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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君相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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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君相決絕

顧三爺別開臉去,喃喃自語:“可是,我已經不知道能怎麽辦了……”

“您還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就像上一次納妾的事件一樣,劇烈的沖突同時也是巨大的機會。如果您表現得當,完全可以挽回女主,甚至可以刷出更高的好感度。您知道,人的喜惡往往就是某個重要的瞬間決定的。”

顧三爺靜靜地問:“怎麽表現呢?報官,把我母親送去下大獄嗎?”

系統還沒來得及回答,他就搖了搖頭:“我不可能那麽做。”

“您……”

顧三爺一擡手,再次打斷了它:“系統,在你眼裏我算什麽呢?”

系統微微卡頓了一下。

“我不知道,但是根據我看過的那些故事來講,”顧三爺慘笑了一下,“我對你來說,可能也就是一個故事裏的人吧。”

系統仿佛一瞬間變成了啞巴,不再吱聲了。

“別誤會,我不是對你有意見,你可以把我當個故事聽,完全可以。包括我媳婦,在你眼裏可能也沒什麽不同。甚至對於這個世界其他的所有人來說,也都沒什麽不同。”

“您誤會了……”

“但是對我來說不行。”

顧三爺垂下眼簾,他的眸中仿佛蘊藏著一片冰海,平靜的冷漠碎裂,露出底下搖晃的海水,巨大的悲哀在其中波瀾起伏。

“犯了錯的親娘也是親娘,就因為一件事情,我就理所當然地否認她所有的恩情,否認她所有的好,否認她是我的親娘,否認她做過的一切——那我不也是個狼心狗肺的東西嗎?你敢相信這麽一個人嗎?”

“人們看故事,總是覺得故事裏的人太窩囊。可是對故事裏的人來說,事情總是會過去的,也許在那一瞬間你確實很憤怒,你完全占理,你想要一個完全的了斷——然後呢?沒有人是所有都好、或者所有都壞的,難道因為一個錯誤,被別人義正言辭地了斷嗎?”

“而且我娘……她真的不是故意殺人的。我承認你說的對,她有錯。但是她確實沒有想過要那個丫鬟死。她的責任,我願意替她承擔一部分,但是我真的不可能因為這麽一件事,就把親娘送去蹲大牢。”

系統默然不語。

門外,晏無雙收回叩門的手,神情冷峻,一言不發,不知道在想什麽。

她往外走了幾步,越走越快,直到門裏的人再也聽不見,青竹終於按捺不住,小聲地問:“奶奶,您怎麽想?”

晏無雙的目光在她臉上一掠而過,嘴角露出了一絲苦笑:“我反對有用嗎?”

青竹神色不平,似乎還要說什麽,晏無雙一擡手打斷了她:“你回去吧。收拾收拾東西,我去靖安寺上柱香,為鳴畫祈福。”

“奶奶,您身子還沒大好呢……”

“我躺在這裏一輩子也好不了。我想問廟裏大師求個簽,雖然不能改變些什麽,至少問個心安。”

青竹知道她要問什麽,一時間悲從中來,微微哽咽,連忙點頭。

晏無雙又囑咐道:“多帶些香火錢。”

青竹抹了一把眼睛,重重點頭,匆匆地跑了。

晏無雙看著她的身影不見了,長嘆一口氣,自己進了裏屋。

她從床尾拖出一只箱子來,又在書櫃間翻翻揀揀,挑出幾本書並一疊手稿塞進去。正要合上箱子,猶豫片刻,又從妝奩中挑出幾樣金銀首飾,用銀票卷住,這才鎖上箱子。

做完這些,她才若無其事地起身梳妝。

青竹安排停當回來,見晏無雙裝扮不比往常,不少素凈的銀飾都換成了金飾,微微一楞。

但這一楞也只在一瞬間,她很快低下頭,領著幾個隨侍的小丫鬟上了馬車。

馬車轆轆向京城郊外而行,城外風聲簌簌,天空明凈。

青竹一路上一直在提心吊膽,她害怕晏無雙毫無觸動,又害怕晏無雙太過悲傷,就此倒下去。

好在晏無雙很平靜——至少在表面上。她在寺廟裏上了香,抄了經,用了素膳,甚至和熟人打了招呼……直到夜色深沈,她才回到禪房。

不多時,有一個小沙彌上來敲門,端了一個大食盒,裏面是一碗冰酪酥,用精致的楠木盒子盛著;一大碟點心,每一個都捏成動物樣子,惟妙惟肖,無一重覆;又一盒上好的碧螺春茶葉。

酪酥這東西在京城不多見,偶有出現,也是很拿得出手的禮物。青竹不由得多看了幾眼,嘆道:“這點心和茶葉也就罷了,這個季節有冰酪酥,實在難得。虧這裏香火多呢,方丈真會做人。”

晏無雙微微一笑,把酪酥推到她面前:“吃吧。”

青竹一楞,晏無雙便笑道:“怎麽,不喜歡吃嗎?真不喜歡我就倒了。”

青竹臉色微紅,有些窘迫:“奶奶實在眼明,怎麽看出來的?”

晏無雙笑而不語,只把酪酥往過推。青竹便依言吃了一些,果覺甜香極異,非比尋常。晏無雙又叫外頭的小丫鬟也進來,一人分吃了幾口,眾人嘖嘖稱奇,無不歡欣。

待人都出去,青竹也覺得有些困了,便道:“時候不早了,我服侍著奶奶早些上床罷。”

晏無雙聽她說完,卻沒有動,靜靜地坐在原地,只是回過頭來對她微微一笑。

很難描述這個笑容裏到底包含著多少東西,有歉疚,有遺憾,有祝福,又有一絲說不出的悲傷。

青竹怔住了,但隨即她的表情一變,話還沒來得及出口,就扶住了額頭。

睡意洶洶而上,如附骨之疽一般,纏住了她的每個毛孔。

青竹終於意識到了不對勁,費力地睜大眼,臉上露出了驚駭。

心裏最後一絲清明支撐著她,她費力地走到門邊,短短幾步讓她走的東搖西擺,手抓在了門把上,人卻再也使不上力,軟軟地滑了下去。

門順著她的重量滑開,露出了一地東倒西歪的丫鬟。

酥酪,是那盒酥酪!

可惜已經遲了,青竹張了張嘴,卻沒能喊出聲,只能眼睜睜地盯著晏無雙站起身,從角落裏拖出一只箱子。

晏無雙兩把抓下了頭上的金首飾,塞進了箱子,頭發披散下來,拿凈瓶裏插著的花枝隨手一挽。她脫下外面的襖褂,裏面竟然是一身不顯眼的烏布裙。

做完這些,她似乎還回過頭來,對著青竹微微笑了一下,揮了揮手,那是一個告別的姿態。

隨即,廣大的黑暗就吞沒了她的身影,青竹再也抵抗不住那強烈的困意,陷入了昏睡。

……

青竹猛然睜開眼睛,有些恍惚,身下是松軟的床鋪,她不知道被誰移到了榻上,渾身上下沒有一點不適。

早有吃的少的小丫頭醒了,畏畏縮縮地候在一邊,見她睜眼,忙道:“青竹姐姐!外頭有人請奶奶去用膳呢,咱們怎麽回?”

青竹一骨碌爬起來,沒顧得上回她,先環顧了一圈屋子,發現什麽東西都沒動,只有那筆香火錢不見了。

山間林風穿堂而過,窗外鳥雀啾鳴,晏無雙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像是一場清夢。

青竹呆坐在地上,神智漸漸回籠,聽著那小丫鬟又問了一遍,答道:“不要叫他進來,就說夫人在抄經。”

小丫頭慌慌張張應了一聲,出門答了,又轉回來,一雙手在底下把衣服絞來絞去:“青竹姐姐,我昨夜恍惚間看見奶奶走了……”

青竹勉強笑了一下,坐直身子:“你不要怕,我也看見了。”

小丫頭一張臉煞白。青竹心中早已打定了主意,這時反而平靜下來,對她道:“先不要聲張。咱們先翻檢東西去,看看有沒有東西丟了,查的越細越好。要是算成賊進來,咱們一屋子人都跑不了責任。”

小丫頭諾諾而去,青竹任由她們慌裏慌張地在屋子裏翻箱倒櫃,心裏卻清楚,她們是查不出來什麽的。

一個多時辰過去了,小丫頭們回報說什麽東西都沒丟,青竹便道:“既如此,只是奶奶不見了,怕是她自己走了。我們也不要聲張,只悄悄叫了車夫來,掉頭回府裏去再說,免得聲張出什麽不好聽的說法。”

她的本意其實只想拖延時間,既然晏無雙走了,那就祝福她走得越遠越好。卻不料這一番話說到了小丫鬟們的心坎上,上一個的醜聞還沒過去,大家都心有餘悸。

眾人齊心協力,將口封得緊緊地,悄悄掉轉馬車下了山,一路上竟然沒有透露出任何風聲。

也正因此,當顧三爺終於接到晏無雙失蹤的消息,已經是在當天晚上了。

有這一天一夜,烏龜都磨蹭得找不見了,更別說一個帶著錢的大活人。

顧三爺先是不可置信,再是暴怒,他發瘋一樣地回到書房,砸開箱子,將裏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砸碎。

這兩個箱子雕工精致,用上好的金絲楠木打制而成,光箱體就價值千金,更別說裏面放著的一樣樣古玩珍品、時新首飾了。

這些都是顧三爺在漫長的時間裏一點點累積下來的好東西,他又花了一整天到處奔波采買,將這兩口箱子完全填起來,當做送給晏無雙的、一個微不足道的賠禮。

箱子的最底層是一沓沓整齊的手稿,是顧三爺花了很長時間默背下來的資料,特意挑了寫字好看的小廝代筆。

如今它們都在炭盆裏化作了飛灰。

顧三爺癱在地上,盯著一地碎片和餘燼,雙眼赤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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