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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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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大修

賴喜昌來的時候, 正好就被這些大爺大媽們堵住了,詢問他是什麽人,來這幹什麽?

要換在以前, 他理都不會理。

雖然他不像其他地方的革委幹部,但本身性格中的謹慎,會讓他對一些人一些事都漠然對待。

能夠讓他真心以對的,又有幾人?

能讓他心無芥蒂的,更是沒幾人。

他也知道,像喬大媽這種居委大媽, 大院大媽,有他們存在的必要,更有他們的用處。

他們能夠幫著監察和管理所在的居委所在的大院,能夠讓其有條不紊地旋轉進行著, 治安也能夠更加的暢通。

別說現在,就是以前,革命先例們, 可脫離不開人民群眾的幫助。

小小的居委大媽,可有著大用處, 以前打擊特務的時候,那些躲藏在人民中的壞分子, 很多都是這些大字不識一個的大媽大爺們揪出來的。

但不代表,他就能夠對他們暢所欲言。

他的身份,對於這些大院大媽來說, 會引起的轟動實在太大。

所以, 他只道自己是過來看老朋友的。

也是實話。

他和範明華確實是地地道道的老朋友。

幾年的老朋友, 關系鐵著呢。

喬大媽一臉的狐疑:“真是朋友?我怎麽不知道?”後面的話是嘀咕著的, 以為別人聽不到。

她總感覺來者不是普通人, 範明華一個臨時工能認識這樣氣質不凡的人?

懷疑。

“怎麽?我交什麽樣的朋友,還需要向喬大媽你報備嗎?”身後,傳來了一道陰森森的聲音。

喬大媽聽到這聲音,頓時警鈴大作,回過身,果然看到了陰沈著臉的範明華,正看著她。

她嘿嘿笑道:“是小範啊,他真是你朋友啊。”

範明華只是看了她一眼,既而對賴喜昌道:“文昌大哥,我們去屋裏談。”

喬大媽“哎”了一聲,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範明華把人領了進去。

她自言自語嘀咕道:“這小範真的是越來越過分了,一點也不把我這個大媽放眼裏。”

其他人誰也沒搭她的話,怎麽,人家朋友來拜個訪,還要登記檢查不成?

又不是國家大單位,就一個大雜院的管理大媽,官不大,癮倒大。

“你們都聚在這做什麽?”聲音在旁邊響起。

以為是範明華又回來了,然後不是。

是喬大爺。

喬大爺今天去了廠裏,是廠長臨時通知他們這些高級鉗工們。

是有一個項目,需要他們去商討。

他剛回來。

就看到了大門口聚著很多人。

聚著人不奇怪,大雜院裏多的是這些沒事幹的娘們,也有一些下班後沒事幹的大老爺們。

但聚著,卻不說話,表情怪異,這就讓他好奇了。

忍不住地,就出了聲。

沒有人說話。

在這個大雜院裏,喬大爺是最高的領導人。

他是可以直接跟居委會對接的。

就是喬大媽,說是管理大媽,只是喬大爺給的一絲權利而已。

得罪管理大爺,沒什麽好果子吃。

人家想要給你穿穿小鞋,有理都沒地方審。

也就是範明華,他們眼裏的楞頭青,似乎跟喬大媽對著幹。

但大家心裏都明白,範明華是沒有對上喬大爺,否則他在這個大院裏是呆不下去的。

住在這裏,就得服從管理大爺,這就是權利。

“沒事,沒事,就是小範的朋友來了,我們在這聊著呢。”沒等其他人說,喬大媽先開了口。

喬大爺看了她一眼,也沒有揭穿她。自己的老妻什麽性格,生活了幾十年了,他還能不知道?

沒揭穿,是因為給她留著面子呢。

他道:“都散了吧,別聚在這了,影響不好。”

說著,他背上手,踱著步,慢慢往家去。

因為喬大爺一句話,大家還真沒再聚著了。

倒也不是說怕,喬大爺一向都是公平的,大家也沒幹什麽事。

就是,今天範明華下了喬大媽的臉,是當著所有人,這事有點兒尷尬。

喬大媽又是個睚眥必報的人,還是散了最好。

大家都走了,就留一個喬大媽還在那裏站著。

退也不是,進也不是。

這時,喬大爺回過頭來,朝她道:“還不回去?”

喬大媽心裏一顫,蹣蹣地跟上。

“說吧,到底怎麽回事?”剛到家,喬大爺就出了聲。

“什麽怎麽回事,我剛才不是說了嗎?就小範朋友來了,我們在討論而已。”喬大媽死鴨子嘴硬,怎麽也不願意承認。

喬大爺:“我把你叫到家裏說,那是給你留面子,你是想要我當著所有人的面審你?”

喬大媽一下子慌了,她知道再不說實話,他真的有可能做出那樣的事來。

到那時,她還有什麽臉面?

要被人嗤笑死。

再不願,她也只得把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包括,她懷疑賴喜昌的身份。

“我曾經怎麽跟你說的?我說別人的事少管,特別是小範家的,你聽了嗎?”喬大爺唬著臉。

“我也沒做什麽啊,哪個陌生人來,不要細細盤問的,萬一身份有問題呢?這不是咱的職責嗎?”說到最後,喬大媽還委屈上了。

她身為管理大媽,大院裏的事哪一件她管不著了?

怎麽到範明華身上,就這也不能管那也不能管了?

老喬到底在怕什麽?

“如果這也不管,那也不管,那我們還當什麽管理大爺管理大媽?萬一有問題,最後承擔責任的是咱倆。”喬大媽紅著眼道。

她都為的是誰啊?他怎麽就不理解理解她?

“大雜院的事,你可以管,但有些人有些事,你看看就行,別一個勁地往上湊。”喬大爺知道老妻笨,什麽事他都得揉碎了扳給她聽。

“為什麽?”喬大媽還是不理解。

她是想跟範明華一家作對嗎?

是,她承認,一開始她就是看不慣那一家子,憑什麽她原先看上的房子,最後落入了那家手裏。

害得她兒子結婚都沒地方辦婚禮,也沒地方住,只能跟著他們窩在這小三十平的房子裏。

如果不是範明華出現,如今她兒子都已經住上了新房,她的孫子也會在那裏出生。

“給你說了,房子的事,我會想辦法解決,你就別再盯著小範一家了。”喬大爺的語氣軟了幾分。

他也知道老妻的心結。

本來,他們家不是t住在兩間小三十平的。

以他的級別,廠裏可以給他們分大一倍的房子。

最後他讓了,把房子讓給了另一個新來的工程師。

房子沒了,老妻哭了好幾天。

好不容易這大雜院裏,又有新的房子出現了。

他們家就決定把房子租下來,眼看著要辦手續了,結果房子又沒了。

“你總說房子的事你會想辦法,那你想到辦法了嗎?這麽多年了,房子呢?”喬大媽的眼更紅了。

喬大爺想要哼她,但是看到她發紅的眼眶,那氣又散了。

他嘆了一聲:“房子的事,和小範沒關系,你盯著他又有什麽用?房子能回來?”

喬大媽道:“怎麽不能回來?小範他如果有問題,那房子不就空出來了?以咱倆的身份,最後房子不還是咱們的?”

喬大爺想要反駁她,但無力反駁。

喬大媽話糙理不糙,如果範明華真的犯了錯了,那房子確實能夠空出來。

空出來的房子,作為廠裏有貢獻又有級別的他來說,確實有優先選擇的權利。

喬大媽見他臉色有異,知道他心動了。

接著又道:“老喬,我知道你的心裏有大義,不想做那等兩面三刀的事。但咱這真的是兩面三刀嗎?那小範要真是無辜,咱們就是天天盯著,也找不出他的錯來。但他要真犯了賤,又豈是我們想放過就能夠放得過的,不是嗎?”

喬大媽有時候很沖動,總是做些不過腦的事。

一經涉及到利益方面的,她的腦子又分外的靈活。

說她壞也好,貪也罷。

只要能夠為喬家帶來利益,被人說就說吧。

那樣一家子窩在兩間小小的房子裏的日子,她過夠了。

喬大爺沈默。

“今天來的那人,我看著不簡單。”喬大媽說著,想起了賴喜昌的穿著與形象,咬了咬牙,“穿著中山裝,戴著眼鏡,梳著中分頭,正經人會這樣打扮?一看就是個狗特務。”

解放前她見過地主老財家的公子,就是像這樣的打扮,戴著眼鏡,一副斯文敗類的模樣,全不幹正經事。

滿嘴的仁義道理,殺人放火的事卻沒少幹。

要說唯一的區別,也就是眼鏡不一樣,地主老財兒子戴的是金絲邊的,這個小範口中的朋友卻是黑框的。

這不都是眼鏡嗎?

“怎麽不一樣法?”喬大爺頓時來了精神。

喬大媽見他終於來了興趣,心裏不免高興,說道:“老喬,你說範明華是什麽樣的人?”

喬大爺雖然不解她突然繞開話題,說起了小範,但還是道:“小範人正直,對工作兢兢業業,是個不錯的同志。”

是的,在喬大爺眼裏,範明華身上找不出一點缺點。

喬大媽冷笑:“什麽正直,不錯,全是偽裝的。”見他想要說話,忙道,“老喬,我不是故意抹黑,你想啊,是人怎麽可能會全是優點,就沒有半絲缺點,不是偽裝的,就是裝得太好了,我們沒發現。”

喬大爺忍不住皺起了眉。

“老喬,你別不信,你說說,他範明華是什麽出身?我可是都打聽清楚了,他就是個鄉下來的,沒念過書,靠著大隊裏的人脈,進了農業局,這已經違反了組織紀律。”

喬大爺沈吟,沒有出聲打斷她。

喬大媽看了一眼他,得意洋洋道:“但是你看他最近這幾個月接觸的人。先別說今天來的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就說那個老頭,還有老頭身邊的那個年輕人,像是個鄉下會有的模樣嗎?”

喬大爺自然看得出來,顧長鳴的身份不一般。

雖然他不知道顧長鳴具體的身份,但他在解放前就加入了鋼鐵廠,如今還是鋼鐵翻砂廠的六級鉗工,什麽樣的大人物沒有見過,確實沒有見過比顧長鳴更加有氣質的了。

這也是喬大爺不讓喬大媽去招惹範明華的原因。

他不是什麽大人物,能夠走到今天這個地位,是靠他自己一步一步努力走出來的。

他有自己的為人處事。

“話人長短,不是共產黨人該做的事。”喬大爺正色道。

喬大媽努了努嘴,一臉想要反駁的模樣,見他臉色不好,又吞下了欲脫口的話。

“你說今天來的人不一樣,怎麽個不一樣法?”半晌,喬大爺又道。

喬大媽眼睛頓時一亮,她就知道老頭子的想法跟她一樣,怎麽可能不眼饞範明華家的房子。

她將賴喜昌的穿著打扮,還有說話的神情,描繪得惟妙惟肖。

喬大爺在沈思。

就在喬大媽以為今天的事,老頭子終於跟她步伐一致時,卻聽喬大爺道:“小範的事,你不要再管了。”

她整個人都呆住了。

“為什麽?”忍不住地,她驚呼出聲,嗓門都大了幾分。

喬大爺道:“我說別管,就是別管,你問那麽多幹嗎?”

但喬大媽就是不明白。

她以為今天的事,丈夫肯定會支持她的,誰曾想,他還是那句話,讓她少管。

喬大爺只是看了她一眼,眼裏有著銳利的警告。

不許她輕舉妄動。

喬大媽咬了咬牙,最後還是頹廢地坐了回去,連飯都不想去做了。

整個人沒精神了。

此時,被喬大爺喬大媽議論著的賴喜昌,已經被範明華請進了屋子。

寧芝好客地拿出了麥乳精,這已經是家裏最好的東西了。

賴喜昌看了一眼寧芝,笑道:“弟妹不用這麽客氣,隨便來點白開水就行了。”

寧芝手足無措地連連說應該的,還是給泡了兩杯麥乳精。之後,也沒有留下來打擾他們談話,而是抱著孩子去了內室。

顧寧寧睜著一雙大眼睛,像是在說:我也要聽,我也要聽。

卻已經被媽媽抱進了內屋,房門也被關上了。

有些洩氣。

此時,範明華和賴喜昌面對面地坐在了茶幾旁的木制沙發上。

但誰也沒有說話。

考量著,該怎麽開口。

特別是範明華,因為身份的轉變,如今他和賴喜昌已經沒有了以前那般親密如兄弟的朋友情義。

實在是,他也不知道如今的賴喜昌代表著誰。

是能代表自己,還是背後有人支持。

因為什麽都不知道,他只能沈默。

卻又想要從賴喜昌那裏知道,有關顧華在公安局那邊的事情。

甚至是,知道是誰在針對。

正是因為這份顧慮,他沒有開口。

那邊的賴喜昌亦然。

“文昌大哥,我能進農業局,是不是你的手筆?”一開始,範明華並沒有直接問顧華的事。

賴喜昌笑了笑,神情上放松了許多。

“你還願意叫我一聲文昌大哥,我很高興。”

雖然剛才在外面時,他也同樣也這樣叫了。

但二者是有區別的。

那代表,範明華還把他當朋友。

這就夠了。

“是啊,是我安排的。”賴喜昌並沒有隱瞞。

有些事情瞞不了,也沒必要瞞。

範明華靜靜地聽著,早就想到的事情,依然沒有任何的表情變化。

但是如對方一樣,他緊繃的神經,同樣也松懈了下來。

他並沒有催促,更沒有打斷。

賴喜昌的背靠向了椅背:“我只是做了推進作用,你的才華不應該埋沒在鄉下,在縣城的起點都低了。”

就算沒有他,以範明華的能力,縣城只是起點,他的高度絕不僅如此。

範明華心裏明白,賴喜昌沒有騙他的理由。

至於這麽做的原因,有什麽目的,他不想去追究。

追究深了,他和賴喜昌之間的友誼就翻船了。

賴喜昌似乎也知道這點,也沒有再往這方面聊。

兩人都沈默了。

再次恢覆了沈寂。

良久,賴喜昌岔開了話題:“你今天過來找我,可是為了顧華的事?”

範明華頓時坐直了身子,眼睛烔烔,眨也不眨地望向他。

賴喜昌拿出了一支煙,想要抽,但想到了屋裏還有一個嬰兒,又把煙推回了煙盒裏。

他笑了笑:“我還真知道這事。”

“這事我一早就關註了,你也知道我的工作,顧華被抓進保衛科的那刻,我就知道了。”賴喜昌解釋。

範明華沒有打斷,這事賴喜昌其實不用解釋的。

在這個縣城裏,以賴喜昌的身份,有什麽事能夠瞞得住他?

這本來就是他的工作範疇。

“後來公安局那邊一有動作,就有人告訴了我,但我插不進手。”賴喜昌放緩了聲音,到最後,甚至多了一絲苦澀。

“你也知道,我雖然在這個位置上,但也不是什麽事都能做決定的。”

範明華的手微微地顫動。

特別是賴喜昌那句“我插不進手”,更讓他整個人緊繃了。

有什麽事情能夠讓一縣革委主任都幹涉不了,那就是上面有人出手了。

他心裏更加打了鼓,也更加肯定了對方是針對整個顧家來的。

“那他如今是什麽情況?可知道他交待了什麽?”範明華用力地按住了顫抖的手指,故作平靜地問道。

賴喜昌像沒有註意到他有些顫抖的聲音,說道:“他什麽也沒有交待,只說想要見顧首長。”

範明華用力地咬了咬牙:“他雖然什麽也沒有交待,但他說t了老爺子,區別大嗎?”

該死的顧華,這個時候把老爺子往裏扯,是幾個意思。

恨不得,把這玩意東西宰了。

真是個蠢貨。

眼底泛起戾氣。

似翻滾著的黑氣。

“他可能會咬你,說你故意讓他背鍋特務。”賴喜昌又道。

範明華已經將心中的戾氣壓了下去,聽到這話,冷笑一聲:“他還咬不到我,我即沒有正面反應過他是特務,也不認識他,哪一句話是假的?”

賴喜昌也笑了,“對,你什麽也沒有說。”

“我雖然插不進手,但群眾的力量還是很大的。”

範明華看進了他的眼裏,對方眼裏的真誠,清晰可見。

賴喜昌接著道:“有我在,就不會讓你趟進這漩渦中。”

範明華聲音有些沙啞:“文昌大哥就不怕我顧家因此倒臺,讓你也受了牽連?”

賴喜昌表情變得嚴肅起來:“什麽事該做,什麽事不該做,我賴喜昌還是分得清的。”

在這一刻,範明華心理的觸動很大。

他怔怔地望著賴喜昌,卻說不出話來。

範明華雖然不是顧長鳴般可以通過軍方調查賴喜昌,把他所有過往全部調查清楚。

但他心思縝密。

一個能夠在養父手裏死裏逃生,並讓對方沒有機會對他下殺手的人,能是普通人?

如果說,一開始他沒有懷疑過賴喜昌,但是時機那麽湊巧,每次生死大關時,總會有人莫名相救,讓他懷疑了在這小小的順縣,肯定有一股他不知道的力量。

至於對方為什麽要救他幫他,除了是他這方的人,也有可能是對家的人。

對家為什麽要幫他,理由很簡單。

他的身世不簡單,有什麽是比打入內部更能瓦解勢利更好的方法?

但凡他不聰明點,心思單純點,不謹慎點,都有可能落入別家的陷阱裏。

他真的百分百相信賴喜昌嗎?

範明華知道,自己做不到。

但他心裏又暗暗地希望,賴喜昌不是那個對家的人,他是真心為他的。

對得起他們這份友誼。

思罷,範明華將眸底的閃爍又沈寂了下來,臉上再看不出任何的異樣,表情再正常不過。

只有感動,沒有任何別的不對。

此時,誰也沒有說話。

賴喜昌看了他一眼,心思流轉,表情又隨之變得輕松。

他看了看手表,他站了起來,“我該走了。”

範明華一直把他送到了門口,卻聽他輕聲道:“我不會讓你出事的,等我的好消息。”

向後揮手,“回去吧,不用送了。”

範明華一直站在門口,目送著他遠去的背影。

若有所思。

正要收回目光,突然感覺有道視線往這邊看過來,他望了過去。

卻什麽也沒有看到,好像剛才只是他的錯覺。

心神一凝,隨即冷笑了一聲,他回轉家去。

在那屋的窗戶後面,窗簾微微飄動。

有個聲音喃喃道:“那是革委的主任……”

賴喜昌站在那巷子口,站了很久,並沒有如他所說的馬上離去。

夜色投影在他身上,在月光下泛著朦朧的微光,在他的腳底蕩著一圈又一圈的影子。

他拿出煙含在嘴上,手摸向了口袋,掏出一盒火柴,抽出一根火柴劃下。

小小的火柴紅尖尖上,那抹明亮的火焰燃燒著。

他的手顫抖著,湊向了煙頭。

點燃,他甩了甩手,將火柴熄滅,用力地抽了一口。

煙在嘴裏化開,被他吞進了喉嚨裏,有些辣。

又從鼻腔裏鉆出來,就這一循環的過程,煙的路徑隨即而改變。

前程也就變了。

就如同他自己一樣。

他抽了兩口,用力地將煙掐滅。

心裏已經有了決斷,他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第二天,一如既往。

平常地上班,平常地實驗與數據。

一如一輛往前開著的車子,雖慢,卻在堅定地往前行駛著。

在工作的時候,範明華是全身心的。

不參雜任何個人情緒。

他不允許自己出現任何的偏差,更不允許自己在工作時間思考任何其他的事情。

只有全身心地投入,才能夠讓自己的工作更有盼頭。

而不僅僅只是為了應付。

在他這裏,字典裏就沒有“應付”二字。

好在,如今在他們這組裏,來了兩個新人,除了莫來由這個曾經在研究所裏呆過幾年的老新人,就是縣中學高校推薦過來的那幾個學生之一。

唯一的一個女學生,剪著一頭爽利的短發,眼神堅定。

他曾經是想要再多一個學生的,但是張局說,目前還不行,只能勉強要了一個。

這個女同學,是那四個學生中潛力最大的,雖然不是成績最好的。

他要的就是潛力,只有無盡的潛力,才能夠發揮出應有的價值。

而不是單純的成績說話。

這位女同學叫王巧曼,家是鄉下的。因為家在鄉下,所以高中畢業後才沒有被安排下鄉。

頭腦靈活,總是能夠提出很多不可思議的想法。

那些想法,在別人看來都是不切實際的空想,但在範明華這裏,卻能夠讓他眼前一亮。

他需要的,正是這樣的助手。

因為這兩位新人的加入,原先各方勢利加入進來的那三位同事,慌了。

竟也變得勤快了起來。

這個改變,倒是讓範明華滿意。

但是核心東西,自然是不會讓那三位參加的,他不信任他們。

除非他們有自己的行動來證明自己,又當別話了。

因為大家鉚著勁在工作上,工作的時候該幹的事也沒有落下。

等到下班的時候,也沒有讓範明華留下來加班,也就有了更多的時間去處理該處理的事情了。

就比如,昨天他就跟寧芝約好了,今天要去大伯娘處的事。

一下班,他就踩著自行車過去了。

大伯娘住的那處,就在城東政府大院所在附近,離著農業局自然也就近了。

他也就騎了十幾分鐘,就到了該地。

顧伯母住的地方是一處獨院,那院曾經是一個資本家的其中之一房產,解放後被收繳國有。

這房子,普通人還真租不了,但是顧伯母是什麽人?

更別說還有顧長春顧長鳴兩兄弟呢,租個獨院不是難題。

範明華已經不是第一次來了。

但每次來,他都會在心裏感嘆,什麽時候才能夠擁有一套像這樣的獨院。

這已經成了他努力的另一個動力了。

人是潛力無限的,不管是處於什麽樣的環境,因為什麽樣的原因,目標值又是什麽,只要有動力,都會推著人往前不停地努力。

範明華心裏最大的動力,自然就是讓所有的國人都能夠吃飽飯,再也不用為缺糧而面黃饑瘦。

但這個願望太大,才需要更多的更小的目標來實現。

而擁有一套屬於自己的房子,是目前他最切需要的。

住在大雜院,有著數不清的鄰居,被人窺探隱私,他很不自在。

但是擁有一套屬於自己的房子,談何容易。

這可不僅僅關系到錢的問題,還有資源。

當然,以現在顧家的地位,想要一套房子,有的是人過來送人情。

但這不是他需要的。

他範明華要嘛不做,做就要做最好的。

要做就要通過自己的能力來實現,而不是啃爹。

顧伯母正在院子裏澆花。

院子裏種了很多各色的花,有原先就有的,也有在她住進來後栽種的。

原先的花,品種都還不錯,聽說就是曾經住在這的人種的,那是一個優雅的女士,後來搬走了,這房子也就空下來了。

不是沒有人想過要住進來,但這房子有些特殊。

普通人住不進來,有權的人太多,誰都想住自然也就誰都住不進來了。

後來這裏也就成了安排上面下來視察的幹部們的住所。

住招待所雖然方便,但與身份不符。

在那些縣裏領導眼裏就是這樣。

說白了,就是給自己找一個借口罷了。

既然誰都住不進來,當然要把它利益最大化。

可惜,真正住進到這裏的,除了先前那位種花的女士之外,也就是顧大伯顧伯母了。

兩位老人住進來,還是自己付了房租的。

至於所謂的可以白住這樣的話,兩位老人當然不以為然。

世界上就沒有免費這個詞。

免費的才是最貴的,才是最要命的。

“明華來了。”顧伯母正在給一株月季澆花,手裏的動作沒停,笑容已經爬上了她的臉龐,“你好久沒有過來看伯娘了。”

說是好久,在六天前他們剛剛見過。

但這幾天範明華確實一直都在忙,忙實驗,忙數據,根本抽不出時間來看望老人。

就是顧伯母去範家找寧芝的時候,都沒有見上他一面。

老人家自然知道,範明華是在忙什麽。

對這個剛相認,相處沒有多少時間的侄子,顧伯母是滿意的。

他們顧家,幾乎都是從軍的。

就是在鄉下的顧老三一家,小輩們都當兵了。

只有範明華,因為從小沒有在顧家長大,被範老頭一家給耽誤了。

卻反而讓這孩子有了另一條路。

這條路走得很艱辛。

如果不是孩子自己努力,有能力,在那樣的家庭壓迫t殘害下,哪有一條路能夠走出來,不被毀掉已經算不錯了。

心裏也不得不感嘆,孩子的優秀。

哪怕在那樣布滿棘刺的道路上,都能夠自己闖出來。

換作任何一個顧家人,哪怕是她的兒子,處在範明華同樣的環境下,被毀的可能性極大。

只能一輩子當個大字不識的老農民。

範明華將車推到了墻根邊上,鎖上。

到了顧伯母身邊,拿過了她手裏的噴壺,他道:“大伯娘,我來吧。”

顧伯母倒也不客氣。

她澆花是為了一種心情。

到了她們這個年紀,退休了沒事情幹,澆澆花,養養小動物,那是陶冶情操。

陶冶情操什麽時候都可以,孩子孝順,自然沒有阻止的道理。

她微笑著看著範明華幫著她澆完花後,又開始收拾院子,幹這幹哪。

其實活並不多。

老太太是個勤快的人,一有時間就會收拾屋子院子,也就是一些特別重大的活,幹不了才會留下來。

這本來是顧大伯的活,這會顧大伯這不是不在嘛。

範明華在鄉下幹慣了活計,這些活不算事。

這會,寧芝也買了菜回來了,埋頭進了廚房。

倒也不是顧伯母不進去一起幫忙,實在是範明華這次過來是有事情的。

顧華的事情,是件十分頭疼的事。

如果沒有其他勢利的參與,那當然不會出什麽事。

但誰知道呢。

萬一有呢?

範明華是做了最壞打算的,這事必須要跟顧家通氣。

顧長鳴兄弟不在,這不是有大伯娘嗎?

他相信,大伯娘那肯定有辦法聯系到大伯他們。

範明華猜得不錯,顧伯母那裏確實有特殊渠道能夠聯系到顧大伯。

顧伯母雖然是個醫生,但這次他們過來也是帶了電報的,這是以防萬一有事情需要聯系。

電報很小巧,而且是單線聯系的。

在聽到範明華將事情講了之後,老太太就進了書房,從書架那裏搬出一個小巧的箱子,那裏放著的就是袖珍型電報。

範明華並沒有驚訝。

“這就是國家生產的最新代小型電報機。”顧伯母解釋著,開始組裝,連上天線。

範明華在旁看著。

機械類的,他並沒有系統的學過,卻見過。

只因他曾經跟著學習的那些老師中,就有一個是機械專業的教授。

沒學,不代表就不會。

範明華的腦子是專門用來學習和研究的。

不管是什麽,再難的專業,只要到了他這邊,統統不成問題。

只不過他最愛的是化學,沈浸進去學習的也是化學而已。

但這會,他什麽也沒有說。

只是靜靜地看著大伯娘將電報打開,開始試了試電波。

然後深吸了一口氣,她開始逐字發報。

聽著“滴滴滴”的聲音,範明華有些恍惚。

他聽大伯娘說過,這方面最好的就是他母親明霞。

大伯娘這一手,也是他母親沒出事前教的。

他想起了,母親曾經一個人在敵特的身邊臥底,曾經多少次差一點暴露,差一點就被抓住極刑。

在那樣危險的環境中,她拿到了一個又一個對我軍我黨重要的情報,又冒著多大的危險,再把情報送出來。

聽說,母親最後一次把情報送出來,就遭遇了叛徒出賣,最後連命都丟在了大別山。

她臨死都在為這個國家發光發熱。

但就是這樣一個深懷大義,為國為民的好同志,死後卻被人潑臟水,差一點就身敗名裂。

發報不需要多少時間,這邊他剛剛想完,那邊顧伯母就已經將電報發完了。

完事後,顧伯母還回過頭來問他,要不要給老顧同志發一段。

可以借此,跟顧長鳴聯絡聯絡感情。

範明華恍惚了會,又搖了頭。

他跟老爺子沒什麽好講的。

以前父子倆在一個屋檐下,都話不投機半句多。

如今更沒有了。

大伯娘都已經把事情都跟顧大伯那邊說了,這段時間顧大伯和顧長鳴這對兄弟孟不離焦焦不離孟的。

顧大伯知道了,那邊的顧長鳴還遠嗎?

顧伯母嘆了一聲,也猜到了這種結果,也就沒什麽驚訝的。

默默地把電報機收了起來,她道:“這事你就不要參與了,有你大伯和你父親呢。”

像這樣的事情,遇到的還多嗎?

他們有經驗。

到時候就看著那邊解決這事,並反擊吧。

單單只是解決,太被動了,換一種說詞,就是太便宜對方了。

只有把對方的爪子剁下來,才能讓對方知道,伸手了就別想留下爪子。

進攻永遠都是最好的防守。

範明華聽明白了。

但不參與什麽的,聽聽就可以了。

他從來就不是一個被動的人。

真要那麽聽話,這三十幾年他的墳頭草都齊腰了。

什麽事情都靠別人幫忙,他活不到現在。

顧伯母以為他聽進去了,心裏再次感嘆:多乖的孩子啊。

前三十幾年真的苦了這孩子了。

心裏暗暗發誓,一定要護好他,可不能讓他在黃霞手裏吃了苦頭。

如果範明華知道大伯娘心裏所想,一定會告訴她,他看起來像是會吃虧的人嗎?

最後指不定誰欺負誰呢。

顧伯母並沒有馬上把發報機收起來,一邊解釋:“你伯父那邊不一定能夠準時收到消息,咱們先等上半小時。”

因為兩邊的時間並不對等,兩人就約好,如果有事,在幾點開機發報就行,顧大伯那邊會在那個時間點準時等候。

也正是因為如此,在聽到範明華說了那事之後,她才會那麽急地回書房發報。

因為距離他們約定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半小時。按照兩人約定好的時間點,這會那邊應該早就關機了。

但顧伯母還是想等等看。

也是巧了,按照他們約定好的時間點,這會顧大伯那邊確實應該關機了,但這一天那邊正正好有事情,需要發報處理。

這就趕上了。

收到顧伯母的電報之後,顧大伯沈著臉,拿著電報就去了顧長鳴那邊。

而此時,顧長鳴正窩在山地戰略圖面前,正比劃著呢。

見到他急匆匆地推門而入,還以為他們盯著的那夥人已經有了消息,正放下筆望過來,顧長春已經開口:“你看看。”

顧長鳴接過了大哥遞過來的電報,上面只有幾行字:老崽被捕,有人收網,疑燕江水滿,望重之,速解決。

電報字數不多,又寫得暗語重重,不懂的人,確實看不明白。

顧長鳴一臉凝重。

“顧華被抓了,你嫂子懷疑是上邊有人出手了,希望我們盡快解決這事。”

顧長鳴表情不明,沈默半晌,拿了火柴,將電報點燃,扔進了煙灰缸裏。

“小王還沒有回來。”他沈靜地說了一句。

作為省公安廳長,顧長春也有兩個警衛員。

所不同的是,他的警衛員不如顧長鳴手底下的小王能幹。

像小王這樣能二的警衛員,又有幾人?

那可是偵察營出身的。

如今小王剛被顧長鳴派出去處理事情了。

這會還沒有回來。

顧長鳴身邊有人,但能夠調查這事的人,如今只有一個小王。

其他人,都沒有帶過來。

“我去辦吧。”顧長春道。

已經出去了。

顧長鳴收回了目光,已經沒有心思再在作戰圖上了。

他喃喃道:“山雨欲來風滿樓啊。”

有些事,該來的,還是來了。

……

顧華這一刻,後悔得腸子都青了。

他怎麽也沒有想到,自己竟然會有進局子的一天。

哪怕是在運動剛剛開始那時,他被迫寫了大字報舉報自己的養母,被堵在軍區大院門口,他都沒有進局子。

這會,他竟然嘗到了被嚴刑逼供。

他也沒有想到,在這偏遠的小縣城,竟然會有人對他逼供。

目的只有一個,讓他招認。

去他媽的招認。

顧華很想破口大罵。

他是誰啊?他爸是顧長鳴,他是北方軍區警備司令的兒子。

也就順縣這麽個小地方,不認識他顧華。

要是在燕京,誰有這膽啊。

哦哦,燕京也多的是二代,大家吹牛皮,相互扯皮,但只要報出彼此的父輩,誰都得留半個面子。

他在所在單位雖不受歡迎,但也沒人得罪他。

他過得如魚得水,日子不要太水潤。

不管是老爺子的兵,還是老岳父的手下,對他都尊敬有加。

就比如這次,他來到了四明山基地,哪怕知道自己遲到了,有可能會被軍法處置,他依然不怕。

因為有老爺子啊,再不濟還有他老岳父呢。

但如今,這一招在這竟不好使。

他都說了,他是顧長鳴的兒子,卻沒有一個人相信,還笑話他呢。

說他睡太久,擱這做夢呢。

還嘲笑,如果他是首長的兒子,那他們就是主|席的兒子。

氣得他恨不得咬碎他們。

狗雜種們!

罵歸罵,但一秒慫的顧華也只敢在心裏啁啁。

在這界,連他爸顧長鳴人家都不認識,還有誰能救他?

他要知道有一天他會被抓進局子裏,早在被農業局保衛科逮到的時候,他就把他爸供出來了。

那邊的人雖然也不讓他睡覺,想要逼他招認,手段還不敢過激。t

可如今呢?

這些人看似穿了那層皮,但曾經當過小將的他知道,如今的班子裏很多都被革委把控著,多的是無業游民們組建的雜牌軍。

大城市尚且如此,小城市只會更糟。

此時的顧華並不知道,順縣在賴喜昌的治理下,治安還過得去,沒有像其他地方的冤假錯案那麽多。

他被抓,絕對不是縣一級的能夠辦得到的。

這就是信息差的區別。

他以為惡水出刁民,其實完全是有人出手懲治他。

這會,他正後悔著呢。

如果早知這樣,他就是死也要死在保衛科裏。

那邊至少還文明點。

這一刻,他在心裏恨死了範老頭。

是的,就是範老頭。

以他的智商,能將他當特務抓的,可不就是受範老頭連累?

範老頭是特務的事,他心裏是肯定的。

沒有人比他更明白,範老頭的不對勁。

那會他還沒有被錯認到顧家,他還是個只知道掏泥巴玩的年紀。

他的印象中,自己的父母是再普通不過。

有時候他也會在心裏幻想,如果自己的爹是個地下黨該多好,那他就能夠趁著這場戰爭,成為二代。

也只能夠想想。

誰曾想,這樣的幻想有一天能夠實現。

那天爹把他叫到了面前,問他想不想有個首長父親。

那個時候他以為父親說的是他是首長的兒子。

還沒有等他來得及高興,爹接下來的話,卻讓他猶如跌入了深淵。

他不是首長的兒子,他爹就是眼前這個看似老實,最最普通的老農民。

他的心碎了。

“我想把你送到首長家,給首長當兒子。”

“怎麽當啊,我不是首長的兒子。”那個時候的他,還只是個孩子,還沒有想到那麽多,只道自己不是首長的兒子,自然是當不了的。

爹罵他榆木腦袋,怎麽沒半點像了爹的聰明才智。

他知道自己笨,他的腦子像他娘。

他頓時委屈了。

他像娘也錯了嗎?

哪有兒子不像娘的?

再說,爹就聰明嗎?

在他眼裏,爹再是愚笨,再是普通不過。

不像別人的爹,還能時不時地給兒子帶點兒吃的玩的。

“不是首長的兒子,就不能當首長兒子了?我就問你,你想不想?”爹氣沖沖地問他。

他脫口而出:“當然想了,做夢都想,爹,你把我送給首長吧,我想當首長的兒子。”笨蛋才不想呢,誰願意當老農民的兒子。他在心裏想。

還記得當時他說完話的時候,爹的表情很難看。

但年少的他,並不知道爹為什麽又生氣了。

也就是那個時候,他知道了比他小兩歲從小被他欺負慣了的範明華,竟然是首長家的兒子。

而他要做的,就是代替他,進入首長家,成為二代。

他覺得他可以。

進入顧家是他的夢想,他有這個自信能供好首長爹。

以後就再也不用在地裏刨食吃了。

他厭惡極了自己是個老農民的兒子。

小小年紀的他,早就在範老太和範老頭的教育下,生了逃離鄉下生活的想法,誓死不做鄉下人。

他投胎技術不好,但他有個能為他未來著想的親爹,安排好一切,這就足夠了。

那個時候,顧華是感激的。

但這會,他卻恨透了範老頭。

既然一早就想著讓他代替範明華進入顧家,怎麽就不盡早處置了範明華。

竟還讓對方活著,這不是給自己找罪受,又是什麽?

如果範明華早死了,又何來如今的真相曝光,自己成了這般尷尬的境地。

就想不明白,老頭不是挺聰明一個人,曾經還罵他榆木腦袋,這會就腦袋漿糊了?

想想,他的身世若不曝光,現在他還是顧長鳴的親兒子,就算老爺子不親自替他掙下前程,只要有老爺子的人脈在,他還能活得很滋潤。

可是現在呢?

這會,大家還不知道他的身世,老爺子暫時也沒有向外透露。

但遲早而已。

老爺子不可能讓自己的親兒子在外面受委屈,肯定會認祖歸宗的。

到時候進入了燕京,認親宴一辦,大家可都知道了他不是顧家種,到時候他那些死對頭們,肯定會落井下石。

越想越煩。

就更加地恨上了範老頭。

死老頭怎麽不去死啊。

顧華心裏恨恨地想。

早在他決定讓他當首長兒子那一刻起,就不應該還活在這世上。

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保密的。

好在,他的身後還有母親。

黃霞雖然不是他親母,但養育之恩在,又是一根線上的螞蚱,只有他才能夠給母親帶來絕對的利益。

只有利益,才是最永恒的。

身世還不是最要命的,最多也只是被人嗤笑,但他終究被顧家養了二十多年,真正敢對他下死手的人,也得看看顧家願不願意。

只要有養母在,範明華就不可能奪去他的一切。

但範老頭的身份,才是最致命的。

他如今還被關在縣武裝部呢,一旦被起訴,作為親子的他,可就吃不完兜著走。

至少他如今的一切,可都要失去了,這是他最不能容忍的。

別人相不相信範老頭不重要,被懷疑了,肯定會重點盤查的。

範老頭身上的疑點還少嗎?

冤假錯案自古有之,何況範老頭還得罪了顧家,多的是有人落井下石。

還別說他本來就不清白,證據更加的好找。

更別說顧長鳴已經盯上範老頭了。

他過來又豈是單純的認親呢?

他早該想到的。

老爺子就不是一個能為了私事,而用公家資源的人。

那個時候,老爺子就已經懷疑上了吧?

還記得,他們剛出發,在火車上老爺子跟他的一番談話。

老爺子問他,可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可早就跟範家就有聯系了。

他心慌。

但他敢說嗎?

知道和不知道,這區別可大了。

前者,他是存心的,後者卻是被蒙蔽的。

老爺子能夠原諒少不更事的他,卻無法原諒早就已經參與其中的他。

他心神不凝。

本來因為軍演名單下放,他很興奮。

覺得自己終於有機會讓老爺子看看,他並不是一無是處。

可這會,別說有無心思了,他能不能從公安局脫險,都是個問題了。

聽說,革委也介入了。

公安審訊他的時候,他看到了那個姓賴的革委主任。

換作以前,他並不會把一個小小的縣革委看在眼裏。

但這會,卻慌透了。

有了縣革委,市級省級的還遠嗎?

說不定已經在路上了呢。

那姓賴的,明知道他的身份,卻故意裝不知,讓他更加的可恨。

那些紅袖章們,果然不是好鳥。

這會,他無比渴望,老爺子能夠出現在這裏。

把他給救出去。

以前那麽大的災難,他差點把整個顧家賠進去了,最後老爺子都能夠脫險。

他這事,又算得了什麽?

“我要見賴喜昌,只有他來了,我才交待,否則我什麽也不會說的。”

顧華也想堅持說自己想要見顧長鳴,但得有人信。

這些基層民警,有誰知道顧長鳴這個名字?

但賴喜昌知道。

他也不信賴喜昌不來。

賴喜昌能夠在那個位子上一坐十年,就不是笨的人。

他還曾經見過,他跟老爺子相談甚歡呢。

如今自己還是顧家的人,賴喜昌就不敢得罪他太狠。

“還有,我的證件落在了招待所,你們去查一查就知道了。”

“你們沒有權限無故扣留軍人,是犯法的。”

“我還要去四明山報道呢,耽誤了軍情,你們擔當得起嗎?”

一系列的話語出來,他又硬氣起來。

他不是沒想過一早就把自己的身份暴露出來。

那個時候不說,自有不說的原因。

如今說了,自然是生死存亡了,還考慮什麽無故滯留會不會對自己造成影響。

先把眼前這關過掉。

也在心裏暗嘆,他怎麽沒把軍官證帶身上呢?

否則哪來這麽多麻煩。

賴喜昌給範明華帶來了最新的消息。

包括顧華自曝了身份的事。

“其實他自不自曝,都沒有區別,這事就不是縣裏能幹涉的。”賴喜昌攤攤手。

範明華沈默。

確實,既然人都已經被抓了,在農業局保衛科關了三天,公安局關了兩天,能不被查到呢?

他住的招待所,去過什麽地方,見過什麽人,肯定被查得透透的。

但人家還是照樣抓捕,就如賴喜昌說的,人家就是沖著他來的。

只是……

那些人怎麽沒來找自己?

範明華想。

難道是沒有查到他和顧長鳴的關系?

知道他身份的人,可不少。

武裝部部長,賴喜昌,還有常大爺,可都知道。

想到常大爺跟他說的話,他心裏一暖,這裏只怕有這位老人的手筆。

暫時幫他瞞住了。

“放心吧,他們還沒有查到你。”賴喜昌猜到了他心裏的擔憂,給了他一劑穩定劑。

範明華眼裏並沒有慌亂。

他早就想到這一點了,也早就做了打算。

這是他的習慣,做每一件事情之前,都會提前預判,把各種方案各種推敲。

最了解自己的,往往是敵人。

對於顧華這個搶奪自己身份的對手,他早就把他的性t格摸透了。

遲早會把他供出來的。

現在沒供,只不過他自己都焦頭爛額了,暫時沒想到罷了。

一旦事無轉機,他肯定第一時間會把他供出來。

想到他給四明山去的那份舉報信,嘴角帶出了笑。

這會,那邊的人已經快到了吧?

有了軍隊的介入,地方還能幹涉嗎?

主席可是說了,唯軍隊不能亂,唯軍隊不能查。

顧華還有一層保護衣,那些人動不了他。

後面。

有老爺子呢。

老爺子這會,應該知道消息了。

果然。

顧華被帶出來了。

過來帶人的,是軍隊。

賴喜昌帶來消息的時候,範明華也去了。

他只是遠遠地看著,並沒有湊上前去。

倒也不是怕了顧華,只是不想徒惹麻煩。

能夠想象,能夠過來把人保出去的,應該是四明山那邊吧?

按時間算,那邊接到舉報信,再經過調查,也差不多了。

來了一個班,全副武裝的,直接就把人帶了出來。

賴喜昌過來說的時候,倒也沒見他多生氣,反而語氣輕松,絲毫沒有被打臉的不快。

“是四明山那邊。”賴喜昌解釋。

問為什麽知道,就沒有他不知道的。

說了半天,卻發現好友臉上並沒有絲毫驚訝,他道:“你猜到了?”

範明華道:“意料之中。”

賴喜昌也沒有追問下去,只喃喃道:“聽說是有人給那邊去了舉報信,軍隊這才過來查的,查到了顧華被無故扣留的事情,就被帶走了。”

“我怎麽沒想到這一點呢。”他還是軍隊出來的呢。

有軍隊介入,地方不得幹涉,這道理作為曾經的軍人如今的地方幹部,早該想到的。

“當局者迷。”範明華道。

賴喜昌道:“說到當局者迷,誰能迷過你?……你說,這寫舉報信的人是誰?一下子就把局給破了?”說到這的時候,他擡起眼皮看了一眼範明華。

範明華只當不知,明知故問道:“或許有人看不過去,做好事吧?”

他當然不會把寫信的就是他這事自曝出去,這事天知地知,只他知。

賴喜昌:“你說,這人還怪好的。”又看了範明華一眼。

範明華卻不動聲色,主打一個我不承認,那就是沒有。

他遠遠地望著,顧華被帶出了公安局,領頭的那名軍人穿著四個兜的軍裝。

那是名軍官。

那邊,顧華已經到了車子旁邊。

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

因為長時間沒有見到陽光,剛出來的時候,顧華眼睛還不適應,光線有點刺眼,他還瞇了下眼。

車門打開,出來的人不但顧華意想不到,範明華也吃了一驚。

是小王!

顧長鳴身邊的兩個警衛員,小王因為總是幫著他處理一些機密事,時常不出現在他身邊。

但範明華還是認識的。

見過兩次,他記性又極好,自然也就記住了。

心裏微微起了漣漪,小王怎麽來了?

所以,這事有老爺子的手筆?

顧華能夠出來,不只因為他的那一封舉報信,還因為老爺子?

連範明華都認出了小王,作為在顧長鳴身邊長大了的顧華,又怎麽可能會不認識小王呢?

見到他的時候,他又驚又喜:“小王,是爸爸讓你來的?”

小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道:“上車吧,我送你去基地。”

顧華頓時高興了,有熟人和沒熟人,是兩回事。

有小王證明,他就不怕被人逮著處罰了。

他就知道,老爺子是不會放棄他的。

不是親生的又怎樣,終究是做了二十多年的父子。

想著,他更得意了。

範明華是親生的又怎樣?

能有他出息大?

一個農民,哪怕現在進了農業局,那也是底層的,帶出去丟臉。

老爺子未必真會認他。

這麽想著,顧華心裏的顧慮那是絲毫不剩。

更加不擔心範明華回去搶走他身份了。

顧華臉上的得意太明顯了,讓人沒眼看。

心底“呵”了一聲,小王轉身去關車門,回頭卻迎上了人群中範明華的目光。

“那不是顧首長身邊的警衛員嗎?”賴喜昌低語,顯然也認出了小王。

範明華回頭:“你也認識?”

賴喜昌道:“認識。”

範明華沒吭聲,但心底的懷疑更深了。

賴喜昌:“他過來找過我,自然認識。”

範明華想起了那日去找賴喜昌,確實見到了小王從他家出來。

點頭,便不再問了。

“現在你該放心了。”賴喜昌又道。

範明華依然沒吭聲,目光卻一直放在那遠離的車子,眸底醞釀著什麽。

他跟寧芝和大伯娘都說了。

“終於沒事了。”寧芝松了一口氣。

她是真的害怕,自家會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她曾經見過被那群人盯上後,被批|鬥的下場。

也承受過因為成分的原因,而被人冷眼。

這種日子,真不是人過的。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這樣安定的生活,有愛她的丈夫,有她愛的女兒。

哪怕平平淡淡,也是一種享受。

寧芝想得比較簡單,大伯娘就想得多了。

“看來,你父親插手了。”顧大伯母感嘆。

“有他插手,咱們也可以放心了。”她說了跟賴喜昌一樣的話。

又想到了什麽,顧伯母道:“明華啊,這件事情你不要怪你父親插手,顧家是個大集體,一融俱融一損俱損,顧華必須救。”

範明華笑了一下,“我怪他什麽?我還怕他不插手呢,有他插手,我還省事了。”

“大伯娘,你說顧華這次在順縣耽誤了這麽久,回去軍隊會不會處罰他?”寧芝好奇的問。

她是知道範明華的心思的,如今有老爺子插手,不知道軍隊那邊會怎麽處理。

大伯娘這邊,比他們更懂些。

顧伯母道:“這事可大可小,就看你們父親願不願意幫他。只要你爸插手,那麽顧華就什麽事也沒有,他在順縣的耽誤也有正式的理由,自然也不算逃兵。”

範明華“呵”了一聲。

寧芝有些擔憂地看向他。

顧伯母又道:“你們不了解你們父親,他不是個能夠為兒女就徇私的人。顧華在順縣為什麽耽擱,大家都清楚。這事自有部隊深查,你們父親不會插手。”

寧芝放心了,只要老爺子不插手,那明華的算計就能成。

範明華卻嘲諷道:“他要是沒這想法,會讓小王親自把人送過去?”

人都派過去了,四明山那邊會不給情面?

寧芝“啊”了一聲:“那他依然會沒事?”

顧伯母想要說什麽,最終卻只是化為嘆息。

心裏想,父子倆可別因為這事,最後隔閡更深。

顧華被帶走的事情,就像一陣風,吹過就散了。

這事並沒有給順縣帶來多大的動蕩,又恢覆了平靜。

也就相關的幾人,會想著這後續的發展。

但帶走顧華的是軍隊,他們的手伸不進去,也得不到相關消息。

還有,常大爺和賴喜昌說的那事有人出手。

現在顧華被帶走了,那出手的人呢?

會不會依然來到順縣,或者……

去四明山?

範明華若有所思。

卻誰也沒有告訴,只默默在心裏思索。

他也不敢跟寧芝說,這事只怕沒那麽容易過去,怕妻子因此擔憂。

他拜托了賴喜昌,暗中關註一下這件事情。

賴喜昌記下了。

這事就算範明華不拜托,他也會關註的。

這可不僅關系到顧家,還有他自個的前程呢。

既然決定了抱上顧家大腿,自然是要一條路走到黑的。

沒有半途下車的道理。

兩人相視一笑,彼此之間因為前段時間產生的間隙,貌似也在這一刻徹底消失。

恢覆到了從前。

範明華還是想要知道顧華的最終結局的,特別是大伯娘分析了事情之後,他似有所悟。

這事地方上探不出消息,能知道消息的人又沒回來。

就連大伯娘也毫不可知。

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是最好的防守,不變應萬變。

但之後,他就沒這心思想這事了。

因為他剛等到一個通知,那就是下鄉調研。

任務是派送到他們項目組的。

這本來不是他的工作。

被特招進農業局的他,原本就是作為張局開設特別項目組的人才,是不需要去幹類似下鄉調研這樣的事情。

這種活,一般都是普通科室裏的幹事派的。

但正好他有事情下鄉,這不正巧了嗎?

他就申請了下鄉的任務。

正好也可以堵了其他幹部們的嘴。

要知道,張局為了設立他這個項目組,頂了很大的壓力。

作為項目組的人,其實是不需要參與局裏其他一般性的工作,局裏的幹事本就超額配置。

本來可以讓一個人完成的工作,偏偏交給了兩個人,甚至三個人四個人。

這多出來的人員配比,就給了內部的名額,這是潛規則。

並不只是農業局有這個現象,其他單位也是。

還有個別單位,甚至出現了吃空響的現象。

問範明華為什麽知道?

他雖然才剛進單位沒多久,不代表不了解順縣的招工情況。

甚至因為早年想要脫離範家,他了解過這方面的情t況,偶爾機會,才探聽到有單位吃空響的內幕。

範明華不是嫉惡如仇的性格,相反他謹慎。

不會因為探聽到了這樣的消息,就把這事給透露了出去。

他有老婆孩子要養,不能因為大義,就把自己置於危險之中。

想要舉報,也要有確鑿的證據。

沒有證據的舉報,被查出來,那可是要被判刑的。

他們農業局沒有這樣的情況,所有的招工,哪怕有內幕,明面上也是件件清白,文件檔案人員都能夠對上。

像下鄉這樣的工作,向來都是交給那些正式考上來,沒有任何背影關系的普通員工。

下鄉調研很苦,他本就是鄉下長大的,不用想也知道。

這次下鄉的任務,原本是派給莫來由和王巧曼的。

這兩人是真正的新人,更是範明華招收的,不屬於任何的派別,自然也就成了被算計的對象。

真正說起來,那些人想要算計的人是範明華,但又不能明正言順的算計,這不還有張局嗎?

就算算計,最終也會被張局打回去,人選上就瞄向了這兩位新人。

一開始,王巧曼在得知自己和莫來由被分配了下鄉的工作,頓時就怒了。

畢竟還是個剛出校園不久的學生,心機上就差了點,忍不住道:“憑什麽讓我們去啊?我們的項目正忙著呢,這也不屬於我們的工作範疇。”

來人冷冰冰道:“王巧曼同志,這裏是農業局,所有的科員都屬於組織管理,組織派誰去做什麽工作,這是組織內部的事情,你這是要違抗組織命令嗎?”

王巧曼:“可是這明明應該是種植業管理科的任務,再不濟也是辦公室統籌管理,我們只是項目組成員,不屬於……”

“王巧曼同志,這是組織的決定,容不得你推三阻四的。你要是不願意去,那就遞交辭職申請,組織自會派遣其他科員前往。”

在場除了範明華還算冷靜自處,其他人都臉色大變。

特別是王巧曼,她的臉色變得極其蒼白。

她只是一個臨時工,人家想要辭退她,隨時都可以。

這個時候,她才感覺到怕了。

也是這段時間的順利,讓她忘記這裏不是學校,並不平靜。

又有旁邊的莫來由拉著她,朝她一個勁地使著眼色。

莫來由畢竟畢業已經有好幾年了,又曾經在宣傳隊這樣的大染缸中呆過,早就練就了鐵骨銅身,在外派任務一下來,就已經猜到了內幕。

這場外派,只怕針對的並不是他們。

他走上前去,笑臉道:“秋幹事請放心,我和王同志服從組織安排。”

那姓秋的幹事瞄了他一眼,又看向一旁默不作聲的範明華,在心底裏冷笑一聲,但依然臉不是臉鼻子不是鼻子道:“沒那膽辭職,就少在那嘰哩呱啦。”

“那就安排安排,明天就出發吧。”

“不好意思,他們不去。”範明華走進來道。

範明華剛從外面回來,一聽這人的話,二話不說就回絕過去。

一點也不在乎對方是不是生氣,會不會給他穿小鞋。

範明華自然是有這份底氣在的。

不說張局如今特別欣賞他,把他特招進來也不是讓人穿小鞋的,自然會保他。

就說他們這個項目組,只要還存在,就離不開他。

有本事的人,在哪都吃不了虧。

更不要說,他還有一層隱藏的身份在呢,雖然他很不屑狐假虎威。

但需要身份的時候,借一借又何妨?

姓秋的幹事臉一拉:“範明華,你什麽意思?怎麽,你也想違抗組織命令?”

“那倒不是,我一直是遵紀守法的好科員。”範明華站了起來,與他對視,“但你們別忘了,我們並不屬於任何一個科室,我們的直屬上司是局長,只要局長下令我們去下鄉調研,我們自然二話不說。”

“你們把局長的簽發手令給我,我馬上簽字。”

這會,換姓秋的幹事一張臉漲得通紅。

他沒有。

這個通知,是直接由辦公事發出來的。

而簽發這個命令的,是副局長。

而眾所周知,局長和副局長之間,並不和諧。

閻王打架,小鬼遭殃。

秋幹事一張臉拉得很長。

範明華已經走了過去,他大掌拍向秋幹事的肩膀,力道並不重,但此時卻讓他感覺到了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

對上了範明華的眼睛,他咽了咽口水,只聽對方在他耳際小聲道:“我知道你也很為難,我們是同事,同事之間何必為難不是?這次下鄉我去,局長那裏我會去說,但僅此一次。”

說話的聲音極輕,只有他二人才聽到。

秋幹事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範明華這麽做,他這邊確實不用為難了。

也懂了範明華的意思,是在告訴他,對方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那行。”秋幹事也不是不講理的人,更何況範明華此舉還是幫了自己。

其實副局長更想對付的人是範明華。

誰讓範明華是張局力保的人呢?

只是暫時動不了他。

如今他自己要求下鄉,這不是瞌睡來了遞枕頭嗎?

這是破格完成任務了,秋幹事能不感動?

秋幹事走了。

辦公室裏一陣沈寂。

鄔霏本來還想看熱鬧呢,結果熱鬧沒看成,她覺得沒趣。

頭一仰,她出了屋子,又找其他科室聊天去了。

此時,辦公室裏就剩下了三人。

王巧曼此時還不知道任務已經換了人了。

她頹廢地坐在辦公桌上,一雙手絞著,都快要把指甲給絞裂了。

眼圈紅紅。

莫來由的心態比她好多了,既然事情已經定下了,那就只能隨遇而安。

對於下鄉調研的事,他也沒有那麽抵觸。

又不是在鄉下呆著回不來了。

“小莫小王,你們的事我阻了,明天下鄉我去。”範明華語氣輕松。

“組長,我會去的,你……”王巧曼說著,突然擡起了頭,“組長,你說……你去?”

莫來的表情管理終於繃不住了,也驚訝道:“組長,怎麽是你去?”

“組長,你不能去啊,他們明顯針對的就是你,你去了不就正合了他們意了?明天我和王同志去。”

王巧曼也道:“是啊組長,這本就是我和莫大哥的事,你不能替我們去。”

這會王巧曼也不委屈了。

如果註定要人去,那就按一開始的安排來,她和莫來由去。

這本來就是他們的任務,不能讓組長替他們去受苦。

“這事我決定了。”範明華卻打斷了他們的話,“你們不要擔心,這事是我主動申請的。我正好下鄉有事,調研也對咱們項目有益,正好可以利用這次下鄉。”

有些他沒說的是,實驗總歸是實驗。

這次他們三人不停地實驗,其實是做出一點成績的。

而並不是鄔霏他們三人以為的一點進展也沒有。

有些事情,該知道的也就那三兩個。

辦公室裏還有著副局長他們的親信,有些話該說有些話不該說。

王巧曼來得晚,接觸得可能並不多。

但莫來由卻心念處,就懂了範明華的用意。

化肥這樣的東西,光靠一次次地實驗是沒有用的,總歸是要走到實踐這條路的。

必須有無數次的實驗實踐,才能夠真正把配方確定下來。

他們是真正的零起步,國外那邊的配方一直都牢牢地抓在自己的手裏,那是不可能把真正的核心公布的。

他加入的時候,範明華第一階段的東西已經完成了。

更準確地說,在進入農業局之前,範明華就已經有了思路,需要通過數據來證明罷了。

可以稱之為零一號。

將這些實驗出來的成果,投入到種植中,就能夠得到更準確的數據,然後再慢慢完善。

這需要一個過程,或許幾個月,又或許幾年。

不停地跟進,不停地實驗再實踐。

他們需要田地。

但農業局並沒有實驗田。

這就又回到原點了。

想要實踐,只能下鄉。

莫來由本就是城裏人,他家是城鎮戶口。

王巧曼倒是鄉下的,但她做不了主。

能做到這一點的,唯有範明華。

這不,瞌睡來了有人遞來了枕頭。

副局長在算計著他,範明華又何嘗不是在算計著副局長呢?

他在姜泰壩長大,和大隊長又是兄弟,在姜泰壩開辟一塊實驗田很容易。

但需要理由。

除了姜泰壩,他更需要名望,為以後的擴大實驗田,將化肥正式投入到農田打基礎。

那麽這次下鄉,就可以完善解決。

“我不在這段時間,你們好好管理好資料,該做的實驗也別落下。小莫,我相信你做得會比我更出色。”

交待了一番後,範明華就去了張局那裏。

這事,他還得跟張局匯報,並把自己的想法跟局長說。

副局長算計他們,他應了,不代表就此可以任由擺布。

他從是因為這對他有利,不代表他逆來順受。

果然,聽到副局長那邊竟然把主意打向了項目組,張局怒了。

“沒有我的手令,他們還驅使不了你,我這就讓他秘書去一趟統合辦公室那邊,回絕了就是。t”

“局長,這次任務我得接。”

在張局的疑惑中,範明華把自己的打算說了一遍。

“你是說,咱們的科研已經成功了?”張局面露喜色。

雖說範明華這邊事事都會向他匯報,但也不是一點點成就一點點進展,就會向局長匯報,那這樣事情可就太多了。

而且很多事情,過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

特別是在他們這個項目,順縣還沒有誰去研究過。

這是第一例,也是唯一的,成功與否,關系到範明華以後能不能轉正,也關系到張局在順縣的工作是否能夠順利開展。

對他們太重要了,不能有一點點的馬虎。

更重要的是,他們科室,還有三個眼線呢。

誰知道在局長辦公室有沒有眼線?

這是範明華的謹慎,他做任何事情都會走一步看三步,把所有可能發生的全都演習一遍。

否則,在三個眼線的情況下,他還能夠只通過自己的努力,就能夠把這次的實驗做到最完美化,就跑已說明原由了。

莫來由和王巧曼的到來,正好讓這次的成果加快進程罷了。

中間他連續好幾天都窩在實驗室裏,那段時間的努力不是白費的。

又有莫來由和那幾位學生的加入,讓他的實驗終於有了新的進展,終於研究出了一代成品。

成品是研究出來了,但需要試驗,大量的試驗數據,才能夠驗證他們這次實驗的成果。

這也是他想要利用下鄉調研的機會,把試驗田定下來的原因。

這些範明華知道,他的所有團隊知道,作為項目負責人的張局自然也知道。

張局雖然不是這個專業出身的,但在投身農業局幾十年了,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跑,自然也是懂一點理論的。

何況張局也不是那種真正的外行人指揮內行人,他也在學習中成長,更知道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從來不幹涉,也不瞎指揮。

僅憑這一點,就足夠讓範明華對張局以心對心了。

能遇上這樣的好領導,那是他的福氣。

沒見其他的項目組,那幾位領導都指手劃腳,讓項目很難開展下去嗎?

這才是對科研人員最大的阻礙。

聽了範明華的匯報,張局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

“對這次成品可有信心?”張局雖不幹涉組裏的科研,但有成果了他自然也高興。

“我已經局部小範圍試驗過了,對這次的一號還是很有信心的。”範明華道。

是的,很有信心。

雖然他沒有搞大規模的試驗,但是局部試驗少不了。

從實驗室到實踐,中間走的路很長。

他雖然沒有試驗田,但是家裏也有花植,那是寧芝種在破瓦罐裏的幾株花草,是從大伯娘那裏拿來的。

甚至還拿去了大伯娘那裏,對於他的項目,大伯娘那裏自然也是百分百的支持。不但在普通花植上試驗,最近還用在了名貴花草上,目前也沒有什麽不好的消息傳來。

張局沈思片刻,對他道:“確實該去鄉下,這次是最好的機會。”

雖然那是那些人的算計,但對他們有利的事情,他們為何不將計就計?

“雖然如此,但也不能就這麽放過他們。”如果他們知道了這事正中了我們的下懷,下次不一定就那麽‘好心’了,張局道:“這事我還得鬧鬧,至少也得收些好處。”

範明華也有這個意思,有些事他們願意,但不能真給當冤大頭。

好處肯定是要討的。

兩人商量了下,做好了調整。

範明華又跟張局說起了上次自己文件櫃被動過的事。

再加這次的事,他們更加肯定,是副局長那邊想要出手了。

“你這次下鄉,辦公室裏的資料還是要加密。”張局叮囑。

範明華道:“我不會把真正的核心資料放在資料櫃的,那些只是遮人耳目的罷了。”

這一點,張局是知道的。

最重要的那部分,還放在他這裏呢,加了密碼的那種。

“行,這事我知道了,這戲我會陪著你一起演的。”張局給了他定心丸。

張局果真演了一場戲,在副局長那邊大鬧了一場。

最後給許了好多好處,又為範明華爭取到了更多的利益,這才松口。

所有的一切,全都走在計劃上,範明華心裏放松了許多。

這也讓他慢慢從顧華的事件上轉移了視線。

而被他忘記了的顧華,卻不似範明華這般的悠閑自在,甚至事業開始起步。

此時的顧華,非常的狼狽。

是的,很狼狽。

他想盡了一切辦法,托了很多關系,這才拿到的軍演名額,卻因為在順縣被無故關押了十天半個月,讓他徹底的成為了延誤軍機的造成者。

之所以沒有被起訴軍事法庭,那是因為基地暫時沒有這個權限。

作為各集團軍參演的實核軍演,甚至因為這裏面有鄰國老大哥的加入,更不能將臉丟到國外去。

要處罰,也是內部處罰。

但事實真是這樣嗎?

顧華知道,自己這一生只怕要完了。

他心灰意冷,甚至恨上了顧長鳴。

他不就是晚了幾天嘛,只要顧家能夠拿出人脈替他走走關系,他並不會像現在這樣狼狽。

被關進禁閉室三天,是目前對他的處置。

而等待他的,可不僅僅只是關關禁閉而已。

但就這禁閉,都能讓他脫掉半層皮。

這禁閉室,可不是人呆的地方。

別說三天了,就是一天,意志薄弱的人,都得瘋。

他曾經就被關過。

那是在八年前,他因為一封舉報信,將自己的養母明霞給告了。

讓顧家前所未有的危機。

就是在那場危機後,他被顧長鳴丟進了司令部的禁閉室關了三天。

三天後,他是哭著出來的,抱著顧長鳴的大腿,哭著說自己錯了。

以為這輩子都不會有機會進禁閉室了,沒想到在軍演基地,竟然又進了一次。

被推進去的那一刻,他想要轉身去求小王。

他知道,只要小王開了口,基地領導肯定會給小王面子,而將這處罰改掉。

卻不知道,這個結果正是小王造成的。

哪怕他不知道,在被小王冷冷拒絕後,他也恨上了小王。

在他眼裏,小王就是他們顧家的一條狗。

說好聽點,那是司令部的警衛隊長,說難聽點,就是顧長鳴的私人警衛員。

而顧長鳴的警衛員,就是顧家的下人,偷換概念,可不就等於是他的?

被下人反咬了一口,怎能不恨?

心裏暗暗發誓,他一定要讓這廝付出代價。

對方讓他進禁閉室三天,那他就要對方一條命。

不為過吧?

就跟範明華一樣。

就該死。

不配活在這世上。

可就是這兩個不被他放在眼裏的下賤東西,卻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顧華用力地咬牙,這個仇,他記下了。

該陷害他,就要有被十倍返還的覺悟。

當然,此時的他還不知道在自己遭受處置的時候,他的死對頭卻已經事業開展,如果知道了,可能會更加地氣憤難當。

畢竟兩人調換了身份,而有著海量的資源,和數不清的人脈,都無法讓他的前途更進一步。而什麽都沒有的範明華,卻事業步步高漲,眼看著就要做出不朽的功績。

不更顯得自己無能?

只怕更要心生殺機,恨不得對方千萬萬剮了。

此時什麽都不知道的顧華,雖然氣性很大,倒也沒有患得患失。

他只是恨自己此時力量不夠,被小人陷害,讓他多了這三天的禁閉。

只要等老爺子回來了,他要這些人好看。

“呯”一聲輕響,他一腳踢向了禁閉室唯一的門,很不意外地引來了他的一聲嗷叫聲。

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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