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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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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9

巖屋有塊巖板是松動的,裏面存放著兵器,是軍械庫,蕭燦把大伯放在那裏,也是讓大伯和他畢生嘔心瀝血打制出來的武器做最後一次告別。

蕭蟬:“別哭了……”

蕭燦抽泣著,啞聲說:“我還沒告訴他們。”

蕭蟬把手搭在蕭燦額頭:“先睡,明天再說。”

天亮後,大哥蕭樹先醒來,站在大廳中央拉伸筋骨,準備給弟兄們獵捕食物,腳下的巖板翹起來一頭,每次用腳踩,都能聽見“哐哐”的聲音。

“沒蓋好……該不會有小偷來吧……”蕭樹蹲下去細細檢查,掀開蓋子,往下邊一瞅,瞅見爸爸躺在一堆兵器叢裏,眼睛閉著,臉上沒了血色。

“難道是昨晚下去找東西,睡下邊了……”蕭樹納悶,地窖裏不透風,在地窖睡覺,必須把頂面的巖板打開,不然會窒息而死。

“爸爸這是……”蕭樹腦海中閃過一絲極端的猜測,他立刻跳下去,等抱住爸爸的身體時,才察覺到爸爸沒有呼吸,身體僵直,已經死亡了。

“蕭洋!蕭山!爸爸……爸爸沒了……”蕭樹忍不住叫喊,渾身戰栗著。

幾個兄弟從窖口朝下望,望見蕭樹一人抱著爸爸,涕泗橫流,紛紛跳下去,圍在已然冰冷的屍體周圍。

“爸!”蕭風一聲慘叫,“爸,你怎麽丟下我們一個人走了!”

其他人也突然崩潰,仿佛群龍無首,一下子陷入絕望的悲慟之中。

“爸……你為什麽一個人留在這裏,是為了不讓我們看見嗎……”蕭逸哭得泣不成聲,俯在爸爸身上,眼淚滾進火焰蠶食後粗劣的衣服裏,爸爸沒換過衣服,一直穿這件打滿補丁的衣服,終日在火爐前打制器具,從躥出火星的爐口冒出一雙風霜不老的眼睛。

地窖的空間被武器擠占,剩餘的落腳之地局促狹小,蕭燦和蕭蟬站在地窖口,看著一眾兄弟哀痛悲鳴,也落下眼淚。

蕭珩在門外,不知道大伯已經離世了,只好奇門外拴著的兩個奴隸,樣子極其淒慘,臉上烏七八黑,像餓死鬼一樣凹陷的雙眼,幹涸的嘴唇,蕭珩在想,要不要給他們端個小盆盆,在裏邊裝一點水和吃食。

幾個兄弟從白天哭到晚上,蕭樹也不外出獵捕了,茶飯不思,哭得臉上落下兩道淚溝。

蕭珩抓回滿滿一筐蟲子,在門外剔起蟲屍來。

蕭蟬走到門口,和蕭珩並排坐著。

“大伯走了。”蕭蟬輕聲說,側臉看著弟弟的表情。

“走了?”蕭珩扭過臉,兩只晶瑩剔透的眼睛露出惶恐,“是我理解的那個意思嗎?”

蕭蟬:“離世了。”

蕭珩深吸一口氣,坐直,捂了捂嘴,“家裏再沒大人了。”

蕭蟬眼眶洇濕,摁了一下蕭珩的後腦勺,“你的思維怎麽這麽奇怪,大伯走了,你不傷心嗎?”

蕭珩臉上兩坨肉抖了一下:“傷心呀,大伯是個好人。”

所有人裏,最不悲傷的就是蕭珩了。

蕭珩只對吃的感興趣。

“按照巖原區的習俗,人死後,是要火化的,你能擔起這項任務嗎?”蕭蟬問。

“我去火化?我害怕屍體。”蕭珩的嗓子是嘶啞的,外加一點奶音。

“那這是什麽?”蕭蟬指了一下蕭珩手裏的蟲屍。

蕭珩盯著手裏被大卸八塊的蟲屍,腸子肚子都清理幹凈了,看起來確實也很殘忍。

“那你陪我一起。”蕭珩附加了一條要求。

“不行,你全權負責。”蕭蟬不退讓。

過了幾天,等弟兄們的情緒緩和一些,才開始著手大伯的葬禮。

巖原區所有區民都來悼念大伯,人群再次匯聚在一起,密壓壓地聚集在區中心。

大伯的屍體陳放在一張巖板上,所有人從面前經過時,都會往地上放一些祭品,然後雙手抱在一起,在下巴處搖晃,表達對亡人的追悼。

巖板上鋪滿了布料,過去的習俗是用磷火火化,現在磷火已經被水沖走,只能用布料代替。

蕭珩負責點火,家裏保留了火種,他取了一些過來,點燃布料,火焰騰起,包裹著那塊巖板,連同巖板上的人一起沒入記憶。

火熄時,凹槽處已是一堆骨末。

蕭珩哆嗦了一下,撞膽把骨灰掬進盒子裏,最後把蓋子蓋上,抱在胸前。

“蕭諦,終年120歲,在巖原區傾盡一生守護和平,用家裏的爐子打制了上萬件武器,在與波倫區的對抗中,不畏苦難,同婦女老人一道抵禦外敵,因心力交瘁,最終把生命留在這一天……”

蕭樹的眼圈烏青,盯著蕭蟬,像抽走了靈魂一般,眼神空洞而壓抑。

“巖原區永遠只有兩種顏色,而今,蕭諦是第三種色彩,如日月星輝,在未知的地方與巖原永伴,我們懷著敬仰和愛慕,以家園的永久和平告慰在天之靈……”

眾人低頭,靜默,抱緊拳頭,放在胸口,臉上帶著痛苦的表情。

蕭風閉眼時,側過頭看了一眼蕭樹,蕭樹滿面狐疑,盯著蕭蟬,許久後才閉上眼睛做哀悼。

大伯的骨灰被放置在區中心的蜂窩房內,寓意著大伯死後,會和貴人們一起去天堂享福。

站在一座座盤附在地面的破損建築前,蕭樹問蕭蟬:“你會修築區中心的建築嗎?”

蕭蟬:“不會。”

蕭樹:“巖原區以前有很多能工巧匠,現在有的技藝流失,有的已經老死,再也聚不齊那些人,我們把爸爸的骨灰放在這裏,晚上漏風,雨天進雨,要是再來場洪水,說不定會被洪流吹走。”

蕭蟬:“你剛才怎麽不提,我剛好在眾人聚集的時候問問他們。”

蕭樹聲音淡淡的,又像是一種故意:“我忘了。”

走到家門口,蕭蟬看見朔雀時,突然想起波倫區的工匠。

朔雀見蕭蟬駐足,擡頭用目光回應,那雙棕色的雙目中盡管刻盡疲憊,卻在看見蕭蟬的一瞬亮起來。

蕭蟬微張著嘴,剛要問,想想還是算了。

蕭燦後腳跟上來,看見朔雀灰頭土臉的模樣,扯著狗繩子罵起來:“你們天天待在這裏也不吱聲,有手有腳的不勞作,等死了也沒東西火化你們,就扔出去曝屍荒野……”

蕭逸摁住蕭燦的胸脯,換了委婉的說辭:“你們兩個會點什麽技藝?要是會捕獵,或是會建築,我們就把繩子解了,看你們也可憐,用繩子拴著也不人道。”

朔雀:“我——”

因為許久不說話,第一個字蹦出來時破音了,朔雀清了清嗓子。

朔雀:“我們會捕獵,之前和蕭蟬說好了,但蕭蟬沒放我們。”

蕭逸看向蕭蟬。

蕭蟬冷著臉:“捕獵有蕭珩,不需要他們。”

蕭逸:“那讓他們去修房子吧,讓他們自己琢磨琢磨,總比一直拴在這裏強。”

朔雀伸長脖子:“修哪裏的房子?”

蕭逸:“修區中心貴人們住的房子。”

朔雀:“貴人……”

蕭逸:“就是祖宗。”

朔雀:“是祖宗的祠堂?”

蕭逸用手敲了一下朔雀的頭頂,“是祖宗的宮殿!”

蕭蟬瞥了一眼蕭逸越界的手。

朔雀:“修東西,我不太在行……”

蕭燦不耐煩道:“這也不在行,那也不在行,還活著不死,又占地又浪費空氣。”

蕭風揮舞著彎刀湊上來:“把他們砍了算了。”

朔雀急忙改口:“我還記得一點……一點修繕的技巧,如果能在現場參照實物摸索摸索,興許就能修好了。”

蕭燦:“那我帶你們過去,要是修不好,就把你們扔到沙漠裏餵鷹。”

朔雀面色驚懼,身體被繩子拉倒,一看繩頭,正牽在蕭燦手裏。

蕭蟬站在旁邊,垂手而立,像個局外人,看蕭燦拉朔雀和吉吉布爾,像劊子手驅趕兩個行刑犯人,心裏沈沈地泛痛。

蕭風把彎刀繞了一圈,貼在背後,“還是蕭燦會,把兩條狗牽走了。”

幾個弟兄哈哈大笑。

蕭蟬想,蕭燦拉走,總比其他人拉走好,蕭燦雖然粗魯,但不會做敲碎人牙齒那麽殘忍的事。

蕭燦拉著兩人越走越快,最後直接拖著走,兩人在地上拉出一條汗水和血汙交雜的痕跡,蕭燦因為爸爸去世悲痛欲絕,此刻洩憤式地遷怒於兩個奴隸身上。

等拖到區中心,兩人身上已經蹭掉了一層皮,蕭燦把繩子一扔,鼻子裏哼出一聲悶氣,轉身就走。

朔雀看蕭燦一臉橫肉,以為會施展些虐待手段,沒想到戛然而止,轉身就走。

朔雀心想:這個蕭燦到底是和蕭蟬走得近,想必是蕭蟬告訴蕭燦要手下留情,蕭燦才撒開繩子走的。

吉吉布爾緩緩睜眼,折騰了這麽多日,早已精疲力竭,此刻能有力氣說話已經是奇跡了。

“這是區中心,蕭燦那條胳膊,就是在這裏斷的。”吉吉布爾說話漏風,像個小老頭。

“怎麽弄斷的?”朔雀問。

“為了救我。”

朔雀低下頭,知道吉吉布爾不是炫耀,而是平淡地陳述事實——蕭蟬真的有很多人愛。

“他為了救我,從那個坡面滾下去,區中心的粒子束擊中了我們。”吉吉布爾對這一段往事印象深刻。

“那我們一會兒也會被粒子束擊中嗎?”

“他們說區中心壞了,讓我們來修,那些儀器估計也壞了。”吉吉布爾的手動了動,“而且我們的手綁在一起,怎麽修?”

朔雀陷入絕望:“他們是想讓我們死,而不是修東西。”

吉吉布爾面如死灰,同樣在靜靜等待死亡。

晚上,寒風再次刮過,地面由黑色轉為白色,朔雀和吉吉布爾背靠背依偎在一起。

朔雀:“你餓嗎?”

吉吉布爾搖了搖頭。

朔雀的眼睛裏漾出平和的笑意:“你為什麽餓不死?”

吉吉布爾臉沈下來,怎麽聽怎麽覺得朔雀是在催促他死,吉吉布爾撇下嘴角,用肩膀撞了一下朔雀。

朔雀:“我說真的,你那幫兄弟都需要進食,你卻不需要,你兩個妹妹好像也不進食。”

吉吉布爾:“我天生如此。”

朔雀:“你弟弟卻吃得很多,你是不是基因突變了?”

吉吉布爾望向天空,幕沈沈的,藏匿了很多流逝在歲月裏的舊事,“我和我弟弟不是親的……”

朔雀眼皮跳了一下,眸子也跟著驚顫,“那你的那些兄弟……也不是親的了?”

吉吉布爾像失去了力氣,“是……”

朔雀:“那你是天上掉下來的,還是石頭縫裏蹦出來的?”

吉吉布爾苦笑了一聲,嘴角溢出恬靜的笑意。

朔雀聯想到蕭家弟兄裏有一個提到“貴人”,吉吉布爾長得貴氣無比,沒有其他弟兄幾個那樣的粗鄙長相,朔雀推測,吉吉布爾會不會是……

“貴人?”朔雀抵了一下吉吉布爾的背,“你是貴人?”

吉吉布爾壓抑在深處的記憶一點點喚醒,他記起自己走進蜂窩房,在裏邊找到很多刻在瓦片上的字,記述了“貴人”們的歷史。

“我們去區中心,去那些房子裏邊。”吉吉布爾急切地說,眼神鎖在破損的蜂窩房墻壁上,目光陷進房內的幽暗中。

如果把房子修好,意味著對區中心完全占領,更意味著對巖原區的完全控制。

這麽好的事,蕭蟬怎麽會故意讓給他們做呢?

吉吉布爾隱隱地想:定是蕭蟬也對這裏不抱幻想,給了我和朔雀一次改變巖原區命運的機會。

朔雀看見墻壁上伸出的圓柱狀長筒,像竹節一樣,一節比一節粗,筒眼正對著他。

“你確定我們再走一步,不會被你剛才說的什麽粒子束擊倒?”朔雀憂慮道。

“不會,你看,墻都破洞了,裝置的前半個已經被破壞了,被擰斷了,不會再發揮作用了,現在大型集會都在這裏舉行,沒有人被離子束擊中,證明那些東西都不再發揮作用了。”吉吉布爾興奮地解釋。

“那我們現在先站起來吧。”朔雀挨著吉吉布爾的背,嘴裏喊著節奏,兩個人同時發力,借助對方的支撐站起來。

他們向區中心挪步過去,從破損的墻面穿過,走進蜂窩房內部,看見墻上坑坑窪窪的巖石構造,像用沒有調制好的油漆塗刷了一遍,四周的墻面都有發射粒子束的炮筒,但現在都不工作了,頂面是巖原區的地貌圖,峰頂的形狀很清晰,屹立在北方,是巖原區的標志性坐標。

朔雀觀察著房間內的構造,“這和巖屋沒什麽區別,我還以為裏邊會嵌一些珍貴的金屬或礦產。”

吉吉布爾:“這裏的巖墻內壁穿插了多條隱線,可以走電流,以確保機器能夠正常運轉。”

朔雀:“你知道這麽多,應該會修吧,這裏看起來破破爛爛,地上還堆積了一層灰,現在已經沒人住了。”

兩人像抱團的螃蟹一樣側身挪動,從第一個房間走出去,穿進第二個房間,地上堆積著成百上千的瓦片,上邊刻著陰文,都是內凹的字體。

“這些是記述區中心的歷史資料,我記得我來過這裏。”吉吉布爾從瓦片堆裏拾起一片,上邊寫著:嗒羅羅礦石,紫色,其粉末可以醫治眼睛,如有盲人、視力衰弱、視覺暈眩者,可以用嗒羅羅礦石粉末塗治眼睛……

朔雀也挑了一片瓦,上邊寫:貴人區首領吉姑洱,856年產男嬰,取名寒蟬,因產子日在深冬,窗外有一只鳴蟬終日叫喚,吉姑洱於是以“寒蟬”為名,紀念歲月中這頗具意趣的一息……

朔雀看到“蟬”字,不由得和蕭蟬聯系起來,瓦片上記寫的“寒蟬”,會不會是蕭蟬?

朔雀轉過身,想看一眼吉吉布爾的表情,然而吉吉布爾和他背對背,埋著頭,在一堆瓦片裏翻弄,朔雀根本看不見吉吉布爾的臉。

當務之急,是把系手的繩子割斷,兩個人連在一起,做不成任何事。

朔雀看了眼手裏的瓦片,瓦片不厚不薄,邊緣不鈍不利,看上去不像刀子那般好使,能不能割斷系手的繩子,朔雀也拿不準,他把瓦片放到手腕處,摩擦到繩子的位置,嘗試著割了幾下。

吉吉布爾側過臉,感知到朔雀在割繩子。

“能割開嗎?”

朔雀急得出了一身汗,瓦片不夠鋒利,根本割不斷繩子,反而把手腕磨去一層皮,又疼又癢。

“割不斷……”朔雀洩氣道,把瓦片丟在地上。

吉吉布爾用手摸著繩結的形狀,凸起的小苞,一圈圈簇在一起,像曾經的馬倌給他綁的那種結,花結。

馬倌當時說,花謝了,結就解開了。

花謝……

吉吉布爾問朔雀:“花謝了是什麽樣子?”

朔雀被問得有些突然。

“花謝……就是花瓣雕零,最後只剩下光禿禿的莖稈。”

吉吉布爾按照朔雀的說法,用手剝開繩結上的花骨,將蜷起的像毛線球一樣的花骨展開,展成花瓣的形狀,第一朵花瓣底部脫開,掉下去,依次將所有的花瓣展開,直到所有的花瓣脫落,繩結自動解開。

一瞬間,手腕上的印痕淺下去,被束縛的痛感和拉扯感徹底消失,被繩圈壓覆的地方留下黏膩的汗液,晃動時,風帶去一絲涼意。

解開了。

比想象的輕松了一點。

朔雀垂了一下手,繩子從手腕滑落,他用手掌箍住手腕,轉動了幾圈,將手腕上被勒得高低不平的肉壓平。

吉吉布爾沒在意手腕上的傷,低頭在瓦片裏搜尋修葺蜂窩房的方法。

朔雀回頭看了一眼吉吉布爾,本來想和吉吉布爾慶賀一下重獲自由的激動之情,但看到吉吉布爾埋首在瓦片中無法自拔,一腔的激動之情被澆了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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