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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濺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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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濺血

她在黑夜裏慢慢地攥緊了自己的手,攥得緊緊的,就像握緊一把匕首那樣。

顧峻又說道:“你比以前又長開了些。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還是個瘦骨伶仃的小孩兒,看著不像來做我的妻的,倒像是個要我養的女兒。”

他的語氣似乎很感慨。晏無雙淡淡地說:“之前家裏有管束,少食多動罷了。”

顧峻嗤笑一聲:“好糊塗。”就沒再多說什麽。

這一晚,晏無雙直到睡著,都能感到若有若無的視線粘附在她後背,鷹視狼顧一般,好像要牢牢地攫住她。

但她什麽也沒有表示,只當做不知道。顧峻不許她出門,她就安安靜靜地待在家裏用膳、看書、再睡覺。顧峻不搭理她,她不會主動去找他說話,但他問了,她也不會拒絕。

這樣的日子過了幾天,顧峻發現,自己印象裏那個柔順的妻子又回來了。晏無雙雖然待在家裏,卻好像是一尊精巧的木偶,一整天都靜靜的,美麗、乖巧、省心、不懂拒絕。

這種感覺的熟悉,好像讓他回到了幾年前,令他整個人都飄飄然起來。

他也找青竹問清了之前發生的事情,隨即去見了淩夫人。淩夫人關在祠堂的日子裏憔悴了許多,見面就和他哭訴,語氣裏那種自恃長輩身份的、口口聲聲的威壓再也沒有了。

顧峻對這種現狀很滿意,愧疚的母親和柔順的妻子,天底下沒有比這更省心的家事了。

這一天,他從祠堂裏走出來,正盤算著什麽時候找一個理由再把母親接出去,就看見晏無雙倚在祠堂院子外的門邊,靜靜地看著他。

那一瞬間,顧峻不禁悚然一驚,他甚至停住了腳步,下意識地想要轉回去,連手腳都不知道該怎麽放。

這一陣毛骨悚然的直覺過去,他回過神來,手麻腳麻的感覺慢慢褪去,他在心裏嗤笑自己:你什麽時候變成怕老婆的人了?

這樣一想,顧峻反而刻意放松了身體,大大咧咧地走過去,沖她一笑:“怎麽了?你來的正好,我正琢磨著這事兒也過去很久了,風頭過了,咱們就把娘接出來吧。”

晏無雙盯著他的目光非常沈靜,瞳仁漆黑,看不出什麽情緒。但隨即,她開了口,卻是一口答應下來了:“好啊。”

晏無雙甚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也一直覺得,這事情發酵的太過了,本來是那丫頭自己不懂事,倒讓婆母受了許多委屈。你不介意的話,叫我進去和她說說話,請個罪可好?”

顧峻居高臨下地盯著她,點了點下巴,示意她快去。

晏無雙一矮身,柔柔地行過了禮,不慌不忙地進去了。

她纖長的身影消失在門後,顧峻仍然望著這一道門發呆。他忽然想到,這是晏無雙第一次對他行這樣的禮。

這個時代講究禮法,又還沒那麽嚴苛。有夫妻一起藐視世俗的狂人,也有舉案齊眉、夫妻在家裏見了也要互相行禮的典範。但晏無雙自嫁過來,還從未對他行過這樣的禮。

如今倒是懂規矩多了。

愉悅的滋味慢慢從小腹裏升騰起來,顧峻忽然覺得,只要她一直這麽懂事下去,她之前背叛自己的許多事情,也不是不能原諒了。

就在這時,祠堂裏忽然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這聲音熟悉的很,是淩夫人身邊的孫嬤嬤。顧峻聽得真真切切,陡然一驚。他還沒反應過來,裏面又傳來一聲慘叫,這次聽得更清楚了,是孫嬤嬤在扯著嗓子喊:“來人啊……殺人了!殺人了!”

顧峻疾步走過去,此時才發現裏面的門是反扣的,他毫不猶豫,擡腳就踹!

咚!咚!咚!

“殺人了!天老爺,來人啊!夫人瘋了!夫人瘋了!!”

嘩啦一聲,門板終於承受不了這樣的力道,四分五裂。顧峻用力掰開門框,閃身進去,頓時目眥欲裂!

晏無雙發絲半散,跪在地上,纖白的手指已經被染成了通紅,手裏緊握著一把袖中刺。

她聽到外面的動靜也沒有回頭,轉了轉手腕,把袖中刺又按進去幾分。

那刺的另一端還深深地沒在淩夫人的頸側,顧峻只覺周身一寒,涼氣從腳底直竄到了脊梁上。

他撲過去,一腳飛踢開晏無雙,晏無雙沒有掙紮,順著他的動作軟綿綿地滾落在地,帶出了袖中刺。淩夫人的血再也堵不住,噴泉一樣灑了他一身。

顧峻扭過頭,淩夫人渙散的瞳孔映出他驚駭的臉。她的雙目還圓瞪著,雙手沒在空中掙紮幾下,就沒了氣息。

顧峻跪在地上,眼口舌鼻盡被血蒙了個遍,整個人好似一個血葫蘆,他喃喃道:“你……”

晏無雙被他那一腳踢得蜷縮在地上,此刻慢慢扶坐起來,膝蓋和胳膊肘都擦出了血跡,連泥帶血,袖中刺也不知道飛去了哪裏,盯著他的眼神卻依然是平靜的。

顧峻在這古井無波的眼神裏打了個寒噤,就在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這不是泥塑木偶的眼神,這是獵手對獵物的註視。

他渾身都發起抖來:“你怎麽敢?你怎麽敢!賤婦!”

“我不賤,”晏無雙喘息著坐在地上恢覆體力,“鳴畫也不賤。如果這個世界上賤的人都該死,那就重寫一下貴和賤的定義。”

——我說,草菅人命是罪,貪腐飽私是罪,禍國殃民是罪,所有高高在上地俯視和傾軋的人,你們都該死。

“瘋子,瘋子!”潑在顧峻身上的血漸漸涼了下來,衣服像氈片一樣粘結在他身上,“你知不知道你是誰?你是侯府的主母,是四品誥命!”

“我還是明寧郡君呢,”晏無雙一歪頭,淡淡地說,“那也沒能救得了任何人。”

顧峻只覺手腳一陣發麻,視角往後矮去,完全意識不到自己已經癱在了地上。晏無雙看著他的眼神帶著些許憐憫,但隨即,她就站了起來,慢慢地向他走過去。

“我能做的事情不多了,就當是最後給他的一點心意吧……也許他回來以後,還會給我弄個有全屍的葬禮。”

顧峻渾身發麻,避無可避,眼睜睜地看著晏無雙走過來。她輕輕撥開臉上沾著血的發絲,白皙如瓷的臉上印著一縷鮮紅,像是一尊沾了血的玉菩薩。

顧峻手腳發僵,像是釘死在了地上一樣一動不動,瞪大的雙眼裏滿是最純粹的恐懼。

晏無雙彎下腰,在一聲低低的嘆息中,袖中刺滑入了她的掌心,她五指合攏,掌根發力,一瞬間對著他的太陽穴刺了下去!

那是顧峻這個魂靈,在世所見到的最後一幕景象了。

細細的血跡從鬢邊流出,他的屍體頹然撲地。晏無雙在原地靜坐了片刻,起身走到水缸邊,仔細地洗凈了手上和臉上的血。

孫嬤嬤癱在一邊,已然翻著白眼昏了過去。晏無雙從她的兜裏摸出了火絨盒子,擦出火花之後,湊到了窗邊。

火舌很快順著窗紙爬起來,貪婪地一路往上舔。晏無雙靜立在火邊,為自己的平靜而感到驚訝。

這是她第一次動手,第一次見血,卻沒有任何張皇與猶豫,好像已經在心底裏模擬了千萬次。

學醫、背書,記住人的經脈關竅。

吃肉、騎馬,慢慢鍛煉自己的體力。

最後,拿到一把武器。

沒有長槍利劍,還有菜刀柴刀。沒有菜刀柴刀,還有簪子筷子。最終,她選定了這把小巧到足夠藏在身邊的袖中刺。

晏無雙呼出一口氣,脫下沾了血的外衣,留在木桌上。青煙已經從梁上緩緩騰起,火光將她的臉照得明明滅滅,好像虛空中有魂靈向她伸出手來,歡呼解脫。

她緩步走下祠堂的臺階。

木頭一點點彎曲,朱砂與黑漆扭曲著融開,人造的祖宗燒化在了火裏。

顧府爆發出了驚慌的吶喊——走水了!

……

這一夜火光燒紅了小半邊天,顧老太太聞訊趕來,卻已經遲了,哭得幾乎昏厥,幾乎是被下人架回房間的。

一盆又一盆的水往裏澆,卻都是無濟於事。

顧峰匆匆趕了過來,得知母親和弟弟都陷在了火裏,臉一下子就白了,晃了晃,撐住了沒倒。

下人攔得住柔弱的晏無雙,攔不住執意進去作死的顧峰。他就地往旁邊的水池裏一滾,濕淋淋地沖進了火裏,在一片驚慌失措的喊叫中,跌跌撞撞地拖出來了一個人。

晏無雙臉色發白,好在四周一片混亂,沒人察覺到她不對勁。不遠處火浪陣陣撲來,顧峰肩上的人擡起頭,目光穿過了亂哄哄的人群,精準地落到了她身上。

他鬢邊的血跡已經被擦得幹幹凈凈,目光清明,眼睛被火熏得通紅,一邊咳嗽著,一邊“啪嗒”“啪嗒”地掉眼淚。

——是顧三爺。

顧峰搶出來一個差點燒焦的弟弟,驚魂未定,又哭又笑,一疊聲地問:“火怎麽起的?燒著你沒有?”

顧三爺被一群下人扶著,啞聲道:“……沒有。我什麽也不知道。”

晏無雙的嘴唇顫抖片刻,別開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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