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77

關燈
077

考核場邊豎起十根高聳的木頭,取自叢林裏最高的杉木,兩根續接在一起,有百米高,杉木尖頂上綁了一顆楊桃,誰先爬到頂上摘取楊桃,誰就通關。

兵衛在每只籠子旁列隊,統一將鐵籠子的門打開,僬僥人在籠子裏躊躇不前,兵衛用刀槍驅趕,那些短手矮腳的僬僥人才一個擠一個,慢悠悠地前行。

所有僬僥人像棋盤上撒落的棋子,從邳波站的角度看去,那些僬僥人細如星點,在地上移動著,走了近半小時,才走到木竿底下。

邳波憋住哈欠,催促道:“可以開始了!”

僬僥人圍聚在十根木竿下邊,擡頭仰視高不可見的頂端,都覺得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太陽在雲層裏游動,大地時而燦黃一片,時而陰暗不明,僬僥人定在那裏,無人響應。

邳波瞇著眼睛,空耗精力,站困了,就坐下,實在不行就仰著,睡了一覺,醒來看到的還是之前的景象,那群僬僥人也席地而坐,悶吞地盯著某一處,像在發呆。

太陽快下山了,天色暗下來,蒼穹上的星星璀璨閃耀,雲彩浮動,將天上景勾勒得如同仙境一般。

僬僥人擡頭望著星空,微凸的眼睛流光熠熠,紛紛對著星空讚美起來。

“這裏的星星比我們那裏要亮。”一個僬僥人說。

“這裏更靠近天上,所以感覺那些星星觸手可及。”另一個回答。

“我有點餓了……”

“我也是。”

“我來的時候裝了些豆子,沒吃完,給你分一點。”

“謝謝。”

兩人平分了豆子,嘴巴裏嘎嘣嘎嘣地咬著,周圍的僬僥人聽到聲音,勾起了味蕾,互相通氣,找裝了豆子的人要吃的。

邳波站在看臺上,用腦波和地上的兵衛交流:動手吧。

兵衛們紛紛抽出刀劍,氣勢洶洶,沖僬僥人寸步逼近。

落在後邊的僬僥人聽到腳步聲,剛回頭,脖子上便多了一道刀痕,眼睛一瞬間爆出,滾到地上,那副空軀倒下,像被啃完樹芯的木樁,再也沒有生機。

僬僥人瞬間驚醒,意識到考核場宛如屠宰場,完不成任務的人終會被殺掉,他們拔腿就跑,朝十根木樁前赴後繼,底下的動作慢一步,便被上邊的踩住肩膀,像積木一樣壘起來,攀爬的人越多,木竿便晃動得越厲害,趴在上邊的僬僥人死死抱住,晃動幅度最大的時候,他們也不敢前進,閉上眼睛,祈求自己不死。

邳波眼波通紅,因為熬太久,甚至擠出了幾滴眼淚。

凝藍蹲在旁邊,等邳波點名,她好在冊子上勾畫名字。

邳波看見那名被殺的僬僥人,身體並沒有流血,死的時候撞在地上,像木樁一樣,機械又生硬,完全沒有生命隕落時帶來的那種殘忍又悲壯的感覺。

邳波用手掌夾住面頰,前後晃動著身體,不解道:“這僬僥人……是不是都是傀儡……”

凝藍望去,感覺沒什麽異常,除了個子矮小,其他方面和常人一樣,會鬥爭,也會為了活命拼死一搏。

木竿上攀爬的僬僥人越來越多,底下的人被一腳踹下去,摔在地上,也沒有斷胳膊斷腿的,而是重新爬起來,對木竿再次發動沖擊。

時間流逝,不知不覺天又亮了,十根木竿上串滿了小人,爬的最高的離竿頂還有四十米的距離。

凝藍懷裏抱著名冊,一刻也不敢松懈,她好不容易爭取到考核官的機會,提前三天把所有僬僥人的模樣記了個遍,就為了等待今天在邳波面前展示一番,以得到邳波的重用。

邳波卻露出一副氣息奄奄的樣子,一整天都沒合眼,對於四十多歲的人來說,這是一種摧殘。

“有人爬上去沒?”邳波瞇楞著眼睛。

“還沒有,一號桿子的人爬得最快,距離竿頂已經接近了。”凝藍一邊說著,一邊指著名冊上一個人名,“他叫阿波,就是一號桿爬的最高的那個。”

“嗯。”邳波睡意朦朧地答了一聲。

時間向前緩緩流動,所有桿子上的人幾乎沒有變化,像木頭上生出的菌子,一動不動。

兵衛上前查看,發現爬到高處的那些僬僥人已經閉上眼睛睡著了,因為考核時間過去太久,兵衛不得不插手幹擾,兵衛找到一根爬得最慢的木竿,雙手舉刀,朝著木竿底部砍過去。

“哢茲——”

那木竿傾斜著,慢慢倒下,上邊攀爬的僬僥人紛紛墜落,像橡子一樣在地上翻滾,木竿彈起地面的塵土,像一根僵死的藤條。

邳波瞬間清醒了不少,“你看,那些僬僥人摔地上跟沒事似的,從那麽高的地方掉下來,是個人早就爛成稀泥了……”

凝藍:“我昨天透過籠子觀察他們的時候,發現他們的脂肪特別厚,身上的骨頭很小,肉卻很厚,我當時就猜他們抗摔,而且他們皮下是沒有血管的,可能血管很細,也可能是貧血,他們的毛發像枯草一樣,皮膚僵得像貼上去的。”

邳波:“嗯,不錯,觀察得很仔細,以後僬僥人的考核,就交給你了。”

凝藍心頭一喜。

邳波:“好好考核,表現好,我走了,這個位子就是你的。”

凝藍不住地點頭:“放心,我一定認真考核,挑出一支精兵隊伍。”

波倫區不斷吸納五湖四海的人來此生活,凝藍下了一道命令:踏足波倫區的異域人,先進行軍師考核,如果考核不通過,再去波倫區東邊新拓的土地上生活。

波倫區一片蒸蒸日上,與之敵對的巖原區卻依舊荒涼,那棟高聳的樓將住戶的歡聲笑語圈禁在裏邊,越來越少的人願意下樓去平地走走。

朔雀在研究種花,和吉吉分居的這些日子,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巖靈花中,每處長滿巖靈花的地方,都澆灑了女人的骨灰,朔雀認定,巖原區的女人身體裏都有一種物質,和巖靈花的生長密切相關。

可巖靈花在巖原區生存這麽久,居然沒人去研究女人和花的關系,連瓦片上的刻字都沒記載為什麽女人死去的骨灰灑在巖土裏,能開出白底藍斑的花。

朔雀想嘗試把巖靈花移植到波倫區,看看波倫區會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

為了不被人認出,他給自己化了妝,用箱子裝了兩支巖靈花的樣本,去往波倫區做實驗。

朔雀臨走前,只給舟木說了這件事,並讓舟木不要到處聲張。

“你為什麽不帶幾個護衛過去?”舟木擔心朔雀此行的安危。

“巖原區的護衛敵不過,我帶你們過去,是送死。”朔雀直言不諱,安慰舟木,“好好留在這裏,替我照顧好三妹,還有吉吉布爾。”

舟木聽從朔雀的話,留了下來。

吉吉布爾和侄子們在陽臺玩耍,他在每時每刻都能聽見朔雀的腦波,聽見朔雀心裏在想什麽。

“好好留在這裏,替我照顧好三妹,還有吉吉布爾。”

這是朔雀臨走時說的最後一句話。

吉吉布爾斜靠在墻上,看向無盡的巖原,他下意識四處搜尋,卻找不到臆想中的那個人。

他走了,好像帶了個箱子,箱子裏裝著巖靈花。

吉吉布爾有種失落感,他錯失了朔雀臨行的道別,至今沒有收到朔雀的道歉和問候,朔雀把他當做和三妹一樣重要的人。

吉吉布爾垂下眼眸,不甘心地想:我就不能比三妹更重要一點?

朔雀的腦波沒有回覆他,他知道,朔雀已經走遠了。

蕭樹在大戰中僥幸逃過一劫,現在在家裏陪莫多莉等待生產期。

“還有半個月。”蕭樹更改了金屬板上的倒計時,用的是炭筆。

“我的肚子現在一陣陣地痛,感覺到不了半個月。”莫多莉抓著蕭樹的手,試圖從蕭樹剛勁的臂力上分解一些痛苦。

“沒事的,我在你身邊。”蕭樹把莫多莉撥到懷裏,吻了一下她的頭發。

玉乞和牧媛躺在床上看書,書是一沓厚厚的布料,上面用黑色的顏料抄寫了區中心典藏室裏的資料,這些是朔雀吩咐人去抄寫的,抄完,就逐戶送到,讓所有人了解巖原區的過去。

玉乞把書放下,靠在墻上,翻著眼皮,長吐一口氣:“好在蕭山當時只吃了一點,只是神經受了點損傷,其他方面還算健全。”

牧媛:“蕭洋也挺過來了,我覺得蕭家兄弟都福大命大,有貴人們庇佑。”

蕭山在廚房剝蟲子,剔掉不能吃的部分,把殼、腸腺和排洩物堆放到一旁。

蕭洋在打下手,忍不住道:“我們終究幹起了老本行,相比打仗,我覺得獵捕更適合我們。”

蕭山:“可現在沒有魚和蝦了,巖原地底的水幹涸了,以後能吃的東西只會越來越少。”

蕭洋從小就不喜歡吃東西,對於蕭山的感慨,他並沒有感同身受,只是附和:“是啊。”

吉吉布爾把幾個侄子放到飛行器上,提醒:“抓穩了,我要把它推下去了。”

侄兒侄女最小的兩歲半,最大的七歲。

飛行器從十樓一躍而起,吉吉布爾掌控著方向,耳邊響起孩子們嘈雜的聲音,一個個歡快地像剛會扇動翅膀的雛鳥。

“要落地了——”吉吉布爾提醒。

小孩們尖聲叫著,嘴巴撅起來,發出“唔啊”的聲音。

飛行器滑出去,在地上擦出一道淺淺的痕跡,孩子們從機器上跳下來,顛簸著腳步,嘻嘻哈哈地朝不同方向跑出去。

“別走遠了!”吉吉布爾喊了一聲。

不遠處,一個護衛橫刀擋在一個女人面前,不讓那女人走,兩人僵持著,護衛忍不住罵了幾句,那女人也發瘋似地吼叫。

吉吉布爾朝侄兒侄女們集結道:“都回來,我這裏有好吃的!”

侄兒侄女又從各個方向聚過來,從吉吉布爾手裏拿肉幹吃。

“都別亂走動了,那邊有叔叔阿姨在吵架,你們等一會兒再過去。”

大侄子看見起爭執的兩人,驚呼:“那護衛要殺掉那個女人。”

吉吉布爾朝大侄子頭頂拍了一掌,“別說話!”

護衛幾次撕扯女人的袖子,女人回頭護著自己,朝一個方向跑。

吉吉布爾看清女人的長相,是波倫人。

護衛是舟木。

按照朔雀的囑咐,這幾個女人不能放,為首的賣藥女得知朔雀不在,行為越發肆意妄為,把金銀貼身裹滿,要逃。

“你們還沒交出解藥,不能離開巖原區。”舟木一再警告。

賣藥女捏住了舟木的軟肋,知道舟木再怎麽恐嚇,都不會把她真殺了,她只顧往前跑,這一次,她是鐵了心要走。

大侄子出動,竄出去,攔在賣藥女面前,裝作大人模樣,質問:“你腰裏別的什麽東西?金光燦燦的。”

幾個弟弟妹妹也挪著小短腿,像企鵝似地追過來,把賣藥女圍起來。

賣藥女先對大侄子下手,把大侄子推倒,跨過去,捂緊了身上的金銀財寶,又跑了一段距離,腰上突然一陣刺痛,身上裹好的布松開,藏在夾層的金銀松松響響掉落一地。

舟木舉著刀,精準地劃開了賣藥女私藏的布囊,也劃傷了賣藥女的腰,刀刃鋒利,只掃到皮肉,傷口不算深,但嚇唬嚇唬人夠用了。

吉吉布爾以為舟木真要動手,勸了半句:“別……”

後邊的話沒說完,賣藥女從袖間揮出一道白色粉末。

好在舟木反應夠快,用胳膊遮住了口鼻。

侄兒侄女就沒那麽幸運了,嗅到一點,便暈倒了。

吉吉布爾用手護住了幾個小的,舟木也用空著的胳膊接住了大的。

賣藥女又伺機逃逸,舟木揮出刀刃,架在賣藥女脖子上。

“還逃?”舟木威嚇,“你剛撒的什麽東西?”

賣藥女不吱聲。

舟木騰起怒火:“不說,就割了你的舌頭!”

賣藥女糾結片刻,不情願道:“是空荼粉,他們睡不了多久,一會兒就醒來了。”

吉吉布爾想起巖原區的水被投毒,用的就是這種讓人昏睡不醒的藥物。

投藥人撞上門了,這種機會確實不能放過。

舟木:“那你就守著他們,要是晚上之前醒不來,就刮你脖頸上這片肉,你這麽年輕,刮掉肉,過幾天又會長好的。”

賣藥女哆嗦了一下。

吉吉布爾:“我得帶孩子們回去,睡在這裏,可能會著涼。”

舟木知會,一手仍架著刀,另一只手對賣藥女上下摸索,檢查身上是否藏了別的東西。

賣藥女身上每一寸肌膚都被舟木摸了個遍,又羞又臊,無奈脖子上架了刀,抵抗就是死。

賣藥女還要活著回去,要親眼看到爸爸接替邳波的位子,真正成為波倫區掌權的人。

“忍一時,風平浪靜……”賣藥女在心裏默默重覆。

確定了賣藥女身上沒帶什麽東西,舟木才敢帶賣藥女上樓。

吉吉布爾架好了飛行器,解釋道:“這飛行器只能搭上我和這幫孩子,等我把他們送上去了,我再下來接你們。”

舟木點頭應道:“好。”

“這樓真高啊,你們用什麽東西修起來的?”賣藥女擡頭看見高聳入雲的大樓,通身反射著水波一樣的白色紋路,她早就註意到了,一直想登上去看看。

吉吉布爾從腰間抽出蛇皮繩,把暈倒的幾個侄子綁在飛行器上,防止晃動的時候從高空掉下來。

“用的是你們波倫區沒有的東西。”吉吉布爾回了一嘴,發動機器,緩緩升至半空。

賣藥女心裏不屑:不就是一堆破銅爛鐵嗎?等波倫區徹底征服了你們,看你們還能囂張多久……

飛行器飛到空中,像一只碩大的蝙蝠,斜向上轉動角度,直到機身貼住樓層外的墻壁飛上去,落到第十樓的陽臺上。

陽臺是近似三角形的形狀,只不過折角帶了一點弧度,整棟高樓的每層都是一個正方形,像盤子一樣疊在一起,只不過延展上去,盤子的角度慢慢偏移,越往上偏移得越嚴重,使整棟樓遠遠看去沒有明顯的棱角。

走到樓底,賣藥女才真正被樓棟的巍峨綺絕震撼到,外壁被打磨得光滑,像黑色的水磚,巖原區沒有大風,也沒有沙塵,使這棟樓終日呈現著新鮮潔凈的面貌,加之屹立在巖原上,更顯出幾分聖潔的味道。

第二趟下來,吉吉布爾的臉色黑了一個度,舟木以為吉吉布爾身體不舒服,詢問:“你也中毒了,看起來臉色不太好。”

吉吉布爾吐出兩個字:“沒事。”希望舟木不要再追問了。

帶出去的幾個孩子,豎著出去,橫著回來,孩子的父母已經嚇得丟了魂了,吉吉布爾作為監護人,自然承擔一切過錯,包括忍受所有家長的唾沫腥子。

賣藥女趴在飛行器上,身下像一個去掉蓋子的方盒,安全圍欄壓下來的時候,又像烤架夾住了肉餅,賣藥女心驚肉跳一番,飛行器上天,迎面刮來的風吹得賣藥女睜不開眼,等安全降落在陽臺上,賣藥女吐了一地。

所有人都怔住了。

“她是誰?”牧媛問。

幾對父母抱著孩子,在陽臺上透風。

“她是……”吉吉布爾卡了一下,把“投毒犯”三個字壓在喉嚨。

“她是奴役。”舟木直截了當扣上了帽子。

蕭樹眉頭一皺,察覺到事情沒那麽簡單,對身旁的人說:“你們先進去,不要待在這裏了。”

牧媛和玉乞抱著孩子鉆進屋裏,莫多莉的聲音從裏面飄出來:“發生什麽了?”

裏屋的門“砰”的一聲叩住。

賣藥女還是頭暈惡心,沒人管她,她就自己跑到陽臺上嘔吐。

舟木提著賣藥女的衣領拎進來,“別趴在陽臺上吐,以後巖原區全是你的嘔吐物。”

賣藥女捂住嘴,蹲在地上。

舟木沖賣藥女嚷道:“一會把你自己吐的東西收拾幹凈。”

吉吉布爾輕嘆:“我來吧。”說著,去廚房的火爐裏取了炭灰,撒在嘔吐物上,看上去就沒之前那麽惡心了。

舟木眼神向屋裏巡視,嘴巴突然變得不利索:“三妹呢……”

吉吉布爾:“她去區中心了,說屋裏太悶了,她要去那裏看書透透氣。”

舟木不由地笑了一下:“三妹還真挺特別,去關禁閉的地方透透氣。”

吉吉布爾背靠在陽臺上,仰著脖子,望向天空,輕輕閉上眼睛。

這是吉吉布爾透氣的方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