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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品畫賞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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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品畫賞菊

十月初二, 寒露過了幾日。

宮裏各處擺的菊花正是最好的時候。

巳時初,沁芳亭來了個小宮女傳話。

說慧嬪娘娘新得了一幅前朝的《秋山訪友圖》,想著林美人素日愛讀詩賞畫,特請過去一同品鑒。

“順便嘗嘗小廚房新做的菊花酥。”

話遞到西偏殿, 蘇瑾禾正看著穗禾熬杏仁茶。

小砂鍋坐在紅泥爐子上, 裏頭是泡發了一夜的南杏仁。

兌了糯米漿, 文火慢熬。

木勺要不停地攪,不能停,一停底下就該糊了。

穗禾手腕子細, 攪了一會兒就酸, 換菖蒲來。

菖蒲勁兒大些, 攪得勻, 鍋沿漸漸凝起一層奶皮似的膜。

空氣裏漫開一股子醇厚的堅果香,混著米漿的甜潤。

“姑姑, 慧嬪娘娘這邀約……”

菖蒲邊攪邊擡眼, 有些猶豫。

蘇瑾禾沒立刻應聲。

她走到窗邊,看外頭那幾盆菊。

開得這樣好, 顏色又正, 姿態也舒展。

一看就是有人精心伺候著的。

慧嬪宮裏的花, 從來不會隨便開。

“美人想去嗎?”她回頭問林晚音。

林晚音坐在繡繃前, 手裏針線停了。

臉上有些向往, 又有些怯意。

“我、我確實喜歡看畫……”

那就是想去了。

蘇瑾禾心下明了。

林晚音這性子,對“雅事”總有幾分天然的好感。

賞畫、品茶、賞花。

這些詞兒聽著就美好純凈,讓人想不到底下的彎彎繞。

“那就去。”

蘇瑾禾走回爐邊, 接過菖蒲手裏的木勺。

“杏仁茶再熬一刻鐘就撤火,用細紗濾兩遍,晾溫了給美人喝一碗, 最是潤肺。剩下的拿井水鎮著,晚上還能喝。”

她又吩咐穗禾。

“把那套月白底繡竹葉的衣裳找出來,首飾用那對珍珠耳墜,再配一支素銀簪。別太素,也別太艷,適中就好。”

自己則去開了小櫃,取出一小包自制的“清口丸”。

是用甘草、薄荷、陳皮研末,兌了蜂蜜搓成的小丸子。

含在嘴裏能生津,也能定神。

緊要時,能壓驚。

……

沁芳亭在禦花園東北角,臨著一片不大的水塘。

這時節塘裏荷花早謝了,剩些枯梗子斜插在水裏。

水倒是清淩淩的,映著天光雲影。

偶有幾片黃葉飄下去,打著旋兒,慢慢沈了。

亭子四周擺滿了菊花。

不是景仁宮那種盆栽的,而是直接移栽在土裏的。

一叢叢,一簇簇,高的矮的,深黃淺白,紫瓣紅心,熱熱鬧鬧地開著。

風裏滿是菊花的清氣,苦幽幽的,帶著點藥香。

聞久了倒覺得肺腑都透氣了些。

慧嬪已經到了。

她今日穿了身秋香色織錦襖裙,外罩一件蟹殼青的比甲。

頭發綰成慵妝髻,只簪一支點翠蝴蝶簪。

蝶須顫巍巍的,像是隨時要飛走。

人坐在亭中石凳上,面前石桌上鋪開一幅畫。

左右各擺著幾個青瓷碟子,裏頭盛著點心。

見林晚音來,她含笑起身,聲音溫溫柔柔的。

“林妹妹來了,快坐。我正愁沒人說話呢。”

林晚音規規矩矩行禮,在對面石凳上坐了半邊。

蘇瑾禾侍立在她身後半步,垂著眼,目光卻已將亭中情形掃了一遍。

畫是《秋山訪友圖》,紙色微黃,確是舊物。

山石皴法老辣,林木蕭疏。

山徑上一個戴笠的文士,正仰頭望山,身後跟著個抱琴的小童。

意境是好的,清寂曠遠。

點心有四樣。

菊花酥做得極精巧,酥皮一層層綻開,真如菊花花瓣,中心一點豆沙餡。

桂花糖藕切成薄片,糯米塞得飽滿,糖汁晶亮。

蟹粉小籠一籠四個,皮子透亮,能看見裏頭晃動的湯汁。

還有一碟茯苓糕,切成菱形,雪白可愛。

茶是今年新貢的廬山雲霧,泡在雨過天青的瓷盞裏。

湯色清碧,熱氣裊裊地騰起來。

混著菊香,很是雅致。

“妹妹嘗嘗這菊花酥。”

慧嬪將碟子往林晚音那邊推了推。

“我宮裏小廚房做的,酥皮用了六層,豆沙裏摻了蜂蜜和糖桂花,甜而不膩。”

林晚音道謝,拈起一塊,小口咬了。

酥皮簌簌地落,她忙用帕子接住,臉上露出讚嘆。

“真好吃,酥得入口即化。”

慧嬪笑了。

“妹妹喜歡就好。這點心看著簡單,實則費工夫。酥皮要揉得勻,油酥和面皮的比例要準,多一分則膩,少一分則柴。就像這畫——”

她指尖輕點畫幅,聲音依舊柔和。

“看著是隨意幾筆,實則山石向背、林木疏密,都是算過的。

多一筆嫌滿,少一筆嫌空。

作畫的人心裏得有主意,知道何處該收,何處該放。”

這話聽著是論畫,卻又不像全在論畫。

林晚音點點頭,認真看畫。

“這文士往山裏去,是訪友麽?”

“說是訪友,也不知友在不在。”

慧嬪抿了口茶,眼神落在畫中山徑盡頭,那裏雲霧繚繞,看不真切。

“山這樣深,路這樣遠,或許走到頭,只見空山寂寂,並無人跡。那這一路辛苦,又為的什麽?”

她擡眼,看向林晚音,笑意淺淺。

“妹妹說,這畫裏的人,是癡,還是慧?”

亭中靜了一瞬。

只有風聲,穿過菊叢,發出細微的沙沙響。

林晚音怔了怔,顯然沒想過這個問題。

她張了張嘴,一時不知如何答。

蘇瑾禾在她身後,微微傾身,聲音低低的,恰好能讓亭中人聽清。

“美人,茶涼了傷胃,趁熱再飲一口罷。”

林晚音回過神來,忙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慧嬪目光轉向蘇瑾禾,笑了笑。

“蘇姑姑細心。”

又對林晚音道。

“我不過隨口一問,妹妹不必為難。其實這畫妙就妙在此處。看畫的人覺得癡便是癡,覺得慧便是慧。就像這點心,”

她拈起一塊茯苓糕。

“有人吃出茯苓的清香,有人只覺寡淡。各人脾胃不同,口味自然不同。”

林晚音松了口氣,順著話道。

“娘娘說的是。我嘗這茯苓糕,就覺得清甜爽口,正好解菊花酥的膩。”

“妹妹會吃。”

慧嬪笑意深了些。

“這點心搭配,本就是相輔相成。太甜了要配淡的,太淡了要配香的。就像宮裏這些人,性子各異,有的愛熱鬧,有的喜清靜。”

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麽。

“說到這個,我前兒聽人說,妹妹在圍場受了驚,如今可大安了?”

“謝娘娘關懷,已無礙了。”

“那就好。”

慧嬪嘆口氣。

“那日我也在場,真是兇險。妹妹那時怕是嚇壞了吧?我見妹妹呆站著,動也不動,想來是沒經過這等場面。”

蘇瑾禾適時上前,將林晚音面前那盞微涼的茶撤下,換了盞熱的,聲音平穩。

“美人那日確是受驚,回來夜裏睡不安穩,喝了三日安神湯才緩過來。太醫說了,美人天生膽氣弱,最經不得嚇。也是奴婢們伺候不周,沒提前警醒著。”

她將責任攬到自己身上。

慧嬪看了蘇瑾禾一眼,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興味,卻也沒深究。

只道:“如今平安就好。說來那日蘇姑姑護主心切,撲得那樣急,自己可傷著了?”

“擦破點皮,早好了。”

蘇瑾禾答得簡短。

“護主是奴婢本分。”

“好一個本分。”

慧嬪笑了笑,轉回畫上。

“其實這畫裏文士,何嘗不是守著他的本分?明知山深路遠,或許空走一遭,還是要往前走。為什麽?因為心裏信,那山裏頭,總該有些什麽值得尋的。”

她指尖輕撫畫上山巒,聲音緩而柔。

“人這一生,總要信點什麽,才走得下去。妹妹說是不是?”

林晚音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蘇瑾禾不動聲色,將盛蟹粉小籠的籠屜往林晚音那邊挪了挪。

“美人趁熱用一個小籠罷。蟹粉是今早才剔的,鮮得很。”

林晚音依言夾了一個,小心咬破皮。

吸了口湯汁,眼睛亮了。

“好鮮!”

話題又被帶回吃食上。

慧嬪也不惱,笑著看林晚音吃,自己也夾了一個,慢條斯理地品。

亭中一時只剩下細微的咀嚼聲,和秋風拂過菊叢的輕響。

又閑話了一盞茶的功夫,說的多是菊花品種、點心制法這些無關緊要的。

慧嬪偶爾拋出一兩句帶著鉤子的話,都被蘇瑾禾用“美人畏寒”、“美人脾胃弱”這類家常話柔柔地擋了回去。

末了,慧嬪放下茶盞,看了看天色。

“時候不早,妹妹也該回去歇著了。這畫妹妹若喜歡,不妨帶回去多看兩日。”

林晚音忙擺手。

“這般貴重的畫,臣妾不敢。”

“不妨事。”

慧嬪讓宮女將畫卷起,遞給蘇瑾禾。

“好東西要有人賞,才算不負。妹妹性子靜,看畫最合適不過。”

林晚音這才謝過,起身告辭。

慧嬪送她到亭外,目光落在蘇瑾禾身上,嘴角彎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蘇姑姑,很有意思。”

……

回景仁宮的路上。

林晚音還沈浸在得畫的喜悅裏,小聲跟蘇瑾禾說那畫如何精妙,點心如何好吃。

蘇瑾禾安靜聽著。

直到進了西偏殿,屏退左右,才將畫放在桌上,轉身看向林晚音。

“美人。”她聲音有些沈。

“今日慧嬪娘娘那些話,您可聽出些什麽?”

林晚音一楞。

“什麽話?不就是品畫、吃點心麽?”

蘇瑾禾在心裏嘆了口氣。

她讓林晚音坐下,自己倒了盞溫著的杏仁茶給她,然後一點一點,拆解開來:

“娘娘問畫中人是癡是慧,是在探您的心性。您若答癡,顯得天真,答慧,顯得有主見。兩樣都不好答,所以奴婢打斷了。”

“娘娘說點心搭配如人相處,是在說後宮關系。問您圍場受驚,是在掂量您的膽量和應變。”

“最後那句總要信點什麽,是在問您的依靠。您信皇恩?信家族?還是信身邊人比如我這位姑姑。”

林晚音聽得臉色漸漸發白,手裏的茶盞都有些端不穩。

“我沒想那麽多……”

“所以美人要學著想。”

蘇瑾禾聲音放柔。

“在這宮裏,一句話,一塊點心,一幅畫,都可能藏著機鋒。今日慧嬪娘娘還算客氣,只是試探。若換了別人……”

她沒說完,但林晚音懂了。

後怕湧上來,她抓住蘇瑾禾的手。

“瑾禾,今日多虧有你。”

蘇瑾禾反握住她的手,溫聲道。

“美人別怕,有奴婢在。只是往後,遇事先緩一緩,多想一層。就像吃這杏仁茶——”

她指著那碗乳白的漿液。

“乍看只是普通飲子,實則要選南杏仁,去皮去尖,泡夠時辰,兌糯米漿,文火慢熬,不停攪動,最後濾得細細的,才能這般醇厚順滑。少一步,味道就不同。”

林晚音怔怔看著那碗杏仁茶。

許久,重重點頭:“我記住了。”

……

消息傳到謝不懸耳中時,已是傍晚。

他坐在書房裏,聽著眼線稟報沁芳亭中的對話,手指無意識地叩著桌沿。

蘇瑾禾那些應答,看似尋常,實則每一步都踩在最妥帖的位置。

不卑不亢,不露鋒芒。

卻又將林晚音護得嚴嚴實實。

尤其最後那句“很有意思”。

慧嬪那人,眼光毒。

能得她這一句評,蘇瑾禾在她心裏,已不是尋常宮人了。

正想著,眼前彈幕飄過:

【慧嬪:確認過眼神,是同類】

【高智商對決現場】

【蘇姐:莫挨老子,老子只想茍】

【但比格犬即將進入拆家狀態!】

【註意!恪嬪最近很煩躁,因為皇上好久沒去她那兒了】

【拆家預警!拆家預警!】

謝不懸眉頭一蹙。

恪嬪?

那個一身緋紅、腕上叮當作響、笑起來沒心沒肺的比格妃?

他望向窗外,暮色四合,宮燈次第亮起。

看來這宮裏,又要不太平了。

而蘇瑾禾那邊……

他收回目光,看向案上那本兵書。

卻忽然想起她曬書時的側影。

這位姑姑,怕是又要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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