這些只是最基本的操作。

這一路跟蹤,他花了三個小時,又退回去,卻只花了一個小時,就跑步到了國營飯店門口。

那裏可還停著他的車呢。

此時天已經黑了,但國營飯店的門竟然還開著,燈火明亮。

這就怪了。

他是知道國營飯店的營業時間的,早上八點開門,晚上五點關門,此時時間已過了六點,竟然還開著,讓他忍不住回頭望了幾眼。

隱約中,看到飯店裏一個服務員正坐在櫃臺前不知道在算著什麽,廚房那邊還傳來說話聲。

正好也餓了,他也不急著去開車門,而是走進了飯店。

那在櫃臺前正撥著算盤的小姑娘,看到他出現的一剎那,眼裏竟然流出一抹光來,笑著迎了上去:“同志可是過來吃飯的?”

明歌倒也認出了眼前這位小姑娘,就是當初接待他和表弟的那一位,心情頓時放松了許多,他道:“店裏可還有吃的?”

“有的,有的。”小姑娘高興地跑去了廚房,對海大廚道,“海大爺,那位同志來了,你幫忙下碗面嘛。”

其實店裏吃的東西,確實沒多少了。

今天生意特別好,來的客人特別多,也至於店裏的存貨都給做完了。

如果不是想等著明歌,這會店門也早就要關了。

海大廚之所以還在這,也是因為小姑娘求著他留下的,更是擔心她一個小姑娘在這,有什麽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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