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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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0

吉吉從波倫區西邊的河進入波倫區,以前護城河的水很深,過河需要坐渡船,現在河裏的流量很小,河床清晰可見,徒步就能趟過去,河水只沒到小腿的位置。

剛到波倫區,吉吉就遇到了一幫山匪,山匪用大網把他罩住,拉進山莊,莊主不久前病逝了,剩莊主夫人壓寨。

吉吉運氣好,遇到了老熟人。

莊主夫人名叫竹瓏,年歲已過四十,身材臃腫,遠遠看去,狀似堰闕。

竹瓏讓手下把吉吉放了,擺了一桌酒菜,為吉吉送行。

“那封信,是誰托你送的?”竹瓏問。

“一個賣藥的女生,她現在留在巖原區了。”吉吉回答。

竹瓏舉杯,示意吉吉碰一個。

“我喝不了。”吉吉擺手。

“我敬你,你都不賞我臉?”竹瓏斜著唇角,眼尾翹起來,“你怎麽千年不變,跟蛇妖似的,永遠一個模樣,皮膚還白得瘆人。”

吉吉轉著藍眼珠,貓似地盯著竹瓏。

“不行,你別看我,你這副樣子看我,我真……”竹瓏揚起酒杯,一飲而盡,慢悠悠吐出後半句話,“我真受不了……”

吉吉垂下眼皮,不再看竹瓏了。

“我看在朔雀的面子上,好心告誡你一句,沒弄清楚那賣藥女的底細,遞的信就不能送。”竹瓏突然嚴肅起來。

“一封信而已,你想多了。”吉吉伸手捏了一塊鳳梨片,放進嘴裏,“我其實也不了解你,但我知道,你不會在飯裏給我下毒。”

竹瓏皺了皺眉頭,迷惑了半晌,慢慢調整自己的態度:“你要這麽想……我確實無可奉告。”

一頓飯過後,吉吉被山匪們擡出去,扔進河裏。

好在河水不深,沒有溺死。

吉吉從河水裏站起來,看見渾身洇濕的衣服,頭發掉著水珠,那封信也被扔進河裏,重新拾起來,信上的字跡已經模糊了,勉強看清幾個。

吉吉生了一會兒悶氣,架起火,把衣服烤幹,望著河岸開遍的白色花朵,像蘆葦叢一樣,齊及胸前,那花瓣背後的藍色斑塊,像蝴蝶身上的斑點,越看越覺得眼熟。

“像是……巖靈花?”

吉吉摘了一朵,剝開花芯,裏邊還藏著一只蜜蜂,那蜜蜂擦著吉吉的臉飛走,當時覺得無大礙,除了有點針刺般的疼痛,然而過了幾小時,他的臉開始腫脹,眼睛能看見臉上腫起的肉。

“糟了,被蜜蜂蟄了……”

吉吉頂著這張腫脹的臉,去西市50號商鋪找賣藥女的爸爸。

50號商鋪是藥鋪,名叫簡一堂,鋪主名叫誦簡,妻子半年前離奇失蹤,不知去向。

吉吉找到誦簡,把誦簡女兒的信當面交給誦簡。

誦簡長得尖嘴猴腮,八字胡,薄唇鼠眼,戴了副眼鏡,鏡框又小又圓,架在誦簡鼻梁上。

誦簡讀完了信,打量了吉吉兩眼,沒說話。

吉吉就此作別,轉過幾條街,一群兵衛跑過來,手執長劍,把吉吉圍在中間。

吉吉剛要開口說話,一把粉塵拋到他臉上,瞬即昏倒。

再睜眼,已是一頂椎形紗帳把他蓋在其中,霧蒙蒙的,看不清外邊人的臉。

吉吉把紗帳推開,看見兩列端著食盤,站得齊整的男仆,頭微微垂下,離得最近的一個聽見紗簾響動的聲音,擡眼一看,小聲道:“王後醒了……”

吉吉楞住,“王什麽?”

他用手掀開被子,手指劃過細膩的鴨絨,下床,腳踩在錦緞上,胸口有些涼意,身上的衣服已被更換,換成銀光錦,像絲一樣垂下去,胸前沒有紐扣。

熟悉的套路……

第一次來波倫區,就是被囚禁在側殿,這次來波倫區,又是一模一樣的套路。

難道——

朔雀回來了?

吉吉的赤腳走得飛快,迫不及待推開那扇雕花木門,陽光灑進來,落到他腳上,他沒再往前一步。

因為他看見外邊的臺階上站著一個小孩,穿著斜襖,頭發垂在背後,卷卷的。

那小孩先是扭過頭,看了吉吉一眼,臉上漾出喜悅,嘴角咧開,更顯出小孩的天真,一雙晶藍的眼睛凝視著吉吉。

“醒了?”小孩問。

吉吉“嗯”了一聲。

“那些茶點,都是為你備的,請享用吧。”小孩把手臂展開,在半空劃了一下。

吉吉瞇起一只眼睛,心裏有種不可名狀的感受,好像還待在巖原區十樓,給莫多莉她們哄孩子,玩扮演游戲。

“我能走嗎?”吉吉直接問。

小孩倏而睜大了眼睛:“你現在是王後,註意你自己的身份,還有你的言行舉止!”

吉吉不想和一個小孩解釋太多,不知道背後有什麽人在教唆,竟然給這麽小的孩子配王後。

吉吉不管不顧地踏出去,門外瓊樓玉宇,四面都修起了華麗的樓閣,吉吉一眼望出去,只看得見繁華綺麗,卻看不見出宮的路。

小孩添亂道:“把他送去餵鳥,好生調教!”

吉吉被兵衛摁倒在地上。

立王後的事,從宮裏傳出去,人人唏噓。

朔雀的花鋪裏有人議論,說當今的王被刑衛長操控了,做了個傀儡王。

刑衛長是邳波,邳波專權的事,坊間已經流傳許久了。

朔雀一邊旁聽,一邊侍弄花盆裏的風信子。

“昨天在西市,一群兵衛把一個身材高挑的巖原人給攔下來,帶回宮裏,波倫區的王,現在都好男色,你們說,立的那位王後,該不會是巖原人吧……”

朔雀聽見,心弦顫動了一下。

“不會是吉吉布爾吧……”

朔雀的心思瞬間飛出去,精力已不在手下的花花草草裏。

和宮裏定了一百株風信子,約定明天派兵衛來取,朔雀想加緊速度進宮,他必須弄清楚,立的那個王後到底是誰。

次日,流風和一眾兵衛聚集在朔雀鋪子裏取花,兵衛們輪流往車上搬,一共一百二十株,據說宮裏的侍者已經達到一百二十人,王要每人賞一盆,讓他們好生照料。

朔雀抓住流風的手臂,給流風手裏塞了一塊金錠。

“不用……”流風推托,“前輩一直是流風仰慕的人,如果有交代流風辦的事,流風一定在所不辭。”

流風不要金子,朔雀要表謝意,按照波倫區的規矩,不能只是口頭說說這麽簡單,他想到那顆青金石。

流風所有的仰慕,都源於那顆青金石。

朔雀知道自己根本沒有什麽“一指禪”神功,使的都是雕蟲小技,騙騙流風這樣的年輕人綽綽有餘。

“你把我帶進宮,我要是研究出了想要的東西,我就把當時打敗你的功夫教授給你。”朔雀許願。

流風眼裏亮起盈盈的光:“前輩說到做到。”

朔雀:“一定。”

從今日起,朔雀把經營了兩月有餘的花鋪關門閉戶,跟著進宮的車隊一起,開始了新生活。

流風一路替朔雀擋了幾次災,宮門口被兵衛攔下來的時候,流風說:“這些花需要專門的花匠栽培,才能保證色澤光鮮,這名花匠跟隨我們去集市挑選高品質的花卉,現在要隨我們一起回去,你有什麽理由攔他?”

兵衛盯著朔雀的臉瞅了半天,總覺得在哪裏見過,又記不清確切日期,絞盡腦汁回想半天,大手一揮,還是讓朔雀通過了。

流風看見兵衛揮手的動作,顯得有幾分癡呆,像突然降智,喪失了昔日的嚴謹。

流風進了宮門,對朔雀投去崇拜的目光:“前輩身上真有磁場!”

朔雀:“嗯哼,並沒有。”

流風:“前輩謙虛了,剛才那兵衛見了你,腦子都不轉了,我交過幾個功夫極高的朋友,其中一個說,這是身上有強大的磁場,才能在氣場上勝過別人,讓人甘願臣服。”

朔雀額頭差點冒汗,一巴掌蓋到流風背上,咬牙拍了拍:“說話註意點,等見了王,你也敢這麽說?”

流風才反應過來:“謝謝前輩提醒,不說了不說了。”

朔雀又拍了一下,這一次比剛才使勁,拍得流風往前撲了半步,不知朔前輩這一巴掌是表達讚同,還是表達批評,只聽朔雀笑嘻嘻地從牙縫裏迸出一句話:“好樣的。”

流風一臉僵笑,感覺背上已經蓋了一只紅腫的巴掌印了。

匠人府是一座回字形的建築,樓高五層,二十米,白天各門洞均有進進出出的人,中間的場地停滿了卸貨的車輛,兵衛只負責送到,等匠人們將貨物搬運完,兵衛會將車馬歸還集市。

流風安頓了朔雀的衣食住行,在南樓二層給朔雀找了間空房,裏面暫時沒人居住,南樓靠近二區,二區存放名貴藥材若幹,每天會有藥師進進出出,方便朔雀和藥師打交道。

藥師每天早上六點會去一趟倉庫,取夠當日需要的藥材,再去大殿二樓熬煮,殿內的藥浴、藥膳,藥師負責調制,侍者從藥師手上取配制好的藥引或液漿,送到指定地方。

朔雀跟隨的藥師是個上了年紀的老頭,記性不好,藥材以外的事,通通不聞不問。

朔雀和老藥師進倉庫挑藥材,藥師拿了個紙袋,抱在懷裏,現在架子前,每層擱架陳列著藥材盒,有的扣了蓋子,有的敞開。

老藥師不說話,從架子跟前走過,手麻利地從盒子裏取藥材,不一會兒,老藥師已經走完了幾只藥架,需要取用的藥材也在紙袋裏放好了。

朔雀找不到時機插話,也幫不到老藥師什麽,跟在後邊亦步亦趨,把老藥師取用的藥材記了個大概,都是些調理身體用的養生藥,不針對某種疾病。

老藥師從倉庫出去,朝大殿的方向走,朔雀跟在旁邊,突然想到一個話口:“師傅,護城河沿岸不是種滿了巖靈花嗎?那東西不是說包治百病,延年益壽嗎?師傅如果用調理的藥,為什麽不直接用巖靈花?”

這個問題確實撬開了老藥師的口。

“那是假的。”老藥師回應。

“都是假的?”朔雀問。

“那是巖原人故意栽種的,通過嫁接水仙,讓巖靈花能傳播花種,一開就是一大片,那種花很吃水,把河裏的水都吸幹了。”老藥師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在平靜地敘述。

朔雀已經很久沒去河邊看過那些花栽種的地方,不知老藥師說的是真是假,又問:“那河裏的水都幹了,居民們喝什麽?”

老藥師的嘴在胡子底下蠕動著:“那我就不知道了。”

朔雀知道巖原區的水是從波倫區抽過去的,波倫區一旦幹涸,巖原區的水也會斷供,這個老藥師的心眼未免太大,缺水這麽重要的事,老藥師竟然不聞不問。

宮殿屹立在城中心,周圍不斷有新的殿宇建起來,那些殿的外廊上,站著身形裊娜的侍者,穿著有清新淡雅,亦有瑰麗怒放,倚著圍欄向遠處眺望。

朔雀從樓底經過,不經意擡眼一瞥,看見樓角倚欄遠眺的人,有一個穿著對襟浴袍,模樣形似吉吉。

那人就站在那裏,淡淡地望向天邊剛從山巒一角升起的朝陽,氣溫很冷,他卻不怕冷,袒露著,卷發慵懶地垂在肩上,陰白的臉愁容未消,在第一縷朝陽拂照到他臉上時,他倦意未消地瞇了瞇眼,深深吸氣,而後緩緩吐出去。

朔雀不由地頓住腳步,癡望了一陣,等回過神,老藥師前腳已經踏進了大殿門。

朔雀急忙趕過去,倚在樓角的人直起身子,朝樓下睥睨了一眼,看見一只人影踏著慌亂的步子,向正殿跑去。

吉吉猜那是匠人府的人,匠人府的人大多起得早,會去大殿修整花草,給寵物看病。

因為距離太遠,吉吉只能看見一個飛速移動的點,穿著匠人府的工裝,褲腿紮在靴子裏,裏邊是白色的棉衣,外邊是棕色的斜挎襖,頭發不長不短,蓬在頭上,跑起來,像一堆稻草。

等那人跑遠了,影子被飛檐的角擋住了,吉吉才移開目光,重新看向天邊那輪噴薄欲出的太陽。

巖原區不曾有這樣的景象,一輪太陽,每天照常升起,像一個開關,定時喚起意識,喚起心裏的情緒,他看見太陽,就會想起朔雀,他知道朔雀也在這裏,太陽升得越高,陽光越亮,他的思念就越濃烈。

其他侍者抱著不同的目的進宮,有的為了脫離貧窮,有的為了親近王,與王交好,滿足自己的情欲。

吉吉看見身邊那些打扮妖冶的侍者,心裏有些不適,他不想見任何人,和他們聊不到一起,不想被他們傳染,也陷入打扮自己討好別人的囚籠中去。

有一個穿著素雅的侍者,名叫度卉,註意吉吉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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