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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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Y:不及格,回去重寫。】

郁璋看著顯示屏上冰冷無情的七個字,眼眶不受控制地開始發熱,視野中的字體都變得模糊起來。

他蜷了蜷身子,把自己整個縮在電競椅裏,發絲垂落,遮住泛紅的眼角。

身後的陰影緩慢變化著,四條觸手悄無聲息地探出來,不安地蠕動著,輕輕纏上他的手腕和腰際,帶著小心翼翼的安撫意味。

但它們只有柔軟的吸盤,沒有能發出聲音的嘴,說不了安慰的話語,只好無助地裹著他扭來扭去。

郁璋在觸手們的包裹中小聲抽噎了一下:“果然,黏滑又冰冷,根本比不上毛茸茸好摸。”

聲音悶悶地,像是在嘲諷自己:“他肯定更討厭我了,我好沒用……”

二號觸手遲疑地挪動過來,尖端在屏幕上戳戳點點,熟練打開一個ID為“你的森”的聊天窗口,又戳了戳郁璋肩膀。

“你的森”,正是那位傳說中深海集團的江總,郁璋口中的“故交”,江慕森。這位在人類社會混跡了數百年的前輩,是郁璋初來乍到時的指引人,對方又掌控著這麽大的商業帝國,理應對人情世故了如指掌。

但……

“他?算了吧。”郁璋看到那個騷氣的紅配綠頭像,和十分bking的墨鏡大金牙表情包,嫌棄地撇撇嘴,“他都離婚快兩年了,現在還天天變著花樣追在他前妻身後,苦哈哈地求人家回心轉意,自己那攤子事都沒搞明白呢。”

二號觸手僵在半空,尖端委頓垂落,軟軟地抽動一下,像嘆了口氣。消停一會兒,它轉而點開了一個匿名情感論壇的頁面。

論壇,人類智慧,或餿主意的集大成之地,或許能在這裏找到突破口。

一個帖子飄在首頁,標題映入郁璋黑沈的眸子中:

【樹洞:友友們,在食堂連續一周遇到我的crush,要怎麽自然接觸他才能顯得不像個變態?急!】

“Crush?”郁璋低聲念出這個詞,微微歪頭,語氣疑惑,“林諭他……算嗎?但是我確實非常想接觸他,想讓他別討厭我。”

他暫時放下糾結,繼續往下翻看。

【狗頭軍師:樓主我教你!近水樓臺先得月,先摸清楚他常去的地方,制造更多偶遇!】

一號觸手立刻“啪嘰”一下拍在屏幕上,蠕動著慢慢變形,竟然模擬出了一條毛茸茸的黑色貓尾巴,在郁璋眼前左右搖晃,瘋狂暗示。

“我知道你的意思,在他面前擬態成黑貓,他很喜歡,還可以被摸摸順毛……”郁璋想起之前在樓下的偶遇,不自覺笑了笑,隨即嘴角又落了下來。

語氣轉變成了憂慮:“但是上次就差點露餡!你們怎麽老是突然跑出來,四條尾巴的貓會嚇壞他的吧!而且下個潮汐能量活躍期又快到了,我的能力不太穩定,萬一、萬一在他面前失控變回原型了怎麽辦?”

他抱住自己的膝蓋,聲音更低,充滿了不安:“人類拍的那些電影裏,像我這樣的恐怖怪物,都是摧毀城市、吞噬船只的元兇,他肯定也是害怕的……”

三號觸手默默地從桌上卷過來一本封面艷麗的小說:《101次逃婚,總裁的膽小新娘》。觸手殷勤地翻到某一頁,霸總正將小嬌妻堵在墻角,開始強制愛。

郁璋掃了一眼,直接皺眉:“他怕,他逃,我追,然後他插翅難飛?!不行不行不行!”

一、二號觸手頓時就開始對三號實施毆打,像是痛斥它出的鬼點子,一時間書房裏充斥著一陣陣黏滑的啪啪聲。郁璋默然嘆了口氣:“這種發展放到現實裏,一般就要三姑六婆的調解員上場講和了。”

“我不想逼得他去上什麽情感調解節目,然後我在眾人的起哄聲裏從後臺走出來啊!雖然電視裏最後人類都會眼淚花花地和好然後抱在一起,但這也太奇怪了吧!他肯定也會覺得很尷尬!”

四號觸手一直懶洋洋地搭在他腿上,根部最肥碩的地方還有塊新長出來的淺粉色肉疤——這天天摸魚的家夥,還是被作為食材制裁了。

此時它慢慢挪過來,直接點開了郁璋手機上那個屬於ZY的賬號聊天界面。它篤篤篤地戳著屏幕,圈出幾條歷史信息:都是林諭在提及那個“想拉近關系的新朋友”時的回覆。

【LY:是誰呀?】

【LY:哈哈我就是隨口一問。】

【LY:哦……這樣啊。好吧,那你加油。】

郁璋不明所以。但觸手四號堅持不懈,反覆戳著那點帶著微妙語氣差別的字眼。他皺起眉,越咂摸越覺得不太對勁。

似乎有種細微的,一點點的在意,混雜著幾不可察的酸意,從屏幕那頭透過來。

“你是說……?”郁璋的眼睛微微睜大。

四號觸手的尖端緩緩上下擺動一下,如同點頭。

郁璋覺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手忙腳亂地打開那個被他玩得角色好感全為負數的galgame,調出一個經典傲嬌角色的劇情記錄。

當主控在和其他角色互動,而忽視了這個傲嬌角色時,對方的反應是……

“哼,隨你的便,我也就是隨便問問,我才不在乎呢!”

實際上好感度唰唰往下掉。

他又翻出另一個聊天界面。林諭說討厭他的時候,是什麽情況來著……

好像是被人起哄,強行拉郎的時候?

屏幕上的傲嬌角色也是這樣嘴硬,被戳穿了什麽心思,就開始氣急敗壞:“才不是呢!最討厭你了!”

這別扭勁兒怎麽越品越像!

郁璋捧著手機,瞳孔興奮地放縮。

但還沒等他繼續往下品出什麽深意來,清脆的門鈴聲驟然響起,截斷了他所有思緒。

平時會來他家的,只有一個人。

郁璋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哧溜”幾聲,四只觸手驚慌失措地撞在一起,又飛快地全部縮回他身後,消失不見。

他手忙腳亂地整理了一下頭發,把屏幕上的聊天窗全部關掉,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臉上因激動和慌亂泛起的紅暈褪下,這才快步走去開門。

門外,果然是林諭。他手裏提著個精致的小紙盒,從中散發出香甜的栗子氣息,另一只手則拿著本書。

“晚上好,”林諭朝他晃了晃手裏的東西,“我來還上次從你這兒借走的書,順便帶了點小蛋糕。我們可以邊吃邊聊聊你的新稿子?”

他白天訓完了人,事後又覺得不好意思,一下班就買了禮物,想來修補一下關系。

客廳的茶幾被清理幹凈,小蛋糕被擺在桌上。兩人相對而坐,各自用盤子裝了一塊。

“咳,”林諭先清了清嗓子,試圖讓溝通氛圍變得輕松一些,“你最近玩galgame都玩得腌入味了,裏面有沒哪個角色,讓你覺得比較有共鳴,或者特別喜歡的?”

郁璋用小叉子戳起蛋糕上裹滿奶油的栗子,垂著眼睫,頎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陰影。

“沒有。”回答得非常幹脆。

“哦……”林諭點點頭,試圖繼續引導,“那現實生活中呢?有沒有遇到過讓你產生類似‘喜歡’這種情緒的人?”

問出這個問題,林諭覺得渾身都不太自在,身子在懶人沙發上挪動一下,故作自然地也叉起塊蛋糕。

他暗暗說服自己:幫作者體驗生活尋找素材罷了,沈住氣,拿出專業態度來……

郁璋拿著叉子的手頓了一下:“人類的喜歡,到底是什麽感覺?”

這個問法有些奇怪,但林諭沒有註意,他拼命調動起記憶裏關於喜歡的認知。

“就是……”林諭糾結住了。母胎單身至今,情感經驗幾乎為零的他,要如何向另一個看似更懵懂的家夥解釋這種覆雜的人類情感?

他下意識舔了舔唇,餘光瞥見被郁璋拿來當參考素材,散在地上的小說。大量紛繁的言情片段不受控制地湧入腦海,林諭努力從那些被藝術誇張描述的文字裏,總結出一些標準答案:

“就是看到那個人,你的心跳會加快。”

他說著,把蛋糕送進嘴裏,香濃的栗子味瞬間在舌尖化開,讓他幸福得瞇起了眼,唇角不小心沾上了奶油也渾然不覺。

對面傳來一聲極輕的吞咽聲。

郁璋的目光緊緊鎖在林諭沾著奶油的唇角,心跳失控又沈重地擂動起來,一陣陣撞擊著胸腔,發出只有他自己能聽見的轟鳴。

“……嗯。”他低低地應了一聲,喉嚨幹澀。

林諭沈浸在品嘗美味小蛋糕裏,繼續傳道授業:“還會為他神魂顛倒,不自覺地想要接近他,觸碰他……”

幾條觸手控制不住地從郁璋身後悄然探出,貼在地上緩慢蠕行著,在茶幾的遮掩下鬼鬼祟祟地向另一端的人靠近。

在尖端即將搭上對方腳尖的前一刻,郁璋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用盡全部意志力,硬生生將那種源自本能的渴望給死死壓了回去。

觸手僵在林諭腳尖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微微顫抖著,卻不敢再前進分毫。

林諭對桌底下的一切一無所知。他吃完嘴裏的蛋糕,又想了想,如果是自己有了喜歡的人,大概還會希望……

“還會非常渴望他的陪伴,期待和他見面。大概就像《小王子》裏說的那樣,‘如果你下午四點來,那麽從三點起,我就開始感到幸福。’”

“每一次分開都覺得失落,想著下次什麽時候能再見。”

郁璋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他緊緊盯著林諭開合的嘴唇,那一點奶油隨著說話微微顫動。沈郁的眸子裏翻湧起強烈的欲望:想吃掉這個人。

“有的。”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顫。

“有這種體會就好……”林諭欣慰點頭,又叉起一大塊蛋糕塞進嘴裏,腮幫子鼓動咀嚼著。

突然他動作猛地一頓,眼睛瞪圓,差點被蛋糕噎住:“等、等會?!你剛才說‘有的’?你有喜歡的人了?!”

“嗯。”郁璋的耳尖稍紅,他飛快挪開視線,手忙腳亂地端起水杯遞過去,“喝、喝水。”

林諭接過,灌了兩口,順過氣來。驚訝過後,他臉上露出了笑容:“可以嘛!有了真實的體驗和情緒,再試著用文字描述出來,把它們帶進作品裏。”

他的眼睛亮晶晶:“寫寫你想對那個人做的事,或者想象你們在一起的情景,說不定感覺就對了呢?不如現在就試著寫一段試試?”

但郁璋的心跳猛如擂鼓,轟然作響,幾乎把他的思維意識吞噬殆盡。一片喧囂中,只有對面那人柔和平靜的聲音,清晰穿透所有嘈雜,直達心底最深處。

跨越了漫長的時光,和他記憶深處,那個坐在海邊朗讀故事的少年清朗的嗓音,悄然重合。

眼前人是心上人。

這個認知如同翻湧不止的浪潮,裹挾著難以言喻的渴望,不斷撞擊他的心臟。

“今天打不出字了……”郁璋猛地閉上了眼睛,濃密的睫毛劇烈顫抖著,仿佛用盡所有力氣才克制住某些即將洶湧而出的情感。

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編編……算我欠你的,好嗎?”

林諭:“……”

好的,現在他的心跳也加速了——給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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