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關燈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晉江首發

第五十一章

謝京雪死了。

摘星樓燃起熊熊大火, 烈焰焚天熾地,直沖雲霄,將那一片黑黢黢的夜空照得通紅。

塢堡走了水, 可府上仆婦卻無力提桶滅火。

只因一隊隊來歷不明的精銳騎兵,從大敞的城門急襲而入。

遠處, 宣戰的號角聲悠揚嘹亮,竹紋章旗迎風飄揚, 獵獵作響。

那是大舉進攻的青川白氏的兵馬!

夜穹閃過一道張牙舞爪的激電,悶雷鼓噪, 在層疊烏雲裏翻滾不休,隨即悍然落下,擊得遠處深山雪峰驟亮一瞬,似是雷公電母含恨劈下的天譴。

在這般詭譎的天象中,白家騎兵聽從少家主白齊觀的命令, 將屠刀對準了剛剛禦胡凱旋的謝家軍!

友軍忽然反水叛變,謝家兵馬來不及反應, 已被白家人毫不猶豫的一刀,砍斷了頭顱,從馬下跌落。

撲通一聲悶響。

軍將的肉.軀落地, 轉眼間就被撼天動地的馬蹄踩踏成稀爛的血泥。

滿地都是腥臭的血氣,將那一片潔白的雪絮染成觸目驚心的猩紅。

彭統見狀, 恨得雙目赤紅, 哀嚎一聲:“白齊觀?!你瘋了?!我們的弟兄剛禦邊回城, 他們在外鏖戰一月, 將匈奴胡兵逐出國土, 他們經歷九死一生, 好不容易回到故土!他們是晉國的英雄!爾等怎敢、怎敢將屠刀對準自家兄弟?!”

彭統不知青川白家何時叛變, 又怎會在城外埋伏了數萬騎兵,又屯備了這麽多糧草、馬食。

唯一的可能便是,這個臘月他們在外戎邊禦敵,而白家卻在想如何悄無聲息將騎兵埋伏於京畿之外,待謝家兵馬回城,兵疲馬憊之時,發動屠城的奇襲!

這廝卑鄙,堪稱無恥!怎有人是非不分至此地步?!

白齊觀不顧那些汙言穢語,他既已出兵,便是奔著謀國的打算來的。

白齊觀心知肚明,若想保全青川白氏的崢嶸,唯有將皇權掌控於手,唯有問鼎天下,方能求個高枕無憂。

白齊觀的目光陰沈,冷意迸濺,他猛地一夾馬腹,提刀朝彭統沖殺而去。

“謝京雪多年來把持朝政,蠹國害民,私植黨羽,國法難容!而今青川白氏率軍出征,為的是討伐奸佞謝臣,為的是還晉國一片清政,決不能再姑息養奸!如爾等繳械投誠,念在爾等棄暗投明的份上,我能饒你們一命。若是執迷不悟,助紂為虐,一律以逆國叛軍論罪,格殺勿論!”

這番顛倒黑白的申飭告誡說出口,彭統也就明白了白齊觀的意思。

這是非要奪權謀政,置淵州謝氏於死地。

彭統不再與他多言,他咬緊牙關,手中挽住韁繩,勒緊了五指。

彭統看著那些被白家兵馬屠戮的戰友,心中悲痛萬分,擡手抹了一把臉上濕漉漉的雨水,厲聲高喊:“老子這條命是謝大將軍救的,大不了就把這條命還他!”

彭統手握長刀,甲胄被雨水沖刷得雪亮。

他的眉眼堅毅,誓要率領謝家兵馬殺出一條血路。

“弟兄們,這是謝將軍的城池!這是謝氏的家宅!我們要幫謝將軍守住!”

“來啊!爾等若要入城,就從老子的屍身上踏過去!”

……

城門口的幾條禦街已被激.烈交戰的兩軍占領,城中百姓倉皇失措,不知該往何處逃難。

那些身份顯赫、地位尊崇的世家尊長們,紛紛在私兵的護衛下,擠出了淵州城池。

可那些勢單力薄的庶民百姓無路可去,他們不知城中發生了何事,目之所及處,唯有一片屍山血海。

他們惶恐不寧,生怕白家兵馬發狂屠城。

為了護住年幼的孩子、病入膏肓的爺娘,那些壯丁也持著刀槍棍棒抵擋那些擅闖入成的騎兵。

甫一露面,就被不分青紅皂白就提刀殺人的白家軍,一刀劈成兩半,倒在了血泊之中。

白齊觀有令,今夜只管攻城,不計損傷。

在白家軍的眼中,除了同陣營的軍將兵卒,其餘都是敵軍,他們不會手下留情!

只要攻下這座城,只要殺進皇城之中,只要白齊觀奪得皇權,問鼎中原,那他們便是晉國王師,便能加官進爵,光宗耀祖!

在功名利祿面前,一條人命太卑微、太弱小,要怪便怪自己命不好,怎就投胎進命如草芥的庶族寒門家中?如有怨懟,日後去閻王殿前再細細分辨便是!

謝家塢堡淪陷,暗衛青槐擔任起三軍先鋒的要職。

青槐朝天射出求援的鳴鏑,點燃示警的烽燧,往京畿各地的謝家軍所傳遞遇襲的軍情。

除此之外,他還召出鷹奴,吹響鷹哨,妄圖讓那些鷹隼飛向鄰州大營,帶來策應馳援的兵馬。

然而,白齊觀又怎能讓青槐如願?

那些燎起大火的烽燧、烽火臺盡數被瓢潑大雨澆熄,那些四處飛竄的鷹隼,也被兇悍迅猛的箭陣一擊射穿!

如註大雨沾上信鷹的血肉,成了腥濃的血雨,任它們撲棱翅膀,闖個遍體鱗傷,亦逃不出這一只可怖的囚籠!

謝家塢堡已破!

謝家的族人攀上馬車,帶著奴仆,慌張逃竄。

車廂之中,謝八娘窩在謝陸離的懷中嚶嚶哭泣,她嚇得連氣都喘不直,一張小臉哭得通紅。

“七哥,七哥……大堂兄死了,我們是不是也得死了?”

謝陸離抿住唇瓣,良久無言。

謝京雪在他心中,一直是高山仰止的存在,令他敬仰崇拜。

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連謝京雪都能從神壇上隕落,死於非命。

若是謝京雪死了,那他們連自保的能力都沒有,大抵會死在叛軍的鐵蹄之下。

可謝陸離不能告訴謝靈珠真相,他撫摸八妹妹的腦袋,安慰她:“會沒事的,八娘別怕,一定會沒事的……”

……

淵州主城已成一片人間煉獄,城門的殘肢斷臂,累得山高。

兩方人馬短兵相接,殺得不可開交。

但彭統手中不過五千精銳,如何能敵青川白家的五萬兵馬?他被逼得後撤,一路退到皇城。

紫禁內廷亦不過三千禁衛軍,他們被小皇帝調到寢宮護駕,分不出半點兵力去護衛那些文官、太妃。

宮人們深知,如若叛軍襲城,定會血洗皇宮,他們要趁早離開此地!

於是,膽小怕事的宦官宮女們,紛紛舍下金枝玉葉的主子,他們打砸那些金銀制成的器皿,盜竊嬪妃美人的首飾綢緞,著急忙慌地沖出宮外。

每個人眼裏只有對於求生謀財的渴盼,他們不顧法度、不顧尊卑、不顧禮制,一心只有出逃,然後努力活下來……在這一刻,士族和庶族,官吏和奴隸,終於變得平等,不分敵我。

巍峨雄偉的皇城寶殿,被軍容肅穆的白家軍團團圍困。

白齊觀手持長刀,緩步進殿。

那些謝家兵卒的血肉,順著他的刀鋒滴落,溢了滿地紅梅。

白齊觀殺氣騰騰,將刀尖對準了李家的小皇帝。

本以為小皇帝持著寶劍在手,總能叫囂兩句。

哪知小子全無節氣,他哭得涕淚橫流,竟對著白齊觀下跪,給白齊觀磕頭:“朕、朕願意將君王寶座拱手讓出,只求愛卿手下留情,莫要殺朕!”

“愛卿要什麽就拿什麽,朕絕對不會反抗!”

“只求、只求愛卿饒朕一命!”

小皇帝痛哭流涕,竟從懷中取出玉璽寶冊,進獻給亂臣賊子,以求換取一條生路。

白齊觀心生鄙夷,對於謝京雪更為痛恨。

看看,他是何等的奸佞,竟扶持了這樣一個孬貨上位!當真是貽笑大方!

白齊觀並不想饒了小皇帝,他舉起屠刀,猛然揮向君王纖細的脖頸!

嗖——!

不知何處傳來一聲悍烈的箭矢嘯聲。

不等白齊觀反應,那一支來勢洶洶的黑羽長箭,便迅猛打落他手中緊握的長刀,直襲向小皇帝的腦門!

砰的一聲錚響。

鋒銳的箭矢貫穿人腦,將堅硬的頭蓋骨瞬間擊碎。紅漿、白漿爆開一地,一息之內就讓座上君王屍首分離!

白齊觀被這一記聲勢浩大的箭襲撼在原地。

他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因他執刀在前,箭矢射偏了,這才誤殺君王;還是拉弓搭弦之人,本就不喜君主的懦弱無能,這才用箭了結對方的性命,也好保全李室皇族最後一點尊嚴。

但白齊觀深谙此等飆發電舉的悍烈箭術……能在百米開外一擊必中之人,唯有一人!

可這人,分明服了劇-毒,他分明死了!

……謝京雪。

展淩去驗過屍身,確認謝京雪已死,這才傳送出發兵攻城的訊號!

白齊觀的後脊生汗,他如遭雷擊,忽的僵在原地。

白齊觀意識到一件事——為何他至今沒見到展淩?若是展淩不見蹤跡,那麽是否說明,摘星樓那一具燒成焦炭的男屍其實是……

不等白齊觀思慮太多,宮外已然鐘鼓齊鳴,箭矢亂飛。

那些燎火的黑羽長箭如蝗蟲過境,曳著流星一般的絢爛長尾,直.射.進內廷之中。

箭矢密集如織,亦似遮天蔽日的天網,齊齊攏住了那些追隨白齊觀而來的精銳先鋒騎兵。

“啊——!!”

有人中箭落馬,被驚慌失措的戰友踏碎了腿骨。

半空中的箭鏃閃動銀輝,銳不可當,猶如疾風暴雨,猛地刺穿白家騎兵的威嚴胸甲、胯-下健馬……白齊觀的兵馬被人包抄,他們被迫逼進內廷寢殿。

如今白齊觀在明,敵在暗,這般下去,他定會受制於人,全軍覆沒!

得殺!

得嘗試沖出一條生路!

可當這個念頭出現在腦海的時候,白齊觀不可抑制地顫抖了起來。

他意識到……他已從勝者,淪為輸家。

他成了任人宰割的甕中之鱉!

他已經敗了。

白齊觀抽出腰間長刃,指向前方,顫聲質問。

“何人?!究竟是何人?!”

遠處,搭弓射箭的弓兵、步兵退開,讓出一條闊路。

黑夜之中,唯有能夠抵擋雨水澆灌的桐油火把,在雨天熊熊焚燒。

黃澄澄的焰火,照亮那一匹渾身白毛的健馬。

馬背上,男人神情冰冷,身姿遒勁挺拔,他身穿戎裝甲胄,肌理結實的臂骨,挽著一把弓力強悍的牛角長弓,緩步而來。

銀甲之下,一襲桃花暗紋的武袍如雪勝玉,奪人心魄,明明是最為聖潔冷峻的白衫,卻給予人一種自地獄深處而來的可怖深寒,讓人望而生畏。

身受重傷的彭統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竟泣出血淚,像個有了支柱的孩子一般,高喊一聲:“長公子!!”

那些負隅頑抗的謝家兵馬,亦是神情激動,仿佛見到謝京雪,他們便有了主心骨,再也不怕艱險風雨。

他們手持刀劍,歡喜地大喊:“長公子!!”

“長公子回來了!”

“長公子沒死!”

“長公子,白家叛變,殺了我們好多弟兄!”

“長公子,為我等報仇!為我等報仇啊!”

……

白家軍也曾跟著謝京雪上陣殺敵,他們深知謝京雪的驍勇善戰,此時見到敵軍主將持刃殺來,竟莫名肝膽懼寒,腿腳發軟。

這樣多的謝家兵馬,他們殺不盡!

這樣聲勢浩大的敵軍,他們難敵一二!

他們完了……

謝京雪面容冷肅,目若淬火,他撥馬上前,強忍住胸肋渡來的劇痛,再次抽出了狹長的黑羽箭矢。

謝京雪挽弓拉弦,劍拔弩張。他的手臂肌肉鼓起,繃出冷硬的線條,薄皮底下,青筋隨著手上動作跳動,他用盡全力,將手中強弓拉至滿月。

嗖!

嗖!嗖!

謝京雪大開殺戒,連珠射出三箭,招招直襲向白齊觀的胸膛!

軍將們阻攔不及,眼睜睜看著那些箭矢,根根沒入少家主的胸口,將他摜得後撤!

強悍的箭矢,刺穿他的皮肉,擊碎他的胸肋,將他穿成了刺猬!

黑羽箭的箭尾仍在顫動,白齊觀受此重創,嘔出一口鮮血,單膝跪了地。

謝家軍受到鼓舞,紛紛上前殺敵,打得敵軍節節敗退,潰不成軍,局勢很快被驍勇善戰的謝家援軍控制,勝負已分,是謝京雪贏了。

白齊觀口溢鮮血,他困惑不解:“你分明飲下毒茶,為何還能活著……”

謝京雪輕牽唇角,淡漠掃他一眼,道:“我無懼毒.湯迷藥,你這招用得未免太過愚鈍下作。”

白齊觀艱澀地眨了下眼睫,他的目光所及之處,已是一片血色,他知自己時日無多,但他還是想問:“為何你會知白家部署……白家籌謀多年,不該、不該洩密……”

謝京雪擡腳,踩在白齊觀的胸肋,他故意踏著箭羽,將箭矢往下碾了碾。

鮮血飈.射,濺上謝京雪的素潔白袍。

許是知道白齊觀吃痛,謝京雪方才解恨一般,淡道:“我不信展淩這般好心,能舍命救我數次……待我親近之人,必有所圖,他果然沒令我失望。”

聞言,白齊觀怔忪不語。

他竟不知謝京雪是這般想的。

謝京雪居然從不相信旁人心存善念。

謝京雪深知,凡是近他者,皆有圖謀,為權、為利、為名。也是如此,他才能所向披靡,成為最後的贏家。

白齊觀解了困惑,竟笑出聲來。

他悲哀地看了謝京雪一眼,暗嘆一聲:“你真可悲……”

……

這場亂戰,終是在謝京雪帶領的兵馬壓制下,落下了帷幕。

謝京雪允許白家軍投誠,他收攬了一部分潰軍,處置了一部分叛軍。

但謝京雪深谙用人之術,好歹是白家的軍將,如想用之,便不能將青川白家趕盡殺絕。

因此,謝京雪不過將白家貶為庶族,逐出淵州,並未屠戮白氏嫡出本家,斷了白家香火。

有的門閥豪族回過味來,暗道謝京雪城府深沈,許是他故意設計,誘惑白家謀逆,如此便能早早削弱青川白氏的軍權,收攏白家的兵馬,免得白家人功高蓋主,一心做大。

也有人道,興許只是一個巧合,不過是白家人心不足蛇吞象,他們低估了謝京雪,這才招致戰禍,自取滅亡。

總之,不論哪個說法,最終得利者都是攝政大司馬謝京雪。

如今謝京雪手上兵力鼎盛,已是晉國說一不二的北地君主,這一點毋庸置疑。恐怕往後,就連晉國的國姓都要改成“淵州謝氏”了。

-

深夜,謝家塢堡。

府中遭遇火事,大半的殿宇樓閣被毀,工匠們日以繼夜修葺重建,也要一個多月的修建,方能完好如初。

謝京雪忙完國政後,回到摘星樓中。

他對外並未流露出絲毫痛苦與疲態,回到府中,方才微微蹙眉,喚來禦醫,熬藥放血,疏散體內餘毒。

謝京雪雖自小浸泡藥浴,百毒不侵,但他也並非神仙體魄。強飲劇-毒,於肺腑還是會造成損傷,雖不致死,亦不留病根,卻要深受剜皮剝骨的陣痛,直待餘毒散去,方能止疼。

這一次,為除白家,拔除暗樁,謝京雪暴露了手上底牌,教人知曉他體魄強悍之事。

自此之後,那些不甘居於淵州謝氏之下的世家,便不會蠢到派人來毒-殺謝京雪。

謝京雪得以清靜一段時日。

只他倚到榻上靜臥時,總會屢次想起姬月。

她明知他中-毒,卻仍能狠心,舍他而去。

謝京雪目光沈沈,鳳眸中暗潮洶湧,兇戾畢露。

他給足了姬月機會,可她暗藏殺心,不領他的好意。

謝京雪心知肚明,姬月背叛了他,她永遠都養不熟,她待他沒有一星半點兒的情誼。

“小月……”

謝京雪周身血脈逆流,冷意深重。他想到昔日種種,只覺笑話一場。

栽過一次的跟頭,他決不會犯第二次。

謝京雪輕摁胸膛,強抑心腑漫來的劇痛。他的薄唇緊抿,冷笑出聲。

“且藏好一些……待下次見面,我會殺你。”

他決不會,再對姬月心慈手軟了。

【作者有話說】

來啦,校對了一下所以遲了,這是周一的更新,只是很早就發而已,下一更可能是周二晚上=3=反正慢慢來,每天都會更的!

每天掉落紅寶麽麽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