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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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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晉江首發

第六十七章

匈奴部落長年生活在廣袤無邊的大漠戈壁, 最擅狩獵與游牧。

大漠北風強勁,一到凜冽隆冬,冰厚數尺, 就連畜養的牛羊都凍死半數,更別說農耕種植了。

也是如此, 他們一到冬日,糧食衣物便短缺, 又是染滿狼性的嗜血民族,骨子裏充斥著暴力、強占與掠奪的兇殘本性, 自然會率軍南下劫掠,燒殺侵襲。

北匈奴為了抵禦兵馬強盛的漢軍,特意攻入物阜民豐的西域,設下“僮仆都尉”,以此掌控諸國小部。

但北匈奴只知爭奪, 不懂仁政治國,他們剝削物資, 強迫壯丁入伍,又屠戮那些弱小部落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幼,他們展現的兇惡獸.性、絕對強權, 終是引得各國不滿。

即便在北匈奴的鎮壓下,諸國敢怒不敢言, 但也有充滿血性的胡族兒郎, 投效漢軍, 與謝家兵馬一同禦敵。

謝京雪的戰勝, 是人心所向, 眾望所歸, 越來越多被漢軍解救的西域小國, 拿起武器,投入了謝家軍的懷抱。

眼下這場激戰至關重要,亦是抵禦北匈奴入侵戰役的分水嶺。

若北匈奴敗在漢軍手下,便要吐出西域,向西遷徙,退至天山北麓以外。

若是謝京雪敗了,北匈奴不但會吞並整個西域,還會將這些外域諸國作為後勤儲備,培育彪悍兵馬,直逼涼州關隘,殺進晉國疆域。因此,為了庇護晉國百姓不受外敵侵擾,為了解救那些在北匈奴的統治之下、生不如死的西域胡族……此戰,謝京雪只能勝不能敗。

許是這段時日,北匈奴的伊斜單於見識到了謝京雪運籌帷幄、用兵如神的軍略手段。又見漢軍精銳,一改此前兵衰馬弱的劣勢,變得更為驍勇善戰……他竟起了求和之心。

見謝京雪並未回覆那一卷“平分領地、共治西域”的議和國書,伊斜單於只能在兩軍對壘的戰場上,展現自己的求和誠意。

伊斜單於用蹩腳的漢話高喊:“謝將軍!你我再戰下去,不過損兵折將,兩敗俱傷!西域富饒廣袤,你我大可分治半壁!漢軍與其和那些弱小部族結盟,倒不如與我締約……此後,你我為聯軍盟友,北匈奴自不會再犯晉境!”

匈奴人性情剛烈,睚眥必報,能說出此等退讓之言,可見是畏懼謝京雪兵強馬壯,怕他不計損傷,廝殺到底。

但伊斜單於此言不無道理,雖說謝京雪的贏面更大,但雙方再打下去,漢軍也會有兵馬折損,倒不如見好就收,舍棄一半西域疆土,與北匈奴和平共處。

反正他們打殺劫掠的都是那些外邦小國,手下刀刃沾的也不是漢人的血,謝京雪何必非要損兵折將,庇護弱小無能的西域諸部?

伊斜單於自認好言相勸,可謝京雪卻不置一詞,只垂眸拭刀,靜候開戰。

伊斜單於的臉色霎時難看,他望著遠處密集到足以遮天蔽日的謝家軍旗,望著那些甲光如雪、陣列森嚴的漢人軍將……

老單於長臂一揮,下達了新的戰令。

只見幾隊匈奴騎兵退開,奴隸們於茫茫雪地裏,推來一架置鼓戰車,緩慢拖至漢軍陣前。

咚、咚、咚!

一時間,戰鼓齊鳴,朔風怒號。

一把鋒銳刺目的匕首,自牛皮大鼓內部劃開。

鼓面破損,雪塵揚天。

一名身段裊娜的胡姬從鼓中鉆出,赤足扭腰,輕盈地躍向鼓沿,迎風起舞。

女子生得傾城國色,烏發金眸,雪膚紅唇,身上只披了兩段遮胸避臀的軟紗,舉手投足間,盡顯魅惑艷冶之感。

舞姬衣裙上,瓔珞震顫,金珠流轉,她無疑擅舞,舞姿翩若驚鴻,勢若回風。

明明是凜冬雪地,她卻渾然不覺寒冷,仍在兩軍之間,助勢曼舞,好似九天神女一般詭譎艷麗。

這是名動諸部、冠絕北地的匈奴公主莎雅,也是伊斜單於最為疼愛的小女兒。

曾經有小國諸酋為了求娶莎雅,以江山為聘,只為得她一眼青睞,但莎雅眼高於頂,不想委身於區區小國的國主。

可今日,這般傲氣的北地公主,竟被父親推至前線,恭順地匍匐於謝京雪的馬前,同謝京雪示好,祈求一個垂憐。

此為“和親結盟”之意。

漢人有一句古話,叫做:“英雄難過美人關。”

伊斜單於料想謝京雪也不能免俗。

可不待伊斜單於再出聲勸說,謝京雪已然閉上長目,長指朝後,從箭筒裏銜出一支銀光燁燁的黑羽長箭。

他面無表情,挽弓搭箭,直指遠處的莎雅。

“嗖——!”

不過指間挾箭,手臂蓄力,輕輕一拉,那一支黑羽箭便疾如閃電,勢如破竹,朝著女孩的腿腳,直穿而過!

嘩啦!箭矢刺破雪白腿肉,劃開一道鮮血淋漓的傷口!

血梅稀稀落落,淋了一地。

那點刺目的艷紅,濺在雪地裏,堪稱觸目驚心!

沒人能想到,謝京雪竟如此心硬,竟不聽這等莎雅哀求,對這樣的絕世美人動手!

謝京雪果真冷心冷情,再罕見的美人都不能令他動容分毫!

伊斜單於也是心中大駭。

他憐惜乖女,忙讓奴隸推車,送受傷哭泣的小女兒回營。

謝京雪沒給搔首弄姿的莎雅任何一記眼神,他睥向遠處的伊斜單於,嗓音寒漠地道:“不必多費心思,西域乃漢軍必爭之地,又怎會與爾等同謀?”

“況且……謝某不結殺過漢軍的盟友,能與我談判之人,唯有降漢敗將。”

此言一出,伊斜單於總算體會到謝京雪的狂妄自大。

謝京雪征伐掠地的勃勃野心,無人能撼動半分!

謝京雪只許北匈奴降漢,絕無共治西域的可能!他要為睥睨天下的君主,麾下疆域決不允許旁人沾染分毫!

他要不死不休,一戰到底!

伊斜單於死了和談的心思,不再與謝京雪好聲好氣說話。

伊斜單於朝地皮啐了一口唾沫。

“部族的勇士們,為了神狼的榮耀!殺光這批漢軍!”

“——殺!!”

伊斜單於目露兇光,高舉彎刀,策馬迎敵,殺進鐵騎奔騰的戰場。

見狀,謝京雪也一壓冰冷眉眼,高聲鼓舞麾下兵將。

“弟兄們,爾等莫要忘了匈奴擾邊伐城之仇!他們披著羊皮求和,可手上的刀刃卻沾過漢人同胞的血!”

“全軍聽令!隨我進軍,斬敵陣前!殺——!”

“誓死效忠大將軍!”

“誓死追隨長公子!!”

“殺——!”

兩軍激戰,風雪怒號,嘶吼聲直沖雲霄。

兩隊前鋒騎兵相沖,短兵相接,殺氣濃郁,遮天蔽日,目光所及之處皆是四處濺.射的血霧。

那一片白潔的雪地,早已血流成渠,屍骨累累。

滿地都是斷臂殘肢,刀山血海,遼闊的雪域高原,瞬間淪為一片血氣淋漓的修羅場。

謝京雪持劍在手,下達殺令,布下箭網。

無數燃火箭矢,如流星掠地,破空而出。

那些燎著熊熊烈火的尖銳箭矢,從天落下,帶著一往無前的兇悍氣勢,須臾間貫穿匈奴騎兵胯-下的駿馬。

敵軍慘叫連連,此起彼伏,戰場上屍體倒伏,滿目瘡痍。

戰馬受傷,痛苦地揚蹄嘶鳴,影響匈奴騎兵的判斷。

不過是微乎其微的失誤,便被謝家主將尋到了破綻。

謝京雪策馬疾馳,舉刃揮去,順勢梟下一顆顆匈奴騎兵的人頭!

謝京雪先斷前鋒,再破戰陣。

他一馬當先,帶領勢若雷霆萬鈞的謝家軍,一路掠地殺敵,殺入敵營。

男人猶如無知無覺的冷漠戰神,只知策馬迎敵,刀斬敵軍,每一擊都直取要害,毫不留情!

無數鮮血淋上謝京雪的頰側、脖頸,將他那張清輝玉映的俊臉,染成了兇煞可怖的惡鬼面。

他滿身沐血,自屍山血海中奔出,如同蠶食骨肉的羅剎,凡是見到謝京雪的敵軍,無不持刃後撤,倉皇奔逃。

可他再兇再悍,也有柔情一面。

他竟會分神,護著劍柄那條白玉劍穗,不讓旁人的汙血,玷汙其分毫。

謝京雪眼中戾氣,在瞥向那一條紅絳劍穗時,悉數融化成早春池澗。

直至一場奪城之戰結束,那條劍穗仍是幹凈如初,未染半分血穢。

謝京雪還劍入鞘。

他手持一面在飛雪中翻卷的謝家軍旗,沖向瞭望塔頂。

不待謝京雪插上旗幟,宣布此次戰役的勝利。

遠處忽有斥候隊伍,馳馬來報:“長公子!大事不好!月氏內叛,竟伺機屠戮娜仁祭司,殺將奪權,焚燒糧營!我軍雖有數萬駐軍守營,但糧草有損,營地被毀,還望長公子速速派兵策應!”

聞言,謝京雪的鳳眸驟縮,原本沈靜的面容頓時浮起一重駭目的戾氣,殺心四溢。

他知道守營駐軍足有三萬,月氏部族再鬥再亂,也不過二萬兵馬,雙方戰力懸殊,不過半日便能鎮壓亂象。

可營地裏住著姬月!

萬一兩軍交戰,傷及無辜,姬月恐有性命之憂!

謝京雪想到姬月那張笑顏如花的臉,她不過是一介弱質女流,怕疼,愛哭。

平時下手捏得重點,雪膚都能浮紅,口中都能呼痛。

戰場上刀槍無眼,她又不懂自保,也不知會不會害怕,會不會落淚……

謝京雪歸心似箭,他沒有絲毫遲疑,直接拋擲了手中旗幟。

方才兩軍對壘,戰情激烈,謝京雪都能冷靜應對,可如今不過是幾萬兵馬的糧營內鬥,竟令他一雙鳳眸陰沈寒涼,眼尾泛紅,長目猩紅如血。

謝京雪眼中殺意翻滾,兇煞之氣幾欲破體而出。

他命彭統繼續追殺殘部,咬著後牙,厲聲下令:“如擒伊斜單於!不必押解回營!就地誅殺,剁碎餵狗!”

謝京雪又不愚鈍,怎會不知此次內亂奪權,實為北匈奴的挑唆之策。

北匈奴知道自己戰力不敵漢軍,他們想瓦解月氏和漢軍的聯盟,伺機重創謝京雪,這才會命人刺殺掌控部落神權的娜仁祭司。

祭司一死,月氏部落大亂,神權旁落……如此亂象,那些和北匈奴勾結的叛軍,就能趁機襲營燒糧,逼退漢軍的進犯,迫謝京雪退兵,給北匈奴留下一線潰兵火種,不至於被謝京雪趕盡殺絕。

謝京雪本想著,倘若北匈奴降漢,他也不是不能手下留情,予其一條生路。

偏偏這位外邦單於不開眼,竟敢對他後營下手!

此人該死!他決不會輕饒,亦不會退兵!他會將其碎屍萬段,以洩心頭之恨!

謝京雪命彭統乘勝追擊,他則調度一萬兵馬,即刻回營策應。

漫天飛雪中,謝京雪猛夾馬腹,狠抽一記馬鞭。

啪的一聲巨響,一記長鞭抽在奔霄的馬臀之上,破開一道腫脹的紅痕。

奔霄疼得嘶鳴,氣得噴鼻,它從未被主子這般兇殘對待,只能不滿地揚蹄狂奔,濺起雪浪萬丈。

謝京雪俯身策馬,冷風拂面,猶如刀割。

他的理智寸寸崩斷,心火焚骨。

他的指尖纏繞那一條白玉劍穗,細看之下,竟有幾分顫抖。

謝京雪的唇色發白,他自己不畏疼不畏苦,竟會因旁人而心神俱亂。

仿佛傷在姬月身,便是傷在他身。

仿佛姬月死,便是他死。

為何會如此?

謝京雪分明不與她骨血相連,亦無軀體通感,那他為何會覺得疼痛?

為何會因她的苦難而心生畏懼?

為何那麽畏懼她的死亡?

謝京雪不信神佛,亦不敬上蒼。

可他卻在此刻不住祈禱,盼著天神降福於姬月,護她平安,萬事順遂……

謝京雪看著那一只姬月贈來的白玉劍穗。

紅色的絲絳纏著祈福結,她以此物佑他平安,她將畢生福氣贈他,盼他安然無恙……

謝京雪夾緊馬腹,於雪夜裏疾馳沖殺,不敢松懈半分。

他想到姬月那張含笑的臉,想到她擁著他珍而重之的親吻,想到她窩在懷裏困得眼睛睜不開,還要絮絮叨叨叮囑他在外多加小心的模樣……

想到姬月終於又有了生欲,想到她承諾不再離開,想到她同意嫁給謝京雪,成為他的妻子,他的家人……

謝京雪的幸福近在咫尺,觸手可及。

他再也不用孤零零一人,居於高宅之中。

他再也不用孤寂一人,面對那些刀光劍影。

謝京雪的枕邊不再空無一人,他不必費心應付那些算計、背叛、陰謀……

姬月會待他很好,就如同她對待養大自己的阿婆那般,全心全意袒護他,義無反顧奔向他,天長地久陪伴他。

即便是虛假的幸福,他也擁有過一瞬。

可偏偏,在謝京雪學會何為“愛人”的時候,命運又一次待他殘忍。

總不能在他即將得到幸福時,又狠心剝奪他的一切。

他不過是想擁有屬於自己的家人,他究竟何錯之有!

“小月。”

謝京雪緊攥那一只劍穗,他的墨眸冷湛,嗓音微啞。

“這世上,無人能將你……從我身邊奪走。”

-

幾十裏開外的後方營地,倉稟盡毀,火光沖天,焦土千裏,亂得不可開交。

熊熊燃燒的烈火,瞬間將羊皮帳篷吞噬。

迎風翻卷的火焰,照亮黑黢黢的雪夜,整座營地不覆從前的祥和平靜。

到處都是四散奔逃的人馬,那些被同胞屠戮的胡女們,在風雪中悲淒哀嚎。

一蓬蓬腥臭刺鼻的人血、畜血,濺上帳篷,蜿蜒下一地催人作嘔的猩紅。

姬月不敢在此地逗留,她將匕首收入懷中,牽過一匹駿馬,欲趁亂奔出營地。

可不等姬月闖出軍營,忽有一只鮮血淋漓的手,抓住了她的腳踝。

姬月不敢驚呼。

她取出匕首,下意識要斷肢逃生。

可不等姬月落下刀刃,那張血肉模糊的臉竟仰了起來,原是大月氏祭司娜仁!

娜仁身受重傷,她已沒了生路。

娜仁齒含血沫,顫聲道:“小月,低頭……”

姬月對娜仁的印象不壞,她想救娜仁一命。

可撩開女人身上衣裙,卻發現她的腰肢受損,一把長刀劈至她的肩背,其傷深可見骨。

這樣重的傷,她活不了多久!

娜仁笑嘆一聲:“不、不必管我。”

她把頸上的一條月亮銀飾解下,顫巍巍戴到姬月的胸口。

“阿依河,會庇佑天女新生。”

“你去吧……”

似是交接了神權一般,娜仁眼中的火光慢慢寂滅。

娜仁松開挾持姬月的手,與其他月氏族人一起,倒在了血泊之中。

姬月聽不懂娜仁的箴言,但她能感受到娜仁的善意。

姬月咬了咬牙,還是解開自己披身的鬥篷,蓋在了娜仁身上,將她裸.露在外的皮膚,盡數遮掩其中。

隨後,姬月就地點燃火把,朝著娜仁的屍首拋擲。

她聽過月氏部族的古老傳說。

人死後,只要肉.軀盡毀,神鷹會將他們的靈魂帶到天神面前,重回三界六道輪回。

姬月召不來吃肉的神鷹禿鷲,但她可以用火焚燒娜仁剩下的骨與肉。

如此一來,娜仁身化白骨,屍身不會被旁人褻.瀆,她也可以隨著煙塵一並升天,離開這個人間牢籠了。

“月夫人!當心!”

不等姬月爬上馬背,一支鋒銳長箭破空而來,自她頰側迅疾擦過。

姬月的下頜劃開一道口子,血珠溢出,痛感強烈。

姬月註意到,此次襲營的叛軍,除卻月氏族人,竟還有茹毛飲血的匈奴人!

姬月不蠢,仔細一想便知,應是大月氏內鬥,企圖殺害部族祭司,也好篡位奪權,掌控一整個部族。

他們不服娜仁的統治,厭棄娜仁體內有漢人的血脈,唾罵她為了一己私欲,帶領整個月氏部族,淪為漢人的走狗。

那些月氏貴族不願降漢,他們和北匈奴聯手,企圖燒毀謝京雪的糧營,獲得這場入侵戰役的勝利。

姬月深知匈奴人的殘暴,他們並不把戰俘當人,見到她這般標致的小娘子,說不準還會強擄回營中欺辱。

姬月不甘被這些蠻夷生擒,她沒命似的奔逃。

那些謝京雪安.插的暗衛,亦在身後張弓搭箭,為她保駕護航。

可雙方兵馬都人數眾多,胡兵不蠢,一見謝京雪的精兵竟如此舍命護主,猜到姬月的身份定是非富即貴。

他們奈何不了謝京雪,但他們能擒住他的家眷親朋,以此逼迫漢人退兵!

若是謝京雪不從,他們亦可割下謝家人的手指、四肢送去漢人營地……用以恐嚇、要挾謝京雪就範!

這些事,匈奴兵將能想到,姬月自然也能。

她不敢停下逃跑的步伐,她抱住那一匹黑鬃駿馬,朝前狂奔!

姬月被匈奴追兵,逼上山勢崎嶇的赫連雪峰!

姬月迎著嚴寒的風雪,仰頭望向山巔那一輪皎潔圓月。

冷風灌入她的口鼻,刀子剜肉一般,留下蜇人的痛感。

姬月跑向孤山。

她無路可退。

姬月的身後,傳來撼天動地的隆隆馬蹄,還有那些她聽不懂的興奮嘶吼……

她聽不懂匈奴語,但她能感受到他們話語中的戲謔、玩弄、狎昵……

他們想羞辱姬月,想虜獲姬月,想蹂.躪姬月,想將她剝皮拆骨,囚為掌中禁.臠!

姬月心生畏懼,她不敢回頭。

廣袤無邊的雪山,一名紅衫少女,騎著健壯的黑馬,於月夜下馳騁。

她的衣袍被寒風鼓動,如同蝴蝶振翅一般,帶著詭譎的美感。

姬月呼吸不暢,心臟因疾馳而懸在喉頭,她的肺腔幾欲炸開!

姬月仰頭,跟著那一輪野山裏的皓月,跟著月光菩薩的指引,奔向那一條可能暗藏希望的阿依河。

阿依河位於峭壁崖底。

倘若姬月墜入隆冬臘月也不會結冰的湍急河流,興許她能被卷入暗潮之中,送往不為人知的某個西域小國。

她可能溺亡、可能失溫、可能葬身河底,但她也會有一線生機,也會有一次逃離囚籠的機會!

她可以自救!

姬月想試一試……像娜仁說的那樣,相信天神,相信阿依河能給她帶來新生。

那些謝家親衛被匈奴胡兵盡數屠戮,他們狂妄地割下漢人的頭顱,掛在馬鞍上,當作耀武揚威的戰利品!

山徑全是一脈脈深色血汙,而那處通往阿依河的峭壁斷崖近在咫尺。

“嗖——!”

匈奴騎兵的箭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射向姬月胯.下的馬臀!

健馬中箭,頓時一矮,沖勢弱了下來。

姬月險些滾落馬背,但她咬牙抓住馬鬃,這才堪堪趴回馬背。

姬月知道,駿馬傷腿,必死無疑,她逃不了太久。

姬月瞇起杏眸,仰頭望天。

好在月亮還是這般浩大,普照天地,也指引著她的生途。

斷崖近在咫尺,她還不能服輸。

“嗖——!”

又是一箭,激.射而來,貫穿馬腹。

一蓬腥臭的馬血,噴上姬月的臉頰。

血光遮蔽了她的視線,害她眼前一黑。

姬月的身後,傳來匈奴騎兵肆意張狂的大笑!

他們對於擒拿姬月一事勢在必得!

姬月不敢松開馬鬃,她緊緊抓住還在垂死掙紮的黑馬。

她想,要死也該死在阿依河……她不能留在這裏。

若她死在阿依河裏,好歹、好歹還能和阿婆團聚。

山崖底下湧來的風聲,喚醒了姬月的神智。

她抹去臉上的汙血,重新看到那一輪白凈的圓月。

姬月深吸一口氣。

她張開雙臂,義無反顧地借著沖勢,朝著懸崖峭壁,猛撲過去。

嘩啦——!

姬月的紅裙迎風揚起,崖底卷來的河風吹動她的發絲,吹散她臉上的濁血,吹開她心口窒悶的郁氣!

姬月整個人煥然一新。

她如願以償朝下墜落!

她要墜進那一條泛著粼粼月光的阿依河裏。

姬月的心神安定,她如釋重負地笑了一聲。

不等姬月睜眼賞月,享受最後一刻的平靜,她的手腕忽然被什麽東西絆住,竟就此懸在半空之中!

她被人高高吊起!

姬月驚恐地睜眼,一擡頭,入目竟是一張冷艷妖冶的俊臉。鳳目薄唇,墨發束冠,身穿桃花暗紋白衫,甲胄勝雪,竟是半路趕來的謝京雪!

姬月的腦袋混沌,意識迷離。

她疑心自己入了陰曹地府……不然她怎會見到遠在前線禦敵的謝京雪?!

但她低頭一看,黑黢黢的崖底卷來寒冽湖風;仰頭一看,山間又有沈寂寒漠的圓月……

分明是電光石火間,謝京雪同她一起跳下了山崖!

但謝京雪為了求生,竟將那把長劍鑿進山崖,穩住了墜勢,也自此抓住姬月的手腕。

謝京雪一手持劍,一手拉人。

他明顯用力過甚,頸子上薄皮猙獰,膚下青筋暴起,額上全是混著血液的熱汗。

事出緊急,謝京雪來不及殺敵制勝,險情之下,他只顧得上棄馬跳崖,先將姬月抓在手中。

山崖之上,還有匈奴追兵在四下搜尋謝京雪的去向。

他們不信謝京雪會墜崖身亡,下了殺心,無數箭矢,如網一般,往崖底射出!

謝京雪的肩背早就中箭,猩紅的血液,沿著他的手腕,流到姬月的臉上。

血落成花。

泛著苦澀的桃花味,聞起來並不惡心。

姬月震驚之餘,又生出煩悶,她忍不住罵了一句:“謝京雪……你怎麽陰魂不散!”

謝京雪薄唇緊抿,他借著月色,凝望姬月那雙冰冷陌生、不含絲毫愛意的眼睛。

他心知肚明,姬月的蠱毒散了,她不再被幻象所迷惑。

但謝京雪仍是溫聲開口:“你說過,會嫁我為妻,你會等我回來……”

姬月的心頭忽然湧起一股無名火,她的胸腔裏生出委屈、恨意、不甘、屈辱、甚至是同情。

她忍不住朝他宣洩火氣——

“那都是騙你的!”

“謝京雪!你不配擁有家人,你不配擁有任何人的真心!”

“謝京雪,松手!我不必你救!我不想跟你回去!”

姬月受夠了那些留在謝京雪身邊擔驚受怕的日子,她情願死在這裏,寧願跌入阿依河中自生自滅!

她發狠地掰開謝京雪的手,她努力掙紮,她不需要他來救!

可男人的手勁太大,拽她的力道不減分毫,虎口也紋絲不動。

“若你墜崖……會死。”

謝京雪好言勸誡,但他心知,他方才為了追尋姬月的下落,並未分神殺敵,如今腰腹中箭,失血過多,手腳已經開始失溫泛涼……

好在還有一絲神智,能強撐著拉人,但他撐不了太久,再過一會兒,手上就沒什麽力氣了。

謝京雪還想伸手抱住姬月,把手中劍柄,交到她的掌心。

至少在他落崖之前,先教姬月如何扶穩這把嵌在崖間的長劍。

“小月,你借我手腕爬上來……”

謝京雪的聲音平靜溫和,他的眉眼舒緩,循循善誘,“我教你握住劍柄……再撐一撐,會有援軍趕來。”

謝京雪的鮮血越流越多。溫熱的液體洇進姬月的衣襟,與她的皮肉相貼、相融,灼傷她的心肺。

姬月擡頭,她看到那一條親手縛上謝京雪劍柄的白玉穗子。

紅紅的一道窄線,自天而來。

繞過謝京雪的尾指,染過他的指縫鮮血,又將那點薄紅,點在姬月的眉心。

姬月怔忪看他,沒有再動。

她不明白,謝京雪到底想做什麽……

她不明白,謝京雪為何要讓她扶劍……為何要將生機轉贈於她?

她不明白,世上怎麽有人一時好一時壞?

她不明白的事情可太多了……可是阿婆死了,已經沒人來教她了。

不等姬月有所動作,那把堅不可摧的寶劍,竟應聲裂開,碎成齏粉。

謝京雪沒有借力的地方,他輕嘆一聲,只能認命似的,隨著姬月一同下墜。

阿依河越來越近,河面的潮氣也隨著飛雪灌入肺腑。

姬月耳畔的風聲呼嘯,震耳欲聾。

她猛地落下山崖。

她以為自己能掙開謝京雪的桎梏。

可姬月腕上的那只大手仍在,男人溫熱的體溫,自掌心徐徐渡到她的體內。

下一刻,姬月被納入一個懷抱。

一個溫熱的、充滿桃花香氣的懷抱。

謝京雪仰頭朝上,他憑借最後的氣力,困住了姬月。

男人一手死死鎖住她的纖腰,另一手溫柔地護在她的後腦勺。

謝京雪的胸膛寬闊,可以將女孩穩穩護在懷裏。

姬月睜著眼睛,她被迫趴伏於謝京雪的胸口。

二人還在不斷下墜!

頭上是野月,底下是寒涼的阿依河。

姬月不蠢。

她心知肚明,若是用這個姿勢墜河,她會將謝京雪當成緩沖的肉.墊,興許他會因她肋骨盡碎,傷勢加重,甚至是命絕於此!

謝京雪一貫冷靜聰慧,可這樣理智的人,卻憑借本能,做出了最不理智的決定……

仿佛就此,就能庇護住姬月。

仿佛如此,就能償還那些罪孽。

仿佛如此,二人之間愛恨情仇就能兩清。

姬月被謝京雪抱在懷裏……直直落入冰冷刺骨的阿依河中。

水聲滔天,暗潮洶湧。

他們絞纏在一起,如同一道墜海的流星,襲向深不可測的阿依河。

明明是身下的謝京雪承受著更多的傷害,但姬月仍被巨大的沖勢,震得肺腑劇痛,口鼻噴血。

姬月不住下沈,她被迫浸入寒徹骨髓的河水,凍得渾身發冷。

姬月的血液凝滯,四肢僵直,河水摻雜著冰絮,源源不斷灌進肺腑……

她的意識與體溫,都在這般刀割肌骨一般的惡寒中,一點點流失。

但姬月不想死,她努力睜開眼。

月光一如既往溫柔,照亮洶湧的水波。

姬月泡在水底,她借著月光,看著謝京雪那雙如蛇一般,緊緊纏住她的手臂。

姬月萬般不解,為何謝京雪遍體鱗傷,他已經瀕死,卻仍是抱著她不放……

仿佛他真的愛她,仿佛他真的非她不可。

姬月啞口無言,心道一句:“謝京雪……你當真是個無可救藥的瘋子。”

【作者有話說】

不是BE線……因為筆觸被主角帶著走了。

其實我自己設想的大綱劇情會更冰冷一點。

但是我每次寫,筆下的人物會自己長出血肉,謝京雪可能覺得再這樣下去,妻子真的沒有了,所以我這章被筆下人物帶著走了,並非那麽冰冷的走向。

不過小月這次還是會選擇離開,別問怎麽活下去,咳咳,會開點金手指嘛,不會讓小月吃苦~

但接下來兩個人感情走向會明朗很多。

開始最後的線,我明天可能斷兩天,整理一下劇情=3=我們直接周二見好了!(如果提前更了,就當驚喜=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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