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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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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少年

她輕蔑地拍了拍男人肥厚的頭顱,站起身,悄無聲息地給他裹上了一層大氅,又扯走了被血浸透的床單,鋪上了席子。

隨即,她在房間裏找了一圈,從箱子裏扒出一大堆香料,都塞進了香爐裏,讓它冒出濃烈的香氣。

有這麽一層遮掩,其他人發現屍體的速度會慢一些,不過就算發現了也沒關系。

晏無雙換下了沾著血的衣服,塞進包袱裏,準備和床單一塊兒燒了,又換上了自帶的一身男裝。

裝扮完畢,晏無雙對鏡自照,不禁苦笑。她眉目生得實在太秀氣,穿成男子,也不像男子。

好在她也沒打算能混出去。

晏無雙把袖中刺妥帖地收好,摟起包袱,看也不看外面小二樓的高度,順著窗戶往外一滾。

然而預想中沈重的土地和骨折沒有到來,一個堅實的臂膀接住了她。

晏無雙只覺一陣天旋地轉,還沒反應過來,“地面”已經動了,這個人挾著她,低喝一聲,馬蹄在夜色裏飛快地掠過。

什麽人?!

晏無雙被冷冷的夜風撲了一頭一臉,身上的血腥氣散了不少,她試圖掙紮了一下,沒掙動,心中大駭,勉力仰起頭,卻只看到了一個包裹嚴實的側影。

這個人體型極是魁梧,肩寬腿長,一手穩穩地抱著她,一手拉著韁繩,卻拿黑布巾蒙了全臉,只露出一雙眼睛。

察覺到她的目光,他似乎微微地側了一下頭,卻什麽也沒有說,馬匹沈默地捎著她一路顛簸,不過片刻,就把那座小樓遠遠地拋下了。

離顧府還有一條街,在一個遠近無人的拐角處,蒙面男停了馬,一手平平穩穩地將她放到了地上。

晏無雙眼神覆雜地看著他,蒙面男卻連一絲交流的意思都沒有,信手把韁繩一撥,馬立馬奔遠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京城的春夜裏,只留下一路馬蹄餘響。

第二天晚上,顧三爺上朝回來,若無其事地洗漱完畢,忽然發現晏無雙又不在屋子裏。

他的腳步一下子就頓住了,心跳瞬間急促起來,忙問青竹道:“夫人呢?”

青竹莫名其妙地說:“夫人去老太太那裏請安了,爺不知道嗎?”

“哦……哦。”顧三爺點點頭,這才反應過來,今天到例行請安的日子了。

他揉了揉額頭,苦笑一聲,覺得自己簡直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生怕晏無雙像個山精一樣,一個錯眼,就奔向外面的天地,再也不回來了。

他自己坐下用膳,吃了幾口,卻依然是神思不定,站起來轉了兩圈,又坐回去,吃了幾口,終於還是沒忍住,擱下了筷子:“這院子離祖母那邊還是遠些,夫人身邊沒個人跟著,我去接她。”

青竹:“……”

其實是有的,晏無雙畢竟是候門夫人,自己身上又帶誥命,進進出出不帶兩三個小丫鬟是不可能的。青竹表情古怪地扭過頭,費了好大力氣才憋住笑。

顧三爺把這番話說完,仿佛自己說服了自己,十分理直氣壯似的,馬上起身換衣服。換到一半兒,無意間對著銅鏡一照,卻照到了臉上的黑眼圈。

顧三爺摸了摸下巴泛青的胡茬,沒忍住湊近了鏡子,仔細瞧了瞧這個有些憔悴的男人,心裏頭不由自主地嘆了口氣。

這幾年來,晏無雙個子高了、身量豐盈了,她像是一朵怒放的花,年齡正當時,一點一點展露出她那已經成熟的美麗,越長越動人。

他自己卻已經沈郁至此,眼神疲憊了,下巴瘦出了胡茬,手指因為常年握刀拉弓生出了繭子。

才過去幾年而已,少年鮮亮的神采怎麽就找不著了呢?

顧三爺對鏡子自照片刻,無奈地在心裏承認,自己明明還沒老,“花期”卻已經過了。

就在他這猶豫之間,門外響起了腳步聲,青竹連忙出門去迎,顧三爺下意識地把鏡子反扣過去,就見晏無雙緩步走進來,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

顧三爺厚著臉皮,若無其事地從梳妝臺前離開,好死不死,青竹偏偏在這個時候插了一句:“奶奶可回來了,三爺剛剛還問著呢,掛心著要去接。”

晏無雙:“……”

她的目光又掃過來,顧三爺連忙轉開了頭,活像是嗓子裏進了雞毛一樣幹咳起來,簡直恨不得立刻遁地而走。

然而這一次,死寂一樣的沈默沒有繼續下去,晏無雙輕聲說:“我知道他記掛我,你下去吧。”

顧三爺猛地扭過頭,動作之快,差一點拗斷自己的脖子。

青竹功成身退,笑瞇瞇地出去了,這屋子裏就只留下他們兩個人。顧三爺的心卻狂跳起來,好像要脫離身體打一曲戰前鼓。

自那場大火以來,這還是晏無雙第一次在他面前說話。

他的腦子一下子被燒成了漿糊,整個人五迷三道的,脫口而出問道:“那你介不介意我繼續記掛你?”

晏無雙不說話了,一聲不吭地盯著他,眼神極其覆雜。

顧三爺的心又像走鋼絲一樣懸了起來,就在他以為這一次交流也會歸於沈寂的時候,晏無雙開了口,她慢吞吞地說:“難道我拒絕,你就不想了?”

顧三爺在原地楞了幾秒鐘,後知後覺地回過味兒來,差點當場激動成一只大馬猴。

他簡直想立刻湊過去,又生生收住了自己的腳步,只說道:“好。好。”

外頭的夕陽還沒完全沈下去,顧將軍的臉皮卻已經熟了起來,紅得要與夕陽爭輝。

晏無雙看著他,終於沒忍住輕笑了一聲,然後她鄭重地說:“謝謝。”

“哎呀咱們夫妻之間客氣什麽……”顧三爺沒聽懂這句話,卻不妨礙他心花怒放,“不要謝我,你肯好好地,我就比什麽都高興了。”

“不。”晏無雙搖了搖頭,“我是感謝你,昨天晚上替我善了後。如果沒有你的出現,我本來是抱定死志,要拉那個男人陪葬的。”

顧三爺……顧三爺的表情一瞬間變得非常奇怪。

他嘴角扭曲了片刻,在傻笑和震撼之間來回切換,終於還是認真地問道:“你怎麽知道那是我的?”

他明明把全身都蒙起來了!黑衣服黑褲子黑靴子,馬也是特意從外面馬廄裏牽的,一路上一句話都沒有說,就怕晏無雙認出他的聲音,怎麽她還是看出來了!

晏無雙的表情有點一言難盡,她嘆了口氣:“你眼睛生的好,別人沒有你睫毛那麽長。”

顧三爺嘴角抖動片刻,終於沒憋住,扭過頭笑了起來:“靠,老子居然栽在這個上!”

隨即,他正了臉色,掃了一眼前後的門,確認都關著,才低聲說道:“我知道的時候已經遲了。我本來想把這件事做的悄悄的,不驚動任何人,沒想到還是被你認出來了。”

晏無雙嘆了口氣,她的聲音帶著幾分疲憊:“你就沒有想過,你是在窩藏殺人犯呢?這是天子腳下,公候犯法與庶民同罪,你不要命了麽?你不要仕途了麽?”

顧三爺淡定地說:“放心,我處理的很幹凈,別人不會發現的。而且別的就算了唄,你要說這個我還真不怕。我走到這個地步,沒有把柄才是最大的把柄,皇帝巴不得我犯錯呢。這地方誰幹凈啊,就算真捅出去他也頂多罵幾句,輕拿輕放得了,還要留我幹活呢。”

晏無雙:“……”

她被這過於誠實的表達噎了一下,無奈地笑了:“那我呢?你放著一個殺人犯在家裏,就不怕我哪天也殺了你嗎?”

顧三爺一臉坦蕩:“那正好唄,我上輩子還欠你一條命呢,這一世正好還了。”

晏無雙別開眼睛,沈默片刻,她終於沒再說什麽。

兩個人還是一起吃睡,顧三爺卻愈發緊張起晏無雙的狀態來。從這三言兩語裏,他聽出了晏無雙難解的心結。她又一貫是個話少的人,有心事愛藏著,顧三爺生怕她哪一天自己就想不開了,每天一下朝就回到家裏,想盡方法纏她多說幾句話,還請郎中開了安神的方子。

好在晏無雙表面依舊非常平靜,她這個人,只要給她一兩本書,她就能夠閑適地消磨過整個下午,坐在她身邊的時候,顧三爺會有種錯覺,好像那些腥風血雨都不存在,他們之間沒有血與仇、沒有生與死,只是此世平平常常的一對夫妻,男婚女嫁,水到渠成。

只是晏無雙似乎不太樂意喝藥,顧三爺把蜜餞塞了一顆又一顆,她還是不大樂意。顧三爺怕她是嫌苦嫌燙,便特地托人造了特制的爐子,時刻小火烘著,能保持一個特定的溫度。

晏無雙拒絕無果,哭笑不得,看著他一臉憂心忡忡,終於說了實話:“市面上的安神湯一般都有朱砂,我研究過這味藥材,覺得對脾腎不太好,所以不想喝而已,和別的沒關系。”

顧三爺:“……”

哦,是了,他忘了媳婦兒自己就會醫術。

顧三爺訕訕地把藥潑了:“那咱不喝了,不喝了。我給你開安神湯沒別的意思,就是怕你想得多對身體不好……你自己想怎麽調理?咱們家藥材不少,你隨便抓。”

晏無雙卻嘆了口氣,她低聲說:“顧峻,你不要再對我這麽好了,我不知道該怎麽還的。”

顧峻?

顧三爺楞了半晌,有那麽一瞬間,他還以為晏無雙在叫另外一個人。半晌,他才反應過來,這本來是他自己的名字。

他在這世間做野鬼做的太久了,久到都快忘記了自己的本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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