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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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樓下站了幾個老年人,正圍聚在一起討論著什麽。

女人慢步走過來,視線停留在他們身上,沒仔細觀察周圍,自然也未曾留意到一旁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

剛踏進樓道,便聽見上方傳來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她下意識擡頭,正對上一雙熟悉的眼眸。

在看見她的那一瞬,沈治非原本黯淡的眼底驟然亮起,視線牢牢鎖定她,瞳孔深處好像要燃燒起來。

男人身著一件黑色風衣,一眼望過去便知身材比例極優,五官俊美到甚至帶了些攻擊性,成了這片灰撲撲的背景中唯一鮮明的色彩。

此刻,他正站在樓梯上方,滿臉笑意望著她。

夏潮心臟一跳,不明白他怎麽會突然出現在這裏。

她垂下眼,避開那過於熱烈的視線,迅速平覆了心情,繼續上樓,只當他不存在。

兩人擦肩而過。

後頸的衣領卻突然被輕輕拽住。

“你腳怎麽了?”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受傷了”

幾乎是一眼,他就察覺出她走路的姿勢不對勁。

“不關你事。”

她對他視若無睹,繼續向上走,手腕卻被他一把抓住。

他指間溫熱的觸感傳來,夏潮臉色一沈,想把他手甩開,而他卻攥得更緊了。

掙紮間,他的指腹觸到她右手腕處某種異樣的痕跡,低頭看去,隱約瞥見衣袖下露出一小截疤痕,其餘部分被遮住了。

他楞了一下,猛地將她的衣袖向上捋起。

整個手腕暴露在昏暗的光線下,原本她光潔的皮膚上,赫然橫著一道長長的疤痕。

不知是被匕首還是什麽弄傷的,看上去格外觸目驚心。

他臉上空白了一瞬:“這什麽!”

“你煩不煩!”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應激般狠狠甩開他的手,“滾啊!”

原本夏潮這兩天就很疲憊,此刻還要強打精神應付他。

他被她毫不掩飾的厭煩刺痛了一下,內心茫然幾許,隨即心裏也有點窩火了,註意力也從那道疤痕上移開。

這幾日,他一連推了好幾個重要飯局,一些合作方已對他微微不滿,他不管不顧的,一門心思就想來找她。

結果不僅撲了幾次空,好不容易見面,她還是這副態度。

“不是,”他心裏煩躁,無意識翻了下身上的口袋,又想抽煙了,“你到底要鬧到什麽時候”

卻想起,他見她時從不帶煙,只得作罷。

話一出口,沈治非反應過來語氣似乎有點重了,他努力平息了一下情緒,再次開口時,聲音放軟了些:“夏夏,跟我回家好不好,這鬼地方你住不慣——”

話還沒說完,他眼睜睜看到,她望著他的眼神,逐漸從不耐煩轉為失望——

像是對他整個人,都失望透頂了。

剩下的話猛地卡在喉嚨裏,他的心臟幾乎要被這道視線灼傷,湧上幾絲慌亂。

女人靜靜看著他,良久,才輕聲開口:“你覺得,我是在跟你鬧嗎”

他忽然不敢直視她的眼睛,垂下眼簾,聲音艱澀:“……沒有。”

有時候沈治非的預感準得可怕,幾乎能從她的表情神態,預判出她接下來要說些什麽。

但此刻,他寧願自己遲鈍一些。

於是他緩緩伸出手,輕輕勾住她的手指,與她十指相扣,再慢慢握緊,企圖讓她別再說一些傷人的話了。

“沈治非,我知道你一直很聰明,”腿站得有點酸了,夏潮將身子倚向樓梯扶手,目光直直地望著他:

“你應該早就知道,我提‘分手’是什麽意思,什麽玩鬧、欲擒故縱,我從來沒有,也不會對你使用這些手段——”

她每說一句,他臉色就白一分。

“而你其實也知道我不會,對吧”她用力將手從他掌心抽離,繼續打碎他最後一點僥幸,“別墅裏我的東西都搬空了,京城我也不會再待下去,就這樣吧,”

“以後別再見了。”

說完最後一句,她拖著腿,一步一步,緩慢而堅定地向上走去。

身後一片死寂。

她了解他的性格,了解他骨子裏的驕傲與極強的自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以後他應該不會再來了。

就在她以為他已經離開,兩人再也不會見時,身後卻傳來一道極其沙啞的聲音:

“為什麽”

“我不明白——”他像是沒有任何辦法了,搬出最後的籌碼,語氣近乎篤定,“你心裏明明還有我,不是嗎”

換句話說,她明明依舊還愛著他,卻不願再和他在一起了。

這難道不荒謬麽

他臉色慘白,死死盯著她的背影,像要從這道身軀看出什麽破綻來。

果然,她停下了腳步。

沈治非心頭剛掠過一絲渺茫的希冀,便聽見她背對著他,語氣裏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

“一段感情,有些時候僅靠這些是走不下去的,現在你不懂不清楚不明白,那我接下來要說的話——我說我現在確實還沒完全放下你,但也僅此而已了,”

在過去許多時刻,總是沈治非顯得更成熟,她因見識和閱歷所限,遇到難題時,也會習慣性依賴這個比自己還小兩歲的男朋友。

命運如此弄人。

沒想到有一天,角色調換,她會充當那個最先想通緣由,前來開導他的人。

“僅此而已,恐怕你還是不明白,”她巋然不動站在原地,始終沒有回頭:

“我就說得再直白一些,我們已經分開了,以後不會再有交集,我會把一切交給時間,慢慢淡忘這段感情,”

“希望你也是。”

一段話平靜說完,她沒有給他任何反應的時間,徑直離去了。

昏暗的樓道內,沒有一絲光透過來。

沈治非眼睜睜看著那道身影徹底消失,沒有追上去,也不敢再追上去。

此時此刻,他臉上血色盡褪,心臟後知後覺終於因為她一字一句話感到疼痛。

他很清醒,知道她所說的每一句都發自內心,是真心想和他分手。

也很愚鈍,不明白她明明還愛著他,但卻不願再愛他了。

這太矛盾了。

事到如今,即便他清楚,她已下定決心要割舍這段感情,即便聽她說了那麽多,可他依然想不通其中原因——

膩了煩了累了,不是分開的理由。

不想繼續處了,同樣不算分開的理由。

不愛了……更算不上理由。

那還有什麽

具體的原因,恐怕只有夏潮自己知道。

可她不會告訴他的。

男人漆黑的瞳孔失焦地望著骯臟的地面,那張過分俊美的臉此刻卻蒼白如紙,莫名顯得脆弱又易碎。

還是很不甘心。

他從十八歲開始和她相戀,經歷了熱戀期、平淡期,直到今日。

明明已經在一起那麽久了。

明明已經共同經歷那麽多了。

他緩緩收攏纖長的指節,猛地攥緊,骨骼發出輕微的‘咯吱’聲,似要把什麽牢牢收進掌心。

高大的身影往後退了兩步,毫不在意地將背抵在汙跡斑斑的墻上,他整個人由內而外透著一股頹然,懶懶擡眸,掃了眼上方仿佛沒有盡頭的階梯。

他不會放手的。

無論如何。

吱呀——

門被推開。

這間房是典型的老式一室戶,面積不到三十平米。

進門便是狹小的廚房區域,一個單竈燃氣爐,銹跡斑斑的水槽,再往裏是睡覺的地方,兼作臥室和客廳。

一張單人床靠著墻,床單和被子都是她搬來這裏後新買的,顏色很單調。

夏潮進屋,默默環視了一圈,腦海莫名想起他剛剛說的一句話。

——這鬼地方你住不慣。

她望著略微狹小的房間想,可她從小就是在這種環境中長大的,後來去京城,租的房子也沒好到哪去。

搬進別墅那幾年,她整個人的生活環境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但畢竟在這種地方生活了幾十年,即便身處那樣好的環境裏,她也從未忘記,自己本來就是朵生長在原野上的野花,而非溫室裏的玫瑰。

她從未被人溫柔細心呵護過,所以無論是喜愛、嘲諷還是傷害,她都能照單全收。

夏潮默默擡手,將袖口掀了上去,露出手腕上那道已經結痂的疤痕。

她不會像被嬌養慣的花朵,一旦失去養分,就會迅速枯萎衰敗。

面對風雨,她或許會疼,會需要時間修覆傷口,但絕不會被真正擊垮。

就像這道曾讓她恐懼到不敢直視的傷口,其實它早已不再流血,留下的痕跡,終究也會被時光一點點撫平。

夏潮閉了下眼,深深呼了口氣,拿出新買的手機,給景梨撥去電話。

好幾天沒聯系了,得好好跟她說說這幾天的經歷。

她們聊了很久,等溝通完,她心情終於舒暢了一些。

和景梨聊完,她又給聞清打了個電話報平安。

因為聞清清還要上班,兩人沒聊多久便掛了。

等打完電話,夏潮剛好也餓了,正想放下手機去做飯。

這時,微信突然彈出來一條新的好友申請。

她疑惑點開,驗證消息欄裏,只有簡簡單單的兩個字:

——李淮。

盯著這個名字,她猶豫了很久,終究無法昧著良心假裝沒看見,指尖輕點,通過了申請。

不等他發來消息,她便先轉了一千塊錢過去

[藍色海:當謝禮咯。]

錢貨兩清,互不虧欠。

轉完賬,她將手機丟到一邊,安心地開始洗菜、切菜。

然而,在她忙活的時候,放在床上的手機卻一直響個不停,見她不想搭理,最後幹脆直接打了電話過來。

一個沒接,又打來第二個,一陣陣鈴聲響得跟催命似的。

她皺眉,放下手中的菜刀,手忙腳亂用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水漬,走到床邊拿起手機,按下了接聽。

夏潮怒了:“幹嘛呀!”

電話那邊安靜了幾秒,清冽的聲音響起:“我說過不會收報酬——”

“已經退回去了。”

她只發出一個音節:“哦。”

又是片刻的沈默。

李淮沒懂:“生氣了”

“”

她對著手機屏幕,無聲地翻了個白眼。

一想起這少年對自己的那點心思,就止不住頭疼,想說點重話,又怕他像上次那樣……算了。

“沒事我先掛了,”她果斷道,“忙著呢。”

似乎察覺到她態度的冷淡,電話那頭的聲音悶悶的,只低低“嗯”了一聲。

夏潮毫不猶豫掛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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