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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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9
巖原區喧雜著一片閑言碎語，住戶們從巖屋裏出來，議論剛才發生的地震。
朔雀端坐在屋裏，緊閉雙眼，進入了夢境，他置身一片白茫茫的天地間，手伸出去，能在白色霧氣裏消失，像藏進了一片雲。
周圍的氣體飽含水分，朔雀感覺臉上敷了一層冰涼黏膩的雨霧，腳底在左右搖晃，他努力尋找重心，卻跌進一片白茫茫的草地上，草坪濕軟，蜷曲，他把手掌壓在上面，擠出了一團煙霧，那株白色的草消失於無形，擡頭，看見天上布滿了星鬥，一尾鯉魚式樣的星群在緩緩移動，魚尾輕輕拍打著，天空的繁星跟著顫栗，像被漾開的水波。
他在草坪裏走著，耳邊發出沙沙的聲音，被踩過的草片刻化為煙霧，飄散到空中，和周圍一片白茫茫的霧氣融在一起。
突然，天上那條魚用力甩著尾巴，拍打著星空，帶動周圍的星星劇烈晃動，溢散，像波濤洶湧的怒海，像水花一樣激落，星星點點地落下，拖著長尾，墜入白霧之中。
朔雀仰起頭，看見迎面飛來一顆星，在白霧裏若隱若現，劃出璀璨奪目的光，刺進他的眼睛，眼看那團光越靠越近，映照得眼前極至的亮，極至的白，他用手遮住眼睛，等待那顆巨星落下。
身後砰然一聲巨響，朔雀被震得腳步顛簸，調整著重心，雙手平展開，身體彎下。
又有幾顆星星朝地上砸來，朔雀抱住腦袋，低伏姿態，聽見周圍響起密集的驚雷聲，大地劇烈晃動，震耳欲聾的聲音打碎了他的意識，一瞬空白，又一瞬被魚尾拍打星空的畫面填滿，意識撕扯、粉碎，化為烏有……
周圍漫進飄渺的草絮和煙霧裏，朔雀感到臉被人輕輕撫過，眼睛睜開一條線，看見一片草葉在眼角漂浮，他伸出手，捏住那片葉子，頃刻化為一縷煙霧，淡淡散去。
按照巖原區歷史的記載，這裏是空荼區，一旦涉足，將永遠沈睡。
“醒來了嗎……看上去還在睡……”
“哪有坐著睡覺的……”
耳畔縈繞著一群人細碎的聲音，朔雀的意識仍在空荼區飄蕩，他看見模糊的人影從一片白霧中顯現出來，他睜大了眼睛，周圍的環境一瞬暗下來，有兩名護衛，還有幾個老人。
“醒來了！”一個護衛叫道。
“朔雀，那些礦坑天天往外運石頭，巖原峰都震好幾回了，我兒子上巖原峰摘花，地震了，他連翻了幾個跟頭摔下來，渾身都是傷。”一個老人抱怨道。
“地震了？什麽時候的事……”朔雀站起來，情緒激動，想起剛才冥想時看見天上的魚在拍打尾巴，數萬顆星星落下來，將地上的草變為煙霧。
夢裏的場景竟在現實中成真了。
“昨天夜裏震了三次，有兩名工人埋在石堆底下，還沒找回來，上峰的路也堵了，全是落石。”護衛說。
朔雀上前一步，走到所有人中間，安撫道：“等高樓建起，那座峰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到時候把波倫區的水引過來，用水泵送上去，你們也不用每天跑那麽遠的地方去取水了。”
護衛年輕氣盛，對朔雀不十分信任，“那樓修完，得到什麽時候？波倫區的水又如何引過來？你說的水泵，怎麽安到那麽高的樓層上去？”
後邊幾個老人也笑起來，揶揄著：“他是外人，不了解我們這裏的情況，要是說的一一實現不了，他用一百條命也換不回來！”
朔雀堅定道：“說到的一定會做到，從現在起，所有護衛不用夜巡了，所有住戶也集中過去，每天只做一件事，修樓！”
站在前邊的兩名護衛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問朔雀：“那麽多人，憑什麽聽你的？”
朔雀一時啞聲。
憑什麽聽他的，這句話聽起來刺耳又殘忍，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像一種標記，隨著時間的流逝，這種標記好像變淡了，但護衛的一句話，又讓他是奴隸的身份凸顯出來。
巖原區的人一直對貴人很追崇，他們當中很多人甚至沒見過貴人真正的樣子，卻依然信奉巖原區的秩序，貴人擁有大量資源，住在區中心，可以憑借廣播指揮調度別人，其他巖原人只選擇遵從。
如果巖原人只選擇聽貴人說的話，那便搬出貴人讓他們信奉。
朔雀沈默良久，開口：“蕭蟬是巖原區的純種貴人血脈，他可以不吃不喝，不休不眠，如果你們想繼續得到貴人的庇佑，讓蕭蟬平安歸來，那就堅持修樓，直至把巖原峰鏟平！”
老人們睜大了眼睛，驚慌道：“你在胡說些什麽？巖原峰是我們的神峰，沒有巖原峰，巖靈花就不會生長，我們的女兒死後，就永遠消失了，她們的魂靈無法留存下來，無法重回家園，你這麽說，不僅害了所有巖原人，也害了整個巖原區！”
朔雀：“巖靈花生長的那層巖土，會取下來鋪在巖原，你們如果想帶回家，也可以栽種在盆裏。”
護衛聽完，覺得有幾分道理，不再辯駁了，順著朔雀的意思：“那就先修樓，按你說的，把三百五十六層樓建起來。”
站在後邊的老人依舊搖頭慨嘆：“不行的，你動了我們的神峰，神要降下來責罰你的。”
朔雀眼中浮起明亮的光澤，“不會的，神會祝福我們的。”
巖原區的工事加快了修建速度，原本一天蓋五層樓，現在一天能蓋十幾二十層樓，巖原峰的礦石也加快了開采速度，峰上餘震不斷，每當有碎石滾落，站在樓上放哨的護衛就會吹哨提醒，讓峰腳的工人提前撤離。
巖原峰的高度不斷下降，到年底，已經下降到三百米的高度，而一旁高聳的樓層，卻已經建到兩百多層。
一年一度的婚禮盛宴在巖原峰頂盛開的花叢中舉行，這是最後一場在峰頂舉辦的宴會，過了今年，高樓修成，巖原峰會永遠消失。
冗雪因為失血過多，沒能挽回生命，遺體陳放在18號位的巖屋中，冗雪的父母不同意護衛將兒子的屍體投餵給沙漠裏的禿鷲，每天寸步不離地守著。
婚禮當天，三妹和一個叫六時的護衛到朔雀那裏主動投案，交代自己逃跑的事實。
婚禮的氛圍開始變調，參加婚宴的民眾把三妹和六時圍起來，怒聲責罵：“食人鬼！喝了一個人的血，還想再喝下一個的，我們巖原區的男兒都被你吸幹抹凈，你還不死！”
人群裏一個女人探頭探腦，踮起腳，朝六時臉上瞅了半天，突然尖叫：“六時！你做什麽呢！”
六時聽見聲音，擡頭望去，看見一個長相熟悉的女人撥開眾人，朝他直沖過來，六時神色大變，往三妹身後縮了縮。
三妹看那女人比她大不少，猜可能是六時家裏人，能讓六時躲在後邊不出來的，很可能是六時的媽。
“六時！你想把我們全家害死是不是！”女人扯著嗓門大叫，一巴掌扇下來，沒打到六時臉上，被六時躲過去，扇到了三妹脖子上。
三妹頓時感到脖子上一片火辣，焦灼難忍，用手掌蓋住，往後倒退，踩到六時的腳，又用手拍了一下六時的腿，讓六時讓開點。
“出來！”六時的媽媽繞著三妹轉圈，手從三妹肩膀伸過去，抓住六時的衣服，扯了一下，沒扯著，又去抓六時的頭發。
朔雀見狀，趕過去阻止，拉住六時媽媽的胳膊。
人群裏又竄出一個男人，拉住朔雀的臂膀，用指尖懟到朔雀額頭，嘴巴顫抖，半天沒罵出一個字。
三妹哭著跪在地上，頭磕到地面，肩膀抽動著，發出抽啜聲。
六時也跟三妹一起跪下，護著三妹的頭，任由媽媽撕扯衣裳，領口被撕裂了，沿著半邊身體扯下去，露出一條胳膊。
新郎新娘站成一排，正在跟隨腳下的節拍跳舞，因為人群的哄亂，打破了腳下的節奏，新人們一對對站定，停下舞姿，看著六時父母和朔雀起爭執。
起先，沒人願意出頭，眼睜睜看著朔雀被打臉揪頭發，被六時父母居高臨下地欺負蹂躪，人群裏鴉雀無聲。
直到六時從背上抽出一把銀光凜凜的劍，對準自己的脖子抹了一刀，鮮血從傷口橫溢出來，染得胸膛一片血紅，原本袖手旁觀的民眾才上手幫忙，控制住六時的父母，互相配合，摁手的摁手，掰腿的掰腿，迫使兩人冷靜下來。
三妹聞到一股血腥味，吸進去，品出苦澀的味道，她驚顫著瞥過眼睛，看見旁邊倒著一個人，身體下漫出一片紅色，頭發和半張臉都浸在血水裏，身體尚留一絲餘溫，唯有空氣是沈默的，沒人說話了。
六時的媽媽面部扭曲，像極盡人間的悲苦，腰彎下來，連同尊嚴和驕傲一同彎下來，無聲地撕裂、哀嚎。
三妹嚇得捂住眼睛，嘴巴咧開，嘴唇顫抖著，氣息從鼻子裏粗重地呼出來，從此刻起，她對血這種東西避而遠之，一看見便會作嘔，感覺喉嚨黏黏的，沾滿了臟東西。
朔雀怔了一下，看見地上僵死的屍體，幾乎是發生在一瞬的事，六時就果斷選擇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三妹！”朔雀臉色黯淡無光，眉頭浮起憂懼，“是你自己逃跑的？還是這個護衛跟你一起逃跑的？”
三妹聲音壓得很低，低進塵埃裏：“是他砍掉我手上的繩，和我一起走的……”
六時的媽媽撲上去抓住三妹的頭發，嘶吼著：“我要殺了你，你這個毒害人的鬼怪，你不得好死！我要殺了你……”
六時的爸爸也激動地用腳踢踹，身後的人牢牢控制著他的身體，使他無法靠近三妹，他忍無可忍，朝地上吐了一口痰。
三妹伏在地上，動也不敢動一下，只想快點結束這一切。
朔雀走到三妹跟前，她的頭發觸到他的腳尖，縱使徹底斷了關系，不認這個妹妹，他也不舍自己分掉身上一半的血，把這個妹妹從小拉扯大，他分給她自己一半的生命，要是三妹死了，他的一半生命也分不清是幹凈還是渾濁，他餵血救活的那些人也說不清是不是變惡了。
“你從巖原峰逃走，為什麽不跟我說，不跟其他哥哥們說？”朔雀語氣平淡，透著無奈。
“我以為我不會回來了……”三妹抽啜。
“那為什麽又回來了？”
“六時說他會照顧我一輩子。”
朔雀看見三妹微微抖簌的睫毛，像小時候趴在他耳邊，玩鬧累了，闔上眼睛，睫毛簌簌顫栗，撲打在嬌嫩的臉上，鼻孔裏呼出奶和血混合的味道。
他是不忍殺害一個他親眼看著從小長到大的親人，但民眾怨恨她，即使他替她去死，也消解不了民眾心裏的積怨。
朔雀問站在身邊的一個護衛：“巖原區的律法怎麽講，像這種情況，六時放了三妹，六時又自殺了，三妹該承受什麽罪過？”
護衛半晌沒有回答，眼珠在眼眶裏盤桓著。
朔雀在巖原區生活這麽久，也確實沒聽說過巖原區的律法，所有巖原人克制守約，即使發生一些偷盜巖靈花的事，大部分巖原人也會認為是波倫區的人來偷盜的。
人群裏一個老人說：“以前處理蕭芃剌的時候，是在區中心吊起來，用磷火燒死的，所有犯了大惡的人都應如此，必須處死。”
朔雀望著腳下遍地盛開的巖靈花，像一只只白色的蝴蝶落在一片黑域裏，從此點亮了整個夜晚，白色象征著純潔，在這片純潔之地築結愛情，本來是幸福美好的事，那些白色葉片上卻濺灑了紅色的血，染上一層暴力和血腥。
朔雀哀嘆一聲：“那就等樓修完，把巖原峰頂的巖靈花移到平地來，再執行處決。”
幾個老人憤慨道：“讓她多活一天，就多讓我們危險一天，現在不處決，若是哪天溜走了，上哪兒找她去？”
朔雀安撫道：“今天是巖原區的婚宴，一年舉行一次，成婚的年輕男女都在接受大家的祝福，接受這片土地帶來的祥和，這樣的日子，不應該有殺戮和血腥。”
幾個婦人皺著眉頭，對趴在地上的三妹投去憐憫的目光，附和朔雀：“我也覺得今天不應該殺人，六時本就做的不對，他自殺是給眾人一個交代，可他沒想過今天有二十對新人成婚，巖原區遭受食人鬼侵犯，這麽多天死了十幾個人，小孩也都長睡不醒，六時還要帶這女孩來攪亂，他是不明事理！”
護衛不讚同婦人的觀點，“六時是最明事理的，他把狡辯的機會都交給三妹了，三妹想怎麽說就怎麽說，當時究竟是不是六時用刀砍斷繩子放三妹逃走，誰親眼看見了嗎？”
老人們紛紛搖頭：“沒人看見，八成是胡說的。”
護衛激昂陳詞：“這不就對了，三妹如果明事理，就應該學六時自殺，而不是讓我們動手。”
三妹聽見，爬到六時屍體上，從六時僵硬的手中奪那把長劍，朔雀上去阻止，“你哥還在波倫區遭人挾持，你就墮落到這種地步，為了死而死，我和你哥真是白養你了！”
三妹的手指被朔雀掰開，和那把劍分離，她死不了，也沒法再見眾人，撲在地上嚎啕大哭，衣袖浸在一片血跡裏，嘴唇也沾著六時死去淌落的血，她仿佛失去了嗅覺，再也聞不到血的味道，淚水從臉上漫進嘴裏，舌頭在嘗到一點鹹味和苦澀後，也漸漸失去了知覺。
朔雀一改往日的低聲下氣，對三妹訓斥道：“從今天開始，你就待在蜂窩房裏，哪裏也不許去。”
人群裏出來幾個護衛，把三妹從地上拉起來，拖著她的胳膊，帶離人群。
作為三妹的眾多嫂嫂之一，莫多莉抱著正在沈睡的兒子，站在人群裏，用一雙疑惑的眼神盯著朔雀。
她對朔雀代替蕭家做決定感到意外，更出乎預料的是，居然有這麽多護衛和居民願意聽從朔雀的決定，說到底，朔雀只是一個奴役。
婚宴的後半場氣氛變得冷清，現場的各種用蟲子做的食物也剩在盤子裏，沒人碰。
周圍的人稀稀拉拉地撤出去，腳下的巖靈花在風中搖曳，峰頂突然變得空曠，六時的屍體被清理掉，染上血的幾朵花變了顏色，開在一小簇茂盛的草叢中，顯得分外紮眼。
朔雀蹲在那幾朵花跟前，伸出手，碾磨著花瓣，想試試能不能把那血色擦掉。
莫多莉悄然站在身後，打破了寧靜：“朔雀，蕭蟬還沒回來嗎？”
朔雀回頭，看見長發舒展的莫多莉，抱著孩子站在花叢裏，長裙隨風飄動，比以前顯得更加溫柔，朔雀臉上露出訝異的表情。
莫多莉皺起眉頭，“他還回來嗎？如果不回來，能讓蕭樹回來嗎？”
朔雀：“蕭樹會回來的，蕭蟬也會回來的，他們現在在打仗，你知道兩區之間有條最窄的沙漠帶嗎？蕭樹和所有護衛都在那裏，正在疏通一條地下渠道。”
莫多莉禮貌地笑了笑：“好吧，我怕他去波倫區不回來了，蕭燦不就是去波倫區後再也不回來了嗎？波倫區到底是什麽地方，那裏和巖原區差別很大嗎？”
朔雀：“差別很大。”
莫多莉在風中瞇了瞇眼睛，搖晃著懷裏的孩子，捏著他的胳膊，把冰冷的手貼到自己臉上，忽然問：“波倫區有沒有人能救醒我兒子，朔雀，你是波倫人，你一定知道吧。”
朔雀：“波倫區有很多藥師，但我現在也沒法回去了，我只能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蕭燦身上，他如果愛我們，他一定會想辦法救我們的。”
莫多莉垂下眼皮，輕鄙地笑了一下，“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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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雀端坐在屋裏，緊閉雙眼，進入了夢境，他置身一片白茫茫的天地間，手伸出去，能在白色霧氣裏消失，像藏進了一片雲。
周圍的氣體飽含水分，朔雀感覺臉上敷了一層冰涼黏膩的雨霧，腳底在左右搖晃，他努力尋找重心，卻跌進一片白茫茫的草地上，草坪濕軟，蜷曲，他把手掌壓在上面，擠出了一團煙霧，那株白色的草消失於無形，擡頭，看見天上布滿了星鬥，一尾鯉魚式樣的星群在緩緩移動，魚尾輕輕拍打著，天空的繁星跟著顫栗，像被漾開的水波。
他在草坪裏走著，耳邊發出沙沙的聲音，被踩過的草片刻化為煙霧，飄散到空中，和周圍一片白茫茫的霧氣融在一起。
突然，天上那條魚用力甩著尾巴，拍打著星空，帶動周圍的星星劇烈晃動，溢散，像波濤洶湧的怒海，像水花一樣激落，星星點點地落下，拖著長尾，墜入白霧之中。
朔雀仰起頭，看見迎面飛來一顆星，在白霧裏若隱若現，劃出璀璨奪目的光，刺進他的眼睛，眼看那團光越靠越近，映照得眼前極至的亮，極至的白，他用手遮住眼睛，等待那顆巨星落下。
身後砰然一聲巨響，朔雀被震得腳步顛簸，調整著重心，雙手平展開，身體彎下。
又有幾顆星星朝地上砸來，朔雀抱住腦袋，低伏姿態，聽見周圍響起密集的驚雷聲，大地劇烈晃動，震耳欲聾的聲音打碎了他的意識，一瞬空白，又一瞬被魚尾拍打星空的畫面填滿，意識撕扯、粉碎，化為烏有……
周圍漫進飄渺的草絮和煙霧裏，朔雀感到臉被人輕輕撫過，眼睛睜開一條線，看見一片草葉在眼角漂浮，他伸出手，捏住那片葉子，頃刻化為一縷煙霧，淡淡散去。
按照巖原區歷史的記載，這裏是空荼區，一旦涉足，將永遠沈睡。
“醒來了嗎……看上去還在睡……”
“哪有坐著睡覺的……”
耳畔縈繞著一群人細碎的聲音，朔雀的意識仍在空荼區飄蕩，他看見模糊的人影從一片白霧中顯現出來，他睜大了眼睛，周圍的環境一瞬暗下來，有兩名護衛，還有幾個老人。
“醒來了！”一個護衛叫道。
“朔雀，那些礦坑天天往外運石頭，巖原峰都震好幾回了，我兒子上巖原峰摘花，地震了，他連翻了幾個跟頭摔下來，渾身都是傷。”一個老人抱怨道。
“地震了？什麽時候的事……”朔雀站起來，情緒激動，想起剛才冥想時看見天上的魚在拍打尾巴，數萬顆星星落下來，將地上的草變為煙霧。
夢裏的場景竟在現實中成真了。
“昨天夜裏震了三次，有兩名工人埋在石堆底下，還沒找回來，上峰的路也堵了，全是落石。”護衛說。
朔雀上前一步，走到所有人中間，安撫道：“等高樓建起，那座峰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到時候把波倫區的水引過來，用水泵送上去，你們也不用每天跑那麽遠的地方去取水了。”
護衛年輕氣盛，對朔雀不十分信任，“那樓修完，得到什麽時候？波倫區的水又如何引過來？你說的水泵，怎麽安到那麽高的樓層上去？”
後邊幾個老人也笑起來，揶揄著：“他是外人，不了解我們這裏的情況，要是說的一一實現不了，他用一百條命也換不回來！”
朔雀堅定道：“說到的一定會做到，從現在起，所有護衛不用夜巡了，所有住戶也集中過去，每天只做一件事，修樓！”
站在前邊的兩名護衛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問朔雀：“那麽多人，憑什麽聽你的？”
朔雀一時啞聲。
憑什麽聽他的，這句話聽起來刺耳又殘忍，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像一種標記，隨著時間的流逝，這種標記好像變淡了，但護衛的一句話，又讓他是奴隸的身份凸顯出來。
巖原區的人一直對貴人很追崇，他們當中很多人甚至沒見過貴人真正的樣子，卻依然信奉巖原區的秩序，貴人擁有大量資源，住在區中心，可以憑借廣播指揮調度別人，其他巖原人只選擇遵從。
如果巖原人只選擇聽貴人說的話，那便搬出貴人讓他們信奉。
朔雀沈默良久，開口：“蕭蟬是巖原區的純種貴人血脈，他可以不吃不喝，不休不眠，如果你們想繼續得到貴人的庇佑，讓蕭蟬平安歸來，那就堅持修樓，直至把巖原峰鏟平！”
老人們睜大了眼睛，驚慌道：“你在胡說些什麽？巖原峰是我們的神峰，沒有巖原峰，巖靈花就不會生長，我們的女兒死後，就永遠消失了，她們的魂靈無法留存下來，無法重回家園，你這麽說，不僅害了所有巖原人，也害了整個巖原區！”
朔雀：“巖靈花生長的那層巖土，會取下來鋪在巖原，你們如果想帶回家，也可以栽種在盆裏。”
護衛聽完，覺得有幾分道理，不再辯駁了，順著朔雀的意思：“那就先修樓，按你說的，把三百五十六層樓建起來。”
站在後邊的老人依舊搖頭慨嘆：“不行的，你動了我們的神峰，神要降下來責罰你的。”
朔雀眼中浮起明亮的光澤，“不會的，神會祝福我們的。”
巖原區的工事加快了修建速度，原本一天蓋五層樓，現在一天能蓋十幾二十層樓，巖原峰的礦石也加快了開采速度，峰上餘震不斷，每當有碎石滾落，站在樓上放哨的護衛就會吹哨提醒，讓峰腳的工人提前撤離。
巖原峰的高度不斷下降，到年底，已經下降到三百米的高度，而一旁高聳的樓層，卻已經建到兩百多層。
一年一度的婚禮盛宴在巖原峰頂盛開的花叢中舉行，這是最後一場在峰頂舉辦的宴會，過了今年，高樓修成，巖原峰會永遠消失。
冗雪因為失血過多，沒能挽回生命，遺體陳放在18號位的巖屋中，冗雪的父母不同意護衛將兒子的屍體投餵給沙漠裏的禿鷲，每天寸步不離地守著。
婚禮當天，三妹和一個叫六時的護衛到朔雀那裏主動投案，交代自己逃跑的事實。
婚禮的氛圍開始變調，參加婚宴的民眾把三妹和六時圍起來，怒聲責罵：“食人鬼！喝了一個人的血，還想再喝下一個的，我們巖原區的男兒都被你吸幹抹凈，你還不死！”
人群裏一個女人探頭探腦，踮起腳，朝六時臉上瞅了半天，突然尖叫：“六時！你做什麽呢！”
六時聽見聲音，擡頭望去，看見一個長相熟悉的女人撥開眾人，朝他直沖過來，六時神色大變，往三妹身後縮了縮。
三妹看那女人比她大不少，猜可能是六時家裏人，能讓六時躲在後邊不出來的，很可能是六時的媽。
“六時！你想把我們全家害死是不是！”女人扯著嗓門大叫，一巴掌扇下來，沒打到六時臉上，被六時躲過去，扇到了三妹脖子上。
三妹頓時感到脖子上一片火辣，焦灼難忍，用手掌蓋住，往後倒退，踩到六時的腳，又用手拍了一下六時的腿，讓六時讓開點。
“出來！”六時的媽媽繞著三妹轉圈，手從三妹肩膀伸過去，抓住六時的衣服，扯了一下，沒扯著，又去抓六時的頭發。
朔雀見狀，趕過去阻止，拉住六時媽媽的胳膊。
人群裏又竄出一個男人，拉住朔雀的臂膀，用指尖懟到朔雀額頭，嘴巴顫抖，半天沒罵出一個字。
三妹哭著跪在地上，頭磕到地面，肩膀抽動著，發出抽啜聲。
六時也跟三妹一起跪下，護著三妹的頭，任由媽媽撕扯衣裳，領口被撕裂了，沿著半邊身體扯下去，露出一條胳膊。
新郎新娘站成一排，正在跟隨腳下的節拍跳舞，因為人群的哄亂，打破了腳下的節奏，新人們一對對站定，停下舞姿，看著六時父母和朔雀起爭執。
起先，沒人願意出頭，眼睜睜看著朔雀被打臉揪頭發，被六時父母居高臨下地欺負蹂躪，人群裏鴉雀無聲。
直到六時從背上抽出一把銀光凜凜的劍，對準自己的脖子抹了一刀，鮮血從傷口橫溢出來，染得胸膛一片血紅，原本袖手旁觀的民眾才上手幫忙，控制住六時的父母，互相配合，摁手的摁手，掰腿的掰腿，迫使兩人冷靜下來。
三妹聞到一股血腥味，吸進去，品出苦澀的味道，她驚顫著瞥過眼睛，看見旁邊倒著一個人，身體下漫出一片紅色，頭發和半張臉都浸在血水裏，身體尚留一絲餘溫，唯有空氣是沈默的，沒人說話了。
六時的媽媽面部扭曲，像極盡人間的悲苦，腰彎下來，連同尊嚴和驕傲一同彎下來，無聲地撕裂、哀嚎。
三妹嚇得捂住眼睛，嘴巴咧開，嘴唇顫抖著，氣息從鼻子裏粗重地呼出來，從此刻起，她對血這種東西避而遠之，一看見便會作嘔，感覺喉嚨黏黏的，沾滿了臟東西。
朔雀怔了一下，看見地上僵死的屍體，幾乎是發生在一瞬的事，六時就果斷選擇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三妹！”朔雀臉色黯淡無光，眉頭浮起憂懼，“是你自己逃跑的？還是這個護衛跟你一起逃跑的？”
三妹聲音壓得很低，低進塵埃裏：“是他砍掉我手上的繩，和我一起走的……”
六時的媽媽撲上去抓住三妹的頭發，嘶吼著：“我要殺了你，你這個毒害人的鬼怪，你不得好死！我要殺了你……”
六時的爸爸也激動地用腳踢踹，身後的人牢牢控制著他的身體，使他無法靠近三妹，他忍無可忍，朝地上吐了一口痰。
三妹伏在地上，動也不敢動一下，只想快點結束這一切。
朔雀走到三妹跟前，她的頭發觸到他的腳尖，縱使徹底斷了關系，不認這個妹妹，他也不舍自己分掉身上一半的血，把這個妹妹從小拉扯大，他分給她自己一半的生命，要是三妹死了，他的一半生命也分不清是幹凈還是渾濁，他餵血救活的那些人也說不清是不是變惡了。
“你從巖原峰逃走，為什麽不跟我說，不跟其他哥哥們說？”朔雀語氣平淡，透著無奈。
“我以為我不會回來了……”三妹抽啜。
“那為什麽又回來了？”
“六時說他會照顧我一輩子。”
朔雀看見三妹微微抖簌的睫毛，像小時候趴在他耳邊，玩鬧累了，闔上眼睛，睫毛簌簌顫栗，撲打在嬌嫩的臉上，鼻孔裏呼出奶和血混合的味道。
他是不忍殺害一個他親眼看著從小長到大的親人，但民眾怨恨她，即使他替她去死，也消解不了民眾心裏的積怨。
朔雀問站在身邊的一個護衛：“巖原區的律法怎麽講，像這種情況，六時放了三妹，六時又自殺了，三妹該承受什麽罪過？”
護衛半晌沒有回答，眼珠在眼眶裏盤桓著。
朔雀在巖原區生活這麽久，也確實沒聽說過巖原區的律法，所有巖原人克制守約，即使發生一些偷盜巖靈花的事，大部分巖原人也會認為是波倫區的人來偷盜的。
人群裏一個老人說：“以前處理蕭芃剌的時候，是在區中心吊起來，用磷火燒死的，所有犯了大惡的人都應如此，必須處死。”
朔雀望著腳下遍地盛開的巖靈花，像一只只白色的蝴蝶落在一片黑域裏，從此點亮了整個夜晚，白色象征著純潔，在這片純潔之地築結愛情，本來是幸福美好的事，那些白色葉片上卻濺灑了紅色的血，染上一層暴力和血腥。
朔雀哀嘆一聲：“那就等樓修完，把巖原峰頂的巖靈花移到平地來，再執行處決。”
幾個老人憤慨道：“讓她多活一天，就多讓我們危險一天，現在不處決，若是哪天溜走了，上哪兒找她去？”
朔雀安撫道：“今天是巖原區的婚宴，一年舉行一次，成婚的年輕男女都在接受大家的祝福，接受這片土地帶來的祥和，這樣的日子，不應該有殺戮和血腥。”
幾個婦人皺著眉頭，對趴在地上的三妹投去憐憫的目光，附和朔雀：“我也覺得今天不應該殺人，六時本就做的不對，他自殺是給眾人一個交代，可他沒想過今天有二十對新人成婚，巖原區遭受食人鬼侵犯，這麽多天死了十幾個人，小孩也都長睡不醒，六時還要帶這女孩來攪亂，他是不明事理！”
護衛不讚同婦人的觀點，“六時是最明事理的，他把狡辯的機會都交給三妹了，三妹想怎麽說就怎麽說，當時究竟是不是六時用刀砍斷繩子放三妹逃走，誰親眼看見了嗎？”
老人們紛紛搖頭：“沒人看見，八成是胡說的。”
護衛激昂陳詞：“這不就對了，三妹如果明事理，就應該學六時自殺，而不是讓我們動手。”
三妹聽見，爬到六時屍體上，從六時僵硬的手中奪那把長劍，朔雀上去阻止，“你哥還在波倫區遭人挾持，你就墮落到這種地步，為了死而死，我和你哥真是白養你了！”
三妹的手指被朔雀掰開，和那把劍分離，她死不了，也沒法再見眾人，撲在地上嚎啕大哭，衣袖浸在一片血跡裏，嘴唇也沾著六時死去淌落的血，她仿佛失去了嗅覺，再也聞不到血的味道，淚水從臉上漫進嘴裏，舌頭在嘗到一點鹹味和苦澀後，也漸漸失去了知覺。
朔雀一改往日的低聲下氣，對三妹訓斥道：“從今天開始，你就待在蜂窩房裏，哪裏也不許去。”
人群裏出來幾個護衛，把三妹從地上拉起來，拖著她的胳膊，帶離人群。
作為三妹的眾多嫂嫂之一，莫多莉抱著正在沈睡的兒子，站在人群裏，用一雙疑惑的眼神盯著朔雀。
她對朔雀代替蕭家做決定感到意外，更出乎預料的是，居然有這麽多護衛和居民願意聽從朔雀的決定，說到底，朔雀只是一個奴役。
婚宴的後半場氣氛變得冷清，現場的各種用蟲子做的食物也剩在盤子裏，沒人碰。
周圍的人稀稀拉拉地撤出去，腳下的巖靈花在風中搖曳，峰頂突然變得空曠，六時的屍體被清理掉，染上血的幾朵花變了顏色，開在一小簇茂盛的草叢中，顯得分外紮眼。
朔雀蹲在那幾朵花跟前，伸出手，碾磨著花瓣，想試試能不能把那血色擦掉。
莫多莉悄然站在身後，打破了寧靜：“朔雀，蕭蟬還沒回來嗎？”
朔雀回頭，看見長發舒展的莫多莉，抱著孩子站在花叢裏，長裙隨風飄動，比以前顯得更加溫柔，朔雀臉上露出訝異的表情。
莫多莉皺起眉頭，“他還回來嗎？如果不回來，能讓蕭樹回來嗎？”
朔雀：“蕭樹會回來的，蕭蟬也會回來的，他們現在在打仗，你知道兩區之間有條最窄的沙漠帶嗎？蕭樹和所有護衛都在那裏，正在疏通一條地下渠道。”
莫多莉禮貌地笑了笑：“好吧，我怕他去波倫區不回來了，蕭燦不就是去波倫區後再也不回來了嗎？波倫區到底是什麽地方，那裏和巖原區差別很大嗎？”
朔雀：“差別很大。”
莫多莉在風中瞇了瞇眼睛，搖晃著懷裏的孩子，捏著他的胳膊，把冰冷的手貼到自己臉上，忽然問：“波倫區有沒有人能救醒我兒子，朔雀，你是波倫人，你一定知道吧。”
朔雀：“波倫區有很多藥師，但我現在也沒法回去了，我只能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蕭燦身上，他如果愛我們，他一定會想辦法救我們的。”
莫多莉垂下眼皮，輕鄙地笑了一下，“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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