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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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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匿

顧峻身上還穿著來時的那身衣服,雙眉擰起,一雙眼睛在堂前掃來掃去,眼神裏帶著審視。朱棠忙笑道:“爺何事又回來了?”

顧峻擡頭看了她一眼,似乎要在她的臉上找出些什麽線索來。朱棠自己本來就心虛,此時被他這麽一瞧,臉上冷汗幾乎要下來,只好強端著笑容。

只聽顧峻慢吞吞地說道:“無事。只是問問你可還有什麽缺乏的罷了。如果有什麽,也不必客氣,和我說一聲便是了,也叫祖母歡喜些。”

朱棠本來是一頭冷汗,只想盡快把他打發走,聽他這麽一說,反倒呆了一下,問道:“老太太還記著我呢?”

顧峻擡起頭,定定地看了她一眼:“那是自然的。府裏頭這些天亂鬧哄哄的,前兩年新買的人都不大趁手,祖母操勞了些日子,也白了頭,越發念起你們這些舊人來。”

顧峻一面說著,一面緊緊地盯著她的表情。然而朱棠此刻卻完全忽略了他的註視,她楞怔半晌,幾乎要落下淚來,嘆氣道:“我知道呢,哪怕在全京城的主子裏溜一圈兒,老太太也是個頂頂好的了。只是我自己沒福罷了。”

顧峻皺了皺眉,懶得聽她掰扯舊人舊事,卻追問道:“家裏頭已經亂了好些日子了,你不知道麽?”

“我?”朱棠像是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苦笑道:“我一個奴才,嫁出去都幾年了,哪裏知道這些?何況如今又生了孩兒,不怕三爺笑話,我如今一心都只在他身上了,更顧不得別的了。”

她臉上的蒼老與疲憊做不得假,顧峻審視地盯了她一會兒,還是沒說什麽。朱棠又賠笑道:“今兒一見,可知我兒是個有福的,能叫爺惦記著。不知等他長大,有沒有福在爺身邊當個差?”

她似乎是急著攀扯關系,一雙眼滴溜溜地轉來轉去,雙手緊緊扯住縐裙,那神態又是貪婪、又是急切。

顧峻看著她臉上浮起來的濃脂艷粉,終於露出了掩飾不住的嫌棄:“再說吧。你既沒什麽缺的,往後便少上來打秋風罷。”

說完,他不耐煩地轉身就走。

朱棠似乎是楞了一下,連忙提著裙腳要往上追,在後邊叫道:“爺,行行好罷!爺……”

顧峻怕被她攆上,走得更快了。

走出大老遠,東府裏才有兩個婆子跑出來,一人搭著一邊手,要把朱棠架回去:“好奶奶,今日就算了罷!算了罷!莫丟人現眼的……”

朱棠仍是扯著脖子叫,一邊叫一邊用餘光掃著那街角。等顧峻的身影完全淹沒在街市喧囂裏了,她才松了一口氣,松開兩只緊抓的手,整個人慢慢往下癱去。

她搖搖頭,拿手掌抹去了鬢邊的冷汗,止不住地撫著胸脯,喃喃道:“駭死我了,駭死我了……”

兩個婆子莫名其妙,只用力把她往起拖:“大奶奶,快回去吧!街坊還看著呢……”

朱棠掙紮了一會兒,推開她們,自己站起來往回走,一邊走,一邊卻抿著唇笑開了。

她回到晏無雙住著的那間屋子,反手關上門,在屏風上敲了敲,悄聲道:“夫人,三爺走了。我把他好生打發了一通,想見以後應該是不來了。”

就聽床底下傳出一點響動,晏無雙慢慢爬出來,發絲上還沾著灰,狼狽得很。她坐直了身子,慢慢喘了一會兒氣,才嘆道:“今天多謝你了。”

朱棠連忙道:“夫人這是什麽話!這些日子夫人不知接濟了我多少,我都還不上。夫人何等金尊玉貴的人,平日裏用不著我,今兒用上了,算看得上我。恩恩情情我心裏都記著呢。”

晏無雙苦笑道:“我給你的只是舉手之勞,你還我的卻是救命之恩,怎麽能相提並論?不管怎樣,今天還是多謝你了。”

朱棠搖搖頭:“夫人放心罷,這又不是什麽大事,騰間屋子罷了。我朱棠雖不是什麽東西,一口唾沫一個釘,說話必算數的。”

晏無雙苦笑。她撐著身體坐了一會兒,沈思道:“這樣下去也不是個辦法,我總不能在你家吃喝一輩子的。等我想個法子,聯系我夫君。”

朱棠摸不著頭腦,疑惑地說:“才走的那個不是麽?我還當夫人在家裏挨打受氣,才出來找接濟回娘家,這樣的事情也是有的。誰曾想不是。”

晏無雙搖了搖頭,不知道該怎麽和她解釋,只好幹巴巴地說:“那不是我夫君。”

朱棠恍然大悟,拍掌笑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怪道夫人不方便說,我這下可明白了。”

晏無雙松了一口氣,然而她這口氣松早了,因為下一刻朱棠就說:“夫人既是有個相好的,我也就放心了。天底下的男人這般多,咱們金銀在手,早日奔好日子去,何苦在家裏受氣呢。”

晏無雙:“……”

她無語凝噎,朱棠察言觀色,小心地問:“怎麽,不是相好的麽?”

晏無雙動了動嘴唇,感到哭笑不得。現在顧三爺的身份不方便見光,他又失去了在侯府的身份,這麽說來,說他是個“相好”還真沒錯。

於是晏無雙回答道:“沒什麽,想不到你這樣眼明心亮罷了。

朱棠彎腰捂嘴,笑得花枝亂顫:“那夫人就小看我了,夫人有所不知,大宅子底下陰私多了,就是顧家裏頭,也是有的。夫人金尊玉貴,走到哪裏都是人人哄著,沒有見過這樣腌臜事,我們這些人可是見的多了。”

晏無雙被她逗笑了,說道:“那你還知道什麽?說來聽聽。”

朱棠聽了,果真仰起脖子,想了一會兒,微笑道:“上面主子的我不敢說,偶爾有一兩個捕風捉影的,我倒也聽過。說是顧顧家裏頭那位二爺,私底下喜好異於常人呢,不知夫人聽過沒有?”

晏無雙還真沒聽過這個,她想起了顧峨那張溫文儒雅的風流臉,不禁一陣惡寒:“他什麽喜好?”

“說是喜歡小孩子,沒有長開的。夫人沒嫁過來之前,顧二爺還曾經養過男孩子,哎呦!一個個細皮嫩肉的,小胳膊小腿兒,就叫他弄到家裏來了。”

朱棠說著,又想起了兒子,連忙把恩慈抱過來,愛憐地撫摸著,口中喃喃道:“真是造孽喲。那也不知道是誰家的女兒,誰家的兒郎,那麽小的一點點就叫他弄來了,死的沒名沒分的。”

晏無雙雙眉緊皺:“他們都死了嗎?”

“那誰知道?只是只見進來的,沒見出去的。說是養在院子裏,年年進新人,沒見幾個長大的。”朱棠說著,用手指頭去刮兒子的鼻子:“我就盼著我家恩慈不要太秀氣才好,太秀氣了保不住。他將來長大了是個好漢子,能擔水能做活計,我心裏頭就滿足了。”

晏無雙走過來,摟住她的肩膀安慰道:“一定會的。我看恩慈的臉就知道他面相有福。”

其實晏無雙並不會看相。但朱騰卻被這句話哄得極開心,說道:“果然的!夫人有所不知,恩慈剛出生的時候,我就拿他生辰八字請人算了命的,說是好命,這一生也不至於大富大貴,但是平安無憂。如今又有夫人這麽一句,夫人是我的貴人,那定定是沒有錯的了……”

朱棠高興起來,話頭剎不住,絮絮叨叨地說了好半天。

晏無雙暫住在她這裏,這幾天已經把東恩慈從懷上到生產再到小時候的故事聽了個遍,但她仍然表情不變,耐心地聽著,時不時點點頭。

第二天,她對朱棠說:“我想到辦法了,我要去一趟靖安寺。”

朱棠當時正在做繡活,吃了一驚,險些把一針繡壞:“我的奶奶!你真真是躲在這裏,什麽都不知道了……靖安寺這些天風頭正緊呢,圍的和鐵桶一樣!”

晏無雙臉色微變:“什麽?”

朱棠大概和她解釋了一下,她弄不清楚靖安寺為什麽會出事,卻隱隱約約知道那邊有尼姑下來躲難。

“說是惹著了官家人,人家找他們麻煩呢,哎呀呀,那叫一個厲害……”

晏無雙心裏一沈,她知道,在這個時候既有這個動機、又有這個地位去針對靖安寺的,恐怕也只剩下顧峻了。

她心神不寧地想:“是我牽連了如燁。”

朱棠見她臉色不好,叮囑道:“你不要怕,既然躲在了這裏,我想他是不會回來搜的。只是這個門是真不方便出……”

晏無雙臉色極難看,但還是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

但她知道,她現在應該去見一趟方丈。

當晏無雙開始回顧這些年以來和顧三爺有關的事情時,她就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一個地方:靖安寺。

很久以前,在她還不知道自己枕邊人的真實身份的時候,方丈和她喝茶,曾經有意無意地暗示過,她和她的丈夫“有前世因果”。

他還說,“三生石下應輪回,因果報應有涅槃。”

巧妙的是,顧三爺在和她坦白自己的身份時,說的也是“三生石上舊精魂”,也提到了“前世”和“補償”。

如果這是巧合,那未免也太巧了。晏無雙有這種感覺,那個老和尚一定知道些什麽。

她在心裏打定了主意,她不能坐以待斃,她必須要找到此人,問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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