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4

關燈
034

大伯一臉苦相,臉上的皮肉走勢向下,眉頭也終日緊鎖著,胡子黑的白的夾雜在一起,看起來像個怨氣滔天的苦命老人。

大伯把二妹抱起來,放在臂膀上,拍著哄睡,嘴裏咿咿呀呀說著童謠。

“月亮長個半,水倒著灌

山川又四季,地往下陷

野鹿追野虎,草不生,天不明……”

蕭蟬聽著大伯哼出的童謠,覺得和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對上了。

“大伯,這是什麽時候的童謠?”蕭蟬忍不住問。

大伯瞇了瞇眼,像夜寐的獅子,回道:“剛編的。”

妹妹聽一陣,眼睛閉起來,睡著了。

三妹不哭了,睜著淚汪汪的眼睛,啃咬著手指,躺在地上,看天空。

“妹妹不哭!”蕭珩那張胖臉湊過去,本來想哄妹妹入睡,結果變成一場驚嚇。

“嗚哇——”妹妹的手指從嘴裏拉出來,拉出一道口水絲,開始號啕大哭。

大伯從容地換下一個,小小一個肉肉,包得像粽子一樣,放在臂膀,哄道:“磷火縱巖原,星溢滿天,魚蝦湖裏生,腹空饑寒,嬰啼共人怨,花空空,緣盡散……”

三妹聽著聽著,把手指吮進嘴巴裏,睫毛上掛著淚滴,長長的,像鳥的翅膀,一扇一扇,盯著大伯的臉。

“這個可以了。”大伯把三妹遞出去,讓蕭燦抱著。

三妹不哭了,二妹又開始哭。

二妹哭得稀裏嘩啦,眼睛擠成一個小水窪,嘴巴張著,舌頭來回滾動,鼻子裏流出鼻涕。

蕭珩看二妹要去舔自己的鼻涕,趕緊用手擦了一道,等二妹再去舔時,嘴巴周圍都是幹幹凈凈的。

二妹用舌頭頂住牙齒,吐出一串口水泡。

大伯拍著二妹的後背:“白天轉為夜,血染人間,情仇又恩怨,不憶不還,一王霸天下,風吹動,眼流空……”

蕭蟬臉有點僵,大伯給一歲小孩講這麽淒涼的童謠,總有種映照未來的驚懼。

那些詞要是變成真的,大伯是要負責的。

二妹也被哄睡了,躺在大伯臂腕裏。

“她們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蕭珩可憐道。

“一天都沒吃東西,那還得了,我去給你們捉魚去。”蕭燦起身要走。

“你要下去?”蕭蟬幽幽地瞥了蕭燦一眼。

好不容易上來,又要下去。

估計吉吉布爾和朔雀還在半山腰爬著,不知什麽時候就會上來。

蕭燦:“那你妹妹餓。”

蕭蟬:“等一會兒,等……晚上過了,你再下去。”

蕭燦不解,壓低聲音,“那是你妹妹。”

蕭蟬:“又不是你妹妹。”

蕭燦看不懂了。

妹妹是多寶貴的物種,死了以後要長成巖靈花的。

巖原區的人都把女兒當個寶,蕭蟬是要逆天而行嗎?

還是……單純地嫉妒妹妹?

“為什麽非要等明天,你妹妹餓,我爸和你弟說不定也空著肚子……”蕭燦以為自己在主持正義。

“妹妹睡著,怎麽吃,你把她吵醒,然後餵她吃?”蕭蟬有些生氣。

睡覺,是度過挨餓最好的方法,一旦吃東西,止不住地吃東西,下場就會變成蕭珩,一只虛胖的豬。

何況,妹妹根本不是什麽珍貴的物種,如果死後變成巖靈花更價值,不是應該早死嗎?

為什麽要一直餵養,等她們長大成人,嫁到別人家,死後,變成別人家的巖靈花,最後在采擷時,被人偷走,不明下落。

蕭蟬只是在闡述本質,他每次接觸妹妹,肋骨間都會隱隱作痛,忘不了那些被取血的日子,養父母如野獸般把他割開,橫起來,底下放著盆。

妹妹讓他心裏有陰影,有疤痕,待在一起,身上的汗毛總會立起來。

大伯睜開眼睛,眼尾耷拉著,有很多皺紋,“我們都在挨餓,這邊沒有人下去捕魚的,可能這片水很深,如果不會游泳,下去會淹死,如果要捕魚,得去一號位那邊,那邊的水都很淺,只到小腿。”

“那我去一號位,你們等著,我去抓些吃的來。”蕭燦似乎很急切,說完就走了,一瞬間將大男子主義暴露無遺。

蕭蟬沒想到蕭燦這麽犟。

晚上,周圍的住戶都睡著了,蕭蟬絲毫沒有睡意,他在等朔雀和吉吉布爾上來。

時間差不多了,如果一直爬,早該上來了。

又過了兩個小時,蕭蟬聽見遠處的人群一陣騷動,一個老婦人最先開始號啕。

“放開我孫子,放開……”

“你做什麽,他還是個孩子!”

蕭蟬轉頭望去,看見眾人圍簇著吉吉布爾,紛紛露出譴責的目光。

吉吉布爾做了什麽?

該不會把別人家小孩弄死了吧?

蕭蟬擔心吉吉布爾用他的臉去做壞事,起身去看個究竟。

吉吉布爾睜著一雙淺藍色的眼睛,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看不出是喜悅還是憤怒,那雙眼睛輕輕掃過周圍的人,慢慢停下來,眼神向下垂,猛地伸出手,從一個老人手裏奪過一個裹被褥的嬰兒,轉身拋下懸崖。

蕭蟬忍不了了。

吉吉布爾竟敢傷害巖原區的人!

蕭蟬迅速跑過去,沖開人群,抓住吉吉布爾的白袍子,圈進懷裏,用手掐住吉吉布爾的脖子,讓他的臉朝向圍觀群眾。

眾人捂嘴驚呼。

“這是對雙胞胎嗎?”

“他們怎麽長得一模一樣?”

蕭蟬掐吉吉布爾的手又伸進去一指,向眾人說明:“我是真的,這個是假的,他叫吉吉布爾,是波倫區的人……”

一個女人尖叫起來:“是分影嗎?”

眾人的表情五花八門,有驚異的,也有懷疑的。

“既然是分影,那秉性應該大差不差,兩個都不是什麽好人!”一個老翁跳出來說。

吉吉布爾腳底一軟,要倒下去,膝蓋微曲著。

“我是受人指使的,我逼不得已……”吉吉布爾眼珠瞥到一側,示意蕭蟬才是幕後的壞人,裝作苦苦哀求的模樣,“你放過我吧,我們現在是一條船上的人,你怎麽出爾反爾……”

蕭蟬的胳膊被吉吉布爾墜下去,吉吉布爾跪在地上,一副搖尾乞憐的模樣。

“你在胡說什麽?”蕭蟬皺起眉,極度厭惡這個一臉可憐樣兒的吉吉布爾,偽飾自己,像條狐貍。

“我已經殺了兩個女嬰了,你要挾我的,我都照做了,你還想怎樣?”吉吉布爾還在演戲,演得興致昂揚,一本正經地說瞎話。

“可惡!殺了他們!”一個老人帶頭喊。

“殺了這對惡鬼!守護巖原區!”眾人跟著喊起來。

所有人從毯子、衣服底下抽出武器,對準蕭蟬和吉吉布爾兩人。

蕭蟬知道這些是婦孺老弱,都沒多大力氣,要是幹一架,蕭蟬能一手打兩個。

但這些舞槍弄棒的不是敵人,是巖原人,是他的同袍,他怎麽能痛下殺手呢?

前排一些人露出恐嚇的表情,把刀尖刺出去,在蕭蟬胸前劃了幾下,蕭蟬往後一躲,又有一把劍從另一個方向刺過來,蕭蟬把吉吉布爾推到前邊,劍尖快落到吉吉布爾頭頂時,出劍的老人驚懼地往後收了一寸,刀下留情,那劍並沒有砍下吉吉布爾的頭顱,而是在吉吉布爾那張如花似玉的臉上劃出一道殷紅的口子。

在場的女人們都把眼睛捂上,不敢看,小孩被媽媽拉到背後,藏起來,老人們露出悲憤又憐憫的神色。

吉吉布爾眼角落下一滴淚,從傷口流過時,一陣蜇痛,他翹起睫毛,上面掛著淚珠,雙頰泛紅,像血桃花,一副殘花敗柳的樣子,卻無端地惹人心疼。

蕭蟬沒有看到那道口子,他站在另一側,看到的是吉吉布爾淒厲的側顏,像冰上雕飾出的一朵水仙。

看眾人的反應,蕭蟬猜到那一劍應該是刺傷吉吉布爾了,或許在肩膀,刺了很重的一劍,流了很多血。

蕭蟬借機說:“他被波倫區洗腦了,他為波倫區效命,他剛才扔了兩個嬰兒,扔下懸崖,大家親眼所見,我從來不做這樣傷天害理的事,我造了一臺分影機器,把大家的分影投射到波倫區去,給予大家第二條命,又去波倫區制造了水患,把波倫區徹底毀滅,大家有目共睹……”

所有人都聚焦著眼前這位青年人,從他一段段描述中,才回想起他之前的作為,也漸漸記起他的名字。

“蕭蟬……”一個女人翹起食指,小聲說給旁邊的人聽,“他叫蕭蟬,我記起來了,他造武器造得特別好……”

旁邊的人應和著:“地上的叫吉吉布爾,一聽就是外來人的名字,看著也白得過分,我第一眼看過去,還以為是個美女。”

蕭蟬情緒激蕩:“我和大家始終站在一起,今天看到這個叛徒傷害我們巖原區的後代,我實在看不下去,才挺身而出,如果我要偽裝自己,何不藏在人群裏,默默旁觀一切,永遠做幕後的推手,直到把這片的人都殺盡,可我是巖原區的人啊,我怎麽會對你們下手?”

此時,朔雀藏在峰頂底下一個小凹槽的地方,左右手各抱了一個嬰兒,這是他和吉吉布爾商量好的計策,現在計策實施到一半,下一步,到朔雀跳出來指認蕭蟬了。

可蕭蟬在上邊的一番說辭激烈慷慨,聽得朔雀一楞一楞的。

如果非要選一個分影作為最原始的蕭蟬。

朔雀會選吉吉布爾,而不是這個誇誇其談,能迅速扭轉危機的蕭蟬。

分影和分影之間確實會出現差異,像古老傳說裏寫的,從體內分出七魂六魄,不同的魂魄代表不同的情緒,又代表不同的欲望和心魔。

這是朔雀從小在古書上看到的。

巖原人把這種東西叫分影,沒有一點人情味,他們還把磷石叫磷漿。

朔雀看著從眼前的巖石縫裏湧出的一絲藍色的火焰,焰色純粹到極致,波倫區從巖原區采擷了許多磷石,這東西確實好用,只要控制劑量,就能供暖,同時不會灼傷人。

“要為了磷石拼一把嗎?”

比起搶奪磷石,朔雀其實更在意吉吉布爾。

在某一瞬,朔雀心潮湧動出針刺的緊張感,他腦海中冒出許多設想的畫面,吉吉布爾被眾人脅迫,壓制在地面,拳打腳踢,無情傷害。

朔雀看了一眼懷抱裏的嬰兒,把其中一個放到凹陷的洞裏,登上峰頂,隨後又彎腰趴下去,把另一個也抱上來。

所有人不約而同朝朔雀投來驚疑的目光,因為突然冒出來個人,還是棕色的眼睛,穿著打扮也和巖原區的不一樣。

朔雀站在原地,沖所有人禮貌地點了點頭。

“天!我的孩子!”一個婦人哭出聲,撲過去,把孩子搶過來,看見懷裏的嬰兒還活著,兩只眼睛卟登卟登地眨,一瞬喜極而泣,哭噎著,“我的孩子還活著,還活著……”

另一個婦人雙手抱在一起,眼裏溢滿淚光,乞求地走過去,問朔雀:“你能把他給我嗎?”

朔雀把剩下那個孩子遞出去,婦人面孔戰栗,兩只手抖著,接過自己的孩子,兩只手撥開纏在嬰兒臉上的被褥,露出粉嫩的臉蛋,用自己熱淚滾燙的臉頰貼了貼,嗚咽:“嗯——活著就好——活著就好——”轉而對朔雀鞠躬道謝,“謝謝你,謝謝你……”

朔雀兩只手立起來,沒有出聲,只用嘴型回道:不用不用……

婦人轉身走進隊伍,像捧起一件失而覆得的東西,把纖弱的身子藏在人群裏,再也沒有露面。

朔雀快步走到吉吉布爾身邊,眼裏忽而落下那道緋紅的口子,像月亮尖起的一角劃了一下,原本完美如珠玉的臉上多了一道無法彌合的血紋。

朔雀急忙扯下衣服,蓋住吉吉布爾被劃傷的側臉,心裏像住進一座冰窖裏,霎時寒意徹骨,凍得四肢都麻木起來。

蕭蟬往後退了一步,因為吉吉布爾的臉被衣服徹底遮住了,他沒看到那道觸目驚心的傷口,但還是吃了一驚,居然是吉吉布爾的臉受傷了。

那麽美的臉,把朔雀這個原本看起來還挺正常的人迷得不著四六,每天只知蹲在殿裏和美人尋歡作樂,連波倫區的水堤何時崩的都不知道。

美人破碎了,不再是完好的一面鏡子,朔雀再對鏡照著自己時,會是怎樣一種感受?

朔雀把吉吉布爾攬在懷裏,用手小心護著,像護一朵即將雕謝的花。

吉吉布爾破相了,很難再以全貌示人吧。

蕭蟬雖然憐惜,但一想到吉吉布爾不用再盯著自己這張臉招搖撞騙,心裏就像一瀉千裏的山川一樣舒坦。

大伯也聞聲過來了,從人群裏走出來,一雙警惕的眼睛勾著朔雀和吉吉布爾。

眾人向周邊退去,給大伯讓出一片更空曠的地面。

大伯為巖原區做了許多事,得巖原人民的擁戴,此刻大伯站出來,無異於群龍現首,所有淩亂的頭緒都會在大伯的抉擇下變得簡單明了。

“你們兩個,怎麽回事?”大伯言簡意賅,用手指著朔雀和吉吉布爾,兩只眼睛像鷹一樣探視。

朔雀哽住很久,平整情緒,對大伯說:“我們是波倫區的,眼下走投無路,不知去往何處。”

蕭蟬和大伯站在一起,表情逐漸剛毅,冷下臉,不動一絲感情,看著朔雀和吉吉布爾兩只離群之鳥,如捕食的狼王站在高山之巔,以絕佳的捕食視角叮咬自己的獵物。

“波倫區不歡迎你們。”大伯用氣憤的語氣說,臉頰的肉因為骨骼萎縮掉下來,懸在腮邊,蒼老而有力量感,讓人不由得尊敬他,聽從他的旨意。

朔雀聽到這句話,無異於給他的生涯判了死刑,他看著面前這位老者,雖然佝僂著脊背,但和年輕人的個子差不多,身體也厚實強壯,說話也是很有分量,宛如千斤錘,把人死死錘進不可扭轉的孤孑境地裏。

朔雀沒說話,依然站在那裏,因為身上靠了一個人,一個受傷的人,他不能棄他離去,他要拖著這個油瓶,盡力撐到最後一刻。

蕭蟬心裏本來軟了一下,念在初到波倫區時,朔雀對他盛情款待,為他準備豐盛的食物,盡己所能滿足他的口腹之欲,他還是感懷於心,對蕭蟬有不少好感,加之囚禁之後,從心底滋生出的野花,瘋狂地生長,花蕊朝朔雀開著,任其采擷,從這一點上說,他是完全把自己交代出去了。

可蕭蟬在看到巖原區被肆意屠戮,被侵占,被褻瀆,被撕成裂口,千瘡百孔。

蕭蟬不願讓心裏那朵花再開著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