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漁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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漁村

工作再心累,也總要下班。

地鐵口的電子屏滾動播放著晚間新聞:“……本次強潮汐帶來的預警已解除,預計明日沿海地區將恢覆常態……”

林諭所在的是個南方沿海城市,時值初冬,空氣裏帶著些潮濕的寒意。

他漫不經心地聽著廣播,裹緊外套,步履匆匆。

好冷,路上人好多,好想快點縮回他那個能隔絕一切的溫暖小窩裏去。

走到租住的小區樓下,花壇邊蹲著一只通體漆黑、只有四爪雪白的貓。

林諭腳步一轉,朝著黑貓湊了過去。

原本這個小區裏還有三五只流浪貓輪流出沒,林諭也習慣了隨身帶點貓糧,下班時投餵它們。但幾天前,這只黑貓橫空出世,似乎成功稱霸了這片區域,獨占了林諭家樓下的風水寶地,從此以後,林諭就再也沒有見過其他貓出現了。

不過黑貓被養得油光水滑,也很可愛。林諭從包裏掏出貓糧,蹲下身來,撒在地上。

“喵~”黑貓立刻輕快地跑過來,無比親昵地蹭他褲腳,把衣料都頂了起來,露出林諭潔白纖細的腳踝。

黑貓蹭了個夠,才低頭進食。

林諭被萌得心裏軟軟,忍不住伸出手,順著貓頭貓背一下一下地擼著,黑貓也發出舒服的呼嚕聲,兩只耳朵微微抖動。貓和人的眼睛都微微瞇起,顯然十分享受。

貓尾巴討好地卷上林諭小腿,溫暖柔軟的觸感圈住林諭露出的皮膚,讓他心裏一蕩。他轉頭在包裏掏手機,想拍些照片下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腿上好像又纏上兩條什麽東西。

林諭一驚,猛地看去。

只見黑貓身後陰影裏,似乎出現了不止一道影子。晃動的尾巴和影子重疊交錯,像是好幾條柔軟的帶子在扭來扭去。

他連忙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眼睛,再戴回去,湊近細看。

黑貓恰好擡頭,睜圓了眼睛望著他,表情無辜。身後一條烏黑發亮的尾巴搖擺著,輕輕掃過林諭小腿,看起來無比正常。

“……難道是精神壓力大得都出現幻覺了?”林諭拍拍膝蓋站起來,嘟囔著,“還好現在只需要專心哄一個大神,不用再熬夜改一堆新稿子了。今晚還是早點休息吧。”

黑貓耳朵支棱起來,像是聽懂了他的話,夾起嗓子,甜甜地“喵”了一聲,又蹭在林諭腿邊撒嬌。

林諭想起幾只被趕走的野貓,輕笑出聲:“哈哈,其他貓知道你這麽會裝乖嗎?”

他也不自覺地夾起嗓子來,說起了個熱門段子:“喪彪,怎麽他叫你咪咪呀~”

黑貓的身子似乎僵了一下,慢悠悠地背過身去,埋在草叢裏,只留給林諭一個沈默的背影。

讓林諭又忍不住蹲下來擼了兩下:“乖哦~明天我還來餵你。”

黑貓依依不舍的目送他走進樓道,剛要進電梯,手機就突然響了起來,屏幕上來電備註著便宜爹。

林諭心頭莫名一跳,遲疑地接起:“餵,什麽事?”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男聲,聽起來還算年輕,語氣吊兒郎當,一聽就不是個正經人:“小諭,在分公司待得怎麽樣?”

林諭隨口應付:“還行,都挺好。”

這個便宜爹也就比林諭大二十歲,是個處處留情的風流浪子。到了成家立業的年紀,被他爹,也就是林諭的爺爺,揪著耳朵送去商業聯姻。

當年的八卦新聞傳得鋪天蓋地,一眾被騙心騙身的女孩找上門去,林諭的母親就是其中之一。

隨後,林諭就以這樣一個尷尬的私生子身份,被接回了對他而言冰冷又陌生的父親家裏。

過去的豪門狗血風雲告一段落,林諭畢業後就搬離主宅獨自生活,也算翻到了人生的新篇章。

現在,他被塞進有這家由總公司投資的子公司裏,被丟到邊緣的網文部門,離家族的核心業務板塊隔了十萬八千裏。

家裏人不重視林諭,安排他工作的人也有意怠慢,隨意找了個編輯崗,現在的頻道還是他鼓起勇氣爭取來的,畢竟好歹喜歡看。

因此公司裏也沒有太多人知道林諭的身份,他生活節儉,看起來平平無奇,又是個軟包子的性格。莫名占了蘿蔔坑,自然容易被排擠。

便宜爹把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無非是方便看管,想起來就假模假樣地關懷幾句,確保他這顆棋子還在棋盤上,必要時能用來多分一杯羹。

林諭看得透徹,兩人之間確實有些微薄的血緣親情在,這個便宜爹也確實希望他好,偶爾還會打點數額不大的生活費,展現一下為數不多的父愛。但同時又不希望他過得太好,畢竟孩子翅膀硬了就不好管了,正如林諭那些鬥得起勁的堂兄弟姐妹,和同父異母的弟妹們。

果然,便宜爹話鋒一轉,接著仿若隨意地提起:“最近你有個堂哥從國外回來了,搞了個什麽海洋生物研究實驗室,拉了不少投資,風頭正勁呢。”

還是不著調的語氣,但多了些難以捉摸的意味:“老爺子身體也沒前兩年硬朗了……你自己機靈點兒。”

沒等林諭回應,電話已經被掛斷,只剩下一串忙音。

夜風從沒關嚴的窗戶灌進來,吹得電梯廳裏的吊燈搖來擺去,淡黃的光暈在墻上晃個不停,忽明忽暗。

像極了七年前,漁村老屋裏,在海風裏搖晃的白熾燈。

燈光也是這樣影影綽綽,倒映在少年瞪大的眼睛裏,他滿臉不可置信,看著面前一個穿著精致西裝的年輕男人。

男人像個公子哥,即使是在漁村長大的林諭也看得出那通身的貴氣,只是這人剛剛丟下一個石破天驚的信息,說自己是林諭的父親,要接他回去。

十五歲的林諭震驚到破音:“你、你看起來就三十歲出頭!怎麽可能會是我爸?!”

男人摸了摸鼻子,輕咳一聲:“這個嘛……那年,我二十歲,來到了這個風景秀麗的小漁村,對你媽媽一見鐘情,然後我們就有了一段美好的回憶,那還是我的第一次……”

男人陷入回憶,嘴角還漾起一絲輕浮浪蕩的笑。

“停!”林諭捂起耳朵,仿佛世界觀正在碎裂重組般崩潰尖叫:“我不想知道細節!”

男人眼神心虛地在老屋裏瞟了一圈,忽然換上了一種混不吝的理直氣壯:“反正你媽媽也被我送出國了,你就別住這破屋了,和我回主宅去!”

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父親效率極高,幾乎是半強迫地將林諭塞進了車裏。

他只來得及慌亂地收拾了一點東西,帶上了幾本珍愛的書,和被塗著“沒人要的野孩子”的破舊書包。

那時候的林諭沒什麽朋友,母親也總是不知道去了哪裏,只會定時給一些錢。他放學後無人相伴玩耍,就只能在海邊讀書消遣。

他被匆匆帶走,甚至沒來得及去和那只經常來聽他讀書的小章魚好好告個別。

此後幾年過去,林諭剛上大學時也回過一趟漁村,呼喚許久,海浪聲依舊溫柔,小章魚卻始終沒有再出現。

即使是太平洋巨型章魚,壽命也不過五六年,小章魚更短。他查完資料後,偷偷難過了很久,但也逐漸放下了這段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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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無夢,或許是潛意識拒絕重溫這些回憶。

次日,林諭精神飽滿地抵達工位,還沒坐熱,就被組長招手叫進了辦公室裏。

“小林啊,坐這坐這。”組長親自給他拉了椅子倒了杯水,笑得熱情又和藹。

林諭雙手接過水,拘謹地往椅子裏縮了縮:“大神有在嘗試新文,不久就能恢覆更新了。”

“嗐,我知道,你辛苦了。”組長拍拍他的肩。

辛苦倒算不上,就是有點心累。林諭在心裏嗶嗶。

“是這樣的,昨晚呢我們接到主編通知,”組長搓搓手,從櫃子裏拿出一個文件夾,“原本郁璋的合同快到期了嘛,正好我們打算更新一下,把他的讀者收益和版權分成都提高了些,經過溝通,他呢,也同意了。”

林諭狐疑地接過文件,翻了翻,是一份新的合同。

“你也知道嘛,我們還是很重視他的,主編就說想親自上門簽這份合同。”

“然後呢?”林諭心裏拉起警報。

“但是大神嘛,這幾年什麽司慶、頒獎禮、線下書友會的活動都沒出現過,可能是挺註重自己的隱私吧。”

林諭點頭,想起大神古板的頭像和昵稱,這人除了聊天賬號,連一個公開的社媒號都沒有。

組長突然激動地一敲桌:“但他同意讓你上門交接!”

林諭手一抖,杯子裏的水灑出幾滴:“啊,我、我嗎?我不……”

“對對,這可是我們部門的定海神針啊,務必得伺候好嘍!”組長直接打斷他的拒絕,從桌底拿起個包裝精美的禮品袋,“你下午就去,地址發給你了,禮物我都讓行政準備好了,一定要順利簽上啊!”

林諭無奈,只能接過禮品袋,掏出手機查看地址。

明光路海洋之心小區2棟603。

好熟悉的地址……等等,2棟多少號?

林諭心裏咯噔一下,眨眨眼睛,對著簡短的信息來來回回又看了幾遍。

然後猛地擡頭,對著組長狐疑問道:“確認是這個地址?沒弄錯吧?”

“當然核對過,沒事就快去準備吧,看好你喲~”組長再一拍他肩,委以重任。

林諭滿臉懵然,再次低頭看了一遍地址,握住手機的手微微顫抖。

這不就是他家樓上?!

所以,那個漏水賠他塊玻璃紅寶石,社恐濃度爆表,穿粉紅睡衣的帥哥鄰居,就是能日更四萬,讀者遍及全網,無人得知真身的大神作者郁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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