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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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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

蕭燦空著的手從兜裏掏出一個晾幹的蝦仁,問蕭蟬:“蕭蟬你餓嗎?我剛好帶了一些蝦和蟲子,清理過的。”

蕭蟬十幾天沒吃東西了,他不需要進食。

蕭蟬:“我不餓。”

蕭燦:“你從哪裏過來的,到現在還不餓嗎?”

蕭蟬:“我從……區中心……我大伯……”

蕭蟬不知道如何敘述,蕭燦的爸爸,也就是他的大伯,生剝了一個波倫人,要用波倫人的骨頭補墻。

蕭燦:“你從哪邊過來的啊?我爸爸去區中心檢修了,那邊的信號不太正常,這幾天的廣播信號有延遲,好幾家取水都錯過時間了,我們把家裏的水分出去一些。”

蕭蟬:“大伯會檢修區中心?”

蕭燦:“我也才知道,蕭蟬,我們都是貴人的後代。”

蕭蟬猛地轉身,驚訝地望著蕭燦。

蕭燦:“蕭蟬,你是最後一個生活在區中心的貴人,後來,我叔叔把你抱出來,養在家裏,就是為了從你身上汲取一些回報。”

然而蕭蟬什麽都沒回報給那個家,他只是個普通人,比同齡的人體弱,擅長絕食。

蕭蟬:“你說的這些,是誰告訴你的?”

蕭燦:“我爸。”

蕭蟬:“你爸……”

話音剛落,蕭蟬看見蕭燦的背後走來一個身影,脊背微微佝僂,提著一把鐮刀,臉上疲態盡顯,皺紋堆積在眼角,松弛的皮膚向下垂著。

大伯比先前老了。

蕭蟬躲了躲,試圖藏在蕭燦的影子裏。

蕭燦不知道蕭蟬在躲什麽,“蕭蟬,你不是要帶我回家嗎?還是想換一下,讓我帶你回家?”

蕭蟬倚在蕭燦身後,捂了捂蕭燦的嘴巴。

蕭燦嗚嗚著,後頸驟然一疼,兩根粗糙的手指揪著蕭燦的後頸肉,向上提了一下。

大伯:“回家。”

大伯在催促。

並且看不慣兩個人磨磨唧唧。

蕭燦嘴裏發出一聲:“嘶——”

蕭蟬拽住蕭燦的袖子,跟在大伯身後,怔怔地望著鐮刀尖的顏色,有沒有殘存的血色,或是剝皮剔骨後的肉末、碎骨頭……

沒有,鐮刀尖亮鋥鋥的,一塵不染。

蕭燦:“爸,蕭玉還沒回來,他那裏反正空著,我想讓蕭蟬暫時住在我們那裏。”

大伯轉身,瞪了蕭燦一眼。

蕭燦:“蕭蟬是最後住在區中心的一代人,他肯定知道那裏的秘密,讓蕭蟬住在我們家,我們再慢慢摸索……”

大伯嗓子發出一聲轟鳴:“不!”

蕭蟬停下腳步。

大伯:“讓蕭蟬盡快回他的家。”

蕭燦還想反駁,袖子飄了一下,看見蕭蟬的手已經松開。

大伯:“蕭燦,走!”

蕭燦看了眼父親,又不舍地看著蕭蟬:“蕭蟬,你和我回家吧,住一晚,再回去。”

大伯回身,摁住蕭燦的脖子,硬生生拽走。

蕭蟬立在那裏,看見大伯對兒子的專制,和以前的呵護相對比,似乎在昭示巖原區真的有大事發生。

區中心是禁區,現在大伯可以隨意出入。

蕭蟬不想回家,他選擇折返回去,看看區中心到底變了什麽。

蕭蟬一人走在回去的路上,區中心坐落在一處凹陷的坑裏,人一靠近,仍會有粒子束射出。

蕭蟬走在離區中心五十米遠的地方,被粒子樹擊中,倒地不起,渾身的肌肉都在顫抖,這種感覺持續了幾分鐘,才能勉強重新站起來。

當他拼盡全力要起身時,腳踝被一只手抓住。

“誰?”

蕭蟬低頭,瞅見馬倌癱在地上,身上□□,左右臉蛋各一個巴掌印。

“你……沒死啊……”蕭蟬蜷縮著,生怕看見的是鬼。

“救我……救……救……”馬倌眼白露出來,像馬上要歸西了。

“救你……怎麽救?”蕭蟬哆嗦著。

馬倌身體一僵,沒了動靜。

蕭蟬往後一縮,彈了彈腿,彈掉抓在自己腳腕上的那只手。

區中心暫時進不去了,馬倌的身體在一點點變僵硬,蕭蟬想到救馬倌的方法,只能用分影機器把他送回波倫區。

可分影機器需要金屬,只有大伯家有。

不對,還有一處。

蕭蟬想到自己家裏那點殘破的金屬,離開時,都交給弟弟處理了,不知道現在還有沒有。

迫不得已,只能回家,那片一想起來就會刺痛他的地方,不知道現在他們都過得怎麽樣。

蕭蟬拔下幾根馬倌的頭發,裝進袖筒裏。

回家的路上,他看見地上的裂縫都變成清一色的黑,原本流淌在裂縫中的磷漿,此刻變得稀少,甚至徹底消失。

在離家不遠的地方,蕭蟬看見爸爸正蹲在地上,用管狀物抽取巖縫裏的磷漿。

爸爸有所察覺,擡頭看了他一眼,之後停下手上的動作,像一座高峰,兀然毅立起來,蹙著眉眼,驚詫地看向蕭蟬。

蕭蟬骨子裏就十分忌憚,他不敢走動,靜靜站在那裏。

爸爸粗沈的嗓音好奇道:“蕭蟬,你什麽時候回來的?”

蕭蟬:“幾天前。”

爸爸邁開兩條腿,像一個巨人朝他走來。

爸爸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揉著他的肩胛骨,“你看起來比之前稍微胖一點,但還是瘦的,你去外頭生活得如何?”

蕭蟬感覺肩膀的骨頭要被捏碎,他擡著眼皮,向上瞅著,沒有回答。

爸爸嘴唇微張,一直沒有閉緊,“原來你弟弟把你放出去了,你弟弟說你死了,要把你帶到巖洞裏去埋了,你沒死,現在又回來了……”

爸爸用手一寸寸捏著他的骨頭,下頜骨、肩胛骨、胳膊和胸腔裏的骨頭,像在檢查一具屍體。

“真的是你。”爸爸低聲感嘆,“居然還活著……”

蕭蟬擡頭問:“我現在能回家嗎?我想看看弟弟妹妹。”

爸爸:“能,你弟弟巴不得見你。”

爸爸有很強的支配欲,把他的肩膀撥到另一邊,用胳膊推了一下,“走,回去看看你媽媽,看看我們都是怎麽生活的,依舊寡淡,而你在外邊躲躲藏藏,不顧一家人的死活,你該回去負責了。”

爸爸的手放在他背後,不斷推擠著他,像是迫切地趕他回家,他宛如一個罪人,要被押送回籠。

蕭蟬看見家裏的巖屋,沒什麽變化,巖石很堅硬,不會被風吹垮,也不會掉色,門口坐著弟弟蕭珩,正在剝蟲子的肉。

蕭珩把蟲子的胃囊、尿腺一類的刮掉,放到一旁,把腹腔的肉保留在殼裏。

蕭珩對手上的活極其專註,沒註意蕭蟬已經回來了。

爸爸吆喝了一句:“蕭珩,你哥哥回來了。”

蕭珩麻木地擡起頭,眼眶瞬間殷紅。

蕭蟬心裏像充了一個氣球,堵在五臟六腑,無法宣洩,他很久沒進食,也沒進水,無法正常表達情緒,哭不出來,身體僵硬得像標本。

蕭珩肥胖的身體彈起來,兩只手垂在褲縫,上邊還有沒擦幹凈的蟲子肉,蕭珩的眼神轉到爸爸臉上,支支吾吾的,帶著哭腔:“爸,我錯了……”

爸爸:“你哥沒死,你當時說了什麽,你說你把你哥埋到什麽地方了?”

蕭珩兩只肉手不安地在褲縫來回擦拭,盯著蕭蟬那張臉看了許久,面色恍然驚恐,“爸,我說的是真的,我當時看見我哥已經死了,我把他埋在巖洞裏,埋在一片石英叢下,我不知道他還活著,他是怎麽從石英堆裏鉆出來的……”

蕭蟬記不清了,不知道他死了,被埋進地裏。

他當時被爸爸放幹血,身體極度虛弱,他偽裝成死亡的模樣,想騙騙弟弟,讓弟弟把那架分影機器做出來。

他記得他靠在巖石上,一旁的弟弟晝夜不休地做工具,用苔蘚粘金屬球,一邊粘一邊抽泣,晚上要抱著他睡,夢裏還會哭。

爸爸鐵青著臉:“蕭珩,你什麽時候學會哄人了?”

蕭珩臉上的肉顫抖著:“我說的是真的,爸爸,我真把我哥埋到巖洞裏了!”

爸爸低頭看了眼蕭蟬,手指在蕭蟬的肩胛骨上用力:“你自己逃出去了?”

蕭蟬猶豫著,要不要維護弟弟的臉面,可蕭珩迫不及待地要辯解,為自己洗脫罪名,用手隔空指著蕭蟬:“哥,你說實話,你自己逃出去了,對不對?”

蕭蟬眉頭一沈:“蕭珩,你可以講實話的。”

蕭珩嘟著嘴,臉上漲紅:“我沒有撒謊。”

蕭蟬:“你當時制作了一個分影機器,把我的影子投射到另一個地方了,是不是?”

“我……”蕭珩看了一眼爸爸,“是,我做了,蕭蟬讓我做的,說那東西可以投影,但我嘗試了,沒有任何變化,他死了,我把他埋到巖洞了。”

爸爸厲聲喝止:“胡言亂語,怎麽會有那種東西,蕭珩,我以為你和蕭蟬不一樣,現在你已經成為他的附庸了,你那麽聽他的話,卻不遵從我的命令,我對你失望透頂。”

蕭珩:“爸,我沒有。”

爸爸:“蕭蟬現在回來了,從明天開始,你和他一起去捕獵,取水的事我來負責。”

蕭蟬從門洞瞥見裏邊幾個軟軟的身體,從包裹的紗布裏伸出小小的爪子,揚到半空,媽媽伸出手,接住那只小爪子,放到唇邊,親了一下。

妹妹們還沒長大,意味著每天要進食。

蕭蟬本來不打算久留,可從巖屋裏飄出的嬰兒的啼哭,讓他改變了主意。

等妹妹們長大,再做別的打算吧。

蕭蟬走進屋裏,媽媽從床畔撐起身子,驚異地看向蕭蟬:“你……你不是……”

蕭蟬走到床邊,把手放在媽媽手上,“我回來了,媽媽。”

“蕭蟬,你……”媽媽眼神躲閃著,露出愧疚的神色,又擡頭看向爸爸,像在求救。

爸爸站在門口,高大的身影把門洞擋得嚴嚴實實,頭頂觸到門上的邊框,他神色嚴肅,對蕭蟬說:“蕭蟬,別打擾她們,三個妹妹還要休息。”

蕭蟬垂下目光,那種由來已久的隔閡又出現了,擋在他與這個家之間,他要乖乖地做一個邊緣人物,永遠聽從施令。

蕭蟬看了媽媽一眼,“媽媽,你希望我待在這裏嗎?”

媽媽茫然地回視他,再次避開目光,看向爸爸。

爸爸走過來,捏住蕭蟬的肩膀,撥轉到朝門的方向,“去,幫蕭珩剝蟲子,大家都餓了。”

蕭蟬心裏最終殘缺了一塊,他被推出去,永遠像個局外人。

蕭珩蹲在門口,餘光裏,看見蕭蟬走過來,和他蹲在一起,蕭珩氣惱道:“你既然走了,就別回來了,我都把你埋了,你又自己逃出去……”

蕭蟬沒說話,從蕭珩手底下接過沒處理幹凈的蟲子,手法生疏地剔除蟲子的排洩物,把剝好的蟲肉擺到另一邊。

蕭珩從沒停止抱怨:“你煩死了,為什麽沒死,我以為你死了,我當時哭得眼睛都快瞎了,你真的很自私,就是因為你,爸爸才對我有那麽多誤解,你真討厭!”

蕭蟬沒說話,目光斜到一旁,看見遠處墻壁下有一顆破爛的金屬球,上面已經銹蝕了。

蕭珩嚷著:“你都沒剝幹凈,蟲子殼都碎了,和肉混在一起,你到底會不會剝?”

蕭蟬停下來,看了看自己手裏的肉,又看了看蕭珩手裏的肉,沒什麽分別,只是肉裏多了一些黑色的星星點點。

蕭珩從蕭蟬手裏奪過去,抱怨道:“你根本不會剝!我們不需要你!沒人讓你回來!”

蕭蟬甩了甩手上的肉末,起身,朝那顆金屬球走去。

蕭珩:“生氣了?這就生氣了?你知道你不在的時候,我受了多少氣嗎?”

蕭蟬走到墻壁下,把那顆金屬球撿起來,上面用苔蘚黏合的地方長出了新的苔蘚。

蕭蟬在墻上摸來摸去,摸到一處尖利的巖石,他把金屬球撞上去,使勁撞,撞了好幾次,金屬球表面裂開一道縫隙。

蕭蟬沿著縫隙,把金屬球掰開,手上沾滿了苔蘚的分泌物,十根手指差點被黏在一起,他用衣服擦了擦。

他擡眼望去,這一片的巖縫裏已經沒有磷漿了,需要去靠近區中心的地方取。

天色暗下來,蕭蟬想盡快完成任務,他沒有告訴任何人,抱著金屬球匆匆離開。

蕭珩蹲在地上大叫:“餵!跑了!爸爸,蕭蟬又跑了!”

爸爸走到門口,面色凝重地望著蕭蟬遠去的背影,遲疑了一會兒,對蕭珩說:“你跟上他,看他去了哪裏。”

蕭珩當即跳起來,殷勤地回了聲:“好!”

蕭蟬走到區中心附近時,天色已經漆黑一片,地面偶爾冒出一點晶藍色的光。

他找到一點磷漿,伏到地面,用指甲摳出來,從金屬球的縫隙塞進去,把馬倌的頭發也塞進去。

蕭珩跟在不遠處,揪著兩道眉毛,仔細觀察蕭蟬的一舉一動。

蕭蟬離開了,抱著那顆金屬球,在夜幕下朝回家的方向走著。

蕭珩撓了撓後腦勺,跟在蕭蟬後頭。

晚上,蕭蟬睡在巖板最邊上,蕭珩睡在中間,總滾過去,把大腿挑起來,壓在蕭蟬身上,開始放屁。

蕭蟬捂住鼻子,把蕭珩的腿拿開,從床上下來,出了門,找了塊墻靠著,擡頭看天空。

巖原區的夜幕密不透風,像一塊黑色的布,沒有繡任何花紋,這裏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

蕭蟬想起觀星臺,觀星臺上,天空緩緩游動的鯉魚星群,朔雀的眉眼,還有“天空墜落”,那一道猝不及防的吻。

波倫區的一切歷歷在目,但現在,他與他們相隔幾千公裏,那裏花海遍野,一條水波穿城而過,坡上跑滿了馬群。

蕭蟬記得很小的時候,家裏人依稀講過,巖原區歷史上有大群動物,體型龐大,生活在海裏,陸地上也有草原和森林,人們居住在石頭搭建的屋子裏,冬暖夏涼……

小時候陪在身邊的家人有很多,很熱鬧,永遠喧鬧,充斥著生活氣息,家裏有很多女性長輩,她們很疼愛他,給他講巖原區的過去。

那是夢吧——

從那以後,他再沒遇到過他們。

他們去哪裏了……

爸爸睜開眼,下巴抵到胸膛,朝門外瞥了一眼,輕輕拍了拍妻子的胳膊。

媽媽沒有睡,她斜倚著床板,拍著女兒哄睡,對上爸爸的視線的一瞬,像達成了某種契約。

兩人走出門,把蕭蟬橫著擡回巖屋,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桌面有個洞,下面放了一個托盤。

蕭蟬掙紮了一下,很快昏睡過去。

蕭珩在夢裏聽見雨滴落下的聲音,舔了舔唇角,翻了個身,繼續昏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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