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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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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離

晏無雙繼續說:“但我記住了這個聲音。現在想起來,你的聲音其實一直都很有特點,只是不知道隔著一層什麽,聽不太清,我才沒有一開始就察覺出來。但我相信,你現在肯定就在這裏,只是不知道為什麽,我看不到。”

顧三爺默然不語。

晏無雙說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我講完了,該你了。”

顧三爺說:“沒完呢,我還想問問你為什麽要走。”

晏無雙似笑非笑地瞥了空中一眼:“我說的是咱們倆都要坦白。我已經說了一部分,現在輪你說了。”

空氣中忽然陷入了沈默。就在晏無雙以為顧三爺要裝傻到底的時候,男人低低的聲音重新響了起來:“如果我說,我在結婚之前就認識你,你信不信?”

晏無雙臉上露出了訝異。

顧三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這幾年糊裏糊塗、得過且過,跟著系統的指引,日子看起來一路高歌,但他卻始終沒有忘記,自己借著別人的身體。

這不是他土生土長的那個世界。在晏無雙不知道的地方,她已經死過一回,他搞砸了他們的姻緣,也搞砸了自己的世界。

“我想想,事情太多了,我從哪裏開始說起呢……就從那封信吧。”

顧三爺終於找到了一個切入口,他說:“當初你會來北疆,有一個原因是我寫了一封家書說想你,你還記不記得。”

晏無雙緩緩地點頭。

這封家書像是一個切入點,來或不來,一個選擇把兩個世界推向了不同的方向,一面是負心薄幸陰陽兩隔,一面是恩愛非常神仙眷侶。

“當時顧峻查了這封信,發現沒有人寫過,他當然查不出來,因為……”

“因為那封信是你寫的。”

“因為那封信是我寫的。”

兩個人異口同聲地說出來,顧三爺苦笑了一下,問道:“你怎麽猜出來的?”

“……很早吧。”晏無雙伸手撩起了一縷頭發,“其實我最記得的是你喝了酒的那天晚上,當時我都要走投無路了,你卻主動放開了我,自己走了。現在想起來,我很感謝你。但我也承認,很長一段時間裏,我都有一邊慶幸,一邊疑惑,你當時都喝成那個樣子了,怎麽會突然有了理智?”

顧三爺沈吟片刻,繼而苦笑。

他的愛人真的比他想的要聰明多了。

如果他一直不肯坦白,她是不是會這麽裝聾作啞的一輩子和他過下去,他們永遠沒有交心的機會?

晏無雙問道:“所以你不是之前的那個人,你到底是誰?”

“我是他,也不是。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我曾經和你結過一次婚。”

這一次晏無雙是真真正正地驚訝了。

“但那一次沒有那封信。你一直沒有來北疆,我就打了一年多的仗。等我再回來,你已經被磋磨死了,不知道是誰幹的,現在想來應該是我娘吧。”

晏無雙的眉毛擰了起來,抿著嘴唇,臉上露出了嚴肅的神色。

“我……我也說不清我是誰。我也叫顧峻,我也是顧家三爺,我也曾經親手揭了你的蓋頭。只是那些都發生過一遍了,已經走到末路。現在的我像是一個孤魂野鬼,寄托在這裏,想把那些都補償回來。”

顧三爺一口氣把真心話都說完,心裏卻痛快了許多。

有種強烈的解脫感從心底翻上來,就像是一個一生東躲西藏的逃犯,終於被人翻出了真面目,從此結束了逃亡的生涯,走向下一段既定的結局。

塵埃落定了。

晏無雙臉上卻沒什麽驚訝之色,說道:“我明白了。”

顧三爺:???

“你明白了什麽?不要著急,如果你沒聽懂的話,我可以再講一遍的。”

“這有什麽聽不懂的,你的意思就是前世婚約,今生補償唄。佛裏都有輪回轉世,這故事太俗套了。”晏無雙說著嘆了口氣:“我還道你要講什麽離奇的故事,原來就是三生石上見舊人。”

“……是。”顧三爺的聲音有些發啞,“我是空裏浮花夢裏身。”

晏無雙無所謂的態度讓他覺得自己像個笑話,原來講清自己的來龍去脈只是一句話的事情,原來他的妻子根本不在意這些。

晏無雙笑了一下,盡管眼裏沒什麽笑意:“那前世的我,就嫁過去一年就死了?”

“呃……”顧三爺心虛了片刻,還是低頭承認道:“是這樣。我也是因為後悔,才會到這裏來的。”

晏無雙在原地坐下,閉了閉眼睛。

沈默良久,她忽然說:“顧峻,你要是真心對我好,就放我走吧。”

顧三爺剛剛如釋重負,正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輕松,忽然聽到這麽一句,差點被嚇得彈出去:“為什麽?你怎麽了?”

“你看,”晏無雙平和地說,“在前世,我們算是孽緣,從生到死也沒見幾面。在今生,我們也沒過成什麽好樣子,你也算是個好人,我不想和你走到相看兩相厭的地步。”

顧三爺萬萬沒想到晏無雙走到這一步,仍要和離,差點在虛空中給她跪下來:“為什麽?我會改的,我會保護好你的!你看,這輩子不就沒有那樣的事嗎?我會管好我媽的,你再也不會找到一個比我更好的丈夫了!”

“我相信你。”晏無雙靜靜地說:“雖然你是個男人,但你畢竟品行不錯,算個良人。”

顧三爺感覺這話怪怪的,反覆咂摸了幾遍,心裏一股一股的涼氣往上冒,連忙說道:“你……你別這樣想。世上什麽男人都是有的,你看,咱們倆既然遇上了,就是緣分,對吧……現在的日子還能過下去,那為啥不這麽過呢?”

“你缺錢啊?還是缺人?我知道鳴畫死了你心裏不好受,你身邊沒幾個人。我可以再送人來的,都是良家子,要多少有多少……你要是待在家裏悶,我也送你出門賞花去。你哪怕拿金稞子拋著玩,我也答應,供到供不起為止。你、你到底對什麽不滿意啊?你和我說,我都改……”

晏無雙在桌案前坐定,那是一個正襟危坐的姿勢,她閉上眼,微微疲憊地嘆了口氣。

她打斷了他,輕聲說:“噓。你講了你的故事,輪到我再講一段了。你聽完這些,再做決定。”

顧三爺的心忽然高高地懸了起來。一陣無邊無際的恐慌沖刷著他,他不知道晏無雙要講什麽,直覺卻在他心裏大喊亂撞,無比慌張,好像一段審判即將來臨。

然而晏無雙沒有審判他,甚至沒有提起他,她緩緩地閉上眼,開始回憶一段舊事。

“那是……幾年前吧,那個時候我還沒出嫁。我母親要我學女紅,我貪玩不肯學,裝病,她就請郎中來看了,給我開了藥,撤了我的晚飯,叫我清淡飲食,休養兩天。”

“可是我很餓,平日裏母親就叫我少食少動的,我餓的鉆心的慌,趁著我娘走了,我就跳下床,去小廚房找丫鬟們從桌子上撤下來的點心。”

晏無雙說到這裏微微一停頓,閉上眼睛:“然後我看見了一個人。”

“我忘記他是男孩兒了,還是女孩兒。總之很嫵媚的樣子,和我差不多大,只比我小一點點。長得很漂亮,是我小時候見過的一幹人等裏最漂亮的一個,如果活到現在,想必也風采非凡吧。”

“他被人壓在地上,不知道在弄什麽,口裏嗚嗚咽咽的。我嚇了一跳,手裏松了簾子,啪的一下響,把兩個人都給驚著了,他們就跳起來,那個男孩兒還露著兩個白生生的肩膀,就這麽一路被人拖裏去了。”

“我害怕。我就自己悄悄回去了。可是過了一陣,我又餓,餓的傷心,我就悄悄跑過來看。結果一腳踢開了門,那個男孩就倒在門下面……”

晏無雙不由自主地蜷縮起來,時隔多年,她好像又對上了男孩兒那一雙冤死的眼睛,毫無生氣的漂亮小人兒望著她,身上滿是冤死的傷痕,紫紅、雪白和赤裸。

“我嚇得跳起來,驚動了嬤嬤們,把我連拉帶趕哄回去了。我也有點心吃了。後來過了不知道多少天,有個把月吧,我才聽說那個男孩兒得了一口棺,已經葬在外面了。他本來是唱戲的,被家裏人養在園子外面,出了這麽一樁事,大家都不肯叫他葬在園子裏,怕晦氣。”

晏無雙的眼神飄得很遠很遠,直到燈花劈啪一聲響,她才回過神來,深深抽了口氣。

“所以……所以你的意思是?”

顧三爺聽得一頭霧水,他既不知道晏無雙要表達什麽,又不敢胡亂回答,真怕一個不好,讓她對自己徹底失望了。

“也沒什麽。”晏無雙苦笑道,“我只是想起來,那個孩子也是一個難得的美人兒。”

“可是……”

晏無雙忽然打斷了他:“可是他就那麽死了,死得晦氣又冤枉。僅僅因為他是一個奴才,沒有少爺小姐的家世,沒有人會替他伸冤。”

“所以呢?你又不是奴才呀!”

晏無雙的嘴角露出一絲淒苦的笑容:“奴才不奴才的,要看對比。朝中袞袞諸公光鮮無比,不照樣是皇家的奴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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