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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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4

吉吉布爾從典藏室繞到中控室,看見本就不大的房子裏又多了一批人,都是波倫人的長相。

朔雀解著腳上的輪滑鞋,一旁的人掠過朔雀的肩膀,視線落到吉吉布爾身上,下意識往後挪著身體。

朔雀安撫:“他是朋友,不是敵人。”

旁邊的人伸出手指,哆哆嗦嗦地指著吉吉布爾:“他是巖原人!”

吉吉布爾淡淡地盯著那個人,身子側過去,隱到墻後。

朔雀丟下鞋,赤腳跑到墻後,看見吉吉布爾靠在墻上,抱著雙臂,在想些什麽,聽見朔雀過來,吉吉布爾歪過臉,目光掃了一下,整個人無精打采的。

“他們是新來的,還不認識你。”朔雀解釋。

“來太多人了。”吉吉布爾恨鐵不成鋼,“他們都不長腦子的嗎?往敵人槍口上撞。”

“巖原區離波倫區最近,洪水洗劫波倫區時,他們只能逃到這裏。”朔雀伸頭往外望了一眼,又縮回來,“他們警惕心很強,縮作一團,也不亂跑。”

吉吉布爾仰起脖子,頭抵在墻上,“那讓他們去修地下住的巖穴吧,你不是說,要給所有人修住的地方嗎?”

朔雀:“現在就開始?”

吉吉布爾眼睛盯著屋頂的縮略地圖,“現在就開始吧,這裏所有破損的建築都修好了,只差那個……”吉吉布爾揚起下巴,“那是點位圖,任何一戶有人出門活動,上面都會有白色的點移動,標記那個人的軌跡。”

朔雀擡頭看著懸在巖屋頂部的地形縮略圖,看得有些入迷:“我一直有個疑問,像這般先進的裝置,為何會出現在寸草不生的巖原區?”

吉吉布爾:“我之前翻看瓦片上記載的史料,寫到歷史是循環往覆的,巖原區的人最先開啟新一輪的輪回,他們勇敢無畏,從一無所有的地方重新出發……”

朔雀:“那巖原區未來會發展成什麽樣子?”

吉吉布爾:“可能會重回過去的城市模型,人們居住在高聳入雲的塔房裏,天空是黃沙一般的顏色……”

朔雀:“這裏有沒有修築完整,這麽多天都無人過問,我們為什麽還要修它?巖原區現在沒有移動的水源了,就算修好廣播,要廣播什麽內容呢?”

吉吉布爾:“廣播一些有用的東西,比如……天氣變化、雨量和水位變化,還可以介紹波倫區的風土人情,兩個區這麽敵對,是因為彼此從來未嘗試深入了解對方,現在修廣播的權利掌握在我們手裏,廣播播什麽內容,不是由我們決定的嗎?”

朔雀面露難色:“你打算控制這裏的廣播?”

吉吉布爾:“不可以嗎?我是巖原人,還是貴人的後裔,本來就生在區中心,現在有機會回來了,就不能在自己家做自己想做的事嗎?”

朔雀覺得這件事是不可能做到的,吉吉布爾只是一個分影,如果越矩,那幫區衛會來收拾他的。

但朔雀自知淪落到這個地步,他所剩的唯一,就只有吉吉布爾了,他緩緩牽過吉吉布爾的手,柔和而堅定地說:“我支持你。”

朔雀的手是溫熱的,吉吉布爾永遠能感知到這份溫熱的存在,可他是冷血動物,長久不進食,四肢冰冷,是不會被任何東西暖熱的。

腦波在空中斷斷續續地飄散,吉吉布爾聽見朔雀不止一次說:你註定會失敗。

表面上在鼓勵,打心眼裏卻瞧不起。

吉吉布爾已經分辨不清嘴上說的和心裏想的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朔雀看著吉吉布爾眼裏映出跳動的光,墻壁上懸掛的螢蟲還在袋子裏飛來飛去,氛圍漸漸變得暧昧。

朔雀:今天中午,吉吉布爾好像在心裏抱怨,我沒有做好兩口子該做的事,那現在,天色已晚,時候差不多了……

吉吉布爾察覺到朔雀的臉慢慢移近,嘴巴微微嘟起來,眼神意亂情迷,看起來像要對他做點什麽,他同時聽見朔雀心裏在想:何不在今晚徹底要了你,把你的心神鎖住,讓你只忠心於我一人……

吉吉布爾在朔雀將吻未吻的時候,擦著朔雀的唇角落荒而逃,心想:我可是貴人,你一個亡國敗犬,也想鎖住我的心,沒門!

朔雀不知道吉吉布爾為何不配合,只聽見空中飄來吉吉布爾的腦波:羞死人了……

不解。

明明已經那麽多次了,怎麽突然嬌羞起來了。

難道這個不是吉吉布爾,是蕭蟬為了混淆視聽,新造出的分影?

朔雀咽了咽唾沫,想起來覺得後怕,自我反思了一遍,意識到現在是非常時期,任何人都可能會被分影換掉,不同的分影,記憶停留在不同時間,如果眼前這個是假的,他的處境可就危險了。

吉吉布爾回到典藏室,典藏室沒有門,吉吉布爾用成堆的瓦片堆砌在門口,不讓外邊的人進來。

朔雀還是想確認一下,這個是不是吉吉布爾,短短半天時間,不可能被人調包。

門口的瓦片倒了一半,吉吉布爾轉過身,受到一丟丟驚嚇,沖朔雀喊:“你別過來!”

朔雀也被吉吉布爾強硬的態度唬住了,杵在門口,不敢亂動。

“我……”朔雀試探著吉吉布爾的反應,怕下一秒,吉布爾會炸毛。

吉吉布爾瞪著一雙湖藍色的眼睛,揚著臉,在等朔雀說完。

“我其實……”朔雀又蹦出兩個字。

吉吉布爾依然沒有反應。

“我其實想在巖原……”

吉吉布爾吞咽了一下,神情不大自然。

“我其實想在巖原區和你定居下來。”朔雀終於說完自己的真實意圖,像把體內積壓多年的淤塞疏通了,渾身的血液瞬間沸騰起來。

吉吉布爾因為緊張過度,沒有說一個字,不停地滾動喉結,吞咽著唾液。

朔雀一副板板正正的樣子,誠懇道:“還有,以後不要聽腦波了,用嘴交流就好。”

吉吉布爾:“為什麽?”

朔雀:“波倫區的波罩壞了,腦波傳遞時會受到幹擾,信息會失真,你聽到的,可能不是真實的。”

吉吉布爾快相信了。

朔雀到底在掩蓋真相,還是在透底?

人心隔肚皮,不聽腦波,真的摸不透一個人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

吉吉布爾自從讀了那些瓦片上記錄的歷史後,愈加覺得巖原區的先民偉大,他讀到咖黎王重振巖原,在巖原區快陷入城市迷陣的時候,站出來,提出恢覆古制,改摩天高樓為自然雨林,回歸首長制,采取集權統治,把巖原區死亡邊緣拉回來,立下不朽的功績,後邊才有七世女王執政的歷史。

像這樣的故事數不勝數,吉吉布爾對比今昔,總覺得今天的巖原人不人、鬼不鬼,征用大量奴隸,對他們使用嚴刑酷吏,終究有一天會遭遇自然災害的懲罰,有天神降臨,懲治這片土地上的罪民。

吉吉布爾萌生了扭轉這種局面的想法,把區中心的控制權奪回來,是讓巖原區回歸正軌的最有效的方法。

朔雀自然不知道吉吉布爾在謀劃這些,即使通過腦波,也只能聽到錯誤的信號。

“那我現在可以進來嗎?”朔雀弱弱地問了一句。

“不行!”吉吉布爾堅決拒絕,並且起了新的念頭,要給每間房子裝上門。

朔雀被拒絕同處一室,這是第一次。

“吉吉一定被騙了,那些腦波都是錯的,他怎麽還在聽。”朔雀擔心吉吉布爾被假象迷惑,又不敢強行對吉吉布爾做什麽,怕他受刺激,站到敵對面。

晚上,地面響起窸窣的蟲子爬過的聲音,在所有人都熟睡時,那些蟲子悄悄從門口爬進來,一個人影閃過,外邊一片寂靜。

朔雀睡到後半夜,身上奇癢無比,他不停用手撓著胳膊和臉,直到撓破皮,狠狠刺痛,痛到神經戰栗,整個人徹底清醒過來。

其他人還在睡,一邊睡一邊撓身上,有的人在睡夢中抓破了臉,暈出一片片紅色的濕疹。

朔雀搖醒身邊的人,“醒來!有蟲子!”

睡夢中的人一個接一個被叫醒,一睜眼,看見地上和墻上爬滿了指尖大小的蟲子,黑色的,拖著溜長的身體,爬行速度很快,尾巴尖尖的,上面生著鋸齒。

朔雀不知道這是什麽東西,只感覺到上半身麻颼颼的,幾十只蟲子爬上來,用尾部的鋸齒刺著他的皮膚。

“出去!大家都出去!這蟲子可能有毒!”朔雀大喊,把擠在一起睡的人全轟出去。

有幾個人反應遲緩,起身時,頭上臉上爬滿了蟲子,蠕動著,像蛆蟲爬滿的活屍一樣。

朔雀穿過人流,把那幾個重度傷患拉出去,推倒在地面上,喊其他人用手和衣服把那些蟲子驅走。

蟲子肆無忌憚地在蜂窩房裏行走,甚至把墻上啃食出小洞。

“吉吉……”朔雀又沖進去,蟲子從頂上掉下來,落在頭上,朔雀感覺頭上一會兒癢,一會兒疼,整個人的意識也不大清醒,好在能看清路,知道典藏室在右手邊第三個房間。

“吉吉!”朔雀喊著,眼皮上也墜著蟲子,紅腫一片,朔雀只好把眼睛瞇起來。

吉吉布爾靠在裏邊的墻,睜著一雙迷惑又恐慌的眼睛,看見突兀閃現在門口的朔雀,身上還掛滿了黑色的蟲子。

“你……”吉吉布爾齜牙咧嘴,從沒見過這麽恐怖的畫面,出於擔心,他站起來,腳高高擡起,在一堆雜亂的瓦片裏尋找落腳之地,跌跌撞撞地走出去,伸出手,想幫朔雀打掉幾只蟲子。

地上開始流動著像溪流一樣的黑色線條,吉吉布爾感到小腿有些癢,低頭看時,蟲子已經爬到他腿上,用尾部的刺紮進他的肉裏。

“嘶——可怕——”吉吉布爾剁了一下腳,跳到另一邊。

“快走,這裏不能待了!”朔雀下意識伸手,想拽吉吉布爾出來,一眼看見自己胳膊上全是蟲,又怕那些蟲子沿著他的手爬到吉吉布爾身上,朔雀又把手縮回去,焦急喊,“快走,去外邊!”

吉吉布爾慌亂地逃出去,看見門外地上躺了很多人,左右翻滾,讓同伴踢掉自己身上的蟲子。

“怎麽突然多出這麽多蟲,要殺人滅口嗎?”吉吉布爾看著面前的景象,發出一聲驚悚的慨嘆。

朔雀看見遠處的坡上一個人正匆匆躲到一堆石材後邊,充作掩體,掩護自己的行跡。

“在那!”朔雀用手一指。

幾個人順著朔雀指示的方向跑過去,在石材堆後邊揪住那個黑影。

“滾出來!居然放毒蟲,卑鄙無恥!”

幾個人扯住黑影的耳朵,撕扯出來。

黑影穿一身破布縫接的衣服,身材高大魁梧,腰間帶了把刀。

“是區衛!不要放過他!”眾人齊聲喊,把這個投毒蟲的區衛押解回去。

撕耳朵的人撕到半道,感覺手指一松,什麽東西脫落了,他大睜兩眼,看清自己兩指夾著的竟然是一只耳朵。

“媽呀!”那人把那只耳朵甩出去,原地做了一套高擡腿。

區衛一副愁容滿面的樣子,主動把另一只耳朵也卸下。

“他易容了!”眼尖的人立刻看出來,號召所有人,“扒下他的皮,看他到底是誰!”

區衛捂住頭,大聲求饒:“別扒了!求求了!先帶我去見朔首。”

旁邊的人一聽“朔首”兩字,當即停下動作。

“朔首……你認識朔雀?”一個人提道,“你……該不會是波倫人吧?”

說話的人把區衛的頭發拔起來,看他的眼睛。

“藍色的!是巖原人!”拔頭發的人高呼,“不要放過他!”

這名被押解的區衛一路拖行到朔雀跟前,扔到地上,臉先著地。

“朔首,這人要見你!”拖行區衛的人給朔雀打報告。

“見我?你要做什麽?”朔雀和區衛始終保持一定距離。

旁邊的人把區衛身上的刀解下,藏到身後。

區衛艱難地昂起頭,像一只胖胖的海豹。

“朔首,是我啊……我!”區衛揚起一張略微浮腫的臉。

朔雀沒認出來,看見區衛臉側沒有耳朵,眼睛又是藍色的,面容腫脹,身形威猛,以為對方要詐。

下一幕,現場的人都看呆了。

區衛先從臉上開始剝皮,剝到脖子處,被衣領卡住,只好解開衣服,袒露胸膛,從脖子處繼續往下剝皮,直到把腹肌和腿上續接的骨頭一並卸下,才現了原形。

“盧深忘?”朔雀疑惑之餘又大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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