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64

關燈
064

運水不是長久之計,巖原區遣出護衛運過幾次後,波倫區在河流邊設置了水衛,專門看管河水,記錄每天的河流量以及潮水的高漲低落。

巖原區最後一次派護衛隊去河邊用桶裝水時,被埋伏在樹林裏的波倫區水衛用毒箭射傷。

回來時,有的護衛隊成員死在半路上,渾身變成紫色,傷口流出的血也是深紫色。

三妹在亂箭中亂跑,被二妹救下,兩人臥進草叢裏,沒被發現,僥幸逃過一劫。

周圍亂箭飛流的聲音消失了,三妹被捂上嘴巴,用一片衣服蒙住,臉貼在泥土裏。

“嗚嗚……”三妹叫喊著,不能出聲,只能用聲調代替。

“噓——”二妹提醒三妹不要出聲。

“嗚嗚,嗚嗚唔……”三妹昂起脖子,腳也跟著翹起來,像一艘尖角船。

“別說話!”二妹咬緊牙關,低啞著聲音,手掌叩在三妹嘴巴上,越叩越緊。

三妹臉色漲紅,覺得呼吸困難,快要窒息了,心裏忌憚道:姐姐怕不是要把我悶死在這裏吧?

頭暈暈乎乎的,地上小洞裏竄出的螞蟻一只跟著一只,已經爬到她眉毛和腳踝上了,三妹覺得皮膚上麻酥酥的,那些螞蟻好像鉆進褲筒,要和她來個親密接觸。

不行了……

三妹咬住二妹的手,宣洩著心裏的恐懼。

二妹痛得翻過身,松手把三妹放了。

“嚇死了嚇死了……”三妹跳起來,從一片草叢裏冒出窈窕的個子,不停地踢踏兩腳,抖落爬上身體的螞蟻。

一支箭飛竄而來,三妹聽到箭流聲,“咻”的一下,她側臉去看,那支箭擦著她的脖頸飛出去,戳進草裏。

三妹用手摸住脖子,朝樹林裏張望:人呢?為什麽只有飛箭,沒有人影呢?

三妹感覺腳脖子靠過來一只手,將她猛地往後一抻,當即摔了個狗吃屎。

一堆腳步聲逼近,三妹後脊毛颼颼的,才意識到自己闖大禍了,把那群賊心不死、暴殄天物的家夥吸引過來了。

三妹往前蛄蛹著,忽然感覺背後踩上一只腳,正正好踩在她腰椎上,讓她起也起不來,翻身也翻不了。

一頓掙紮後,背上那只腳消失了,緊接著是一聲慘叫,那人重重地摔進泥裏,三妹感覺地面為之一震,可想而知,那人的體重有多重,要是剛才用腳使勁踩她的腰,估計她的腰椎早就斷了。

餘光閃過一道影,三妹一仰頭,臉上就撒了一片泥點,嘴巴裏也落的是,她張開嘴,朝外吐著。

“呸!咳咳,咳咳咳,什麽東西,嘔——”

吐得半死不活,耳邊的刀箭砰砰嗙嗙響起來,她眼窩裏落滿了泥點,瞇得眼睛睜不開。

耳邊交戈聲漸漸弱下來,三妹用手刨了刨臉上的泥,支起膝蓋,跪在地上,四處張望,小小的腦袋從草叢裏冒出去,又很快縮回來。

“姐姐!”三妹兩手扒在泥地上,兩只膝蓋輪換著前進,二妹倒在離她幾米外的地方,臉上濺滿了血點,反手握住刀柄,刀尖插進泥裏。

“姐,你沒事吧?”三妹一路跪過去,扶起二妹的下巴,看見二妹低垂著睫毛,睫毛上還掛著零星的血點。

“姐,你……你太厲害了……你把那群人都殺了?”三妹激動地一把攬住姐姐的肩膀,埋頭大哭。

二妹耳廓微微動了一下,揮起一側的短刀,擋住了側面飛來的一只箭矢。

三妹聽見響動,哭聲戛然而止,擡起頭,看見那支箭矢橫著飛出去,落在草上。

二妹揚起頭,喘息道:“走。”

三妹緊緊攙扶著姐姐,從波倫區出來,穿過窄窄的沙漠帶,到達巖原峰腳,再從峰腳繞半圈,就到了區中心,三妹把二妹的胳膊架起來,繞過肩膀,使出渾身力氣支撐著,邊走邊說:“姐姐,再堅持一下就到了,再堅持一下……”

二妹心裏記掛的只有一件事,最後那支射過來的箭羽,說明樹林裏還有埋伏的人,可那人為什麽把她們放了?

回到家裏,蕭蟬蹲在門口拆推車的輪子,一邊的輪子從軸上松動了,蕭蟬塗了蝸牛身上分泌的汁液,重新把輪子裝好。

三妹拖著二妹從蕭蟬身邊經過時,蕭蟬頭也不擡一下。

若在平時,三妹也不會計較這點小事,可今天經歷了一場殊死搏鬥,三妹從虎口脫險,仿佛上了一堂課,無論遇到什麽事,生命是最寶貴的,親人也是最寶貴的,兩個妹妹都快被人用箭射死了,當哥哥的卻不聞不問,像無事發生一樣。

三妹眼眶一瞬洇濕,她突然發現,這個哥哥,根本不愛她們。

蕭蟬裝好輪子,把推車扔在門口,端著下巴,斜身靠在墻外,開始思量:用推車不是長久之計,能不能從蕭燦手裏借幾匹駱駝,或是幾匹馬,運輸起來會方便很多。

如果蕭燦不借,也就明示蕭燦和巖原區劃清了界限,他也不必對波倫區寄托希望了。

幾道車轍聲由遠處而來,蕭蟬看見那些人疲憊不堪,身上沾滿了雜草。

推車的護衛把車停在蕭蟬門口,臉上蒙著一層陰翳:“波倫區派了兵,駐紮在河水一岸的樹林裏,但凡遇到去裝水的,就用箭射,巖原區的護衛有幾條命?夠死幾回?”

蕭蟬聽完,眉頭微微一蹙。

這下,波倫區真把巖原區的路堵死了。

幾個狼狽逃竄的護衛把車扔到一號位,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臉色陰沈,像丟了魂般。

“不運了,我家裏還有老婆孩子,都指仗著我呢。”

“我也不去了,那箭上有毒,我看見一支箭紮進土裏,那搓草全部變成紫色了,幸好我躲過了,不然紮我身上,我也……”

護衛抱怨了幾句,看蕭蟬神色不對,沒再說下去。

蕭蟬朝地面的巖縫看著,巖原區的地勢是比波倫區低的,地下水由波倫區自東向西流進來,現在地下水已經汙染,這些水淤積在這裏,不能流散,也不能消毒,巖原區以後可能再沒幹凈的水喝了。

“我們需要再打一仗。”蕭蟬神色冷峻,終於下定決心。

開戰的消息傳開,所有護衛隊成員重新集結,高大的粒子束炮臺聳立在人群之中,像手持長刀的戰神。

“波倫區在河岸設伏,射死了三個巖原人,我們不能坐以待斃,他們的毒箭是遠距離攻擊,我們的粒子束也是遠距離攻擊,從今天開始,每個人配發一塊青金石,這種石頭,可以吸附粒子,你們將其佩戴於胸前,使用時,用手掌在胸前繞一圈,迅速將手收回,粒子束攻擊範圍可及百米開外。”

蕭蟬將自己曾在瓦片上研讀過的各種材料的性能學以致用,在巖原峰底開挖了一處青金石礦,這座礦山,在瓦片上記敘為青光墓。

一萬年前,巖原區的氣候還有天晴和風雨交加的變幻,高聳的巖原峰上種植的花朵從未遭遇過電擊,因為峰內藏有青金石礦,將電光從峰頂的裂縫導入,儲存在青金石中。

經年變化,現在的青金石礦已經流失了當年儲存的電能,蕭蟬通過多日冥想,參透了青金石的用途,它除了導電,還可以吸附粒子束。

全體護衛整裝待發,每人胸前佩戴一顆青金石別針,依然從波倫區繞城而過的河流進攻,選擇視野清晰的白天。

二妹和三妹留在家裏,二妹修養了幾日,體力漸漸恢覆,三妹守在床邊,寸步不離。

“姐,你醒了?我去找了一種拇指粗的蟲子,這種蟲子能產奶,我捉了五只,數量不多,我把它們體內的奶擠出來,在你昏睡的時候,滴進你的嘴巴裏,想著給你補充一點水分。”

三妹抓著姐姐的手,在臉上磨蹭。

“有能產奶的蟲子?”二妹笑著問。

“有!你還不信,我在巖丘裏找到的,以前我們去捉螢蟲的地方,你記不記得?”三妹眨著亮晶晶的眼睛。

“記得,你現在這麽厲害,能捉到以前從沒見過的蟲子。”二妹誇誇。

屋裏靜悄悄的,除了姐妹二人,再沒別人。

三妹從衣兜裏掏出一顆青色和金色夾雜在一起的石頭,有指甲蓋大小,放到二妹眼前。

“姐,護衛們現在佩戴這種石頭去打仗,我就納悶了,這石頭能打什麽仗,用它去砸人嗎?”

二妹看見石頭的顏色,想起朔雀講過的青金石,像撒了金箔的翡翠,應該就是這種石頭。

“這種石頭能導電。”二妹說。

“哦,意思是護衛們用這種石頭把雷電引來,把敵人劈死?”三妹說完,自己都覺得荒謬。

二妹眸色一沈:“這石頭從哪來的?”

三妹表情訥訥的,答不上來。

二妹瞇了瞇眼睛,失望道:“偷拿的就放回去,要是所有人認定你愛偷東西,以後還怎麽和你打交道?”

三妹“哦”了一聲,側過臉,看了眼櫃子上放的兩顆鴨梨。

這石頭,是送鴨梨那護衛從礦區帶給她的,說是原石,裏面可能儲存的有電,也可能沒有。

三妹站起來,兩手抱在一起,捏著那枚青金石,慢吞吞地走到門口。

好不容易得來的石頭,怎麽能輕易還回去呢?那麽大一片礦,也不差這指甲蓋大小的一顆。

三妹毅然轉身,“姐,你都替巖原區打過一次仗了,這次打仗,蕭蟬還是沒帶你,甚至沒給你發青金石,你,你就不氣嗎?”

二妹剛在想這件事,三妹不提還好,一提,更戳到她心窩裏去,她用胳膊擋住眼睛和額頭,遮蓋著眼睛裏蒙上的那層陰翳。

“姐!”三妹厲聲叫道,“你見多識廣,肯定知道這青金石怎麽用,我們也能帶著這石頭去波倫區幹架,你要是嫌我麻煩,你一個人帶這東西去,你不是最喜歡上戰場了嗎?年底要是嫁人了,你還怎麽去戰場上殺人啊?”

二妹被這句話點醒了。

年底,她和妹妹就滿十八歲了,按照巖原區的習俗,確實是十八歲開始婚配。

“姐!你去嘛!你去看看這石頭怎麽用,你要是學會了,以後更能保護我!”三妹把青金石塞進二妹手裏,用力把二妹從床上拽下來。

“你要幹嘛……”二妹連帶著被子滾到地上,被三妹拖行著。

“姐,你快去,隊伍剛剛走,走的是運水那條路,你跟上他們,看他們是怎麽用這小石頭引來閃電,呼風喚雨的。”

二妹心裏一直在悸動,心臟跳得厲害,她恨不得像三妹說的那樣,跟上隊伍,去波倫區看看這場戰役怎麽打。

可蕭蟬沒給她配石頭,她不能用三妹偷來的石頭上戰場,害了自己,也害了三妹。

“不去了!”二妹從卷成菜心的被子裏爬出來,沖三妹喊,“你把手松開,別拽我了,我去探望蕭珩和侄子,看看侄子恢覆好了沒……”

三妹的希冀落空了,她如此激動,是因為從那名護衛那裏聽到了許多關於巖原區的秘密,這些秘密,別人不曾告訴她,連朔雀都懶得和她講。

“那你自己去吧。”三妹撒開手,屁股往凳子上一擱,胳膊肘擔在桌沿,背對著二妹。

二妹知道,氣頭上的三妹,勸也沒用,便自己去了。

三妹腦子亂,心也亂,捧著那顆青金石,回憶起護衛講給她的話。

“巖原區幾萬年前的氣候和波倫區是一樣的,有晴天雨天,還有陰天多雲,狂風亂做,龍卷風從東邊席卷過來,裹挾著波倫區的河水和樹木,樹木是連根拔起的……”

“那時巖原區上空的波罩正在一點點損毀,因為區中心的貴人們在集中一切力量造粒子束武器,一種仿制古代的殺傷力極高的武器,以抵禦波倫區的侵犯……”

“粒子束武器需要吸收波罩的能量,因為耗費巨大,致使我們頭頂的波罩一點點消失,從此,巖原區只有一種天氣,白晝之後就是黑夜,沒有雨,沒有大風……”

三妹一遍遍回想,覺得世界真是好奇妙,她像打開了一扇大門,突然得知了巖原區的前世今生。

原來,巖原區也不是一成不變的。

那護衛最後說——

要娶她。

這枚青金石就是定情的禮物,他要在年底的婚禮上,娶她做新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