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91

關燈
091

吉吉覺得自己和蕭燦應該很熟,但熟到何種地步,吉吉心裏沒有底,他盯著對面的蕭燦,蕭燦的皮相已經比他老了二十幾歲,吉吉張開嘴,稍微糾結了一下,問出一聲:“蕭老,好久不見。”

蕭燦蹙了蹙眉,以完全陌生的表情對著吉吉,眼睛瞇成一道高冷的線條:“你是什麽人?”

吉吉眼珠左右閃爍:“我是吉吉布爾,你應該認識我,我之前輔佐過你,你退位後,王位傳給蕭膊,你肯定記得!”

說完,吉吉咧出一道討好的微笑。

蕭燦走過來,把插在地縫的劍拔了,提在手裏。

吉吉瞄了一眼那只劍,腆著臉央求:“大俠,你把劍先收了唄,我確實有要事相告。”

蕭燦把劍插回背後的劍鞘,眼神依然冰冷而陌生。

吉吉見蕭燦完全換了副樣子,苦大仇深,和之前那個沒頭沒腦,天天只想著和蕭蟬談戀愛的蕭燦相去甚遠,吉吉猜,眼前這個蕭燦,應該被奪舍了。

吉吉:“我看著蕭膊一點點長大,那孩子脾性越來越紈絝,根本不聽人勸,容易把波倫區引入歧途啊!”

蕭燦眉頭緊鎖,像在心裏埋了很深的事,始終沒有答話。

吉吉:“我就給你舉一個例子,他今天晚上封我為王妃,你聽聽,這成何體統……”

蕭燦眉頭舒展了一些,嘴巴卻向下撇,悶悶地問:“他不是巖原人嗎?你們選他做王,規矩還定這麽多,怎麽不換一個?”

吉吉一拍即合:“我也想著王過分年輕,有些事他自己處理不好,得需要一個成熟有經驗的帶著他,管著他,我覺得……”

吉吉摸著下巴,端詳著蕭燦。

蕭燦排斥地看回去。

吉吉:“我覺得……”

蕭燦:“覺得什麽……”

吉吉:“我覺得你適合做那個輔佐王的人,你就是從那個位子上退下來的,你會把握分寸,知道度。”

蕭燦一點也回想不起來自己在王位上幹過什麽,他一直覺得自己的心智和這副軀殼不匹配,也許是自己長得太著急,未經歷世事,容貌就先變成了滄桑老大叔的模樣,何況心裏還有仇未報,別人看不出,不代表那仇恨能消泯。

蕭燦垂下眼眸,淡淡地回道:“我不合適。”

吉吉攤開手掌:“別,你別急著下定論,你可以考慮考慮,我聽你天天在樓頂上練劍,聲若游龍,氣貫長虹,我就覺得你有滿腹報覆沒有施展,現在就是個好時機,你為什麽不伸手抓住呢?”

蕭燦眼睛盯著地面,腦海中迅速閃過父親殘疾,被宮裏人帶走,母親入山,不明生死,一個性格古怪暴戾的王把自己帶大,後來發生了種種變故,航海出逃,又重歸舊土,把自己血脈一系的人全部殺死,所有巖原人都歿入土裏,留下一幫虛偽的波倫人推選出一個傀儡王。

一旦回憶,都是血腥和殺戮,蕭燦又揚起劍柄,側著身子踢到半空,劍尖在廊頂的木架上刮下一層細碎的浮屑,頃刻,四面紛紛揚揚下起了雪花,劍尖卷攜著雪,劃出一道流雲。

吉吉倚著欄桿坐下,仰頭靠著,輕輕發出一聲嘆息。

第二日,宮裏落滿了積雪,幾個年輕匠人跟在蕭百靈身後,用鏟子把雪鏟到道旁,留出一條石板面的路。

朔雀晨起在宮裏活動身體,四下安靜得很,突然傳來一聲刺耳的鏟子聲,在石制的地面上劃拉出“滋滋”的噪音,仿佛撕破了耳膜,把腦子裏的神經扯了個遍。

“宮裏人都走完了,你為什麽不去啊?”一個匠人問。

蕭百靈側過頭,“你問我嗎?我又不在名冊上。”

“哈哈,還不是因為我們蕭百靈是迷仙迷鬼的百靈王,是個人見了蕭百靈,都會被其美貌吸引,深陷其中無法自拔……”另一個年輕人聲情並茂地描述著,正說著,背後被人推了一下。

“去你的,別亂說,都是這種話害的,害蕭百靈什麽地方也去不成。”

“這種話是誇他的,害他什麽?”

“你不知道嗎?蕭百靈特別招女生喜歡,每天宮墻外都有成堆的女生搭著梯子往宮裏翻,要親自看一眼花仙的美貌,光是兵衛清理那些人群都得清理大半天,這是擾亂治安。”

蕭百靈瞥了一眼,“都胡說八道什麽呢……”

朔雀聽見幾人有說有笑,知道他們關系好,總形影不離地黏在一起,每天看好幾回,互相也熟,便沒有躲開,呲著痛苦的表情,盯著幾個年輕人看。

蕭百靈擡起頭,剛好和朔雀四目相視,心想:又是他。

“怎麽又是你啊?你這什麽表情啊?”一個年輕匠人心直口快,模仿著朔雀的痛苦表情,大聲調侃。

朔雀好意提醒:“你們這麽吵,不怕王不待見嗎?”

這句話歪打正著,刺到了蕭百靈的要害。

“你不也不招待見,今天加斯莫節,宮裏都空了,偏偏你留下來,蕭百靈還說你的好,說你是王禮待的貴客,專門賜了機會讓你進宮殿住,原來是做做樣子。”

朔雀聽見這番話,不免覺得可笑,兩邊半斤對八兩,又值得嘲笑些什麽?

朔雀瞅了一眼地上,“宮裏沒人,你們鏟雪做什麽,無不無聊?”

幾個年輕人被懟得翻白眼,懶得和老人家計較。

朔雀:“我這裏有個秘方,用人的骨灰能培植出一種白色的花,這種花包治百病,吃了以後,半年不用飲水,你們只需提供提煉的設備,我就能把秘方的制作方法演示給你們看。”

幾個匠人空手一揮,不屑道:“招搖撞騙的把戲,誰信?”

蕭百靈眼泛異光,突然警覺:“你說的是白底藍斑的花?”

朔雀:“對,就是白底藍斑的花,那花叫巖靈花。”

朔雀知道有蕭百靈在好辦事,一直關註著蕭百靈的表情,朔雀倒有些意外,蕭百靈像十分重視這件事。

蕭百靈:“我那裏有設備,只是不知道你說的骨灰……”

朔雀:“骨灰嘛,自然用那些巖原人的,他們剛死不久,那些灰燼還沒被風吹散,收集收集,還是能用的。”

蕭百靈想都沒想便答應了:“那些死屍沈入地下,再挖出來,得掘地三尺。”

朔雀見蕭百靈說話時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心裏不由地懼怕,這蕭百靈畢竟是巖原人的後代,說“掘地三尺”這種話,居然面不改色。

朔雀:“那走吧,你帶我去看一眼地方,剩下的活,你們不用沾染,交給我。”

蕭百靈按照朔雀的要求,帶朔雀去找那些死屍埋葬的地方,有的已經被清理了,地上塌陷一處深坑,有的還沒處理幹凈,散發出一股屍腐的怪味。

朔雀點火燒了,蕭百靈和幾個工匠就站在旁邊看著,工匠捂著口鼻,時不時看一眼蕭百靈的表情,見蕭百靈像無事發生一樣,幾個匠人也放松下來,完全置身事外。

等朔雀取了骨灰裝進衣袋,把衣服撐得鼓鼓的,一行人才離開山腳,朝匠人府走去。

到了匠人府,蕭百靈打開設備房的門,裏邊一切儀器應有盡有。

朔雀把骨灰從衣袋裏倒出來,用堿水泡了,沿照過去的方法把骨灰裏的物質挨個檢驗了一遍,依然沒有發現什麽特殊之處,但是用巖原人的骨灰依然能栽培出巖靈花。

幾個年輕匠人本來看得聚精會神,實驗越到後邊越瞌睡,最後直接橫七豎八睡在實驗房裏。

蕭百靈盯著朔雀手底下的動作,聚精會神,“下一步呢?”

朔雀磕巴道:“下一步,就是等明天,你看,這個骨灰裏邊已經冒出一些白色的嫩芽了,它們都是夜間冒出來的,悄悄地長……”

蕭百靈點了點頭,聽得極其認真。

朔雀把廢話說完,“所以,你現在可以去休息了,等明天看看,這花會不會開出來。”

蕭百靈:“你說能從骨灰裏提煉出什麽東西。”

朔雀:“不不不,我沒說,我說骨灰能種出花。”

蕭百靈頓了一下:“……哦,那可能我記錯了。”

朔雀:“先休息吧。”

蕭百靈沒有離開,朔雀這次實驗做失敗了,他多少能看出來,朔雀從房間離開後,蕭百靈繼續鉆研骨灰裏的成分,他把堿水改為果酸,又改為其他藥品,一整夜沒合眼,到了第二天早上,桌子上濺滿了各色的液體,蕭百靈雙眼布滿血絲,打了聲沈重的哈欠。

朔雀沒有來,還在雪地裏鍛煉,他看著被雪花覆蓋的天地一色,聯想到巖原區那片漆黑的地面,他知道,巖原區有自己的能量。

那是一種無法解釋的東西。

第二次實驗依舊失敗,在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

朔雀有個想法,把巖原人的屍體葬回巖原區,讓那些能量回歸故裏。

朔雀高舉雙臂,做伸展動作,身體裏的骨頭哢吧作響,身後幾個聲音焦促地傳過來,朔雀回頭,看見兩個女孩抱著一沓衣服,沒跑幾步,就撲進了雪地裏。

朔雀昨晚看見巡游的花車載著宮裏的人回來,因為過路的地方落滿了雪,沒有鏟幹凈,王大發雷霆,把匠人府的飲食斷供了。

朔雀看見高大的車架從窗前飄過,把夜空和雪地都遮蓋了,也遮蓋了朔雀望向遠處的視線,單一個輪子就有一整個窗戶口那麽大,輪子是石制的,在地上輾出轟響。

朔雀把窗戶關了,躺在床上,感覺胸腔隨著那些巨大的輪子顫動,一晚上折了好幾年的壽命。

宮殿樓頂是四面通風的長廊,吉吉趴在欄桿上,朝雪地望了幾眼,沖朔雀揮了一下手。

朔雀沒有理,心裏驚跳著,表面上卻裝作風平浪靜。

吉吉,現在可是王妃。

許多建築漸漸恢覆了以前的形制,原來巖原人住的村落改成街肆,引進了許多異域人在此地經營,街肆和王宮相隔一堵墻,流風每天在城門上戍守,負責保衛王宮內外的安全。

朔雀想出宮,和流風打了聲招呼,流風讓他晚上走,城門留一條縫。

朔雀經常溜出去,拿著巖原人的骨灰往返於兩區,他漸漸發現,巖原區的地裏種出的巖靈花越來越小,有的長出了花苞,還沒綻開就枯萎了,花苞掉在地上,發黑,變成粉末,風一吹,花的形狀便散了,也不知被風帶去了哪裏。

巖原區的地上寥無人煙,那棟高高聳立的樓棟像一個符號,標記著巖原區存在過的文明。

蕭蟬住在樓裏,不多出來,朔雀也再未見到。

飛行器的燃料被扣去,高樓沒有建樓梯,朔雀不知道怎麽上去,直到有一次,他看見蕭珩把一段段的布料系在一起,從樓上垂下來,朔雀心裏湧出一股溫潤的苦澀,把眼底漸漸洇濕。

蕭珩從樓上滑下來,布條依然垂在那裏,朔雀以為後邊會有別人,他等了很久,再沒人下來了。

蕭珩早就遠去,留下一道冷漠的背影。

朔雀未能研究出巖原人骨灰的秘密,他感覺得到,巖原區的能量已經流失了,那裏的傳奇色彩在一點點抹去,而波倫區卻依舊興盛。

很多外地的人來波倫區做生意,朔雀偶爾在街市上轉,和外地人打交道,他們長著不一樣的面孔,朔雀從他們口中得知了天下正在興起一場蟲災。

“黑色的,有很多爪子,我從沒見過那東西,後來我們族人發明了一種方法,用嘴巴解決……”僬僥人說著,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吃蟲子的習俗最初從波倫區傳出去,所以我們和波倫區一同把那一天定為加斯莫節,很多人會在那一天捕很多蟲子,用火燒了,或者直接生吃,現在留在僬僥區的都是狠人,我們無法忍受蟲災泛濫,所以不遠萬裏來波倫區安家了……”僬僥人把鐵匠鋪新打的鐵器抱出來,擺在桌子上,給站在店鋪門口的顧客展覽。

朔雀挑了兩片厚石片,給僬僥人付了兩塊寶石。

“那個是磨好的,你回去可以當盤子裝水果,也可以當菜刀,只不過刀口有些鈍,如果切菜的話,你得再磨磨。”僬僥人說。

朔雀把鐵片扣到腳上,量了量,大小正合適。

“老板,你這裏賣的有麻繩嗎?”朔雀問。

僬僥人眼睛瞪得像雞蛋:“我這裏沒有,你是想把石頭墊腳底下當鞋穿嗎?”

朔雀:“是,別的鞋磨腳,地上遇到些石子、玻璃渣什麽的,容易硌腳。”

僬僥人:“你和以前那群巖原人倒是有點像,可是你長得也不是巖原人的模樣,你為什麽喜歡穿石鞋,不穿鐵鞋、玻璃鞋……”

朔雀把兩片石頭扣在一起,發出一聲響亮的“咣”,炫耀道:“你這石頭可不是一般的石頭,油光黑亮,越壓越結實,這種石頭放在以前,兩塊寶石買不來的。”

僬僥人:“這是我在山上撿的石頭,滿地都是,能有多金貴!”

朔雀:“那你可得趕緊去搶了,這石頭叫墨瑯石,原產地是巖原,是所有石頭裏最堅硬的,能制作武器,而且不會變形,不會出現豁口。”

僬僥人跳起來要搶回去:“那你還我。”

朔雀:“你都賣我了,哪裏有搶回去的道理,何況我都說了你趕緊去山上把石頭都采回來,別人要是知道了,和你搶這種石頭,你不就搶不著了……”

僬僥人個頭不高,夠不著朔雀手裏的石頭,只得跳起來抱住朔雀的腿。

“你抱我腿幹嘛?”朔雀使勁晃著腿,晃到路中間,被幾個巡街的兵衛撞到。

僬僥人大喊:“這人偷我東西!”

朔雀被兵衛摁住肩膀,要他跪在地上。

“你把東西還給人家。”兵衛一左一右站在身後,壓制著朔雀,大聲威嚇。

朔雀:“我付了兩塊寶石,買來的,沒偷!”

兵衛斥責道:“口氣不小,拿上你偷的東西去見刑衛吧,看你嘴硬到什麽時候!”

僬僥人松開手,知道把事情鬧大了,不想再摻和,灰溜溜地回到自己店鋪裏,不敢再出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