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他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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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了

馮君律的勇氣只有可憐的一點,像陰天裏沈沈的烏雲,來得沒勁,去得也沒勁。

他呆呆地盯著眼前的少年,看著自己曾經夢幻過無數次的光鮮亮麗的衣服穿在他身上,那麽挺拔,那麽漂亮,他心裏的怒火就連最後一丁點也熄滅了。

他身體顫抖著,緩緩拿開那根並不會給少年造成任何傷害的枯朽樹枝。

他太清楚,自己早已經回不到曾經,即使逃脫這無處不在的深淵,他的意志,他的精力也回不到曾經。

他早就爛在地裏,任何人都能來踩一腳,他甚至懶得翻身。

盯著他徹底黯淡無光的眼神,慕夏的心漸漸落到谷底了。

他猛地把那只手拉回來,惡狠狠按回自己脖子上,甚至能聽見對方的骨頭在自己的手掌中發出痛苦的哀嚎。

“廢物,懦夫,你為什麽不反抗”

他煩躁地扯開整潔的衣領,文質彬彬的美少年變成暴怒的獅子,血氣翻湧的眼睛死死盯著膽怯的羔羊。

慕夏從小就混在土匪窩裏,他只知道成王敗寇,見過最差的人也是愚蠢的莽夫,還從沒見過這麽窩囊的人。

沒有一點骨氣,永遠都趴在地上乞求別人的饒恕和放過的人,真的還算個人嗎

馮君律此刻只想逃,逃到荒無人煙的角落,縮在柴堆裏,把自己包裹起來,就那樣永久地睡下去。

他看著少年眼裏生動的火光,連羨慕的心思都升不起來。

他羨慕這樣的生機,可他不敢羨慕,他怕極了落在自己身上的鞭子,怕那一響一條人命的槍聲,怕冬天凍死人的雪,怕賀佳那張美艷可怖的臉。

他平等地怕著所有東西。

他微弱地掙紮了幾下,很輕易就放棄了。

慕夏胸膛劇烈起伏著,牙齒咬得咯吱響,平生第一次知道什麽是恨鐵不成鋼。

可他沒時間了,再拖下去,他連最後的機會都沒有了。

馮君律是目前最合適,也是唯一的選擇,但他做出這個決定時,顯然低估了對方容忍的下限。

他猛地撇開馮君律的手,冷眼看著他撞在粗糙的墻上,額頭瞬間見血。

他站起來,理了理衣角,居高臨下,帶著嘲諷,冷眼看著縮在墻角的影子,握緊的雙手終於在憤怒達到頂峰時驟然松開。

“我真是瘋了,居然會對一個廢物懷有希望。”

他的語氣就像是在說一件垃圾一樣,滿是唾棄。

他滿眼厭惡,連看都不想再看一眼,決然地轉身離開。

踏出那道破敗的木門時,他閉了閉眼:“沒有你,我一樣能做到。”

那道背影在灰敗的眼睛中消失,那些因為他而出現的綠意也隨著他的離開而再次枯萎。

縮在墻角的人糾結許久,自己都快迷失的時候,終於擡起頭,望向門外半人高的野草,風吹草動,白茫茫的一片,除了那些沒精打采的枯黃葉子,什麽也不剩了。

他忽然記起不久前,慕夏說等這些草被冬風吹幹了,就能燒起爐子,這樣就不怕冷了。

他說今年冬天要弄個火爐回來。當時馮君律說,他不一定會待到冬天。

他心裏隱隱有預感,這個突然出現在他生命中的少年絕非池中之物。

他的利用是真的,他在演戲也是真的,唯獨他叫他老師是假的。

狼狽的男人不可置信地低下頭,用顫抖臟汙的手慢慢撫摸上自己的心口,他的心臟好像在說不舍得。

“慕夏……”

幾不可聞的聲音穿過四處漏風的破屋,落在外面的街上,混合著那些無處附著的灰塵,越過匆匆人群,落在少年堅毅的背影上。

慕夏似有所覺地回了一下頭,隨即又撇開視線,自嘲一笑。

他到底在期待什麽啊。

也許,這個人,不是那個人。

幾年前,他在賀佳的新婚宴上見過一個人,他身上的女款婚服蓋不住眉宇間的書卷氣。

後來,他雪夜裏忍受著拳腳卻讓他離開。

那個人早就死了,死在他少得可憐的記憶裏,而現在這個,只是地獄裏僥幸逃脫的懦弱鬼披著那張皮,也把自己當人了。

“卡——”

場記拍板之後,現場鴉雀無聲,所有人幾乎屏息。

這場戲拍的並不連貫,分了好幾個場景,可鏡頭裏的兩人自始至終沒有出戲。

祁宴初拍單獨鏡頭時,商郁一動不動坐在不遠處的臺階上,深深地看著那道背影。

看見他回頭時,胸腔裏的心臟不受控制地開始跳動。

一想到那樣悲哀的結尾,他心疼的幾乎死過去了。

他自詡不是什麽易感易傷的人,拍這部戲卻時不時陷入其中無法自拔,屬於角色的感情中摻雜著一些他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那是屬於他的渴望和絕望,嘶吼的,深入骨髓的思念。

祁宴初不知道什麽時候過來了,靜靜立在他身旁,沈靜的眼睛望著他。

他已經換下那身燕尾服,把自己裹在厚重的羽絨服裏。

他很怕冷,比黑宴更怕冷。

身旁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一會兒之後,旁邊有人坐下來。

冷風帶著熟悉的清列味道吹過來,商郁從那些深沈的感覺中逃出來。

一件大衣落在他肩上,隔絕冷風無情的吹拂,他擡頭看過去,恰好祁宴初收回手。

視線無意間在空中相遇,祁宴初楞了一下,解釋道:“助理讓我帶過來的。”

等了一會,沒聽見聲音,忍不住又轉頭去看,撞進一雙含笑的眼睛裏。

心跳漏了一拍,他急於找個話題擺脫這種糟糕的感覺,猶豫片刻,問:“感覺怎麽樣”

決定寫這個劇本時,他特意挑了商郁沒接觸過的類型。

“適應得不錯。”商郁眼睛裏帶著點祁宴初遲遲不想探究的笑意。

都到這裏了,也只好硬著頭皮面對。

沈默片刻,祁宴初的聲音透過厚重的棉衣傳來,悶悶的:“什麽時候知道的”

昨天晚上的事不能耽誤,他差點把這件事忘了。

要是放在從前,他還不知道怎麽折騰,現在心裏卻沒有多少波瀾。

知道了就知道了,世界照樣在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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