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71

關燈
071

短暫修整後,所有護衛和工匠開始投身制作飛行器,按照朔雀制作的模型,其他人照貓畫虎做著,把木頭削皮,裁切,粘合成板,再用銼刀雕出曲面,外凸內凹,像蝙蝠的翅膀。

成品不斷打磨,最後成型的是一架三角形的飛行器,借助風力,可以從幾百層的高樓上滑翔出來,平安降落,但降落點在離樓一百米遠的地方,有時候會滑翔到幾百米開外的地方,一頭栽進沙漠裏。

朔雀對照著瓦片上的說明不斷改進,最後磨尖了飛行器的頭部,又糾正了飛行人員的姿勢,使飛行器能垂直向下滑翔,快落到地面的時候,再打開發動機,讓飛行器的頭揚起來,平穩落地。

吉吉布爾坐在遠處的石頭上,看朔雀指揮著飛行器滑來滑去,乘坐飛行器的人不斷發出尖叫,各式各樣的都有,吉吉布爾砍一會兒木頭,便擡頭看那群人尖叫,一棟高聳入雲的樓每天都飄落幾只癲狂的蝙蝠,畫面極其吊詭。

三妹被關進蜂窩房裏已滿一個月,起先時時刻刻擔心自己會死,朔雀幾次進來翻閱瓦片,都把三妹嚇得瑟瑟發抖,窩在角落,把身體縮成一團,怕朔雀報喝血之仇,替巖原人了結了她。

可朔雀進進出出,並沒有理她,有時候註意到她了,只對她說一句:“好好面壁思過。”

三妹眼睛向上瞥著,不敢吭聲。

時不時有護衛給她送吃的,都是偷偷摸摸地放到門口,喊一聲她的名字,等她出來了,那護衛站在門口用手指著地上的飯,做著口型,用手刨著掌心,把一團空氣送進嘴裏:“送你的,吃飯。”

三妹沒敢接,站在那裏,盯著護衛看一陣子,等護衛離開了,她又繞進屋子裏。

不敢吃,怕是斷頭飯。

三妹戒食了,整日不吃不喝,累了就睡,醒了就在屋裏瞎轉悠。

蜂窩房分很多個不同的房間,裏邊的構造各不相同,有一間四面漏風的,千瘡百孔,外邊的光線透進來,一束束光柱打在地上,三妹好奇地走到墻邊,透過墻上的窟窿朝外看。

過一陣子,就會有新的護衛拿著飯盒從坡面下來,端給她。

蜂窩房中間有個大廳,地上是格子樣式的巖磚,灰黑的,表面刷了一層反光材料,隨著視線移動,能看見白色的波光向周圍漾開。

三妹走到巖磚上面,用腳踩了幾下方格磚,沒什麽特別之處,沒有彈性,也不會形變。

周圍的墻壁是用打磨成弧面的巖石鋪成的,頭頂是微縮的地表模型,三妹一眼就看見一座高高聳立的巖原峰,在地圖的北面。

三妹盯著那副地圖看,還能認出各個巖屋,一號位的巖屋在區中心西邊,面積較大,越靠近邊緣的巖屋面積越小,屋頂也越矮,一片片擁擠在一起,有的甚至是門對門。

一股睡意湧來,三妹揉了揉眼睛,隨便找了個角落躺倒,背靠墻,闔上眼,意識逐漸混沌。

夢裏,她清晰地感知自己來到一片蓮池,光著腳,踩在濕漉漉的土壤上。

池裏開遍了荷花,粉艷的,仿佛剛洗濯過,綠色的荷葉團團包圍,葉面上的露珠沿綠色的葉脈滾動,掉進水裏,“吧嗒”一聲,像有人拿了釘錘在耳邊敲,清脆又空靈。

三妹看著那滴露水滾落,耳朵裏一聲“吧嗒”,睫毛微微抖動,腦子像撞鐘一樣,裏面的東西在左右回響、撞擊,直到把所有雜念都清空。

三妹用手指揉了揉眼睛,眼球上像蒙了一層濕潤的水膜,揭不掉,她眨了眨眼睛,一陣睡意湧上來,輕柔的,像一陣風拂過,鬢角的發絲揚起來,在臉上撓了撓。

她打了個哈欠,四處找能坐下倚靠的東西,比如一棵樹,或者一塊巖石,然而望出去,四面皆是海,海中分散著大大小小的島嶼,彼此不相連,島與島之間是水,水裏種滿了蓮花。

她又打了個哈欠,用手背貼了貼嘴唇,嗅到皮膚的味道,像吃過的肉皮。

腳下踩的土壤散發出濕潤的氣息,像下過雨,裏面漂浮著塵埃的味道。

“吧嗒——”

又一滴露珠掉進水裏,發出清脆的響動,沿著水面蕩過來,留下細細的波紋,震得她腦子又激蕩了一陣,像有個鈴舌在裏邊。

荷葉相互摩擦,發出“呲呲”的聲音,疊在一起,像兩片翅膀在拍打,三妹朝水裏望去,看見兩片荷葉緊緊貼在一起,葉柄在水力的推動下向旁邊彎折,帶動荷葉分開,“呼啦”一聲,像水鳥的翅膀拍打著水面,三妹下意識找哪裏藏著一只水鳥。

困意越來越濃烈,逼得她上下眼皮打架,眼球上的水膜又像膠水一樣,把她的眼皮黏在一起,睜都睜不開。

“好困。”她念了一聲,就地躺下,也不管土壤裏有沒有臟東西,直接躺平,陷入短暫的睡眠。

淋淋的雨聲飄過來,她感到很多細細毛毛的雨絲落在她臉上,癢癢的,忍不住伸手去撓。

一瞬,雨下大了,雨絲變成雨點,落在臉上,像豆子一樣,打得臉上的皮肉生疼。

雨聲逐漸變大,吵得她神經衰弱,仿佛悶在一間噪音房裏,吵得她心緒煩悶,撐著手肘,從地上爬起來,那些雨落在土壤裏,沒有匯聚成水灘,也沒有讓土變成泥漿,土壤摸上去還是綿綿的顆粒感,由棕色變為深棕。

“什麽鬼地方……”三妹抱怨著,暴雨撲進她眼睛裏,她只能不停地眨眼,雨水淋得全身都濕透了,頭發蔫蔫地掛在臉上,水流從鼻頭落到下巴,再沖到地上,那些荷葉上濺落的雨滴聲,蓬蓬作響,悶重地傳進她耳朵裏,再加上連綿不絕的暴雨聲,她心裏的不安和憤怒一點點放大,無處宣洩,她只能抓起一把土,朝四面拋灑,這種方式不僅沒能緩和她心裏的焦慮,反而讓她愈加煩躁。

“什麽破地方……”三妹站起來,走了半步,又在雨裏滑倒,她握緊拳頭,發瘋似地捶著地上的土,又朝水邊爬了幾步,一把扯掉花柄,連同上邊的蓮花摘下來,那花有大象腦袋那麽大,她舉起來,頂在頭上,擋住了一部分雨,過了一陣,花芯裏聚滿了雨水,朝側邊一傾斜,花瓣反扣下來,蓋在她頭上。

聒噪、暴雨、困頓……

擾得她心神不寧,從生下來到現在,從沒誰這麽欺負過她,她看見水裏撐起的大團荷葉,往前匍匐,等伸手夠到的時候,身體忽然向前滑去,沖進水裏,啃了一嘴的淤泥。

“氣死我了——”

三妹胸脯劇烈起伏著,一睜眼,周圍的景象又恢覆如初,她依舊躺在中央大廳,靠在冷冰冰的弧形墻上,地上是方格磚,頭頂是地貌圖。

從沒做過這麽真實的夢。

三妹摸著胸口,像岔氣似的,氣得她差點暈厥過去。

“什麽鬼地方……”

她一遍遍抱怨著,回想剛才的夢境,仍覺得像真實發生的。

她把頭靠在墻上,平覆了好久,依然沒能從剛才的驚嚇中徹底恢覆,藏書室摞起來的幾片瓦塌落,在地上撞出稀裏嘩啦的聲音。

三妹心臟猛地跳了一下,仿佛回到了剛才的蓮池,露珠從葉面滑落,發出“吧嗒”一聲,震得她魂飛魄散。

“籲——”

三妹摸著心口,調節著呼吸,藏書室的幾片瓦掉了,應該是沒堆放好,三妹緩緩站起來,走出一步,心臟又開始加速跳動,所有聲音都在刺激她的敏感度,哪怕是腳底發出的聲音,要是聲音再大一點,她絕對會瞬間嚇死。

她小心翼翼挪著步子,像做賊一樣,進到藏書室裏邊,看見成堆的瓦片,亂糟糟地散在地上,有的一層層堆起來,壘得像山一樣,有的鋪在地面,邊邊角角殘缺。

她不識字,隨手拿起一片瓦,上邊密密麻麻鐫刻的字,在她眼裏像鬼爬蟲,一筆一劃都凹進去,看了也是白看。

耳邊突然響起“劈劈”聲,是從隔壁幾個房間傳過來的,三妹挨個房間轉悠了一圈,每個房間的顏色深淺不同,有一個房間一角殘留著燒焦的衣服布料,墻上有紅色的漆塊,不均勻地撒在那裏,也像某種凝固的血斑,因為時間過去太久,血已經變成棕黑色的痂塊,像潮濕墻壁上滋生出的苔蘚。

隔壁的房間腳下的磚塊是零散的,踩上去,磚塊不停地活動,發出石材碰撞的響聲,三妹蹲下去,把幾個石磚搬開,磚面上是黑色的餘燼,用手指一抹,會留下黑色的粉塵,底下是一個中空的井字型坑,四四方方的角落也殘留著灰燼,裏面摻雜著棕色的布料碎片,已經腐蝕為石膏樣的黃白色。

再繞到旁邊,就回到了那間戳滿窟窿的房子裏,窟窿裏卡著一張臉,眼睛沖她眨巴著,一閃而過,又伸進來一只手,手上勾著一個布袋,裏邊裝著東西,把袋子撐得疙裏疙瘩。

“吃的!”二妹在墻外叫了一聲。

三妹走過去,接過袋子,拆開袋口,裏邊裝著各種水果,圓的梨、橙子,還有長的香蕉、甜瓜。

二妹的眼睛又在窟窿裏晃了一下,悄悄說了聲:“走了。”

三妹看見窟窿裏那雙海藍色的眼睛,沒說話。

二妹趴在墻上,臉側到一邊,回憶著昨晚的夢,頭皮發麻,她以為三妹和她做了同樣的夢,但送水果時,三妹還是好好的,沒有變光頭。

到底只是個夢,就是太真實了些,讓二妹雲裏霧裏的,做什麽事都會分神。

昨晚,她和一群護衛紮堆在沙漠區睡了一晚,她夢見沙漠裏住著一群女人,身上穿著珍珠貝殼做的衣服,薄薄的一層,身材高挑,長相和巖原區的人一樣,就是沒有頭發。

她站在中間,周圍一圈都是這種打扮的女人,所有人都看向她,包括三妹。

三妹站在前排,光頭,身上穿著白、黑、紅三種顏色過渡的裙子,眼淚汪汪地看著她。

她問三妹怎麽了。

三妹說:“姐姐昨天飛出去撿珍珠,遇到雷暴,被擊中了,掉進海裏,沒人找到她的屍體。”

二妹聽見“姐姐”兩個字,一時半會兒沒反應上來。

是哪個姐姐?

是莫多莉、可達爾她們,還是從小就夭亡的大姐,聽朔雀說,媽媽抱著大姐出逃的時候,絆了一下,摔死了。

空中滑出“撲棱棱”的翅膀聲,六個光頭女人,穿著珍珠裙,身後長著一對粉白色的肉翅,從天而降,落到地面,翅膀在身後收斂,她們穿過人群,走到二妹身邊,每個人臉上都是壓抑苦悶的表情,其中一個女生握住她的手,艱難地傳達:“對不起,我們還是沒找到蕭娜,她可能沈進海裏,被食肉的魚類吞進去了,這幾天海上風浪很大,我們不能靠海水太近,會被卷進水裏……”

二妹聽得楞楞的,她突然發現站在這裏的每個女人背後都有一雙肉翅,但個別沒有,三妹就沒有,她把手背在身後,摸了摸,也沒有。

“對不起,去捕珍珠和扇貝應該是我們共同的事,但那天我們和蕭娜吵架了,她把稀缺的粉珍珠都拿過去,給自己做衣服,一個也不分給別人,我們孤立了她,讓她一個人去海邊……”

二妹掐了一下手,很疼,疼得她皺了一下眉。

這仿佛不是夢,就是現實。

這裏只有女人,腳底只有沙漠,頭頂是碧藍的天空,沒有雲彩,四周看不到海,但空氣裏有微風拂過,她猜,海在很遠的地方,所以需要翅膀帶她們飛過去。

那對肉翅,皮膚包裹著裏邊的骨頭,骨頭動一下,就能在表皮上看見一塊凸起的東西緩慢地游動,逼真到極至。

人真的能長出翅膀。

為什麽她和三妹沒有。

站在面前嘰裏咕嚕說一大堆話,傾訴衷腸的女生擡著臉,哀求似的問二妹:“那我們二號小隊以後還能去海邊嗎?”

二妹點了點頭。

“謝謝,謝謝你放過我們,我們以後不會再胡鬧了。”面前的女生低下頭,親吻二妹的手背,然後流著淚,露出一個興奮的微笑,翅膀忽然騰起,像一只巨大的鳥,飛到空中,盤旋了一陣。

三妹在隊伍裏哭:“姐姐,你不能放過她們,她們欺負蕭娜很久了,她們還欺負別人,欺負沒有長出翅膀的人,把她們在沙子裏拖行。”

“你胡說!”一旁的女生展開翅膀,拍過一陣風,把三妹呼倒在地上。

“你現在不就在欺淩別人嗎?”三妹眼淚從臉頰滑落,咬牙切齒地盯著對方,攤開手掌,在胸前晃了晃。

一道白光擊出,打在那女生胸口,兩條巨大的翅膀在沙漠裏拍打著,揚起漫天的塵沙,女生掙紮著,翅膀一點點失去力氣,墜落在地上,緩緩閉上眼睛。

在場所有人都驚動了,無數對巨大的翅膀舒展開來,遮天蔽日,影影憧憧,有幾個撞在一起,墜下來,又在貼近地面時重新滑翔而上,飛向四面八方。

二妹這才摸到食指上戴了枚青金石戒指。

三妹和其他幾個沒有翅膀的女生站在原地,擡起掌心,朝天空中發射電光,一道道白色的電流竄出去,天空中飛旋的人裏,有幾個被擊落,拍打著翅膀,落下來,在沙漠裏騰起一抔黃沙。

二妹嘗試伸出手,把那枚戒指對準天上。

突然,兩個黑影罩過來,一左一右,拉起她的胳膊,把她帶離地面。

夢做到這裏就醒了,她看見周圍好多護衛還沒睡醒,心裏的緊張才消退了一些。

因為夢裏夢見三妹被霸淩了,她便從吉吉布爾那裏裝了幾個水果,帶過來,看望看望妹妹。

看起來沒什麽異樣,二妹冷靜下來細細想,篤定那就是一個夢。

那棟高樓建得像一把錐子,立在巖原區,無數個三角形飛行器從樓上沖下來,落到地面,也有一些通過電力從地面向上,沖到一定高度,機身變成水平線,橫在那一層樓的陽臺上。

二妹路過,看見眼前的景象,聯想到昨晚的夢,覺得一定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才會夢到人長翅膀,在天空上飛來飛去。

兩個護衛拿著刀,從遠處匆匆走來,看見二妹,面色凝重,打了聲招呼:“你站在這裏做什麽?”

二妹指著旁邊的高樓:“看看那些飛行器,覺得很新奇,居然能飛上飛下。”

兩個護衛對視了一眼,眼神中漫過猶豫的神色。

二妹笑道:“你們兩個去哪裏?我現在沒事幹,剛好我們一起。”

其中一個護衛撕了撕衣領,“那個……蕭燦,應該是你哥吧,屍首在沙漠區被發現了,找到時,被禿鷲啃的只剩骨架和腦袋了。”

二妹聽得驚魂失措:“你確定那是蕭燦的屍首?”

護衛:“臉還完整,隊伍裏好幾個見過蕭燦的,都能認出來,檢查過屍體,發現他骨髓被抽走了,像人為的,禿鷲吃的話,骨髓不可能吃那麽幹凈。”

二妹驚得說不出話。

護衛:“我們現在去找朔雀,給他匯報一下情況,波倫區有我們的人,那些人帶信回來,說波倫區現在的王還是蕭燦,這就怪了,死了一個,還有一個,不知道波倫區還藏了幾個蕭燦。”

二妹回過神,分毫不猶豫:“我和你們一起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